作者序
序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尾聲

《辛德勒的名單》

湯瑪斯．肯納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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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一九八〇年，我走進了加州比佛利山莊的一家皮箱店中，並詢問了幾個公事包的價格。這家商店的老闆里奧波德．費佛伯格是一位由於辛德勒的援救才能保全性命的猶太人。而在費佛伯格店中那些放置著義大利進口皮件的置物架旁，我首次聽到了奧斯卡．辛德勒這位德國樂天派，投機商人，魔法師，與矛盾象徵的名字，以及他在那場如今被稱之為浩劫的苦難年代拯救一個受壓迫種族的感人事跡。

　　這份奧斯卡驚人歷史的記錄報告主要的資料來源是根據辛德勒所拯救的五十位生還者的訪談記錄，這些生還者目前分別居住在七個國家──澳洲，以色列，西德，奧地利，美國，阿根廷與巴西。在里奧波．費佛伯格的陪伴之下，我前往書中的幾個重要地點觀察當地的環境：克拉科夫，奧斯卡所鍾愛的城市；普拉佐，阿蒙．哥德的齷齪勞工營的所在地；薩布拉西利波瓦街，奧斯卡的工廠至今仍然挺立如昔；奧希維─伯克瑙，奧斯卡曾在此地救出了他的女性囚犯。這場實地旅行使我獲得了許多豐富的資料，但此書內文的詳盡敘述絕大部分是仰賴幾位奧斯卡戰爭時期的舊識與他戰前的許多朋友們所提供的文件與其他資料。而由辛德勒猶太人（Ｓｃｈｉｎｄｌｅｒｊｕｄｅｎ〔ＳｃｈｉｎｄｌｅｒＪｅｗｓ〕）所存放在亞德瓦歇姆，殉道者與英雄紀念組織中的豐富證言也更加充實了此書的內容。除此之外，由亞德瓦歇姆與奧斯卡的一些朋友們所提供的個人證言與奧斯卡本人的劄記與信件，也增加了此書的完整性。

　　運用小說的結構與技巧來敘述真實故事是現代文學寫作中相當普遍的一種方式。而這也是我在此所採用的寫作方式──部分是因為小說家的技巧是我個人所唯一熟知的寫作工具，部分是因為小說的技巧似乎相當適合於描繪奧斯卡那種曖昧且具有多面性的性格。但不論如何，我仍然盡量避免虛構性的事件，因為虛構的事件將會貶低了這份真實記錄報告的價值，而在另一方面，我也企圖穿透籠罩於奧斯卡這般複雜人物身邊的迷霧，釐清現實與迷思之間的分野。有時我必須根據一些簡短的記錄來重建出奧斯卡與其他人之間的對話內容。但此書中大多數的對話與全部的事件皆是根據辛德勒猶太人，辛德勒本人，以及那些親眼目睹奧斯卡拯救行動的證人們的詳細回憶記錄，所建構重組而成的真實事跡。

　　首先我必須感謝三位辛德勒猶太人──里奧波德．費佛伯格、以色列最高法院的摩西．貝耶斯基法官，以及米賽斯羅．潘波。他們三位不僅與我分享他們對於奧斯卡的珍貴記憶與重要的文件資料，使我擁有更豐富的資料來呈現出精確的事件，同時他們也不厭其煩地花費了許多時間閱讀此書的初稿，提供了極有價值的指正與建議。而我也必須感謝許多辛德勒猶太人與奧斯卡戰前的舊識，他們慷慨地以信函與文件資料賦予我極為豐富的資訊。這些慷慨的朋友包括艾蜜莉．辛德勒夫人，魯德米拉．費佛伯格太太，亨利．羅斯納與馬瑞安娜．羅斯納夫婦，里奧波德．羅斯納，亞列克斯．羅斯納，伊德克．辛德爾醫生，達努塔．辛德爾醫生，瑞琴娜．哈洛威茲太太，布隆妮斯拉娃．卡拉庫斯卡太太，李察．哈洛威茲先生，西姆爾．斯普林曼先生，已離開人世的賈克伯．斯特恩伯格先生，傑爾．斯特恩伯格先生，利維斯．法金夫婦，亨利．金斯特林格先生，瑞貝嘉．鮑太太，愛德華．賀伯格先生，Ｍ．賀希菲爾德夫婦，爾文．葛洛文夫婦，以及其他許多朋友。在我的家鄉，Ｅ．克爾恩夫婦不僅與我分享他們對於奧斯卡的珍貴記憶，同時也給予我極大的支持與鼓勵。而亞德瓦歇姆的約瑟夫．克爾米博士，希姆爾．克拉考斯基博士，維拉．普勞斯尼，夏納．阿貝爾斯，以及哈達薩．莫德林格慷慨地提供了許多辛德勒猶太人的證言，以及珍貴的錄影帶與照片資料。

　　最後，我必須對死去的馬丁．高希先生獻上最誠摯的敬意，由於馬丁先生的努力，才使得奧斯卡．辛德勒的名字引起了整個世界的注意，而我同時也必須感謝他的遺孀露希拉．蓋尼斯太太對於這個寫作計劃的熱烈支持與援助。

　　由於這些熱心人士的協助，奧斯卡．辛德勒驚人的歷史故事才能首次以此豐富完整的面貌公諸於世。

　　　　湯瑪斯．肯納利

序曲

　　一九四三年．秋季

　　在波蘭的深秋時分，一個穿著昂貴大衣與雙排釦晚禮服，並在晚禮服翻領上別了一個黑琺瑯鑲金納粹十字徽章的高大年輕人，從位於克拉科夫舊市區中心邊緣的斯特拉佐基果街上的一所現代化豪華公寓中走出來，他的司機在嚴寒的街道上噴著白霧，為他打開了一輛巨大愛德勒豪華轎車的車門，即使是在這個昏沉陰暗的世界中，這輛轎車仍然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注意腳下的道路，辛德勒先生，」司機說，「它就像寡婦的心靈一樣，已經結了一層冰了。」

　　在觀察這一幕小小的冬日街景時，我們對於這個故事已有了一個相當安全的認知基礎。這個高大的年輕人終其一生都將穿著他的雙排釦晚禮服，而由於他的工程師氣質，巨大閃亮的交通工具總是能帶給他滿足快樂的情緒，同時，他雖然是個德國人，並且在這個動蕩不安的歷史轉型期中，是個有一些影響力的德國人，但他一直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物，波蘭司機隨時都可以毫無顧忌地和他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

　　然而這些簡單的人物素描並不能勾勒出整個故事的全貌。因為這是一個刻劃出善良如何戰勝邪惡的真實故事，而從某方面來說，這是一種可以明確計算統計的勝利。如果你從事件的另一個層面來處理這個故事──也就是說，當你以編年法的方式來記錄邪惡所逐漸獲得的那些可以預料與計算的成功時──你就可以輕易地以一種智慧性的辛辣嘲諷態度來避開沉悶乏味的陳腔濫調。你可以毫不費力地運用那些可稱之為這個故事的不動產的一切邪惡事跡，來呈現出其不可避免的特性，然而在這樣的過程中，原先的善意或許隨著一些例如尊嚴與自覺性等無法衡量的事物一同消磨殆盡。人性的邪惡是作家的主題，而原罪則是歷史學家的母乳。但在刻劃美德的時候，這卻是一種相當冒險的詮釋角度。

　　「美德」是個危險的辭彙，而我們必須先作一些解釋：就一般觀念而言，那個在古老典雅的克拉科夫城，小心翼翼地將他閃閃發亮的皮鞋踏在冰封街道上的奧斯卡．辛德勒先生，並不是個具有美德的年輕人。在這個城市中，他明目張膽地與他的德國情婦朝夕相處，並和他的波蘭祕書維持一段長久而穩定的戀情。而他的妻子艾蜜莉雖然有時會到波蘭來探望丈夫，但她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摩拉維亞。有些人企圖為奧斯卡解釋：對他所有的女人來說，他一直都是個善良慷慨的情人。但是就「美德」的一般性詮釋角度而言，那並不是個可以為他脫罪的藉口。

　　同時，他也是個放縱無度的酒鬼。有時他只是為了純淨明澈的美酒而開懷暢飲，而在另一些時候，他則是為了某些更為實際的目的而和生意夥伴、官僚，以及黑衫隊人員一同把酒言歡。就像少數得天獨厚的天生酒客一般，他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仍能保有清明的心智與幹練優雅的作風，但同樣地，若是以道德的狹隘定義來衡量，那絕對不能作為狂飲作樂的藉口。同時，雖然我們擁有完整可信的資料來證明辛德勒先生的善行，但我們也無法忽略他那種難以定位的複雜身分：他一直是在運用一個腐敗體系的野蠻力量來進行他的工作，而這個殘酷的體系在歐洲設立了許多各式各樣但卻同樣泯滅人性的營地，並創造出一個貧困而難以描繪的囚犯國度。因此，開展這個故事的最佳方式，或許是先描述一段能顯示出辛德勒先生的古怪美德，並呈現出激發他此種善行的地點與同伴的短暫時刻。

　　在斯特拉佐基果街的盡頭，辛德勒的豪華轎車靜靜駛過瓦威爾堡巨大黑暗的陰影，國社黨的心腹律師漢斯．法蘭克【譯注：德國政治家、法學家與納粹分子，曾擔任波蘭佔領區行政長官。】在這棟城堡中統治著波蘭政府。如同所有邪惡巨人的城堡一般，這棟建築物中也看不到一線光輝。當轎車轉向東南方往河邊駛去的時候，辛德勒先生與司機都不曾對那巨大的堡壘瞥上一眼。在波德果爾橋邊，幾個武裝警衛站在冰凍的維斯杜拉河上，阻止游擊隊與其他違反宵禁的亂民越過波德果爾與克拉科夫之間的關卡。這些警衛對這輛豪華轎車，辛德勒先生的面孔，以及由司機所呈交給他們的通行證皆非常熟悉。辛德勒先生經常越過這道關卡，有時是從他的工廠（他在那兒也有一所公寓）到城裡洽談生意，有時則是從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到他位於薩布拉西的工廠去處理業務。他們也常常在夜幕低垂的時候，看到辛德勒先生穿著晚禮服或是半正式的服裝，沿著不同的道路去吃一頓晚餐、參加一場宴會，或是奔向一個不知名的臥室。在某些時候他也會像今晚一般，到距離市區十公里之外的普拉佐勞工營，與愛好感官享樂的黑衫隊司令官阿蒙．哥德共進晚餐。這些警衛知道辛德勒先生是個出手大方的慷慨人物，在聖誕節的時候會毫不吝惜地送給他們一些上好的美酒，因此這輛轎車並未經過太多檢查，就立刻通過關卡駛向位於郊區的波德果爾。

　　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在這段詭譎邪魅的歷史時刻之中，雖然辛德勒總是難以抗拒佳餚美酒的誘惑，但今晚的宴會所帶給他的並不是興奮的期待，而是不耐的厭煩。事實上，與阿蒙一起飲酒閒談向來就是件討厭的苦差事。然而辛德勒所感到的是一種辛辣的反感，一種古老刺激的嫌惡──就像在中世紀的繪畫中，正義之士對受詛咒的罪人所感到的情緒一般。因此這種厭惡感並不會使奧斯卡意志消沉，反而激起了他高昂的鬥志。

　　當轎車駛入過去猶太聚居區中的公車道時，坐在昂貴黑色皮椅上的辛德勒先生就像以往一樣，開始一根接一根地吞雲吐霧。他的神情泰然自若，平靜優雅的手指看不出一絲緊張焦躁的跡象。他風度翩翩的抽菸姿態暗示出他是個永遠不必擔心菸酒短缺的富裕商人。而我們永遠也無法確定，當他經過死寂黑暗的普洛克辛鄉村，並看到一長串或許是載滿步兵，囚犯，甚或是牛群──雖然此種可能性相當小──的牛車時，他是否暗暗希望自己能在火花煙霧的世界中找到一絲慰藉的力量。

　　在距離市區大約十公里的鄉村地區，辛德勒轎車駛入右方一條叫做傑洛佐林斯卡的街道上。在明亮的霜寒夜色之下，首先進入辛德勒先生眼瞼之中的是山丘下那座廢棄的猶太教堂，然後他看到了普拉佐勞工營的簡略外觀，過去這裡曾是一座如耶路撒冷般的猶太城市，而今日卻變成了一個囚禁著兩萬名焦慮不安猶太人的巨大牢房。站在營地門口的烏克蘭士兵與帶著武器的黑衫隊員彬彬有禮地向辛德勒先生問候致意，這是因為他們和波德果爾橋的守衛一般，知道這個客人必然會給予他們一些慷慨的回報。

　　在來到行政管理大樓附近的時候，辛德勒的轎車開上了一條鋪滿猶太墓碑的監獄道路。在兩年以前，這個區域仍是一片猶太墓園。以詩人自居的哥德司令官將他所能想到的一切隱喻注入他的勞工營建築結構之中。這個墓碑碎片的隱喻橫越整個區域，正好將這個勞工營分成兩個部分，但卻不曾向東延伸至哥德司令官的私人別墅。

　　街道右方的守衛室後面蘊立著一座過去曾是猶太停屍間的陰森建築。它似乎是在宣告：在這個地方，死亡是一種司空見慣的正常現象，而這兒將是所有死者的歇息處。但事實上，這裡現在已變成了司令官的馬廄。雖然辛德勒先生早已看慣了這種令人不快的景象，但他仍然會以一陣充滿反諷意味的輕咳來作為某種回應方式。我們必須承認，如果你對全歐洲地區的一切荒唐現象都有所回應的話，那麼這些現象將會侵入你的生命之中，成為你永遠不能卸下的重擔。但我們知道，辛德勒先生擁有極大的力量來乘載這一類的重擔。

　　在這個夜晚，一個叫做波德克．費佛伯格的囚犯在清寒的夜色之下緩緩地走向司令官的別墅。年方十九歲的勤務兵里希克帶著一張由黑衫隊人員所簽署的通行令來到費佛伯格的營房。這個小男孩面臨到無法解決的難題：司令官的澡盆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汙垢，他害怕要是哥德司令官突然心血來潮想要洗晨澡的話，必定會怒氣沖沖地將他打得體無完膚。費佛伯格過去曾是里希克的高中老師，而現在他在勞工營的車庫中工作，可以輕易拿到有效的去汙溶劑。他帶著里希克到車庫中拿了一把刷子與一瓶清潔劑。到司令官的別墅工作總是使囚犯們感到前途茫茫生死未卜，但卻可能有機會從那個飽受哥德虐待的猶太女僕海倫．賀希那兒弄到一些寶貴的食物，而這個慷慨的女僕同樣也是費佛伯格的學生。

　　當辛德勒先生的轎車來到距離別墅仍有一百公尺的地方時，引擎聲就使得狗群瘋狂地吠叫怒吼──阿蒙在屋邊的狗舍中畜養了大丹狗、狼犬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兇猛惡犬。這棟別墅是一座加上一層閣樓的方形建築，樓上的窗戶外有著相當寬敞的陽臺。別墅四周環繞著一圈附著樓梯扶手的戶外露臺。在陽光和煦的夏季，阿蒙．哥德總是喜歡坐在戶外。自從來到普拉佐之後，他的體重就直線上升。照此種情況看來，到明年夏天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個愛好日光浴的大胖子了。但在這個扭曲變形的猶太城中，絕對沒有人膽敢嘲笑他的身材。

　　一個帶著白手套的黑衫隊士兵站在大門口守衛。在行過軍禮之後，他請辛德勒先生進入屋中。烏克蘭勤務兵伊凡在走廊上接過了辛德勒先生的大衣與漢堡帽。辛德勒拍拍胸前的口袋，還好他並沒有忘了帶送給主人的禮物：一個向黑市購買的純金菸盒。阿蒙在這個地方混得很不錯，充公的珠寶首飾更是讓他大撈了一筆，因此他現在的眼光奇高無比，價值比純金菸盒低的禮物他根本就看不上眼。

　　羅斯納兄弟站在通往餐廳的大門口演奏音樂，亨利拉小提琴，里奧彈手風琴。在哥德的命令之下，他們兩人脫下了白天在油漆行工作時所穿的襤褸衣衫，換上他們為這種場合所保留下來的正式禮服。奧斯卡．辛德勒相當了解他們的處境，雖然司令官非常欣賞他們的演奏技巧，但在這棟別墅之中，羅斯納兄弟永遠也無法心無旁騖地沉浸在他們的音樂之中。他們看過太多殘酷的暴行。他們知道阿蒙性格乖僻異常，常會因一時衝動而立即處決人犯。因此他們一面小心翼翼地演奏，一面虔誠地祈禱，希望他們的音樂不會因為某個無法解釋的原因而突然觸怒了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

　　今晚將會有七個男人來到哥德華麗的餐應之中。除了辛德勒自己與主人之外，其他的客人包括克拉科夫地區的黑衫隊首領朱利安．謝爾納，以及國安局克拉科夫分部的主管魯夫．佐爾達。謝爾納的官階在軍中並沒有類似的職稱，他在黑衫隊中擔任一種大約是介於上校與准將之間的職位；佐爾達則相當於陸軍中校。而哥德自己則相當於上尉職。謝爾納與佐爾達是這場晚宴最尊貴的上賓，這是因為哥德的勞工營是屬於他們兩人的管轄範圍之內。他們的年紀比哥德司令官大一些，而黑衫隊警察首腦謝爾納由於他的眼鏡、禿頭，以及略微發福的身材，看起來像是個老態畢露的中年人。然而就他的情人的那種揮霍無度的生活習慣看來，年紀似乎並不會成為他與阿蒙之間的代溝。

　　年紀最大的賓客是法蘭．伯西先生，他曾經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現在則是普拉佐數家合法與非法工廠的經理。同時他也是朱利安．謝爾納的「經濟顧問」，並對這個城市有著相當濃厚的商業興趣。

　　奧斯卡很看不起伯西和謝爾納、佐爾達這兩個警察頭子。然而他自己位於薩布拉西的奇特工廠卻必須仰賴他們的援助才有可能繼續生存下去，因此不論他多輕視這些人，他仍然得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並經常送他們一些精美昂貴的禮物。在這群賓客中，奧斯卡只對普拉佐勞工營內的馬德瑞西制服工廠的老闆朱利斯．馬德瑞西與經理雷蒙．提西有些好感。馬德瑞西的年紀大約比奧斯卡與哥德司令官小一、兩歲。他是個有著精明商業頭腦但卻未完全喪失人性的企業家，雖然有人或許會指責他那種靠勞工營工廠而致富的謀利手段，但他至少為四千名囚犯提供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並使他們因此而免於遭受到被送入屠宰場的命運。馬德瑞西的經理雷蒙．提西大約四十出頭，他是個令人感到難以親近的神祕人物，總是喜歡在賓主尚未盡興的時候提早離開宴會。他經常暗中私運幾卡車的食物給他的囚犯（這種大膽的行為很可能會使他自己被送到黑衫隊的蒙特魯皮西監獄或是如地獄一般的奧希維集中營），而這種慷慨的舉動事先曾獲得馬德瑞西的同意。

　　以上這些重要人物就是哥德司令官在別墅舉行晚宴時固定的賓客名單。

　　四位女客人頭上戴著華麗的帽子，披著精緻昂貴的晚禮服，她們的年紀顯然比在場的所有男士都要年輕許多，事實上，她們都是來自於克拉科夫的高級妓女。其中有幾個女孩是哥德晚宴中常見的熟面孔。哥德特地雇用了四個女孩，好讓那兩位高級官員可以不失紳士風度地作些個人選擇。在哥德舉行這一類的宴會時，他的德國情婦瑪尤拉總是待在她位於市區的公寓中。她將哥德的晚宴視為一種放縱無度的男人聚會，而這必然會傷害到她脆弱的感性。

　　從那兩位警察頭目的態度看來，他們顯然非常喜歡奧斯卡。但不論如何，他仍然具有一些令人感到不自在的特質。他們或許很想刻意忽略他的出身背景。他是個來自於蘇德臺地區的德國人──也就是說，相對於他們自己曼哈頓與倫敦般的城市背景，他只是個德州與利物浦地區的鄉巴佬而已。雖然他出手大方，能供應他們一些稀有的貨物，並可以在把酒言歡時展現出某些相當粗鹵的幽默感，但他總是令人感到他並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物。他就是那種你只需在碰面時向他微笑致意的泛泛之交，而大驚小怪地和他熱絡寒暄卻是一件不必要，也很不聰明的舉動。

　　黑衫隊官員似乎是因為四個女孩突然的騷動才注意到奧斯卡．辛德勒的到來。在過去幾年之中，所有認識奧斯卡的人都在四處傳誦著他那種無與倫比的魅力，沒有任何女人能抵擋住此種如強力磁場般的吸引力，因此他的獵艷生涯總是一帆風順。佐爾達與謝爾納這兩位警察頭子現在或許是為了保有女人們的注意力，才對辛德勒先生表現出熱烈異常的歡迎儀式。哥德此時也站起身來和奧斯卡握手致意。這位司令官和辛德勒一般高大，而他的身高使得他那異於一般三十出頭年輕人的肥胖身材更為明顯，就像是一個古怪的大肚子被錯誤移植到一副運動員的高大骨架上一般。他的面孔保養得很好，除了那對露出酒色淫佚光芒的眼睛之外，幾乎完全看不出一絲歲月的痕跡。這位司令官每天都會毫無節制地吞下大量的白蘭地。

　　然而他酗酒的情形與那個普拉佐和黑衫隊的經濟天才伯西一比，就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兒科罷了。伯西臉上掛了個酒鬼的註冊商標：紫紅色的酒糟鼻。多年以來，那些原本該屬於他臉上血管的氧氣，全都餵養給酒精的明亮藍色火焰。辛德勒對伯西點點頭，他知道這個男人今晚就會像往常一般，厚顏無恥地向他要求一些特殊的貢獻。

　　「歡迎我們的企業家，」哥德低沉的嗓音在室中迴盪，然後他開始如花蝴蝶般地四處飛舞，以正式禮節將奧斯卡介紹給四位女性客人。羅斯納兄弟在一旁演奏著史特勞斯的優美旋律，亨利的目光只敢停駐在他的弓弦與無人的空間之上，里奧垂著頭對他的手風琴鍵盤微笑。

　　辛德勒先生彬彬有禮地向女客們行禮致意。但當他彎下身來親吻那些潔白無瑕的玉手時，他心中不禁對這些靠出賣靈肉討生活的克拉科夫女孩們升起了一絲憐憫，因為他知道不久之後，當隱祕的臥室慶典開始時，她們的身上將會留下無數的鞭痕與瘀青。然而那個在喝醉酒之後會變成殘酷性虐待狂的阿蒙．哥德司令官，此時卻展現出最完美的維也納紳士風度。

　　晚餐前的禮貌性交談和以往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他們談論一些戰爭現況，而當國安局主管佐爾達突然談興大發，自說自話地向一個高大的德國女孩保證克里米亞絕對不會失守的時候，黑衫隊首領謝爾納立刻開始向另一個女人發動攻勢，向她述說一個黑衫隊軍官的悲慘故事，這個來自漢堡地區的好男孩在游擊隊轟炸一家位於捷斯托科瓦的餐廳的時候，不幸地被炸斷了雙腿。辛德勒和馬德瑞西及他的經理提西一起談論一些關於工廠經營的商業性話題。這三位企業家之間有著一種不同於一般社交禮儀的真摯友誼。辛德勒先生知道瘦小的提西經常為馬德瑞西制服工廠的囚犯們向黑市購買麵包，而大部分的費用都是由馬德瑞西親自供應。而根據辛德勒先生的看法，這種義舉只不過是最基本的人性而已，波蘭地區豐厚的經濟利潤足以使最斤斤計較的資本家們感到滿足，因此多花一些錢讓勞苦功高的囚犯們吃飽應該是人人都必須盡到的義務。以辛德勒本身為例，他與軍方督察團──這是一個負責核發德國軍用品製造合約的組織──所簽訂的合約使他獲得大量的財富，遠超過他原先那種只是要在他父親面前爭一口氣的期望。但令人遺憾的是，馬德瑞西、提西和奧斯卡．辛德勒是唯一幾個願意經常花錢購買黑市麵包的企業家。

　　在哥德邀請他們開始用餐之前，伯西先生走到辛德勒身邊，鬼鬼祟祟地拉著他走到正在演奏的羅斯納兄弟身邊，似乎是希望優美動聽的旋律能掩蓋住他們的交談聲。

　　「我知道，你生意很不錯，」伯西說。

　　辛德勒對這個討厭的男人微笑。「你看到了，對不對，伯西先生？」

　　「沒錯，」伯西說。伯西當然是從軍方委員會總部所發布的官方公告上看到了奧斯卡工廠獲得合約的消息。

　　「我想，」伯西急切地注視奧斯卡的雙眼，「目前這種蓬勃發展的繁榮現況，自然全都應歸功於我們在前線所獲得的勝利……我想你或許會想要作一些慷慨的表示。不用太多，只是一些小小的表示。」

　　「當然，」辛德勒說，他感到一陣受人利用的嫌惡，但在同時也有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感覺。警察頭目謝爾納的辦公室過去曾在兩次逮捕行動中，運用影響力將奧斯卡．辛德勒救出監獄。而現在這些黑衫隊人員正在為他們自己製造更多的義務，毫無疑問地，他們下一次必定得再度展開營救行動。

　　「我那個住在不萊梅的嬸嬸遭到炮彈轟炸，可憐的老人，」伯西說，「所有家具都被炸毀了！床鋪，餐具──她全部的麥林琺瑯器和陶器都被炸得粉碎。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施捨給她一點兒廚房用具。或許再加上一、兩個那種ＤＥＦ出產的大蒸鍋。」

　　辛德勒先生的工廠的正式名稱是德國琺瑯器工廠。德國人通常都簡稱它為ＤＥＦ，但波蘭人與猶太人卻為它取了另一個簡稱：依瑪利亞。

　　「我想沒什麼問題，」辛德勒先生說，「你是要我直接將貨物送給她，還是由你來轉交？」

　　厚臉皮的伯西甚至未露出一絲微笑。「由我轉交，奧斯卡。我想要附上一張小卡片。」

　　「當然。這是人之常情。」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大概是每種餐具各六打──包括湯碗、餐碟與咖啡杯。還要半打燉鍋。」

　　辛德勒先生抬起下巴，毫無掩飾地開懷大笑，雖然他感到了一絲厭惡與不耐的情緒，但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慇懃討好的意味。事實上，他並不在乎多送些禮物。但伯西實在是有太多被炮彈轟炸的倒楣親戚了。

　　奧斯卡不禁喃喃自語：「你的嬸嬸開了一家孤兒院嗎？」

　　伯西再度注視著奧斯卡的雙眼；沒有任何話語能逃過這個老酒鬼的耳朵。「她是個沒有任何收入的老女人。她可以把多餘的餐具拿去換些生活用品。」

　　「我會交代我的祕書妥善處理這件事的。」

　　「那個波蘭女孩？」伯西說，「那個小美女？」

　　「她的確是個美女，」辛德勒承認。

　　伯西企圖吹口哨，但酒精含量極高的白蘭地已使他的嘴唇失去了彈性，因此他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只是低沉的輕嗤。「你的妻子，」他以一種男人對男人的開放態度說，「一定是一位聖人。」

　　「她是，」辛德勒先生冷淡地回答。伯西要敲詐多少廚房用具都無所謂，但他絕對不許伯西這樣無禮地談論他的妻子。

　　「告訴我，」伯西仍不識相地追問，「你是用什麼方法才能瞞著她到處風流？她不可能毫不知情……這麼說來，你似乎是將她治得服服貼貼的。」

　　辛德勒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笑容。任何人都能輕易看出他眼中那種明顯的厭惡神情。然而從他口中所發出的低吼，卻並沒有完全失去他平日那種優雅自制的風度。

　　「我從不和任何人談論我的私事，」他說。

　　伯西立刻面紅耳赤地連連道歉。「原諒我，我並不是……」他結結巴巴地請求原諒。辛德勒先生不齒伯西的為人，因此他並不想在這個夜晚對這個老酒鬼解釋，他的生活與誰把誰治得服服貼貼毫無任何關聯，事實上，辛德勒家族的婚姻悲劇是源自於一種禁慾主義氣質──艾蜜莉．辛德勒夫人，與一種享樂主義氣質──奧斯卡．辛德勒先生之間的摩擦，而沒有任何方法可以使這兩種南轅北轍的氣質融合為一。但奧斯卡對伯西輕率言辭的憤怒遠比他自己所願意承認的還要深沉強烈。艾蜜莉與奧斯卡死去的母親露薏莎．辛德勒夫人非常相像，而老辛德勒先生在一九三五年離開了露薏莎。因此在奧斯卡的內心深處，他感到伯西在嘲諷艾蜜莉─奧斯卡婚姻的同時，也惡意地侮衊了老辛德勒的婚姻。

　　那個老酒鬼仍在不停地道歉。總是能在克拉科夫的每一個錢櫃中撈些油水的伯西，現在正緊張得汗流浹背，害怕會失去了免費取得半打廚房用具的寶貴機會。

　　主人邀請賓客們到餐桌旁坐下。一個女僕端著一碗碗的洋蔥湯服侍客人們用餐。在賓客們用餐與交談的時候，羅斯納兄弟並沒有停止演奏，他們現在移到了較為靠近餐桌的地方，但卻仍然維持適當的距離，不至於阻礙到女僕和哥德的兩個烏克蘭勤務兵伊凡與彼得的行動。辛德勒先生坐在那個剛才被謝爾納獨佔許久的高大女孩和另一個會說德語的纖巧甜美波蘭女孩中間，他隨即注意到這兩個女孩都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女僕。女僕穿著傳統的傭人服裝──黑洋裝與白圍裙。她的手臂上並沒有猶太人的黃星記號，她的背上也看不到任何代表囚犯身分的黃色條紋，但即使如此，她仍是個猶太人。吸引女客注意的是她臉上明顯的傷痕。她的下巴上有一大塊瘀青，而人們或許會認為哥德竟然讓這種儀容不雅的僕人來服侍來自克拉科夫的尊貴賓客，實在是不可饒恕的失禮舉動。那兩個女人與辛德勒先生都可以從女僕若隱若現的領口下看到，除了臉上的傷痕之外，在她的脖子與肩膀中間還有一大片更為驚人的紫黑色瘀傷。

　　阿蒙．哥德不僅未讓這個可憐的女僕默默地回到廚房，反而將椅子轉過來正對著她，將她呈現在眾位嘉賓的面前。辛德勒先生已經有六個星期未到這棟別墅了，但他曾聽許多人描述過哥德對待這個女僕的殘酷手段。哥德總是喜歡在與朋友們聚會的時候把她當作一個助興的談話素材，只有在接待來自於克拉科夫地區以外的高級長官時才會將她藏在廚房中。

　　「女士與紳士們，」他刻意模仿酒館節目主持人的油滑腔調，「容我向各位介紹莉娜。經過我五個月來的調教，她現在終於能妥善處理廚房雜物與展現出合宜的舉止了。」

　　「從她臉上的傷看來，」那個高大的女孩說，「她剛才一定是撞到廚房家具了。」

　　「而這條小母狗很可能會再撞一下，」哥德以一種虛情假意的和藹腔調說，「沒錯，再撞一下，妳說是不是啊，莉娜？」

　　「他對女人很嚴厲，完全不懂得如何憐香惜玉。」黑衫隊首領抓住這個機會抬高自己的身價，並意味深長地對他那高大的女性同伴眨眨眼。謝爾納或許並沒有什麼惡意，因為他所說的是所有的女人，而不是針對猶太女人。當哥德想起莉娜的猶太人身分時，她就會遭受到比平常更為嚴厲的處罰。有時他就在晚宴的賓客面前狠狠地鞭打她，有時會等到客人們回家之後才鞭打她。謝爾納可以以長官的身分命令哥德不要再鞭打這個可憐的女孩，但這會造成相當不好的後果，將會破壞了哥德別墅中這種美好友誼宴會的氣氛。謝爾納並不是以長官的身分到哥德家中視察，而是以朋友、同事、賓客，以及女人拯救者的身分來享受晚宴。阿蒙雖然是個古怪的傢伙，但只有他能舉辦如此美妙的宴會。

　　下一道菜是糟鯖魚，然後是德國豬腳，莉娜將這些菜餚烹調得十分可口，並加上美麗的裝飾。他們飲用濃烈的匈牙利紅酒佐餐，羅斯納兄弟開始演奏熱情洋溢的匈牙利舞曲，餐廳漸漸變得十分溫暖，所有的軍官都脫下了他們的制服外套。他們再度開始談論關於戰爭合約的一些傳聞。人們詢問制服製造商馬德瑞西的塔爾諾工廠的情況。它是否和他那個位於普拉佐的工廠一樣，也獲得了軍方督察團的合約呢？馬德瑞西將這些問題全部交由他那瘦小嚴肅的經理提西來負責回答。哥德突然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是突然在晚宴中想到某些他尚未處理的緊急事物，急著想返回黑暗的辦公室進行工作一般。

　　關於戰爭合約的談話使那些來自於克拉科夫的女孩們感到有些無聊。那個嬌小的波蘭女孩嘴上閃著油光，她看起來大約只有十八歲，最多也不會超過二十歲，她此時將手掌放在辛德勒右手的袖子上。「你不是軍人嗎？」她低聲問道，「你要是穿上軍服一定非常英俊。」她的問題使所有人都開始輕笑──甚至連馬德瑞西都笑了。他自己在一九四〇年時曾經入伍從軍，但不久之後就宣告退伍，這是因為軍方發現他們所需要的是他的商業天才。而辛德勒先生具有極大的商業影響力，從來不曾遭受到軍方的威脅。馬德瑞西是因了解而開懷大笑。

　　「你們聽到了嗎？」謝爾納大聲詢問。「這個小淑女竟然以為我們的企業家是一個軍人。辛德勒二等兵，是嗎？在他的脖子上圍了一條毛毯，狼吞虎嚥地吞著他汙穢的乾糧。或許就在克爾可夫。」

　　望著辛德勒先生優雅迷人的翩翩風度，他所描繪出的的確是一幅古怪可笑的畫面，連辛德勒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

　　「這種情形曾經發生在……」伯西說，試圖摩擦手指發出響亮的聲音，「曾經發生在……華沙那個傢伙叫什麼名字？」

　　「托本斯，」哥德說，他突然又回復了生氣。「曾經發生在托本斯身上，或許應該說是幾乎發生。」

　　國安局主管佐爾達說：「喔，沒錯。托本斯差點兒就被送到軍隊去了。」托本斯是華沙的企業家，他的事業比辛德勒與馬德瑞西更為成功。「漢尼，」佐爾達說（漢尼就是納粹政客海因利希．希姆萊），「到華沙吩咐當地的軍方人士，要他們把該死的猶太人趕出托本斯的工廠，然後要托本斯立刻入伍，並且……並且把他送到前線。你們聽清楚，送到前線！然後漢尼告訴我在華沙的同事，他說，要他們用顯微鏡好好地檢查托本斯的帳簿！」

　　托本斯與軍方督察團關係良好，軍方督察團給予他有利可圖的戰爭合約，而他總是以昂貴的禮物來作為回報，因此軍方督察團立即展開營救托本斯的行動，謝爾納神情嚴肅地對大家述說事情經過，然後他低下頭來，對辛德勒親暱地眨眨眼。「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克拉科夫，奧斯卡，我們都非常愛你。」

　　或許是為了表達出在場所有賓客對於奧斯卡的溫暖情意，哥德突然站起身來，和著羅斯納兄弟所演奏的音樂吟唱出《蝴蝶夫人》的主旋律。而穿著體面服裝的羅斯納兄弟，就像所有在恐怖猶太聚居區中的恐怖工廠中工作的藝人一樣，絲毫不敢懈怠地努力進行他們的工作。

　　費佛伯格與勤務兵里希克此時正在哥德樓上的浴室中刷洗厚厚的頑垢。他們可以聽到羅斯納兄弟的音樂，以及賓客們的笑聲與談話。樓下的賓客現在開始喝咖啡，而那個可憐的女孩莉娜在服侍客人用餐之後，並沒有再遭受到任何殘酷的攻擊，安全地回到廚房中。

　　馬德瑞西與提西喝完咖啡之後立刻起身告辭。辛德勒準備和他們一同離去，那個波蘭女孩似乎依依不捨地想要把他留下，但奧斯卡並不願在哥德家中尋歡作樂。哥德家是享樂主義者的天堂，你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但奧斯卡發現自己對於黑衫隊人員橫行作風的了解，使得他在這兒所說的每一個字，飲用的每一杯酒都被抹上了一道令人作嘔的邪惡光芒，而更別說是那些關於性交易的暗示了。如果他把一個女孩帶到樓上，他會想到伯西、謝爾納和哥德也正在和他一般地放縱取樂，正在──在樓上或是浴室或是臥室中──做著和他一般的齷齪行動。雖然辛德勒先生並不是一個禁慾的和尚，但他寧願做個和尚，也絕不願在哥德家中進行一段風流韻事。

　　他開始和謝爾納聊天，談論戰況、波蘭強盜，以及即將來臨的嚴寒冬季。他想讓那個女孩感到謝爾納和他有著兄弟般的情誼，而他是絕對不會和兄弟的女人牽扯不清的。他吻女孩的手向她道晚安，然後他看到哥德已離開餐廳，正往樓梯的方向走去，一個剛才坐在他旁邊的女孩攙扶著他。奧斯卡向其他賓客匆匆道別，趕到哥德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哥德回過頭來，睜著模糊不清的雙眼望著他。「喔，」他的聲音充滿酒意，「要走了嗎，奧斯卡？」

　　「我必須趕回家，」奧斯卡說，他的德國情婦英格麗在家中等他。

　　「你真是匹可惡的種馬，」哥德說。

　　「但還是比不上你，」辛德勒說。

　　「對，你說得沒錯。我是個該死的世界冠軍。我們現在要……我們要去哪兒啊？」他轉身詢問身邊的女孩，但沒等她回答就又開始自說自話。「我們要到廚房去看莉娜有沒有做好她的清潔工作。」

　　「不對，」女孩笑著說，「我們不去廚房。」她扶著哥德走上樓梯。她基於一種女性情誼而高貴地保護了那個廚房中的瘦弱女孩。

　　辛德勒望著他們──高大笨重的軍官和那個攙著他的纖細女孩──踉踉蹌蹌地走上樓梯。哥德那種爛醉如泥的狼狽神情使人覺得他大概會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的正午時分才會起床，但奧斯卡知道這位司令官有著驚人的強健體魄與嚴謹自制的生物時鐘。哥德也許會在凌晨三點時突然從床上爬起來，寫一封信給他那住在維也納的父親。睡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在早上七點就會神采煥發地帶著步兵來福槍站在陽臺上，準備將偷懶的囚犯就地正法。

　　當哥德與女孩登上第一層樓梯平臺的時候，辛德勒避開他人的目光，沿著走道往房子後方走去。

　　費佛伯格與里希克沒想到司令官會這麼早就回到臥室，在聽到司令官與女孩交談的聲音之後，他們立刻開始躡手躡腳地收拾清潔工具，潛入臥室準備從側門溜出去。但哥德並沒有醉得那麼厲害，他看到了他們兩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和手中的刷子，開時懷疑他們是前來暗殺他的刺客，不禁感到有些害怕。而當里希克畏畏縮縮地走到他面前以顫抖的聲音報告時，他才發現他們只不過是兩名囚犯。

　　「司令官先生，」里希克嚇得半死，「我想要向您報告您的澡盆上結了一層汙垢……」

　　「喔，」阿蒙說，「所以你就去請了一位專家。」他對那個男孩招手，「到這兒來，親愛的。」

　　里希克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立刻挨了一記重重的拳頭，七橫八豎地躺在床下。阿蒙再度邀請這個倒楣的男孩走到他面前，他似乎以為他的女伴會覺得他用慈愛和藹的口吻對囚犯說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年輕的里希克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到哥德面前，然後又挨了一記拳頭。當這個男孩再度站起身來的時候，費佛伯格根據長久以來的囚犯經驗，已經準備接受最壞的命運了──他們會被伊凡押到庭院中槍斃。但司令官現在似乎心情不錯，只是叫他們立刻滾出去，於是他們就像逃命般地跑出大門。

　　費佛伯格在幾天之後聽到里希克被阿蒙處決的消息，而他仍然提心吊膽地以為哥德是因為浴室事件而槍斃了那個男孩。事實上，那件事與里希克的死亡毫無任何關聯──里希克所犯的錯誤是，他並未事先獲得司令官的同意，就自作主張地為伯西先生準備了一輛馬車。

　　在廚房中，那個原名叫做海倫．賀希的女僕（她總是認為哥德是因為懶得唸一長串正式姓名才叫她莉娜）警覺性地抬起頭來，看到一位賓客站在廚房門口。她立刻放下手中那個裝滿吃剩肉塊的餐盤，如反射動作般地跳起身來解釋。「先生……」她望著他的晚禮服，企圖找出一個合適的尊稱。「主管先生，我只是在揀出骨頭來餵司令官先生的狗。」

　　「不要這樣，請不要這樣，」辛德勒先生說，「妳不用向我報告，賀希小姐。」

　　他走到桌邊。他看來並不像是要她的樣子，但她仍然害怕他會有些其他不軌的意圖。雖然阿蒙非常喜歡痛打她，但她的猶太身分卻使得她不至於遭受到明顯的性攻擊。她知道有些德國人並不像阿蒙那麼重視種族界線。然而這個人的聲音中有著某種她從未聽過的溫暖情感，甚至和那些曾到廚房中來抱怨阿蒙惡行的黑衫隊官員都不一樣。

　　「妳不認識我嗎？」他問，他似乎就像是足球明星或是小提琴家一般，認為只要有一個陌生人無法認出他的身分，就會傷害到他的名譽與自尊心。「我是辛德勒。」

　　她低下頭。「主管先生，」她說，「我當然認識你，我聽說……你以前也到過這裡。我記得……」

　　他將她抱入懷中。當他的嘴唇碰觸到她的面頰時，他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正處在一種緊張戒備的狀態之中。

　　他低聲說：「這並不是妳認為的那種吻。如果妳必須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訴妳，我是因為同情憐憫而吻妳。」

　　她情不自禁地哭出聲來。辛德勒主管先生現在以波蘭人在車站告別的方式吻她的額頭，這是熱情東歐民族那種發出聲響的重吻。她看到他的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這個吻是我為那些……」他揮揮手，她知道他所指的是某個隱匿在黑暗中的不幸種族，他們或許是睡在狹窄的床鋪上，或是躲藏在荒涼的森林中，而他們和她一樣，全都是哥德司令官殘酷暴行的受害者。

　　辛德勒先生放開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大條糖果棒。它看起來就像是戰前的奢侈品。

　　「把它藏起來，」他告訴她。

　　「我在這兒可以吃得飽，」她說，他那種把她視為可憐餓鬼的態度似乎傷害到她的驕傲。事實上，她並不擔心食物的問題。她知道她一定會死在阿蒙家中，但不論如何，絕對不會是因為飢餓。

　　「要是妳不想吃的話，妳可以把它賣掉，」辛德勒先生告訴她，「但妳為什麼不為自己補充一些營養呢？」他往後退了一步，仔細地打量她。「伊哈克．斯特恩曾跟我提過妳的情形。」

　　「辛德勒先生，」女孩垂下頭，低聲地啜泣了一會兒。「辛德勒先生，他總是喜歡在那些女人面前打我。在我到這兒來的第一天，他就因為我丟掉晚餐剩下的骨頭而把我痛打了一頓。他在午夜的時候到地下室來責問我把骨頭丟到哪兒去了。你知道，他要把骨頭留下來餵他的狗。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對他說……我不知道我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而我現在絕對不敢說那樣的話了……我對他說，你為什麼要打我？他說，我現在打妳的原因，就是因為妳竟然敢問我為什麼打妳。」

　　她隨即搖頭聳肩，似乎是在責備自己說得太多了。她並不想再說下去；她永遠也無法傳達出她所遭受到的所有懲罰，那種日復一日飽嘗司令官拳頭的傷痛記憶。

　　辛德勒先生關心地彎下身來。「妳的處境實在是非常艱難，海倫。」他說。

　　「沒關係，」她說，「我已經可以接受了。」

　　「接受什麼？」

　　「有一天他會殺了我。」

　　辛德勒搖搖頭，而她立刻感到這種企圖激起她生存希望的敷衍表示實在太虛情假意了。突然之間，辛德勒精緻的服飾和被醇酒佳餚所滋養出的健壯身軀使她感到無比憤怒。「看在老天的份上，主管先生，我自己有眼睛可以看到事情的真相。在這個星期一，我和年輕的里希克一起爬到屋頂上鏟冰。然後我們看到司令官先生從前門走出來，步下戶外露臺的樓梯，就在我們正下方。然後他在樓梯上掏出一把槍，射殺了一個正好從門前走過的女人。一個抬著麻袋的女人。一槍射穿了她的喉嚨。她只不過是一個剛好經過那兒的女人。她並不比其他人胖或瘦，或是比其他人走得快或慢。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是做錯了什麼事。你越了解司令官的作風，你就越不知道該遵守什麼規則。你無法告訴自己，如果我遵守這些規則的話，我就會很安全……」

　　辛德勒緊緊握住她的手。「聽我說，我親愛的海倫．賀希小姐，雖然在這兒很不好受，但還是比奧希維好一些。如果妳能保持健康的身體……」

　　她說：「我本以為到司令官的廚房工作，日子會好過一些。當我從勞工營廚房調到這兒來的時候，其他的女孩子都很羨慕我。」

　　她的嘴角泛出了一絲令人同情的微笑。

　　辛德勒提高聲音，就像是在闡述一個物理公式一般。「他絕對不會殺妳，因為他可以在妳身上得到極大的樂趣，我親愛的海倫。他非常享受妳帶給他的樂趣，因此他甚至不讓妳帶上猶太人的黃星記號，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帶給他樂趣的竟然是一個猶太人。他會在樓梯上射殺那個女人，是因為她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某一個女囚犯而已，她既不會觸怒他，也不能取悅他。妳應該了解這樣的情形。但是妳……真相並不美麗，海倫。但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過去曾有人對她說過相同的話。司令官的副官里奧．約翰曾說她可以活下去。約翰是黑衫隊少尉。「他絕對不會殺妳，」約翰曾經告訴她，「妳可以活下去的，莉娜，因為他能從妳那兒獲得極大的樂趣。」這些話從約翰口中說出，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但辛德勒先生剛才的話語已宣判了她未來的命運：痛苦地活著，但卻不至於喪失性命。

　　他似乎相當了解她此時那種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心境。他低聲說些要她鼓起勇氣的安慰話語。他會再到這兒來看她。他會想辦法把她弄出去。出去？她問。離開這棟別墅，他對她解釋，到我的工廠去，他說。妳應該聽過我的工廠。我有一個琺瑯器工廠。

　　「當然，」她的語氣就像是一個談到里耶維拉度假勝地的貧民窟孩子。「辛德勒的依馬利亞。我聽別人說過。」

　　「保持健康的身體，」他又說了一次。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似乎已了解到這是生存與否的重要關鍵，他似乎已猜到了希姆萊等納粹政客未來的政策。

　　「好吧，」她被說服了。

　　她轉身走到碗櫥旁邊，毫不費力地將櫥子搬開，看到這個弱不禁風的女孩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使辛德勒先生不禁嚇了一跳。她從碗櫥後面的牆壁上取下了一塊磚頭，掏出了一大疊鈔票──全都是波蘭貨幣。

　　「我的妹妹在勞工營廚房工作。」她說，「她年紀比我小很多。如果她被送上牛車的話，我希望你能用這筆錢把她救出來。我想你應該看過許多這一類的事。」

　　「我會將這件事視為我的責任，」辛德勒告訴她，但他輕描淡寫的口氣似乎並不像是個莊嚴的承諾。「一共有多少錢？」

　　「四千波蘭幣。」

　　他接過她所有的儲蓄，隨意地塞入口袋中。錢放在他那兒總比藏在阿蒙．哥德的碗櫥後面要安全得多。

　　這就是奧斯卡．辛德勒的冒險故事的開端，我們在此看到了哥德司令官的殘暴納粹作風，黑衫隊人員放縱糜爛的享樂主義，一個飽受凌虐的瘦弱猶太女孩，以及一位像好心妓女一般廣受大眾歡迎的傳奇性人物：善良的德國人。

　　奧斯卡一方面盡力與這個專制體系中的所有面孔建立良好的關係，想盡各種辦法去認識那些隱藏在官方正式禮儀後面的瘋狂面孔。遠在大多數人還不敢去猜測所謂的「特殊處理」的真正含意時，奧斯卡就了解到它所代表的就是在貝爾契克、索比伯、特瑞柏林卡，以及奧希維等地那些堆積如山的猶太人屍體。

　　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是個具有天生商業本能的精明生意人，他絕對不會公然反抗那個主控一切的邪惡體制。在過去這段日子中，他已經運用個人的力量減少了死亡人數，同時，雖然他並不知道在未來兩年之中，堆積如山的猶太人屍體將會超越阿爾卑斯山峰，但他已了解到殘酷的大屠殺即將到來。雖然他並不能預測官方政策的轉變，但他仍然相信，優秀的猶太勞工仍然有其利用價值，必然能在夾縫中尋得生存空間。而這也就是他為何會不斷地向海倫．賀希強調「保持健康的身體」的真正原因。他知道在那黑暗的普拉佐勞工營中，那些無法入眠的猶太人正在不斷地為自己打氣：沒有任何政權──根據以往的歷史來評估──會輕易放棄一股豐沛的免費勞工資源。只有那些虛弱、受傷，以及感染痢疾的囚犯才會被送上通往奧希維的死亡列車。辛德勒自己曾在普拉佐勞工營的廣場上，聽到那些被召集的囚犯們低聲地喃喃自語：「至少我還保有健康的身體，」而在以往的太平歲月中，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會用那種口氣說話。

　　因此，這個冬日夜晚同時也標示出辛德勒先生早期營救行動的終結，與另一個更為艱難的拯救計劃的開始。他已投注了極大的心力：他已嚴重違反了納粹德國的法律，而他自己很可能會因此而被送上絞架、斷頭臺，或是恐怖陰森的奧希維或葛羅斯─羅森。但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將會付出如此重大的代價。雖然他已經為此花了一大筆財富，但他當時無法預知他未來所必須付出的龐大數目。

　　我們無須在此強調出未來驚心動魄的英勇義舉，這個故事是從一個平凡的善行開始──一個吻，一種柔和的聲音，一條巧克力棒。海倫．賀希今後再也不曾看到她的四千塊波蘭幣──也就是說，再也不曾以可以計算與握在手中的物質形式出現在她面前。但在這一天，有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使她感到相當重要：奧斯卡竟然對錢的數目如此漫不經心。

第一章

　　希蒙．利斯特將軍的武裝部隊從蘇德臺地區向北方出發，於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六日從克拉科夫兩側發動攻擊，取得了這塊波蘭南方地區的璀燦寶石。奧斯卡．辛德勒跟隨軍隊的足跡，來到了這個將會在未來五年之間使他飛黃騰達的城市。雖然他在短短一個月之內就開始對所謂的國際社會主義心生不滿，但他敏銳的商業眼光卻察覺到這個位於鐵路交會點與擁有尚未高度發展工業的克拉科夫，將會在新政權的統治之下成為一個繁華富裕的城市。他告訴自己，從今以後他絕對不再做個小小的推銷員。他下定決心要在這裡成為不可一世的商業大亨。

　　我們無法輕易地自奧斯卡的家族史中找到他那股強烈拯救動力的根源。他於一九〇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誕生於法蘭茲．約瑟夫統治之下的奧地利帝國，誕生於古老奧地利帝國版圖之內山林密佈的摩拉維亞地區。他的故鄉是一個叫做茲維陶的工業城，在十六世紀初期，這兒的商業環境使辛德勒家族的祖先從維也納遷移到這個小城。

　　奧斯卡的父親漢斯．辛德勒先生十分贊同帝國政策的安排，認為自己在文化傳承方面是屬於奧地利帝國的一份子，因此他在家庭聚會、打電話、談生意，以及述說甜言蜜語的時候都是以德語來表達。然而在一九一八年時，當辛德勒先生和他的家人發現他們突然變成了馬薩里克與班尼斯所創立的捷克斯拉夫共和國的公民時，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並未遭受到嚴重的打擊，而他那年方十歲的兒子更是完全不當一回事。希特勒曾經表示，他在童年時代曾因此種複雜的環境而感到困惑不安，他知道奧地利與德國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祕的連結，但就政治層面而言，它們卻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政體，因此他在成年之後宣稱，這種矛盾曾使他稚弱的心靈感受到巨大的痛苦與折磨。但此種神經質的文化斷層感卻不曾毀壞奧斯卡．辛德勒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捷克斯拉夫是個純樸美麗的小共和國，即使是在經濟蕭條期間與受到某些官方無聊政策騷擾的時候，德國後裔仍然能過著安詳優雅的太平歲月。

　　奧斯卡的故鄉茲維陶是一個位於耶森尼克山脈南端的小城。城市四周的青翠山峰有某些部分由於日漸蓬勃發展的工業而失去了原有的自然景觀，但其他部分則是遍佈著雲杉、樅樹，與落葉松的蔥鬱樹林。由於蘇德臺地區德國人社區的孩子們需要接受德語教育，所以當地仍然保有一所德語文法學校。奧斯卡在這所學校中選修實用工程預科中學課程，這個課程的目的是為了當地的工業所需而教育出一批批礦業、機械與民法方面的工程師。辛德勒先生擁有一家農具工廠，而奧斯卡的教育即是為了繼承家族事業所進行的準備工作。

　　辛德勒家族信奉天主教，而年輕的阿蒙．哥德同樣也是成長於一個傳統的天主教家庭，阿蒙此時已修完了中學課程，正在維也納準備參加中學畢業考試。

　　奧斯卡的母親露薏莎是個虔誠的教徒，她每個星期天都會到煙霧裊繞的聖莫里斯教堂中參加大禮彌撒，因此她的衣服總是散發出薰香的氣味。漢斯．辛德勒就是那種逼使妻子不得不轉而從宗教中尋求慰藉的丈夫，他喜愛上等白蘭地與人聲喧譁的咖啡屋。這位善良的家庭獨裁者漢斯．辛德勒先生永遠無法抵抗溫熱的白蘭地氣息、上好菸草，以及所有世俗享樂的誘惑。

　　這個家庭居住在工業區之外的一棟花園別墅之中。家中有兩個年幼的孩子：奧斯卡和他的妹妹埃爾芙麗德。然而除了一般的家庭生活作息之外，他們家中並沒有多少歡樂活潑的氣氛。而我們知道，辛德勒夫人對她的兒子相當失望，因為他就和他的父親一樣，對所有的宗教禮儀都抱著輕忽草率的態度。

　　但這並不是個充滿怨恨與痛苦的悲慘家庭。在奧斯卡日後對童年時代的少數陳述中，我們並未聽到一絲辛酸的記憶。金黃色的陽光照耀在庭院中的樅樹上，在初夏時分，屋腳的果樹上結滿了甜美多汁的李子。他有時會在某個清新的六月清晨去參加彌撒禮拜，但當他作完禮拜返回那棟美麗的別墅時，他心中並不曾負載著任何罪惡感的重擔。他常常將他父親的汽車開到車庫前的陽光下，開始粗手粗腳地玩弄汽車內部的引擎結構。或是坐在門外的階梯上，全神貫注地整修他的摩托車。

　　奧斯卡在德語文法學校中認識了一些猶太朋友。這些孩子並非是來自於那些堅持說意第緒語【譯注：東歐與中歐地區的猶太人所使用的語言，此種語言源自於古代德語方言，吸收了希伯來語和一些斯拉夫語言的辭彙，並以希伯來文字書寫。】，遵守正統猶太教戒律的古怪猶太家庭，而是那些可以說多種語言，並不拘泥於僵化傳統的猶太生意人的兒子。在漢斯．辛德勒誕生於茲維陶德國社區的不久之前，在越過哈那平原的貝斯基迪山丘下，偉大的心理學家西蒙．佛洛伊德即是出生於這樣的開明猶太家庭之中。

　　奧斯卡日後的歷史似乎使人們想要從他的童年時代找到一些想當然耳的附會之辭。例如他應該曾在放學回家途中保護過一個被惡霸學生欺負的猶太男孩。但我們或許無須相信這樣的軼事傳聞，事實上，這一類的傳奇事跡對我們並沒有多大的益處，因為這會使得這個真實故事變成一廂情願的英雄傳記。除此之外，解救一個差點兒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猶太孩子並不能代表任何異於常人的高貴情操，納粹政客希姆萊本身就曾在一場演講中抱怨每一位德國人都有一個猶太朋友。「『我們將要殲滅所有猶太人，』每一位黨員都這麼說。『當然，這就是我們的計劃：消滅猶太人，徹底殲滅──我們即將展開行動。』然後他們就開始感到內心的掙扎與痛苦，八千萬可敬的德國人，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位特殊的猶太朋友。當然，其他猶太人全都是一文不值的豬，但這一位卻是獨一無二的好猶太人。」

　　若是堅持在希姆萊的陰影下尋找奧斯卡營救熱情的早期根源，我們將會遇到辛德勒家庭的鄰居，一位叫做菲利克斯．坎特爾博士的自由派猶太教牧師。坎特爾牧師是德國的猶太教自由主義者亞伯拉罕．傑格爾的信徒，傑格爾宣稱作為一個德國人並不是一件萬惡不赦的罪行，事實上，那就和作為一個猶太人一般地值得尊敬。坎特爾牧師並不是一位道貌岸然的鄉間學者。他穿著現代化的時髦服裝，甚至連在家中也用德語交談。他將他的禮拜堂稱為「聖殿」，而不是沿用傳統的正式名稱「猶太教堂」。他的聖殿中經常聚集著許多茲維陶地區的猶太醫生、工程師與紡織廠老闆。而當他們到別的城市洽談商務的時候，他們總是洋洋得意地向其他商人炫耀：「我們的猶太教牧師是坎特爾牧師──他不只是為布拉格與布爾諾的猶太報紙寫作，他的文章也刊登在一般的日報上。」

　　坎特爾牧師的兩個兒子和他們的鄰居辛德勒家的兒子一樣，也是在德語文法學校念書。這兩個男孩從小就聰慧過人，而他們日後將會成為布拉格德國大學中極為罕見的幾位猶太教授之一。這兩個說著德語的短髮天才兒童穿著及膝短褲，在夏日陽光照耀下的庭院中盡情奔跑，和辛德勒家的孩子們一起玩追逐遊戲。當坎特爾望著這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在紫杉木籬笆邊嬉鬧玩耍的活潑神情時，他或許會認為這就是傑格爾、格拉、拉薩洛斯，以及其他十九世紀的德國猶太教改革家們所預測的理想大同世界。我們過著文明開化的生活，和德國鄰居和睦相處──當我們聽到捷克政客們的談話時，辛德勒先生甚至會義憤填膺地發表一些鄙夷的批評。我們不僅能精確地詮釋猶太教義，同時也是了解世俗世界的學者。我們同時屬於現代化的二十世紀與一個古老的種族。我們無意侵犯他人，也不會遭受到任何迫害。

　　然而，到了一九三〇年代中期，這位牧師不得不承認他的樂觀主義只是如泡沫般的美麗幻影，他終於了解到，當巨大的種族風暴來臨時，他的兒子絕對不可能以一張德國語文博士文憑而使得國社黨放他們一馬──猶太人永遠無法自二十世紀的科技與學術地位中尋得安全的避難所，而德國的立法者更不會放過這個令他們深惡痛絕的猶太種族的牧師。坎特爾家族於一九三六年移民到比利時。自此之後，辛德勒家族再也不曾聽到他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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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族、血統與國家對正值叛逆青春期的奧斯卡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他是那些將摩托車視為全宇宙最完美偶像的新時代瘋狂少年中的一分子。而他的父親──一個天生的機械人才──似乎也相當鼓勵這個男孩對於此種火紅機械的熱愛。在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年，奧斯卡就開始駕著五百ＣＣ的加羅尼機車在茲維陶城中飛奔。他的同學爾文．特拉加希經常懷著無法形容的羨慕渴望心情，望著那輛鮮紅耀眼的加羅尼機車在街道上呼嘯而過，吸引了無數過往行人的目光。這輛機車就和坎特爾家的天才兒童一般，也是極為罕見的珍貴事物──它不僅只是茲維陶唯一的一輛加羅尼機車，不僅只是摩拉維亞地區僅有的一輛五百ＣＣ義大利加羅尼機車，同時，它或許也是整個捷克斯拉夫共和國中獨一無二的新穎交通工具。

　　一九二八年春季是奧斯卡青春期歲月的尾聲，他將於即將來臨的夏季墜入愛河並決定閃電結婚。在這段最後的青春時光中，他騎著一輛時髦搶眼的兩百五十ＣＣ加奇摩托車來到了市中心廣場，在義大利地區之外的整個歐洲大陸，這一型的新式機車一共只有五輛，而其他四輛的主人都是享譽國際的賽車選手──吉斯勒、漢斯．溫克勒、匈牙利的裘，以及波蘭的克拉科瓦斯基。當時必然有某些茲維陶居民看不慣奧斯卡的囂張姿態，連連搖頭感嘆辛德勒先生實在是把這個孩子給寵壞了。

　　然而那卻是奧斯卡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甜美夏日時光。這個帶著精緻皮製安全帽的男孩騎著他的加奇機車和當地工廠的賽車選手們一起在摩拉維亞的山中飛馳，他對政治漠不關心，對辛德勒家族而言，最積極的政治活動就是為統治者法蘭茲．約瑟夫點燃一根祈福蠟燭。他並不知道他即將走上一條艱難崎嶇的人生道路，即將面對一項錯誤的婚姻，一個經濟危機，以及長達十七年的恐怖政治。然而現在這位飆車少年仍然對未來一無所知，他的臉上帶著飛馳賽車手被狂風吹皺的古怪表情，他對未來的賽車生涯充滿期望，他是個新手，他並不是職業選手，他的紀錄仍是充滿所有可能性的空白，因此他可以付出遠比那些必須與時間對抗的老選手們更多的代價，不計一切地去獲得勝利。

　　他在當年五月參加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場競賽，從布爾諾橫越山區到達索貝斯拉夫。這是場高水準的機車比賽，因此富裕的漢斯．辛德勒先生送給他兒子的昂貴玩具至少不用再關在車庫中生鏽了。他騎著他的艷紅加奇機車，跟在兩輛裝上了英國布萊克伯恩強力引擎的特羅特機車後面，而獲得了這場比賽的季軍。

　　他的第二場競賽使他遠離家鄉，來到了撒克遜邊界的山峰。這場比賽高手如雲，德國的兩百五十ＣＣ機車冠軍瓦佛瑞德．溫克勒和他的老對手克特．韓克曼騎著水冷式引擎ＤＫＷ機車來參加比賽。所有的撒克遜好手──哈洛威、克歇爾，與克利威爾──都加入了這場競賽；曾經擊敗奧斯卡的特羅特─布萊克伯恩機車也捲土重來，另外還有幾輛卡文特里的老鷹機車。包括奧斯卡．辛德勒在內，一共有三輛加奇機車，同時也有三輛三百五十ＣＣ的重量級機車，以及一輛五百ＣＣ的ＢＭＷ機車。

　　那或許是奧斯卡一生中最美好快樂的日子。他一開始並未加足馬力衝刺，跟在領先者後面靜靜地觀察等待。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溫克勒、韓克曼與奧斯卡將撒克遜選手拋在後面，而其他兩輛加奇機車也因某種機械故障而失去了領先機會。當奧斯卡在他所以為的倒數第二個山谷超越溫克勒的時候，他必然曾感到未來那種以賽車為業的旅行生涯，就像路邊樹枝一般地觸手可及。

　　當奧斯卡到達他所以為的最後一個山谷時，他終於超越了韓克曼，他駛過邊界，漸漸減緩速度。政府官員們似乎是在那兒設立了一些可疑的標記，因為甚至連圍觀的群眾也以為這場競賽已經結束了。而當奧斯卡意識到比賽並未終結的時候──他犯了業餘選手特有的粗心錯誤──瓦佛瑞德．溫克勒與米塔．韋裘迪爾已經從他身邊飛馳而過，甚至連筋疲力竭的韓克曼都推開他趕到前面，成為第三位到達終點的勝利者。

　　他在家鄉受到英雄式的歡迎。雖然他犯了技術性錯誤，但不可否認，他曾經打敗了歐洲最傑出的賽車選手。

　　特拉加希認為奧斯卡很可能是因為經濟因素才匆匆結束了他的賽車手事業。這是個相當合理的推測。因為就在那年夏天，奧斯卡在經過短短六星期的瘋狂追求行動之後，隨即與一位農家少女閃電結婚，他因此而失去了父親的寵愛，而不幸的是，他的父親正好就是他的老闆。

　　他娶的女孩是一個來自於茲維陶東邊的哈那平原鄉村地區的鄉村少女。她曾在修道院接受教育，具有奧斯卡母親那種典雅保守的氣質，而奧斯卡就是被此種氣質所吸引而對她深深著迷。她那早年喪妻的父親並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而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農夫。在三十年戰爭期間，她的奧地利祖先以頑強的生命力對抗曾經橫掃過這片肥沃平原的連綿戰役與嚴重饑荒。三個世紀之後，在一個新的危險年代，這個家族的女兒和一個尚未成熟的茲維陶男孩一同步入了一項草率的婚姻。她的父親和奧斯卡的父親一樣，完全不同意這門如兒戲般的婚事。

　　漢斯反對這項婚事的原因是，他可以看出奧斯卡正在步入他的後塵，一步步地陷入一項不合適的婚姻陷阱之中。一個愛好感官享樂的丈夫，一個有些瘋狂氣質的男孩，在尚未成熟的青澀歲月，就企圖從一個有著修女氣質的優雅天真女孩那兒尋求某種寧靜與慰藉。

　　奧斯卡是在一場在茲維陶舉行的宴會中認識了將會成為他妻子的艾蜜莉。她當時正好從阿特─莫斯坦鄉村到城裡來探望朋友。奧斯卡當然聽過這個鄉下地方；他曾經將他們工廠的牽引機銷售到這個地區。

　　在結婚典禮之後，某些人覺得這對夫妻實在是太不相配，因此他們開始認為這項婚姻必然有著某種愛情之外的現實動機。在那年夏天，辛德勒農具工廠陷入困境，因為對農民來說，這個工廠所出產的蒸汽牽引機已經成為過時的機種。奧斯卡已將大部分的薪水還給父親來挽救家族事業，而現在──由於艾蜜莉的幫助──他又帶來了一筆高達五十萬德國馬克的豐厚妝奩，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一筆正當的救急資金。然而此種為挽救事業而結婚的謠言完全是空穴來風，因為在那個夏季，奧斯卡的確是深深陷入愛河。而既然艾蜜莉的父親絕對無法相信，這個飛揚浮躁的男孩會在婚後立刻安定下來，變成一個人人稱讚的好丈夫，因此他只拿出了五十萬妝奩之中的一小部分。

　　艾蜜莉非常高興自己能嫁給英俊的奧斯卡．辛德勒，並因此獲得逃離那愚昧沉悶的阿特─莫斯坦鄉村的寶貴機會。她父親多年以來最親近的朋友是一位呆板嚴肅的鄉下牧師，而艾蜜莉自童年時代開始，就一直在為這兩個男人倒茶，傾聽他們對於政治與神學的幼稚觀點。如果我們仍然想要尋找出辛德勒家族與猶太人的重要關係，艾蜜莉的少女時代倒是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線索──替她祖母看病的鄉村醫生，和雜貨店老闆瑞夫的孫女麗塔。那個鄉下牧師曾經鄭重警告過艾蜜莉的父親，天主教家庭的女孩絕對不應該和猶太人做朋友。由於青春期少女彆扭的叛逆心理，艾蜜莉頑強地反抗這個牧師的嚴厲命令。直到納粹軍官於一九四二年在雜貨店前將麗塔處死時，她與麗塔．瑞夫長久而深厚的友誼才宣告結束。

　　※※※

　　結婚之後，奧斯卡與艾蜜莉這對新婚夫婦定居在茲維陶的一所公寓之中。對奧斯卡而言，三〇年代只不過是他燦爛賽車生涯的尾聲而已。他進入捷克斯拉夫軍隊中服兵役，雖然他在這兒可以獲得駕駛卡車的機會，但他立刻發現自己非常厭惡軍隊生活──並不是基於和平主義者的信念，而是因為軍中刻苦的生活環境。當他返回家中之後，他總是在夜晚時分把艾蜜莉拋在家裡獨守空閨，自己卻像個單身漢般地在咖啡屋中鬼混，和所有既不優雅也沒有修女氣質的女孩調情。辛德勒農具工廠於一九三五年宣告破產，而在同一年之中，他的父親離開了露薏莎．辛德勒夫人，獨自居住在一所公寓之中。奧斯卡對父親很不諒解，因此他開始在親戚們面前大肆抨擊父親的行為，甚至在咖啡屋中，他也會突然發表演說，指責他父親無情背叛一位好女人的重大罪行。他似乎完全不曾意識到，他自己的婚姻與他父母的破碎婚姻竟然是如此相似。

　　由於他良好的生意關係，靈活的交際手腕，卓越的銷售才華，以及驚人的酒量，即使在失業率高漲的經濟蕭條時期，他也獲得了一份在摩拉維亞電氣公司擔任銷售經理的理想工作。這個公司的總部設立在灰暗陰沉的布爾諾地方首府，因此奧斯卡開始過著往來奔波於布爾諾與茲維陶兩地的忙碌生活。他非常喜愛這種可以常常旅行的生活風格，而這也是當他駕著機車超越賽車冠軍溫克勒的時候，暗暗在心中向自己承諾的未來命運之一。

　　當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他立刻趕回茲維陶參加葬禮，他和他的阿姨，他的妹妹埃爾芙麗德，以及妻子艾蜜莉一同站在墳墓旁邊，而那個拋妻棄子的罪人漢斯孤零零地和牧師一起站在棺木前面。露薏莎的死亡使奧斯卡與漢斯的關係更加惡化，對奧斯卡來說，母親的死使他對父親的怨恨轉變為某種神聖的承諾。奧斯卡自己並不知道──只有女人才能看出這一點──漢斯與奧斯卡事實上是一對被偶然性的父子關係而分開的孿生兄弟。

　　奧斯卡在葬禮中戴著代表康拉德．亨萊恩的蘇德臺德意志祖國陣線的十字徽章。艾蜜莉與所有的親戚對這種舉動都很不以為然，但他們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那只是那個年代的年輕捷克德國人的流行裝飾。只有社會民主黨員與共產黨員才會完全排斥這種十字徽章與亨萊恩的祖國陣線，而所有人都知道奧斯卡並不是共產黨或是社會民主黨的信徒。奧斯卡是個實事求是的商人。對他來說，這是個相當公平的交易，如果你戴著十字徽章去和德國公司的經理談生意，你就一定能拿到定單。

　　然而到了一九三八年，在德國軍隊即將侵入蘇德臺地區前的幾個月之中，奧斯卡雖然忙著應付源源不絕的定單，但他仍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歷史洪流正在襲捲整片歐洲大陸，而此種風起雲湧的新時代氣氛使他極為渴望在這個偉大的歷史時刻中貢獻一己之力。

　　不論奧斯卡追隨亨萊恩政治理想的原始動機為何，在德國軍隊進入摩拉維亞之後，他對於國家社會主義的憧憬就和他對於婚姻的期望一般，隨即迅速而徹底地幻滅了。他原先以為入侵的德國勢力將會允許當地人民成立一個如德國兄弟聯盟般的蘇德臺共和國。他在日後曾經表示，當他看到新政權欺凌捷克人民的暴行與掠奪捷克財產的強盜行為時，他感到了一種受欺騙的強烈憤怒。在新世界的矛盾與衝突初露端倪的時候，他就毅然決然地開始了他早期的反抗活動，而當希特勒於一九三九年三月在赫拉辛堡發表波西米亞與摩拉維亞保護國文告時，那種隱藏於文告中的專政獨裁的思想必然使奧斯卡感到無比地震驚。

　　除此之外，奧斯卡最信服的兩個人──艾蜜莉和他那形同陌路的父親──並未感受到這股大條頓民族主義的巨大力量，而他們兩人都認為希特勒絕對不可能獲得勝利。他們的意見並不成熟，但奧斯卡自己的看法也是一樣的天真無知。艾蜜莉只是抱著簡單的天主教徒信念，認為那個將自己視為上帝的罪人必然會遭受到嚴厲的懲罰。而奧斯卡透過一位親戚了解到他父親的觀點，不同於艾蜜莉的宗教信念，漢斯．辛德勒先生是以最基本的歷史原則來解釋目前的局勢。就在布爾諾城外不遠之處，法國英雄拿破崙曾在那兒擊敗了蘇俄與奧地利軍隊而贏得了著名的奧斯德立茲戰役。但這個被勝利沖昏頭的拿破崙的下場是什麼呢？他變成了一個沒人理會的無名小卒，窩在大西洋的一個荒涼小島上種馬鈴薯。因此這個傲慢的傢伙也會遭受到同樣的淒慘下場。漢斯．辛德勒先生認為，命運並不是一條永無止盡的寬鬆繩索，而是一條彈力十足的橡皮帶。你越是奮勇地掙扎向前，你就會更為猛烈地落回原點。那就是生命以一項失敗的婚姻與化為烏有的事業所告訴漢斯．辛德勒先生的真理。

　　但他的兒子奧斯卡對新政權或許並不像他那樣地絕望。在一個秋日傍晚，年輕的辛德勒先生到一家位於波蘭邊界附近的山中療養院參加宴會。宴會的女主人是這家療養院的經理，同時她也是奧斯卡的客戶與朋友。她將奧斯卡介紹給一位叫做埃貝哈德．格鮑爾的瀟灑德國紳士。這兩個男人一見如故，坐在一起愉快地談論著商業事物與英、法、俄三國可能採取的軍事決策。隨後在格鮑爾的提議之下，他們兩人帶著一瓶酒來到一間無人打擾的房間，避開他人的耳目進行密談。格鮑爾在那兒透露了他的真實身分，他是海軍上將卡納里斯【譯注：德國海軍上將，納粹政權時代的德國軍情處主管。】的德國軍情處的官員，而現在他邀請這位剛認識的酒友加入他們的組織，為軍情處的國外部工作。他們調查過奧斯卡的旅遊紀錄，知道他經常越過波蘭邊界，足跡踏遍加里西亞與西西里亞北部地區。他願意為軍情處提供這些地區的軍事機密嗎？格鮑爾表示，晚宴女主人曾告訴他奧斯卡是個機智而善於交際的聰明人物。由於這些難得的情報員天賦，他不僅可以從他自己對於當地工業與軍事設備的觀察中獲得有用的情報，同時也可以在餐廳、酒吧，或是商業聚會中獲得一些額外的軍事機密。

　　奧斯卡的擁護者會為他年輕時的情報工作進行辯解，認為他之所以會同意為卡納里斯工作，完全是因為有了軍事情報員特務身分之後，他就不會收到入伍服役的召集令。那的確是這項提議最大的魅力所在。但不可否認地，他當時必然相信德國入侵波蘭是一項正確的行動。雖然他並不喜歡新政權的專制作風，但他就像那位和他一起坐在床上喝酒的軍情處官員一般，仍然認為自己有責任去維護國家的利益。或許對奧斯卡來說，格鮑爾具有某種道德性的蠱惑力，因為他和他的軍情處同事們都將自己視為高貴的基督徒精英分子。雖然宗教信仰並不會阻止他們進行入侵波蘭的軍事計劃，但卻使他們對殘暴專制的希姆萊與黑衫隊心存鄙視，因此，他們將黑衫隊視為和他們一起爭奪德國靈魂統治權的可惡對手。

　　多年之後，一個完全不同的情報組織將會發現，奧斯卡為卡納里斯提供了許多完整豐富的珍貴情報。當他到波蘭地區進行他的特務工作時，他立即展現出他那種吸引旁人吐露祕密的卓越才華，而在社交場合──在餐桌旁，在雞尾酒會中──他更是將此種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們並不知道奧斯卡為格鮑爾與卡納里斯所作的情報工作的詳細情形與重要性，但在進行這項工作的時候，他深深愛上了克拉科夫這個小城市，他發現它雖然並不是個朝氣蓬勃的工業重鎮，但在這個精緻典雅的中世紀城市周圍，仍有一些相當多的金屬、紡織與化學工廠。

　　至於那些組織散漫、設備不全的波蘭軍隊，任何人都能輕易看出它所有的軍事機密。

第二章

　　一九三九年十月底，兩個年輕的德國士官走進了位於克拉科夫斯特拉敦街上的布赫海斯特公司的商品陳列室中，向店員表示要購買幾捆昂貴布料。一個胸前繡著黃星記號的猶太店員站在櫃檯後對他們解釋，布赫海斯特公司從不對外零售，而是將貨品批發給成衣工廠與零售商店。但這兩個軍人不為所動，仍然堅持要購買布料。店員不敢反抗德國軍官，接受了這項交易，但當他要求他們付款的時候，這兩個年輕人竟然神色詭異地掏出了一張一八五八年的巴伐利亞鈔票和一張在一九一四年德國軍隊佔領期間通用的臨時貨幣。「這是上好的現金，」其中一個軍人對猶太會計說。他們兩人都是高大健壯的年輕人，花了整個春季與夏季進行軍事演習，而當他們在初夏時分打了一場小勝仗之後，隨即開始在這個美麗的城市中盡情享受征服者橫行霸道的自由。猶太會計無奈地收下了那兩張廢紙，然後就迫不及待地將這兩個無賴送出大門，因此他並未將銷售記錄登記在現金交易帳本中。

　　不久之後，一個年輕的德國業務經理來到了商品陳列室，他是由負責接管猶太人商業的東方信託代理部派遣到布赫海斯特公司的兩位德國官員之一。擔任代理主管職務的澤普．奧是一位淡泊名利的中年人，但這位年輕的業務經理卻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投機分子。來到這裡之後，他立刻開始檢查這個公司的帳簿與現金收入。他看到了那兩張一文不值的廢鈔。這什麼意思，這不是滑稽歌劇中的道具鈔票嗎？

　　猶太會計向他述說剛才所發生的故事；但這位業務經理根本不聽他解釋，就聲色俱厲地指控他是以古代鈔票換取現金的手法來挪用公款。不久之後，這個投機分子就走到布赫海斯特公司陳列室樓上，向澤普．奧報告他抓到的犯罪行為，並建議他的主管向警察局報案。

　　奧先生和這個年輕業務經理都知道，他們若是將事情交給警察處理，那個猶太會計必定會被關入黑衫隊監獄之中。業務經理認為這種作法可以讓布赫海斯特公司其他的猶太職員們心生警惕，達到殺雞儆猴的功效。

　　奧先生派遣一個小弟送信給這個公司原來的業務經理，一位名叫伊哈克．斯特恩的波蘭猶太人，此時他正患了嚴重的流行性感冒而在家裡養病。奧先生是個沒多少業務經驗的政府官員，他希望斯特恩能立刻趕到公司來解決這個由幾捆亞麻布所造成的僵局。就在他派遣信差到位於波德果爾的斯特恩家中送信之後，他的祕書隨即進入辦公室中向他報告，一位宣稱已和他事先定下約會的奧斯卡．辛德勒先生正在外面等候。奧先生立刻走到外面的接待室中，看到一位帶著獅子般冷靜氣質的高大年輕人，正坐在那兒怡然自得地吞雲吐霧。他們兩人曾在昨晚的宴會中見過一面。奧斯卡和一個叫做英格麗的蘇德臺德國女孩一同赴宴。澤普．奧是布赫海斯特公司的代理主管，而英格麗則是一家猶太五金器具工廠的代理主管。奧斯卡和英格麗看起來就像是一對金童玉女，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們是一對深深相愛的戀人，他們似乎認識許多在德國軍情處工作的朋友。

　　辛德勒先生想要在克拉科夫發展他的事業。想從事紡織業嗎？奧先生向他建議。「那不只是做軍隊制服的生意而已。波蘭本土具有相當廣大蓬勃的紡織品市場，可以讓我們每個人大賺一筆。歡迎你到布赫海斯特公司來參觀，」他熱心地鼓動奧斯卡，當時他並不知道，他在微醺狀態之下所發揮的同志愛，將會在第二天下午兩點鐘使自己感到懊悔無比。

　　辛德勒可以感覺到奧先生有些為難。如果現在不方便的話，主管先生，奧斯卡說……。

　　奧先生立刻解釋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於是他領著辛德勒走出陳列室，越過一個小小的庭院，來到了公司的紡織部門，忙碌的機器正在那兒製造出一捆捆閃閃發亮的美麗布料。辛德勒詢問這位代理主管，他和波蘭人一起工作是否會遇到什麼困難。不會，澤普說，他們都非常合作。如果非要挑些毛病的話，他們只是被突然的政治轉變嚇壞了，動作慢了一些。但不論如何，這並不是一家製造軍需品的工廠。

　　辛德勒顯然與政府關係良好，而奧先生忍不住想要刺探他的政治背景。奧斯卡認識軍方理事會總部的官員嗎？例如那位和他同姓的朱利斯．辛德勒將軍。或許辛德勒將軍就是他的親戚。

　　那並不會造成什麼差別，辛德勒先生毫不在意地表示。（事實上，辛德勒將軍和他並沒有親戚關係。）奧斯卡說，和某些人比起來，那位將軍並不是個太糟糕的傢伙。

　　奧先生同意辛德勒的說法。但他自己絕對不可能和辛德勒將軍一起用餐或是喝酒；而那就是差別所在。

　　他們返回辦公室之後，看到了匆匆趕到的伊哈克．斯特恩，這位布赫海斯特公司的猶太業務經理正坐在一張客椅上一面擤鼻涕，一面劇烈地咳嗽。他站起身來，雙手交握在胸前，睜大眼睛望著那兩位征服者緩緩朝他走來，經過他身邊，然後進入辦公室。奧先生在辦公室為辛德勒倒了一杯酒，請他坐在火爐旁邊，然後道了一聲歉，離開辛德勒去接見在外面等待的斯特恩。

　　斯特恩瘦得驚人，臉上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肅神情。他具有猶太教典學者的風度，但也有著歐洲知識分子的氣質。奧先生對他述說猶太會計與德國士官的故事，以及那個年輕德國業務經理所提出的指控。他取出了那兩張廢鈔：一八五八年的巴伐利亞鈔票與一九一四年的臨時貨幣。「我想你可以採取一些業務手續來公正地處理這種情形，」奧先生說，「現在的克拉科夫必然會發生許多這一類的事件。」

　　伊哈克．斯特恩接過鈔票，開始仔細地研究。他告訴代理主管先生，他的確可以採取某種手續。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走到火爐邊，將那兩張廢鈔丟入火中。

　　「我會將這項現金交易從利益與損失記錄中刪除，把它歸入『免費樣品』類別之中。」他說。從九月開始，這個公司已送出了難以盡數的免費樣品。

　　奧先生非常欣賞斯特恩那種不動生色地以合法手段解決問題的明快作風。他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他在這位業務經理瘦削的五官上看到了克拉科夫特有的複雜性，看到了小城市居民的地方性狡獪伎倆。只有當地居民才會了解解決問題的方法。而坐在另一間辦公室中的辛德勒先生顯然是需要一些地方性資訊。

　　當奧先生帶斯特恩到經理辦公室中會見辛德勒先生的時候，他正心不在焉地握著一個打開的扁酒瓶，站在爐邊注視著飛舞的火焰。伊哈克．斯特恩所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德國人。奧先生雖然也戴著一個小小的納粹十字記號，他那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就像是他所戴的只不過是一個腳踏車俱樂部的標誌一般。但高大的辛德勒戴著華麗的十字徽章，徽章上的黑色琺瑯在爐火的照耀下散發出刺眼的光芒。這個十字徽章與這個年輕人身上的富貴氣質，使斯特恩深深感到身為一個患了感冒的波蘭猶太人的悲哀。

　　奧先生向這位年輕的德國紳士介紹斯特恩。而斯特恩遵守波蘭佔領區行政長官法蘭克所頒布的命令，開始向辛德勒報告：「我必須告訴你，先生，我是猶太人。」

　　「很好，」辛德勒先生對他說，「我是德國人。就是這麼回事。」

　　一切都很好，斯特恩躲在他潮濕的手帕後面暗暗重複辛德勒的話。既然如此，就取消這條命令吧。

　　雖然波蘭的新政府才成立了短短七個星期，但伊哈克．斯特恩卻已經接到了無數的新命令。波蘭佔領區的行政長官漢斯．法蘭克已經頒布與簽署了六條命令，並將其他的相關事物交由他的地方行政長官，黑衫隊中將奧圖．瓦希特爾負責處理。斯特恩除了向所有德國人報告他的血統之外，他同時也必須帶著一張上面有著黃色條紋的識別證。就在斯特恩站在辛德勒面前咳嗽的時候，官方又發布了一道命令，禁止人們製造合於猶太教戒律的潔淨肉類，並強迫懷孕三星期以下的猶太婦女墮胎。斯特恩的正式身分是所謂的低等人種，被納入這一類身分的人數大約是非猶太裔波蘭人的一半多，而非猶太裔波蘭人本身也被加上了下等人種的侮辱性稱呼。

　　最後，官方於十一月八日頒布了一道命令，對克拉科夫地區的猶太人進行全面性的限制管理，並要求於同月二十四日執行完畢。

　　斯特恩以他冷靜細密的聰明心智，了解到這種嚴格的不人道命令將會持續下去，而他的生存空間將會越來越狹窄。大部分的克拉科夫猶太人都在憂心忡忡地等待著新的嚴苛命令。他們的生活將會逐漸崩潰瓦解──鄉下的猶太人會被送到城裡來挖煤礦，而手無縛雞之力的知識分子將會被趕到鄉下去種甜菜根。有時也會發生一些慘無人道的屠殺事件：特爾斯克的黑衫隊炮兵部隊在白天逼迫猶太人無休無止地做苦工，然後在當天傍晚將他們帶到鄉下猶太教堂中，毫不容情地將他們全部槍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一起類似的屠殺事件。然而局面漸漸地明朗化；這個種族將會運用懇求與賄賂政府官員的方式而繼續生存下去──這是一種在羅馬帝國時代就開始發揮效用的古老的手段，而在未來，這種手段仍會幫助許多人度過殘酷暴政的壓迫。政府當局最後會發現他們仍然需要猶太人的勞力，特別是在這個每十一個人中就有一個猶太人的國家之中。

　　然而斯特恩卻不像其他人這麼樂觀。他並不認為新政權立法人員的殘酷命令只是一種政治過度期中的鎮壓手段。猶太人有史以來最黑暗的時代已經來臨了。雖然他並不知道未來的暴行在內容與程度方面都遠超過他的想像，但眼前的局勢已使他滿懷著辛酸與怨恨，不願再去思考將會遭遇到的恐怖命運，你真好，辛德勒先生，仁慈地對一個猶太人表現出一點微不足道的平等姿態。

　　奧先生告訴辛德勒，伊哈克．斯特恩是布赫海斯特公司最傑出的商業人才。他和克拉科夫商業圈關係良好，是個廣受歡迎的重要人物。斯特恩自然並沒有立場去反駁奧先生的說法。但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位代理主管的介紹辭實在是太誇大了。

　　奧先生向他們道歉，然後走出了這間辦公室。

　　在奧先生離去之後，辛德勒謙虛地表示，如果這位人脈極廣的業務經理能告訴他一些當地的商業現況，他將會十分感激。斯特恩試探性地向奧斯卡建議，或許他應該先去請教信託管理部官員的意見。

　　「他們全都是強盜，」辛德勒先生和顏悅色地對斯特恩說，「他們也是頑固的官僚。我喜歡自由自在地做事。」他聳聳肩。「我是個天生的資本家，而我並不喜歡受到限制。」

　　於是斯特恩與這個自稱為資本家的年輕人開始討論。而斯特恩的確提供了極為豐富的資訊：他似乎在克拉科夫的所有工廠──紡織品、成衣、糖果、家具，以及金屬器皿等等──中都有一位親戚或是朋友。辛德勒先生對斯特恩的淵博知識大為歎服，然後他從外套口袋中掏出了一個信封，「你聽過一家叫做瑞克爾德的公司嗎？」

　　伊哈克．斯特恩聽過這家公司。事實上，瑞克爾德公司已經宣告破產。它過去是一家琺瑯器工廠。在破產之後，許多金屬壓床都被政府沒收充公，因此大部分廠房現在已變成了空殼子，只能出產──在前老闆的一位親戚的管理之下──一小部分的商品。斯特恩表示，他自己的兄弟是一家瑞士公司的業務代表，而這家公司就是瑞克爾德的主要債主之一。斯特恩知道他可以在這個和善的德國人面前稍稍炫耀一下他兄弟的重要地位。然後他作了一個結論：「這家公司經營不善。」

　　辛德勒將信封放在斯特恩腿上。「這是他們給我的收支帳目表。你先看一下，然後告訴我你的看法。」

　　伊哈克認為除了他自己的看法之外，辛德勒先生也應該去徵詢其他人的意見。當然，奧斯卡告訴他，但我非常看重你的意見。

　　斯特恩飛快地翻閱這份收支帳目表；大約過了三分鐘之後，他突然感到四周瀰漫著奇怪的沉默氣氛，於是他抬起頭夾，發現辛德勒先生正在定定地注視著他。

　　斯特恩具有一種能在充滿敵意的環境中找到一個友善異教徒的祖傳天賦，而這個異教徒可以在他受到殘酷迫害的時候，為他提供一個安全的避難所。這是一種尋求庇護的動物性本能。此刻他開始感到辛德勒先生或許就是他未來的保護者，因此他們此後的談話就像一對在宴會中以半遮半掩方式提出性暗示的男女賓客一般，充滿了微妙複雜的氣氛與色彩。斯特恩比奧斯卡更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微妙的氣氛，而他絕不會冒險提出任何明顯的要求而破壞了現在這種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的友好情誼。

　　「這是個大有可為的上好生意，」斯特恩說，「你可以和我的兄弟談談。當然，我們現在必須考慮到軍方合約的問題……。」

　　「沒錯。」辛德勒喃喃地說。

　　在克拉科夫淪陷之後，雖然當時華沙地區的戰役尚未結束，但波蘭保護區的行政當局就迫不及待地成立了一個軍方督察團，負責與合適的製造商簽訂合約，為軍隊供應必要設備。像瑞克爾德這樣的琺瑯器工廠可以生產一些軍隊伙食器皿與戰地炊事用具。斯特恩知道軍方督察團的主管是朱利斯．辛德勒將軍。這位將軍是奧斯卡．辛德勒先生的親戚嗎？不是，我們並沒有任何親戚關係，辛德勒說，然而他的口氣似乎是在要求斯特恩不要洩露這個祕密。

　　但不論如何，斯特恩表示，雖然這個形同關閉的瑞克爾德公司所出產的少量商品仍然可以達到一年五百萬波蘭幣的銷售額，而引入新的金屬壓床與熔爐之後，銷售量必然會迅速激增，但是這個琺瑯器工廠未來的命運，仍然取決於辛德勒先生自己的經營才華。

　　辛德勒認為和紡織業比起來，琺瑯器工廠似乎比較適合他。他出身於一個經營農具工廠的家庭，同時他也相當了解蒸汽機械方面的知識。

　　現在斯特恩對於奧斯卡的親昵態度已不再感到懷疑與迷惑，他已不再暗暗地在心中猜測，為何一位優雅的德國企業家會推心置腹地與他談論自己對於未來事業的抉擇。在整個猶太民族的歷史中，經常會出現這一類的聚會，而簡單的商業情報交換並不足以解釋此種聚會的複雜意義。他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解釋商業法庭如何出租那些宣告破產的產業。此種租約賦予租方購買產業的優先選擇權──這比做一個代理主管要好得多。如果你只是個代理主管，你就會受到經濟部的全面控制。

　　然後他壓低聲音，冒險向辛德勒透露一個消息：「你很快就會發現，你會在雇用員工方面遭受到許多限制……。」辛德勒覺得很有趣。「你怎麼什麼都曉得？連官方未來的決策都知道？」

　　「我是在《柏林日報》上看到這個消息。政府仍然允許猶太人閱讀德國報紙。」

　　辛德勒臉上仍然帶著笑意，他伸出一隻手按著斯特恩的肩膀。「真的是這樣嗎？」他問。

　　事實上，斯特恩會知道這個消息，是因為奧先生曾收到一份由經濟部官員埃貝哈德．馮．賈格威所發布的命令，上面詳列著政府即將採取的亞利安人種化商業的決策。奧先生將這份命令交給斯特恩，要他整理出一份摘要性的備忘錄。馮．賈格威無奈地指出，日後他們將會面臨到來自於海德里希的警察局政治部與德國國安局總部等其他政府與黨務機關的壓力，而亞利安人種化運動並不僅在於公司業主，以後連經營管理與勞工資源方面也將全面性地亞利安人種化。因此所有的代理主管應該儘快開始清除現有的猶太職員──當然，他們仍然必須維持相當程度的製造量。

　　辛德勒將瑞克爾德公司的帳目表塞入口袋中，他站起身來，領著伊哈克．斯特恩走入外面的大辦公室。然後他們站在一大群打字員與職員中間，開始談論哲學性話題，這是奧斯卡最喜歡討論的問題之一。他首先對斯特恩提出基督教教義源自於猶太教義的話題，由於某些原因，甚至可能是基於他童年時代與坎特爾家族的友誼，他對這個話題一直很感興趣。斯特恩以柔和緩慢的語調談論這個話題，展現出他豐富的學術基礎。他過去曾在報紙上發表過一些關於比較宗教學的文章。過去曾誤以為自己是個哲學家的奧斯卡，現在總算碰到了真正的專家。而被某些人視為冬烘老學究的學者斯特恩，立刻發現奧斯卡的宗教觀點相當淺薄，這個年輕人擁有善良和藹的天性，但卻缺乏靈活機敏的概念化思惟。然而斯特恩對於辛德勒的學術性弱點並沒有任何不滿之處。他們兩人之間已建立起一種跨越種族與政治鴻溝的穩固友誼。而就像奧斯卡的父親曾以過去的帝國歷史與他獨特的人生觀點所作的樂觀假設一般，斯特恩發現自己心中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希望，認為阿道夫．希特勒的大民族主義政策絕對不會成功。

　　但就在斯特恩還來不及自我檢討此種樂觀振奮的希望是否有可能實現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就使得美麗的幻影迅即消失無蹤。這間辦公室的猶太職員全都安靜地坐在位子上，專心地低頭注視著他們眼前的文件。而此種情形似乎不曾對辛德勒造成任何困擾與不安。

　　在他們的學術討論接近尾聲的時候，奧斯卡提出了一個相當新穎的觀點。在現在這種時代背景之中，他說，那些牧師再也無法在佈道時理直氣壯地向人們宣告，他們在天上的父對一隻小麻雀的死亡都非常在意了。辛德勒先生表示，在這個人命還不如一包香菸值錢的年代，他絕對不想做個牧師。斯特恩同意他的看法，但卻以進行純粹學術討論的口吻告訴辛德勒，他剛才所引用的基督教觀點可以以一句猶太教經文來作為總結：拯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就是拯救了整個世界。

　　「沒錯，當然是這樣，」奧斯卡．辛德勒說。

　　不論是否正確，伊哈克自己卻深深相信，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在奧斯卡心中植入了一顆日後開花結果的正義種子。

第三章

　　在那年秋季，還有另一個克拉科夫猶太人曾與辛德勒碰過面──而且還差點兒殺了他。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里奧波德．費佛伯格（也就是波德克．費佛伯格）。他曾在最近那場悲劇性的戰役中擔任過波蘭軍隊的連長。當他在保衛桑河的戰役中傷了腿之後，他不得不離開戰場，開始在普瑞澤梅梭的波蘭醫院之中，拖著不良於行的雙腿四處行走，照料其他傷勢嚴重的病人。事實上他並不是醫生，他的正式職業是高中體育老師，但他擁有克拉科夫的賈吉隆大學的學士文憑，同時也了解一些關於人體解剖學的知識。他是個活力充沛的人物，全身煥發著逼人的自信神采，這是因為他還年輕，只有二十七歲，並且擁有一副運動員的健壯體格。

　　戰爭失敗之後，費佛伯格和普瑞澤梅梭的其他波蘭軍官被德軍逮捕。在這群波蘭戰犯被押解到德國受審的路途中，當費佛伯格所搭乘的火車駛入他的家鄉克拉科夫的時候，所有的戰犯全被趕到頭等車廂的候車室中等待新的交通工具。費佛伯格的家就在距離車站只有十條街的地方。對一個講究實際的年輕人來說，德軍竟然不允許他走到帕威爾街上坐一號公車回家，實在是太殘忍，太過分了。而門口那個常拿著一張鄉巴佬面孔的德軍守衛使他想到了一個逃亡計劃。

　　費佛伯格的口袋中有一張由普瑞澤梅梭的德國醫療機關所簽署的文件，這張文件上註明費佛伯格可以在城中自由活動，和戰地救護隊員一同照料敵我兩方的傷兵。這張文件看起來相當正式，印章簽名樣樣俱全。於是他走到門口，大模大樣地將文件遞到守衛面前。

　　「你看得懂德文嗎？」費佛伯格趾高氣揚地問道。

　　當然，這是一種必須小心使用的危險策略。你必須非常年輕；你必須具有令人無法抗拒的說服力；你必須在遭受到一連串的打擊之後，仍能保有波蘭民族特有的強烈自信──此種自信賦予那些包括少數猶太成員在內的波蘭軍官們一種派頭十足的貴族作風。

　　那個守衛緊張地連連眨眼。「我當然看得懂德文，」他說。但當他接過文件之後，費佛伯格立刻發現他拿著文件的方式就像個目不識丁的文盲一般──就像是拿著一片麵包。費佛伯格用德語解釋這張文件賦予他出外照顧傷患的權利。事實上這個守衛只認得紙上那個明顯的官方印章。這就夠了，的確是份正式文件。於是他點點頭，放費佛伯格走出大門。

　　在那天清晨，費佛伯格是一號公車上的唯一乘客。當時甚至還不到天色放曉的六點鐘。車掌面無表情地收下了他的車費，並未露出任何懷疑的眼光，這個城市中仍然有著許多未被德軍逮捕的波蘭軍人。軍官們只要向新政府登記就行了。

　　公車顛顛簸簸地向前行駛，穿過古老的城門，經過佛羅瑞安斯卡區來到了聖瑪莉教堂，穿越中央廣場，然後在短短五分鐘之內就到達了葛羅德卡街。費佛伯格的父母就住在這條街上，在公車尚未完全停止的時候，他就像個頑皮小男孩般地跳下車，隨著公車前進的動力往前跳躍，砰地一聲撞在公寓大門上。

　　在逃亡成功之後，費佛伯格和幾個朋友一起住在一個狹窄的公寓中，並經常到葛羅德卡街四十八號探望母親。猶太學校仍然繼續開放了一段時間──在六個星期之內，所有的猶太學校都被關閉了──因此他甚至可以返回學校繼續教書。他知道再過一段時間之後，蓋世太保才會展開搜捕他的行動，於是他毫無顧忌地申請了一本配給簿。他開始在位於克拉科夫中央廣場，蘇基尼斯拱廊下，以及聖瑪莉教堂的兩個尖塔旁的黑市中進行珠寶轉售生意。波蘭人經常到黑市進行交易，而波蘭猶太人更是將黑市視為重要民生物品的來源。猶太人的配給券有許多已被宣告作廢，因此相較於亞利安人種市民們的食物配給，猶太人只能獲得三分之二的肉類與一半的奶油，而可可粉與米糧的配額也被完全取消。因此，曾經在數世紀之久的異國佔領期與數十年的波蘭自治期間發揮過效用的黑市，現在已成為波蘭市民們食物與收入的來源，以及布爾喬亞階級維持高雅生活風格的唯一管道，而對於里奧波德．費佛伯格這般有些小聰明的年輕人來說，黑市更是為他們提供了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

　　他已擬定了相當完整的逃亡計劃，企圖在不久之後沿著滑雪路線登上亞特拉山脈，穿越斯洛伐克狹窄的地峽逃亡到匈牙利或是羅馬尼亞。他有能力應付這場艱難的逃亡旅程：他過去曾是波蘭國家滑雪隊的成員。他在他母親公寓中的廚具櫃中藏了一把精緻的小手槍──這個武器不僅是為了往後的逃亡旅行作準備，同時也是為了預防蓋世太保突如其來的搜捕行動。

　　在一個嚴寒刺骨的十一月冬日，費佛伯格差點兒用這把鑲上珍珠把手的小手槍射殺了奧斯卡．辛德勒。辛德勒穿著雙排釦外套，衣領上別著納粹十字徽章，來到米娜．費佛伯格太太的公寓中，準備請她負責一項裝潢工作。德國住宅管理機關分派給辛德勒一間位於斯特拉佐基果街上的現代化公寓。這個房子原先是屬於一個叫做納斯邦姆的猶太家庭。而新政權的分配政策並未給予原來屋主應有的補償。在奧斯卡突然登門拜訪的那一天，米娜．費佛伯格太太正在擔心她自己位於葛羅德卡街的公寓也會遭遇到同樣的命運。

　　日後辛德勒的一些朋友們表示──但他們無法提出有力的證據──奧斯卡曾經到波德果爾一間簡陋的租屋中拜訪被逐出家門的納斯邦姆家族，並付給他們一筆高達五萬波蘭幣的補償金。這五萬波蘭幣代表著奧斯卡對於官方無賴做法的不滿與抗議；而在同年聖誕節之前，奧斯卡也做了幾件類似的行動來表達出他的抗議。事實上，奧斯卡的朋友也曾經指出，對這個天性寬厚的年輕人來說，慷慨是一種難以治癒的疾病，是一種無法克制的瘋狂熱情。然而我們也必須強調，遠在新政權的弊端出現之前，奧斯卡就曾經在那個仍然充滿勝利激情的美麗秋季對斯特恩抱怨過德國住宅管理機關的腐敗作風。

　　但不論如何，驚慌失措的米娜．費佛伯格太太完全不知道這個風度翩翩的高大德國人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他或許是來偵查她兒子的行蹤，而很不幸地，里奧波德此時就站在她的廚房中。他也可能是來霸佔她的公寓，她的裝潢生意，她的骨董，還有她精美的法國繡帷。

　　在十二月的某一天，德國住宅管理機關果真派遣警察來處理費佛伯格家的產業，帶著武器的警察氣勢洶洶地闖入大門，將穿著單薄衣裳的費佛伯格夫婦趕到寒風蕭瑟的葛羅德卡街道上。當費佛伯格太太要求先穿上外套的時候，她立刻遭受到無情的拒絕。當費佛伯格先生走到五斗櫃旁想要取出一個祖傳的金錶時，他的下巴上隨即挨了一記重拳。「過去我曾親眼看到這種恐怖的惡行，」賀曼．戈林【譯注：德國納粹黨主要領導人之一。】曾說，「納粹地方官員和小司機們在這種接管行動中大撈了一筆，他們大約侵吞了價值五十萬波蘭幣的財富。」如搶奪費佛伯格金錶這般輕易的劫掠行為對於納粹黨道德紀律的影響使戈林十分失望，然而在那一年的波蘭政治背景中，蓋世太保貪婪的侵佔行為卻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現象。

　　然而，當辛德勒首次來到費佛伯格家位於二樓的公寓時，他們仍然在緊張的氣氛中繼續經營一些小生意。而當辛德勒先生敲門的時候，費佛伯格太太和他的兒子正坐在一堆堆的樣品、布料與壁紙中閒話家常。這個公寓前門有兩個出口──隔著一道平臺兩兩相對的商務大門與廚房門。里奧波德躡手躡腳地潛入廚房透過門縫偷窺外面的訪客。他看到了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與他身上精緻時髦的服裝。他回到客廳對母親說，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說，這個男人很可能是蓋世太保。在妳邀請他進入辦公室的時候，我可以隨時找機會從廚房溜出去。

　　米娜．費佛伯格太太嚇得渾身顫抖。她小心地傾聽著走廊上的腳步聲，打開了辦公室的大門。而費佛伯格此時已將手槍塞入皮帶中，準備利用辛德勒先生進入辦公室時的混亂聲響作為掩護逃離這裡。但在並未搞清楚這個德國官員的意圖時就倉皇逃跑似乎是太過膽小愚蠢了。或許他可以出其不意地射殺這個男人，然後全家一起逃亡到羅馬尼亞。

　　如果當時的情勢驅使費佛伯格決定掏槍向辛德勒開火，那麼他的死亡與緊接而起的逃亡與報復行動將會被視為那個歷史時刻中司空見慣的正常現象。人們將會為辛德勒先生哀悼，並迅速展開復仇行動。然而，這必然會扼殺了正值人生黃金歲月的奧斯卡所有尚未發揮的潛能。而在他的家鄉茲維陶，人們將會口耳相傳地竊竊低語：「那不是某某人的丈夫嗎？」

　　這個德國人的聲音使費佛伯格相當驚訝。那是一種柔和冷靜，適合洽談生意的語聲，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性的懇求意味。在過去數個星期之中，他們早已習慣了命令式的語調和毫不容情的侵犯行動。這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友愛的兄弟。那可能意味著更加殘暴的命運。但不可否認地，那也會引起你強烈的好奇心。

　　費佛伯格緩緩地走出廚房，躲在餐廳的大門後面。他可以透過門縫瞥見那個德國人一小部分的身影。妳就是費佛伯格太太嗎？那個德國人問道。納斯邦姆先生向我推薦妳的設計才華。我剛獲得了一間位於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我打算重新裝潢。

　　米娜．費佛伯格把那個德國人擋在門口，而她結結巴巴的慌亂語氣使她的兒子覺得很不忍心，於是費佛伯格先拉上外套蓋住武器，然後走到大門口。他一面邀請客人進入屋中，一面用波蘭話低聲告訴他的母親不用擔心。

　　奧斯卡．辛德勒對他們表明身分。他可以感覺到費佛伯格是為了保護他的母親才出面招待客人。於是辛德勒像透過翻譯一般地透過費佛伯格來與他的母親談話。

　　「我的妻子最近會從捷克斯拉夫來到這裡，」他說，「而我想把這棟公寓重新裝潢成她喜愛的風格。」他表示納斯邦姆原先的設計相當典雅，但他們顯然偏愛厚重的家具與莊嚴肅穆的色彩。辛德勒夫人喜愛活潑明亮的風格──最好是帶著一點法國風味與一點瑞典風味。

　　費佛伯格太太的情緒已漸漸穩定下來，她表示她並不確定是否有時間做這份工作──聖誕節之前的日子是裝潢業的旺季。里奧波德知道他的母親或許是直覺性地排斥德國顧客；但在這段日子之中，或許也只有德國人才具有足夠的信心與閒情逸致來作室內裝潢。而費佛伯格太太非常需要一份收入優渥的工作──她的丈夫已被原來的公司解雇，現在被分派到住宅管理機構的猶太福利部工作，薪水少得可憐，根本不足以餬口。

　　在短短兩分鐘之內，這兩個男人就像好朋友一般地談得十分投機。而費佛伯格藏在夾克中的手槍此時已失去原先的效用，成為一種防患未然的一般準備措施。毫無疑問地，費佛伯格太太必定會接下這份工作。辛德勒先生並未討價還價，允許她不計開銷地盡情發揮，而當生意談妥之後，辛德勒漫不經心地表示，或許里奧波德．費佛伯格可以到他的公寓中討論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情。「也許你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在這個城市中買到貨物，」辛德勒先生說，「例如你身上這件非常好看的藍襯衫……我自己就完全不知道該到哪兒去尋找這一類的商品。」他天真無知的神情只是一種狡猾的手段，但費佛伯格相當欣賞這一點。「你知道，那些商店根本什麼都沒有，」奧斯卡的語氣似乎是在提出某種暗示。

　　里奧波德．費佛伯格就是那種靠冒險來求生存的年輕人。「辛德勒先生，這種襯衫非常昂貴，我希望你能了解當前的價碼。大約要花二十五塊波蘭幣才能買到一件。」

　　他提高了整整五倍的價錢。辛德勒先生立刻了解到他的狡詐伎倆，然而這並不至於破壞他們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友誼，或是讓費佛伯格想要掏出武器來保護自己。

　　「如果你開個價的話，」費佛伯格說，「我大概可以替你弄到幾件襯衫。但我的貨品來源管道或許會要求你先付費。」

　　辛德勒眼中仍然帶著那種饒富興味的了解神情，但他毫不遲疑地掏出錢包，將兩百德國馬克交到費佛伯格手中。這筆錢實在是太多了，即使是依照費佛伯格高度膨脹的價碼來為十位企業大亨買襯衫也綽綽有餘。但費佛伯格了解此種遊戲的規則，甚至連眼睛都未眨一下。「你必須先告訴我你的尺寸，」他說。

　　一個禮拜之後，費佛伯格帶著一打絲襯衫來到位於斯特拉佐基果街的辛德勒公寓。他在公寓中遇到了一個迷人的德國女人，在經過辛德勒的介紹之後，他才知道這個女人是克拉科夫一家五金器具工廠的代理主管。然後在某個夜晚，費佛伯格看到奧斯卡與一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的波蘭金髮美女在一起。如果真的有一位辛德勒夫人的話，她顯然在費佛伯格太太完成裝潢工作之後，仍然不曾出現在這間公寓之中。而此後費佛伯格立即成為辛德勒與那些在克拉科夫古城蓬勃發展的奢侈品──絲綢、裝飾品、珠寶──市場之間的固定管道。

第四章

　　伊哈克．斯特恩一直到同年十二月初時才再度與奧斯卡．辛德勒會面。辛德勒此時已經完成了向克拉科夫的波蘭商業法庭租用產業的申請手續，因此他才有閒暇時間到布赫海斯特公司來探望朋友。他先與奧先生談了一會兒，然後他來到了外面的大辦公室，走到斯特恩的辦公桌邊，拍拍手，以帶著酒意的聲音宣布：「明天，他們就會展開行動。裘法街和伊薩卡街的居民就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卡米爾區的確是有一條裘法街和一條伊薩卡街。所有的猶太聚居區都有著這兩個街道名稱，而卡米爾是克拉科夫最古老的猶太聚居區，過去曾是由卡米爾轉讓給猶太人社區的一個島嶼，而現在則是坐臥於維斯杜拉河灣的近郊地區。

　　辛德勒先生彎下身來，斯特恩感覺到一絲溫熱的白蘭地氣息，他在心中暗暗思考：辛德勒先生是不是知道裘法街與伊薩卡街將會發生某種恐怖事件？或者他只不過是隨口提起這兩個街道名稱？但不論如何，斯特恩心中已經因失望而開始對奧斯卡感到憎惡。辛德勒先生正在高聲宣告迫害猶太人的殘酷暴行，而他那種得意洋洋的炫耀姿態，似乎是以統治者的身分故意要殺殺斯特恩的傲氣。

　　那天是十二月三日。在聽到奧斯卡說「明天」的時候，斯特恩原先以為他所指的並不是十二月四日，而是一種醉鬼與預言家經常使用的術語，代表某種將會或是應該發生的事情。知道這個消息的人並不多，帶著酒意的辛德勒先生鄭重提出警告。而有些人已經連夜收拾行李，帶著全家大小越過河流逃到波德果爾去了。

　　而對奧斯卡來說，他覺得自己終於冒險傳送了這個重大機密。他曾聽兩位新結交的朋友提過這件事。一位是黑衫隊警察局長的職員赫曼．托佛警官，而另一位則是國安局地方主管佐爾達的屬下戴特．瑞德。這兩個人都是具有同情心的善良官員，而奧斯卡總是能在一大群德國官員中輕易辨識出這種與生俱來的悲憫胸襟。

　　但他卻永遠也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為何會在那年十二月時對斯特恩吐露這個消息。他日後將會表示，在德國佔領波西米亞與摩拉維亞地區之後，他看過太多劫掠猶太人與捷克財產的強盜行為與強迫蘇德臺地區的猶太人與捷克人離開家鄉的殘酷手段，因此他對新政權的熱情完全消失，不再懷抱著任何希望。相較於那個未經證實的納斯邦姆的故事，他對斯特恩洩露消息的舉動更能為他自己的說法提供有利的證據。

　　如同克拉科夫的猶太人一般，他必然曾經希望，在雷厲風行的暴虐下馬威之後，新政權會逐漸平靜下來，給予人民一個喘息的機會。如果人們能以事先洩露消息的方式來減輕黑衫隊在未來數個月中的搜捕與劫掠暴行，那麼，或許到了明年春天的時候，政府當局就會停止殘暴的瘋狂惡行，恢復清明的心智。奧斯卡與猶太人心中仍存有一線希望：不論如何，德國人仍是個文明開化的民族。

　　然而，黑衫隊入侵卡米爾的行動將會激起奧斯卡深沉的憎惡──並非是因為那些直接影響到他在賺取財富、招待女人或是與朋友共進晚餐等日常生活方面的限制，而是因為他越來越了解新政權的真正意圖，而其不公不義的政策使他深深感到苦惱、憂慮，以及強烈的憤怒。在某方面來說，這次入侵行動的部分目的即是掠奪珠寶與貂皮大衣。一些住在克拉科夫與卡米爾交界地區的小財主將會被逐出家門。但除了這些實質性的財富收入之外，第一次入侵行動同時也是為了給予那些膽戰心驚的猶太聚居區居民們一個戲劇性的警告。瑞德告訴奧斯卡，為了達到警告的目的，一小隊突擊隊成員也加入了這次行動，他們將會和當地黑衫隊與軍事警察局的年輕男孩們一同坐著卡車進入卡米爾。

　　六支突擊隊隨著入侵的軍隊一起進入波蘭地區。「突擊隊」這個名稱具有相當複雜微妙的意義。最貼切的解釋或許是「特遣部隊」。但「突擊」這個曖昧不清的字眼同時也暗示出一些更為豐富的含意──一種挑戰，一項英勇的任務，一種騎士般的作為。這些部隊是海德里希所統帥的國安局所徵募的成員。他們知道自己在這次行動中負有絕大的授權。在六星期之前，他們的最高統帥曾對威罕姆．凱特爾將軍【譯注：德國陸軍元帥，希特勒的心腹將領之一。】表示：「在波蘭行政區中，我們將會為了國家生存而面臨到艱難的戰鬥，因此所有的任務將不受到任何法令的限制。」

　　而這些突擊隊員知道在他們統帥高度修飾的辭句之中，為國家生存進行戰鬥所代表的就是激烈的種族戰爭，而突擊隊所進行的特殊騎士任務即代表無數的槍火子彈。

　　突擊隊將在卡米爾行動中擔任最重要的角色。他們將會把闖入公寓劫掠珠寶財富的齷齪工作交給克拉科夫當地的黑衫隊。而他們本身則負責進行摧毀猶太文化堡壘的象徵性行動──也就是說，他們將要摧毀克拉科夫的古老猶太教堂。

　　就像當地的黑衫軍特攻隊與那些由國安局地方主管佐爾達指派參加這次克拉科夫行動的祕密警察一般，突擊隊早在幾個星期之前就開始躍躍欲試地等待執行任務。軍隊曾和海德里希與更高層的警察主管進行會談，要求他們暫時按兵不動，等到波蘭地區由軍隊管理步入民法統治時期再開始展開行動。而現在高層機關已完成政治轉移的工作，因此整個波蘭地區的突擊隊騎士與黑衫隊終於擺脫了一切限制，帶著根深柢固的種族優越感與職業性的超然態度進攻所有的猶太聚居區。

　　在奧斯卡公寓的街道盡頭矗立著波蘭佔領區行政長官漢斯．法蘭克的行政中心瓦威爾堡。如果奧斯卡想要了解他在波蘭地區的未來命運，他就必須先觀察法蘭克與當地黑衫隊和國安局年輕成員們的關係，然後再去調查法蘭克對於克拉科夫猶太人的觀感。

　　首先，漢斯．法蘭克對於那些侵入卡米爾的特遣部隊並無直接的管理權。不論在任何地方，希姆萊的警察勢力在執行任務時絕對不接受其他政府官員或是警察機關的號令。法蘭克不僅看不慣他們目中無人的驕橫態度，同時他也認為他們的手段並不能達到殲滅猶太人的實際目的。他就和所有的納粹黨員一般，深深相信清除歐洲所有猶太人口是一項刻不容緩的神聖任務，而克拉科夫無所不在的猶太人勢力使得這個美麗的城市在他眼中成為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坑。在過去幾個星期之中，當政府機關企圖將波蘭佔領區──特別是位於鐵路交會點的克拉科夫──作為安置那些從洛次與波南等地運來的猶太人的主要基地時，法蘭克不禁大發雷霆，恨恨地抱怨這種不公平的待遇。然而他並不相信突擊隊或是黑衫隊特遣部隊的行動能為他解決問題。他和那個有著許多異想天開瘋狂念頭的希姆萊一般，認為最有效的解決方式就是成立一個龐大的猶太人集中營，或許是設立在盧布令城與其近郊地區，而如果是將所有猶太人遷移到偏遠的馬達加斯加島，那就更令人滿意了。

　　波蘭人本身也相信馬達加斯加島將會成為是理想的解決方式。在一九三七年時，波蘭政府曾經派遣一位大使去調查這個遠離歐洲海岸敏感地帶的島嶼。馬達加斯加島是法國的領土，而法國殖民政府也相當樂意與波蘭政府簽署這項協議，因為在歐洲猶太人遷入之後，這個島嶼必然會成為一個重要的進口市場。為了處理馬達加斯加島的轉讓事物，南非國防部長奧斯華．皮洛曾擔任過希特勒與法國政府之間的協調者。因此，馬達加斯加島是經過最高決策單位認可的解決方法。漢斯．法蘭克將他的希望寄託在這個未來的猶太人島嶼之上，對於突擊隊的行動抱著懷疑的態度。因為突擊隊零星散亂的搜捕與屠殺並不能完全清除東歐境內所有的低等人種。在華沙戰役期間，突擊隊員曾在西里西亞的猶太教堂中吊死無數的猶太人，以酷刑折磨他們，在安息日與其他宗教節日闖入他們家中大肆劫掠，剪斷他們傳統式的鬢髮，燒毀他們祈禱用的披巾，命令他們站在牆角等待處決。這一類的事件多得難以盡數。然而法蘭克認為，根據過去的歷史事跡，大多數遭受種族滅絕命運威脅的種族都能快速地繁殖。子彈的速度永遠也比不上繁衍後代的動物本能。

　　然而沒有人知道──包括爭執不下的納粹黨員，坐在卡車上的那些受過嚴格訓練的突擊隊員，坐在另一輛卡車上的那些較為散漫的黑衫隊男孩，猶太教堂中的信徒，以及正在公寓中換穿禮服準備參加晚宴的奧斯卡．辛德勒先生──他們並不知道，而納粹頭目也不曾寄予厚望，不久之後，科學家們會為猶太人的問題找到了科技性的解決方式──一種叫做西克隆Ｂ的化學混合劑將會取代了原先的馬達加斯加島，成為猶太人最後的命運。

　　當時曾經發生過一個與希特勒御用女演員與導演莉妮．雷芬斯達爾有關的事件。她在洛次陷落之後，隨著一個攝影工作小組來到了這個城市，在當地看到軍隊正在以自動武器處決一群留著傳統鬢髮的猶太人。隨後她直接到南方軍隊總部晉見元首，並放了一段她所拍攝的影片。而影片中所呈現出的龐大的猶太人隊伍，以及他們在群眾中所佔據的比例，使得負責處決行動的男孩們顯得十分愚蠢。然而，當政府當局發現一種以所有職業電影工作者皆不願使用的合適設備來殲滅中歐低等人種的有效方法時，馬達加斯加島本身也將成為一種荒唐可笑的愚蠢手段。

　　就在奧斯卡在布赫海斯特公司辦公室中對斯特恩提出警告之後，黑衫隊隨即在賈克巴街、伊薩卡街，與裘法街展開他們的經濟戰爭，挨家挨戶地盡情搜括財物。他們橫行霸道地闖入公寓，毫無顧忌地翻揀櫃中的私人財產，敲開所有上鎖的桌子與抽屜。他們兇暴地扯下婦女身上的值錢首飾，搶奪男人手上純金的錶鍊。一個緊抱著她的貂皮大衣的女孩被折斷了手臂，一個住在希姆納街的男孩不肯放棄他的滑雪用具，立刻被黑衫隊當場射殺。

　　一些失去財物的猶太人──他們並不知道黑衫隊的行為不受任何法令限制──在劫掠行動結束之後前往警察局控告黑衫隊的惡行。這個飽受壓抑與迫害的種族從過去的歷史中學習到，在某個地方或許會有一位略具正義感的資深官員，而這種惡行將會使他感到窘迫不安，甚至會因此而下令約束他那些無法無天的屬下。不久之後，警方或許會開始調查那個希姆納街男孩的案子，以及那個被警棍打斷鼻梁的婦女的不幸遭遇，還給飽受欺凌的猶太人一個公道。

　　當黑衫隊忙著在公寓中搜括財物的時候，突擊隊成員來到了建於十四世紀的古老猶太教堂。如他們所預期的一般，一群留著傳統鬍鬚與鬢髮，穿著祈禱用披巾的正統猶太教民正在那裡進行祈禱儀式。同時，他們也將住在附近公寓中那些較為開放的猶太人趕到了教堂之中，似乎是想要觀察這兩派人士對於彼此的反應。

　　在這群被強行驅入教堂中的自由派猶太人之中，有一個叫做麥克斯．瑞德里希特的強盜，過去他絕不可能踏入這個古老的猶太聖殿，而正統猶太教民也不會允許這個惡名昭彰的歹徒進入他們的聖地。所有的猶太人一起站在法櫃【譯注：猶太教重要的精神象徵，希伯來人曾帶著它越過沙漠，櫃中貯有石版，上刻十誡，亦為猶太教儲放經文之處。】前面，在過去的太平歲月中，這兩派水火不容的猶太人集團絕對不可能聚集在一起。一個突擊隊士官打開法櫃，取出了記載猶太教經文的羊皮紙捲軸。命令所有猶太人排成一列，一個個地走向前去對經文吐口水。他們警告猶太人不准敷衍式的胡混過去──口水要清清楚楚地吐在文字上。

　　正統派猶太教民比其他那些不可知論者，自由主義者，與自命為歐洲人的開明猶太人理智，他們相當識時務，柔順地服從統治者的命令。突擊隊立刻發現，只有那些現代化的猶太人才會遲疑不決地站在捲軸前面，甚至大膽地望著突擊隊員的眼睛，似乎是在對他們說，不要這樣，我們全都是文明人，做這種幼稚的舉動實在沒有任何意義。突擊隊員從他們所受過的訓練中學習到，自由派猶太人的歐洲風格只不過是一種一戳即破的虛妄姿態，而現在在這個古老的教堂中，那些蓄著短髮，穿著現代服裝的猶太人將會證明這一點。

　　除了麥克斯．瑞德里希特之外，所有猶太人都乖乖地向他們的經文吐口水。突擊隊員似乎將這種情況視為一項值得花時間進行的測驗──這個不願意吐口水的人在理論上將這卷經文視為古老種族的荒謬囈語，但他的血液仍告訴他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寶典。一個猶太人能抗拒他那荒唐血液的影響力嗎？他可能擁有像康德一般清明的思考力嗎？這就是他們所要進行的測驗。

　　瑞德里希特並沒有通過這項測驗。他發表了一段小小的演說：「我過去做過許多罪大惡極的事，但我絕對不會做這件事。」他們先射殺了他，然後將其他服從命令的猶太人全部槍斃，放火將這個全波蘭地區最古老的猶太教堂燒成一片廢墟。

第五章

　　波蘭祕書維多莉亞．克羅諾斯卡是奧斯卡辦公室中最出色的美女。奧斯卡隨即與她展開一段長期的戀情。他的德國情婦英格麗必然了解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但就像艾蜜莉．辛德勒知道英格麗的存在一般，這並不會對奧斯卡造成任何困擾。奧斯卡永遠都不會是一個祕密情人，他對於兩性關係抱著一種孩子般的坦率態度。他並不是在炫耀他的風流與魅力，他只是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說謊，或是偷偷摸摸地從後門溜進旅館，或是在午夜時分輕輕敲響任何一個女孩的房門。由於奧斯卡從來不會故作正經地對女人撒謊，這些女人的權利也就相對性地減少；她們永遠無法像傳統式情人那樣地爭風吃醋。

　　維多莉亞．克羅諾斯卡有著一頭金黃色的秀髮，像狐狸般的美麗面孔上總是抹著亮麗顯眼的彩妝。她看起來就像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女孩，認為歷史轉捩點所帶來的動蕩局勢只不過是真實人生中的一段短暫插曲。在這個大多數人都穿著簡單輕便服裝的秋季，克羅諾斯卡仍然穿著她的精美夾克，花邊襯衫與美麗的窄裙。然而她並不只是個膚淺的美麗女孩，她擁有精明的頭腦，絕佳的工作能力與靈巧的交際手腕。同時她也是個帶著波蘭堅毅民族特性的愛國主義者。她日後將會勇敢地周旋於德國的高官顯要之間，把她的蘇德臺愛人救出陰森恐怖的黑衫隊監獄。但在這個秋季，奧斯卡所交給她的是一件並不危險的任務。

　　他想在克拉科夫找到一個可以和朋友們聚會的酒吧。並不是和那些軍方督察團的資深官員洽談公事。而是真正的朋友聚會。最好是找一個中年官員絕對不會去的年輕人場所。

　　克羅諾斯卡知道這樣的地方嗎？

　　她在中央廣場北邊的小巷中找到了一家位於地下室的爵士酒吧。這個地方一直是學生與年輕大學教員們最喜愛的聚會場所之一，但維多莉亞過去卻從未到過這裡。那個曾經在戰前追求過她的中年男子從來不肯和她在這種年輕人低級酒吧中約會。人們甚至可以在這個酒吧中租一間隱藏在厚重簾幕之後的小密室，在強烈的音樂節奏的掩蓋下進行祕密會談。在她找到這個地方之後，奧斯卡為她取了一個親暱的小名「哥倫布」。納粹黨員認為爵士樂不僅是藝術的墮落，同時也傳達出一種低等人種的卑劣動物本能。黑衫隊與黨政官員們偏愛優雅的維也納華爾滋，他們絕對不會自貶身價地出現在低級的爵士樂俱樂部。

　　在一九三九年的聖誕節前，奧斯卡帶著一群朋友到這個爵士酒吧聚會。就像所有長袖善舞的天生商人一般，對奧斯卡來說，和討厭的人一同飲酒作樂並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但那一晚的客人都是他所喜歡的真正朋友。當然，除此之外，他們也都具有一些利用價值，他們來自於各式各樣的政府機關，雖然並不是掌握大權的高級官員，但仍擁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而這些客人或多或少都有著一些流離失所的失落感──並不僅是因為離開了故鄉，同時也是因為不論是在家鄉或是異國，他們全都因各自不同的理由而對新政權心存不滿。

　　在當晚的賓客中，有一位在政府機關工作的年輕德國勘測員。他曾為奧斯卡位於薩布拉西的琺瑯器工廠進行土地測量工作。在奧斯卡的德國琺瑯器工廠與後面兩家工廠──一家容器工廠與一家冷卻器工廠──之間有一大片空地。而奧斯卡欣喜地發現，這位勘測員將大部分的空地都劃入奧斯卡工廠的範圍之內。經濟擴展的美麗幻象在他腦海中歡騰飛舞。無庸置疑地，奧斯卡自然會邀請這位勘測員參加他的朋友聚會，因為奧斯卡認為他是個好傢伙，因為他是個令人愉快的談話夥伴，而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從他那裡獲得未來建築執照規定的第一手資料。

　　赫曼．托佛警官與國安局人員瑞德也參加了這場聚會，另外還有一位軍方督察團的年輕官員──他也是一位勘測員──斯坦豪瑟。奧斯卡是在申請設立工廠執照的時候認識了這些朋友。他已經和他們喝過了幾次酒。他總是認為，除了賄賂之外，解決官僚政策難題的最佳方式就是和他們一起痛痛快快地飲酒作樂。

　　另外還有兩位軍情處人員。一位是曾在一年前徵募奧斯卡為軍情處工作的埃貝哈德．格鮑爾中尉，另一位是在卡納里斯的弗洛拉夫總部工作的馬丁．普拉斯少尉。奧斯卡．辛德勒先生是因為他的朋友格鮑爾所賦予他的情報工作，才首次發現了克拉科夫這個充滿事業機會的希望之城。

　　格鮑爾與普拉斯兩人參加這場聚會還負有一個次要性的目的。奧斯卡至今仍是軍情處登記在案的情報人員，而當他搬到克拉科夫之後，他提供了許多關於軍情處最大對手黑衫隊的種種行為，而使得卡納里斯的弗洛茲拉夫總部十分滿意。格鮑爾與普拉斯必然認為奧斯卡邀請托佛警官與國安局的瑞德這兩個心懷不滿的官員參加聚會，是一種非常聰明的情報手腕，對他們來說，這是奧斯卡除了宴會與醇酒之外，招待他們的另一件禮物。

　　雖然我們無法確定這些賓客在那晚的聚會中詳細的談話內容，但根據奧斯卡日後的說法，他們每一個人都對自己原先的觀念作了相當合理的修正。

　　格鮑爾先開始敬酒，他說他要祝福的對象並不是政府、軍隊或是國家元首；他邀請大家一起為他們的好朋友奧斯卡．辛德勒的琺瑯器工廠舉杯祝福。而他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是，奧斯卡的工廠越賺錢，他自己就能享受到更多愉快的宴會，奧斯卡風格的宴會，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宴會。

　　但在大家喝完這杯酒之後，談話內容自然而然地轉到那個使所有官方人員感到困擾與迷惑的話題：猶太人。

　　托佛與瑞德一整天都在莫吉斯卡車站，監督那些由東向火車所運來的波蘭人與猶太人。這些人是來自於最近由入侵勢力征服的合併領土。托佛並未描述這些猶太人的慘狀，只是隱隱約約地提到天氣非常寒冷。雖然當時的牛車並未像日後那般地擁擠，但這種用牲畜貨車來運送人口的方式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個聳人聽聞的消息。而托佛本身所擔憂的是隱藏在這種方式背後的政治意圖。

　　托佛表示，他最近聽到許多傳聞，我們的國家似乎正處於危險的戰事之中。而在這種戰亂頻仍的非常時期，合併領土的種族主義日漸高漲，無法再忍受領土之內的少數波蘭人與高達五十萬的猶太人口。「整個東向鐵路系統，」托佛說，「現在已變成了將這些被淘汰的人種送到我們這兒來的專用運輸網。」

　　軍情處的兩位官員臉上帶著一絲微笑，靜靜地聽著托佛的抱怨之辭。黑衫隊的內敵或許是猶太人，但對卡納里斯的情報人員來說，內敵卻是可惡的黑衫隊。

　　托佛告訴他們，黑衫隊從十一月十五號開始管制整個鐵路系統。但軍隊完全不予理會，他在辦公室中處理過許多黑衫隊發給軍隊的憤怒公文，指責軍隊違反約定，在管制命令開始的兩個星期之後，仍然霸佔東向鐵路的使用權。看在老天的份上，托佛忿忿地質問，難道軍隊就可以長期霸佔鐵路運輸網的優先使用權嗎？那麼其他人該怎麼辦呢？托佛喝了一大口酒，難道要我們騎腳踏車嗎？

　　奧斯卡饒富興味地看著那兩個一言不發的軍情處官員。他們顯然懷疑托佛並不是真的喝醉，而是在佈下一個引他們上鉤的誘餌。

　　勘測員與軍方督察團官員開始向托佛探聽那些停在莫吉斯卡車站的古怪火車的情形。不久之後，人們就對這種運輸方式失去了興趣：用牛車運送人口已成為司空見慣的正常現象。但在奧斯卡當時的聖誕宴會之中，這仍然是個新鮮的話題。

　　「他們將此種方式稱為，」托佛說，「集中管理。這就是記載於文件上的字眼。什麼集中管理。我說這根本就是個瘋狂的念頭。」

　　爵士酒吧的老闆端來了一大盤糟鯖魚。魚肉的滋味非常鮮美，佐餐的烈酒也十分香醇。在他們狼吞虎嚥地享用美食的時候，格鮑爾提到了那些在法蘭克行政長官的命令之下在每個社區中所成立的猶太議會。在華沙與克拉科夫這樣的大城市中，猶太會議是由二十四位成員所組成，他們必須負責執行政府的命令。克拉科夫猶太議會成立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由一位著名的民法專家馬瑞克．畢伯斯坦擔任議會主席。但格鮑爾特別強調，他聽說瓦威爾堡已經決定著手擬定一份猶太勞工名單。而猶太議會將會負責提供那些挖水溝、掃廁所與鏟雪等卑下工作的詳細名單。大家難道不覺得這個猶太議會實在是太合作了嗎？

　　並不盡然，軍方督察團的工程師斯坦豪瑟立刻提出反駁。猶太議會認為他們若是為政府提供勞工名單，就可以阻止那些經常發生的拉伕行動。拉伕行動將會使猶太人遭到無情的毒打，有時甚至會挨上一顆子彈。

　　馬丁．普拉斯同意這種說法。他們之所以會表現出合作的態度，是因為他們想要避免更糟的情況發生，他說，這就是他們的生存手段──你必須了解這一點。他們總是以合作的態度來討好政府機關，藉此獲得協商的空間。

　　格鮑爾似乎是故意以這個話題來誘導托佛與瑞德，因此對猶太事務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讓我告訴你們我所謂的合作手段，」他說，「法蘭克發布一道命令，要求波蘭佔領區中的所有猶太人口都必須帶上一個黃星記號。這道命令只發布了幾個星期，華沙地區的猶太商人就開始大量製造塑膠黃星，一個賣三塊波蘭幣。他們似乎完全搞不懂這道命令的意義。黃星對他們來說，好像只不過是個腳踏車俱樂部的徽章而已。」

　　有人提出建議，既然辛德勒所經營的是琺瑯器工廠，或許他可以製造一些華麗的琺瑯器徽章，透過他的女朋友英格麗所管理的五金器具工廠，運送到各地的經銷商店零售。某個人指出，星型記號是猶太人的民族標記，是那個被羅馬帝國摧毀的古老國家所使用的標記，而現在這個精神象徵僅存在於那些猶太復國運動者的心中。所以猶太人或許會認為帶黃星記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然而問題在於，」格鮑爾說，「他們並沒有一個能夠解救自己的穩固組織。他們所擁有的只是一些隨波逐流的機構。但他們現在面臨到前所未有的艱難處境：由黑衫隊所掀起的滔天巨浪。」格鮑爾隨即輕描淡寫地表示，他十分贊同黑衫隊那種一絲不苟的職業化徹底作風。

　　「沒那麼嚴重，」普拉斯說，「他們最慘的命運也不過是被送到馬達加斯加島，那裡的天氣可比克拉科夫要好多了。」

　　「我想他們並沒有機會看到馬達加斯加島，」格鮑爾說。

　　奧斯卡要求大家換個話題。這不是他的宴會嗎？

　　事實上，奧斯卡過去曾在克拉克維亞旅館的酒吧中，親眼看到格鮑爾將假文件交給一個猶太商人，讓他逃亡到匈牙利。或許格鮑爾曾向那個猶太人收取費用，但他那種強烈的道德感似乎不允許他進行這種販賣簽名與印章的齷齪交易。但我們可以確定，雖然他曾在托佛面前發表過真假莫辨的猶太議論，但他絕對不是個殘酷的猶太殺手。而晚宴中的其他賓客也是一樣。在一九三九年的聖誕宴會中，奧斯卡發現他們全都是浮誇虛矯的官場中的一股清流。而在日後，他們將會為他提供更具正面意義的利用價值。

第六章

　　十二月四日夜晚的入侵行動使斯特恩確定奧斯卡．辛德勒果真是稀有的善良異教徒。在猶太教經典中記載著一個正義之士的傳說，不論是在任何歷史時刻中，必然有著三十六位解救眾生的正義之士。斯特恩並不相信這個神祕的數字，但在他內心深處的某種動力使他深深相信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因此他開始認為，試圖使辛德勒成為保障他生命的避難所是一件正當而智慧的行動。

　　這個德國人需要大量資金──瑞克爾德工廠是一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大部分機器都被政府沒收充公，只剩下了一些數量極少的金屬壓床、琺瑯器箱、製陶鏇盤和熔爐。雖然斯特恩或許曾給予奧斯卡一些精神上的鼓勵，但真正為他帶來大筆資金的卻是瑞克爾德工廠的經理亞伯拉罕．班基爾，奧斯卡以驚人的口才說服班基爾與他一起開創事業。

　　這兩個男人──高大俊挺，愛好感官享樂的奧斯卡，以及短小矮胖，像小精靈般刁鑽古怪的班基爾──開始馬不停蹄地拜訪所有可能會進行投資的金主。地方政府於十一月二十三日發布了一道命令，宣布所有猶太銀行與存款從今以後全數交由德國政府進行固定信託管理，因而剝奪了所有存款客戶運用資金與投資的權利。基於歷史賦予猶太人的教訓，某些較富有的猶太商人早就開始祕密地囤積貨幣。但他們可以看出在波蘭行政長官法蘭克的統治之下，現在的貨幣在幾年之內就會失去效用；因此可以攜帶的財富──鑽石、黃金、商品──將會是更好的儲蓄方法。

　　班基爾認識幾個願意以資金交換固定數量產品的投資者。而他們所進行的交易大約是金主投資五萬波蘭幣，而從一九四〇年七月開始的一年之內，他們每個月都可以收到固定數目的鍋碗瓢盤。克拉科夫的猶太人認為，在漢斯．法蘭克的統治之下，廚房用具遠比現金安全方便得多。

　　這個負責簽訂合約的集團──投資者奧斯卡與經紀人班基爾──並未簽署任何文件，甚至不曾拿到一紙代表交易完成的小紙頭。在這個動蕩不安的年代，正式合約已失去了約束的效用。事實上，並沒有任何事物能保障交易的進行。一切全都仰仗班基爾自己對於這位蘇德臺琺瑯器製造商的正確判斷。

　　此種商業聚會或許是在投資者位於舊市中心的公寓中進行。而在這些聚會中，投資者妻子欣賞的波蘭風景畫家，或是他那聰明嬌弱的女兒喜愛的法國小說，將會為冷漠的商業會議營造出一些親切和藹的氣氛。有些投資者已經被德國政府趕出家門，搬到貧窮的波德果爾地區。而這些不幸的金主已變成了驚弓之鳥──在短短幾個月之中，他失去了他的公寓，從掌握大權的老闆變成自己產業中一名微不足道的工人。

　　在表面上看來，我若是強調奧斯卡從未違反這些非正式的合約，似乎是在刻意為這個故事抹上一層英雄色彩。他很可能會在大年初一，為了德國琺瑯器工廠的產品數量而和一位猶太零售商大吵一架，而那個猶太紳士一輩子都會忿忿不平地數落奧斯卡的欺騙手段。但事實上，並沒有任何投資人曾經指責過奧斯卡違反合約。

　　這是因為奧斯卡是個天性慷慨的人物，而他或多或少給人一種他總是能從毫無止盡的付出獲得難以盡數的報償的印象。但不論如何，奧斯卡和其他德國投機分子將會在未來四年中賺得龐大的財富，而只有那些將利益視為唯一目的的惡商才會拒絕去償還奧斯卡父親稱之為榮譽債務的道德義務。

　　※※※

　　在新的一年來臨的時候，艾蜜莉．辛德勒首次到克拉科夫來探望丈夫。她認為克拉科夫是她所看過的最美麗的城市，遠比那個終年籠罩於工業廢氣中的布爾諾典雅迷人。

　　奧斯卡奢華的新公寓給予她極為深刻的印象。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花木扶疏的美麗景象，那是沿著克拉科夫古城牆遺址而環繞於城市周圍的公園地區。在街道盡頭聳立著雄偉的瓦威爾堡。而奧斯卡的現代化公寓置身於周遭古雅的建築之中，呈現出一種強烈對比的鮮明美感。她在公寓中四處走動，欣賞費佛伯格太太所設計的華麗桌巾與精美繡帷。

　　「你在波蘭的生活相當舒適，」她說。

　　奧斯卡知道她真正想談論的是她的嫁妝，在十二年前，當茲維陶的居民跑去向她的父親打小報告，繪聲繪影地宣傳奧斯卡放縱糜爛的私生活時，這位虔誠的教徒就發誓絕對不將嫁妝交給那個不負責任的年輕人。就如他過去所擔心的一般，他女兒的婚姻果真變成了一場荒謬的悲劇，他恨恨地立下誓言：他要是再付出一文錢，就會遭到天打雷劈。

　　雖然失去四十萬德國馬克的確會對奧斯卡的未來造成一些影響，但這位紳士農夫卻沒有想到，他這種拒付嫁妝的行為會傷害到他的女兒，甚至使她更加衛護丈夫，他也不知道即使是在十二年之後，當奧斯卡已不在乎這筆小錢時，艾蜜莉仍然對此耿耿於懷。

　　「親愛的，」奧斯卡總是這麼說，「我並不需要那筆該死的嫁妝。」

　　艾蜜莉與奧斯卡分隔兩地的疏遠夫妻關係，似乎使她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知道奧斯卡並不是，並且永遠也不會變成一個忠實的丈夫，但她並不想看到他拈花惹草行徑的確實證據。在她來到克拉科夫探望丈夫的這段期間，她的行動必然十分小心謹慎，在她所參加的宴會中，那些賓客必定知道隱藏在恩愛夫妻外表後面的真相，他們必定知道其他女人的名字，而那是她永遠也不願聽到的事實。

　　某一天，一個波蘭年輕人──她並不知道，這就是差點兒殺了她丈夫的波德克．費佛伯格──扛著一捆地毯來到了公寓門前。這是他依照英格麗的吩咐，在黑市中找來的伊斯坦堡地毯，但在艾蜜莉來到之後，英格麗暫時搬出了這棟公寓。

　　「請問辛德勒夫人在嗎？」費佛伯格問道。他總是彬彬有禮地稱英格麗為辛德勒夫人，因為他覺得用正式尊稱比較禮貌。

　　「我就是辛德勒夫人，」艾蜜莉說，她完全了解這個問題所代表的意義。

　　費佛伯格相當機伶體貼，於是他隨即作了一些解釋。他過去從辛德勒先生那兒聽到過許多夫人的事跡，但事實上他到這兒來的目的並不是要拜見夫人，而是要和辛德勒先生討論一些事情。

　　辛德勒先生出去了，艾蜜莉說。她為費佛伯格倒了一杯酒，但他神色匆匆地婉拒了她的招待。艾蜜莉也完全了解此種拒絕所代表的意義。這個年輕人只是對奧斯卡糜爛的私生活感到震驚，同時他也認為，和無辜的受害者一同飲酒是一種相當不道德的行為。

　　※※※

　　奧斯卡租用的工廠位於河對岸的薩布拉西區利波瓦街四號。面對街道的辦公室大門有著現代化的設計風格，雖然這裡是工業區，並不像斯特拉佐基果街那般舒適宜人，但為了便於工作，奧斯卡已經開始考慮在辦公室三樓佈置一個可以暫時居住的小房間。

　　當奧斯卡正式接管瑞克爾德工廠，將其重新命名為德國琺瑯器公司的時候，工廠中僅有四十五名員工，只能出產少量的廚房用具。在新年過後，他終於獲得了第一份軍方合約。對他來說，這是意料之中的必然結果。在過去這段日子中，他想盡辦法和那些在辛德勒將軍的軍方督察團工作的工程師們建立友誼。他探聽他們的行蹤，和他們參加同樣的宴會，並邀請他們到克拉克維亞旅館共進晚餐。我們可在現今僅存的幾張寶貴照片中，看到奧斯卡和這些具有影響力的軍方人員一同坐在精緻昂貴的餐廳中的景象，每一個人都對攝影機展露出文雅的微笑，他們看起來容光煥發，臉上帶著一些暈紅的酒意，而所有的官員都穿著精緻的英挺制服。有些人將會在奧斯卡的投標單上蓋上認可的記號，並且為他寫幾封寄給辛德勒將軍的重要推薦信函，而他們這麼做只是為了純粹的朋友情誼，同時他們也相信奧斯卡的工廠能夠製造出優良的產品。但另外一些人就需要靠禮物來買通，奧斯卡總是送給官員們一些稀有昂貴的禮物──上等白蘭地與高級地毯，珠寶家具與精緻食品。除此之外，大家也都知道辛德勒將軍對此事相當關心，並且非常喜歡此種和他同名的琺瑯器產品。

　　現在，有了這張可以賺大錢的軍方督察團合約作為證據，奧斯卡終於獲得了擴充工廠的許可執照。除了軍隊的需要之外，他還可以為那些需索無度的黑市服務。在一九四〇年仲夏時分，他將會雇用兩百五十名波蘭員工，而源源不絕的定單也促使他設立了夜班制度。漢斯．辛德勒先生的農具工廠在生意最興旺的時候也只有五十名員工。超越一個自己並未原諒的父親實在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

　　在這豐收的一年中，伊哈克．斯特恩不時請求辛德勒雇用一些年輕猶太人，他們都具有相當特殊的背景：例如來自於洛次的孤兒、猶太議會職員的女兒等等。在短短幾個月之中，奧斯卡就雇用了一百五十名猶太工人，因此有些人開始帶著不以為然的態度戲稱他的工廠為收容所。

　　就像未來數年的戰爭時期一般，在這一年中，猶太人全都爭先恐後地想要擠入那些製造重要軍事用品的工廠工作。在四月時，行政長官法蘭克下令清除他的首府克拉科夫中的所有猶太居民。這是個相當奇特的決定，因為當時德國政府仍然以一天一萬人的驚人數量將猶太人與波蘭人送回波蘭行政區之中。然而法蘭克告訴他的內閣，克拉科夫的環境已經到了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他知道有些德國地方官員必須和猶太房客住在同一棟公寓建築之中，而某些高階層官員也和他一樣地面臨到這種令人無法忍受的恥辱。但他可以保證，在未來六個月之中，他將會使克拉科夫變成一個沒有猶太人的城市。他會允許大約五千到六千名的猶太技術勞工留在這裡。但其他所有猶太人將會被運送到波蘭行政區的其他城市之中，例如華沙，拉敦，盧布令，或是捷斯托科瓦。在八月十五日之前，猶太人可以自願移民到任何城市之中，但在期限過後，仍然留在克拉科夫的猶太人就只能帶著少量行李，被強迫送到任何適合安置低等人種的地方。從十一月一日開始，漢斯．法蘭克表示，克拉科夫的德國人就可能呼吸到「清潔美好的德國空氣」，在四處走動的時候，也不會在街道上看到無數「匍匐蠕動的猶太蟲」。

　　法蘭克並未在這一年中將猶太人口減低到他所預期的數量；但當他在四月發布命令之後，克拉科夫的猶太人──特別是那些身強體壯的年輕工人──立刻開始憂心忡忡地四處奔走，企圖拿到一份技術資格證明。像伊哈克．斯特恩這樣的專業人才，以及猶太議會的正式與非正式職員，已經著手擬定了一份猶太人同情者的名單，上面詳列著那些可以給予他們援助的德國善心人士。這份名單上有著辛德勒的名字；而朱利斯．馬德瑞西亦被列入其中，這個維也納人在不久之前離開軍隊來到克拉科夫，擔任當地一家軍服製造廠的代理主管。馬德瑞西立即看出軍方督察團合約的商業利益，因此他準備在波德果爾郊區成立一家屬於他自己的軍服工廠。日後他的事業規模將會比奧斯卡的工廠還要龐大，但在一九四〇年時，他仍是個領固定薪水的平凡主管。人們知道他擁有仁慈的心腸──而那就是他被列入名單的唯一原因。

　　在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一日，法蘭克已經將兩萬三千名志願移民的猶太人送出了克拉科夫。其中有某些人遷入了華沙與洛次的新猶太人聚居區。我們可以想像他們在出發前夕那種無言相對的沉重氣氛，以及在登上火車前那種悲痛哀傷的心境，但他們都毫不反抗地服從命運的安排，心中暗暗想著：我們會柔順地服從命令，而那將是他們所發動的最後一次攻擊。奧斯卡知道他們的悲慘處境，但他就像猶太人一樣，希望這只不過是很快就會結束的短暫暴行。

　　這一年或許是奧斯卡一生中最勤奮的歲月──他在這一年之內，將一個破產的工廠建設為一個廣受政府官員青睞的重要公司。當冬季的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奧斯卡立即發現在每一個工作天，他的工廠至少會有六十名員工缺席，此種情形使他大為震怒。黑衫隊在城中大肆拘捕，強迫那些正準備到工廠上班的猶太工人到市內各處鏟除積雪。辛德勒先生氣勢洶洶地趕到波莫爾斯卡街的黑衫隊總部向他的朋友托佛警官抱怨，他告訴托佛，有一天，他工廠竟然有一百二十五名員工沒來上班。

　　托佛避開他人耳目，對奧斯卡吐露現在的局勢。「你必須了解，某些黑衫隊的傢伙根本就不將產品製造當一回事。對他們來說，命令猶太人鏟雪是最重要的國家政策，我自己也不了解這種荒謬的想法──但是他們覺得這個政策具有某種祭典象徵式的重要性，猶太人只能做鏟雪這種卑賤勞役工作。你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所有的企業家都面臨到同樣的難題。」

　　奧斯卡探聽其他人是否也和他一樣地發出怨言。是的，他們非常不滿，托佛說。然而，他說，今天有一位黑衫隊預算建築部門的經濟大亨來到波莫爾斯卡街與他們共進午餐，而他在餐宴中表示，他認為讓猶太技術工人在德國經濟結構中佔得一席之地是一種不可原諒的叛國罪行。「我想你未來還會碰到許多這一類的鏟雪事件，奧斯卡。」

　　奧斯卡在這一刻中佯裝出義憤填膺的愛國者的姿態，但或許也可能是大發雷霆的奸商的熊熊怒火。「如果他們想要打贏這場戰爭，」奧斯卡說，「他們最好是趕快除掉這一類的黑衫隊官員。」

　　「除掉他們？」托佛驚訝地詢問，「看在老天的份上，這些野獸可全都是站在權力結構的頂端。」

　　在這次談話之後，奧斯卡開始極力提倡一種信念：工廠業主應該毫無保留地與他的工人建立起親近的關係，而這些工人也應該與他們的工廠緊密合作，同時，他們也不應該在上班途中遭受到拘捕或是暴力行為的威脅。在奧斯卡眼中，這並不僅只是一條工廠紀律，同時也是一種強烈的道德信念。在未來幾年之中，他的德國琺瑯器工廠將會以不屈不撓的精神來徹底實踐這個信念。

第七章

　　一些居住在大城市的猶太人在面臨到生存環境的威脅──在華沙與洛次是新成立的猶太人聚居區政策，而在克拉科夫則是法蘭克清除猶太人的宣言──時，紛紛逃到了鄉村地區，隱匿於純樸的農民之間。日後將與奧斯卡結為熟識的克拉科夫音樂家羅斯納兄弟即是在此種情況之下來到了泰尼克鄉村。這個古老的農村坐臥於美麗的維斯杜拉河灣，俯瞰全村的秀麗石灰岩峭壁上矗立著一座歷史悠久的聖班尼迪克修道院。對羅斯納兄弟來說，這個偏僻的小鄉村是個相當理想的藏身之處。當地有幾位猶太雜貨商和一些篤信正統猶太教的工匠，而他們和這兩位夜總會音樂家之間幾乎找不到任何共通的話題。然而當地那些終年為沉悶農事忙碌的村民非常歡迎這些可以為他們帶來一些娛樂的音樂家，對羅斯納兄弟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

　　羅斯納兄弟並非是直接從克拉科夫來到泰尼克這個小農村，他們並未加入那支聚集在植物園外的莫吉斯卡街上的龐大猶太隊伍，年輕的黑衫隊員在那兒將一批批的猶太人趕入卡車，一面還虛情假意地哄騙他們，那些無法帶走的行李在不久之後就會送到他們身邊。羅斯納兄弟並未遭遇到這種淒慘的命運，事實上，他們當時剛好接受華沙地區的邀請，在那兒完成了幾場相當成功的表演活動。在德國政府下令封閉華沙猶太聚居區的前一天，羅斯納全家大小──亨利與里奧波德，亨利的妻子曼茜，和他年僅五歲的小兒子奧列克──及時離開華沙，遷居到泰尼克鄉村。

　　羅斯納兄弟對泰尼克這個南方波蘭鄉村的環境十分滿意，泰尼克就在他們的故鄉克拉科夫附近，因此在局勢好轉之後，他們隨時都可以搭公車到克拉科夫去尋找工作機會。曼茜．羅斯納是個講究實際的奧地利女孩，她隨身攜帶了一架縫紉機，因此羅斯納家族開始在泰尼克經營一些小小的裁縫生意。這兩位音樂家在夜晚時到當地的小酒館中演奏音樂，而他們立刻在這個單調的鄉村中激起了一股音樂熱潮。鄉村總是歡迎與支持一些能帶給他們驚喜的娛樂活動，即使是猶太人所提供的服務也能獲得同樣的禮遇。而小提琴正好是波蘭人最欣賞的樂器。

　　某天傍晚，一個來自波南的德裔波蘭遊客在旅館外聽到了羅斯納兄弟的演奏。這個德裔波蘭人是克拉科夫的政府官員，同時他也是首先在這個國家中支持希特勒政策的德裔波蘭人之一。這位大有來頭的德裔波蘭人告訴亨利，克拉科夫的市長帕佛魯中將和他的副官，也就是著名的滑雪選手賽普．洛爾將會在收穫季節來臨時到鄉間旅遊，而他想要安排一場演奏會，讓這些貴賓欣賞到這兩位傑出音樂家的美妙音樂。

　　在一個寧靜的午後，當沉重的睡意瀰漫在如黑夜般死寂的鄉野時，一列護航轎車靜靜駛過泰尼克鄉村，來到了山中一座華麗的別墅之前。這棟別墅的主人是一位波蘭貴族，但他現在並不在這裡。穿著正式禮服的羅斯納兄弟站在屋外露臺上等待，而當所有的紳士淑女在一個原先可能是舞會場所的華麗房間中安坐下來之後，他們開始進入屋中演奏。在地位顯赫的帕佛魯中將的宴會中表演，使他們覺得又興奮又害怕。女士們穿著純白的禮服，戴著精緻的白色手套，軍官們穿上全套軍服，官員們穿著昂貴的正式服裝。當人們以如此隆重的形式來欣賞表演的時候，表演者稍不小心就會使他們感到失望。而對於猶太人來說，即使是在藝術文化方面令官員們感到失望，都會變成一種不可饒恕的嚴重罪行。

　　但這些聽眾十分欣賞羅斯納兄弟的音樂。他們是非常容易取悅的典型聽眾；他們喜愛史特勞斯的作品，以及奧芬巴哈與拉赫，安德瑞．梅薩格與里奧．佛爾的樂曲。在羅斯納兄弟邀請他們點曲時，他們那種矯揉造作的熱情更是變得越來越肉麻。

　　在亨利與里奧波德專心地演奏音樂的時候，紳士淑女們手握著精緻的高腳杯，悠閒自在地喝著一杯又一杯的昂貴香檳。

　　演奏會結束之後，羅斯納兄弟被送到聚集在山腳下的農民與警衛軍之間。如果這個鄉村中真有什麼殘暴粗鹵的種族戰爭的話，那應該會在那裡開始爆發。然而當這對兄弟登上馬車，膽戰心驚地偷窺周圍群眾的目光時，亨利立刻看出自己並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農民們特有的驕傲，一種類似於國家尊嚴的榮譽感──在這個夜晚，羅斯納兄弟替他們的祖國展現出波蘭民族的優美文化──為他們形成了一層嚴密的保護網。他們似乎回到了從前的美好時代之中，而亨利情不自禁地對著奧列克與曼茜微笑，他發現自己竟然可以無視於旁人的目光，深情款款地為他的愛妻演奏情歌。至少在這短暫的一瞬間，音樂撫平了所有的仇恨與憤怒，將這個世界轉變為安詳寧靜的樂土。

　　當他們站在馬車邊接受群眾喝采的時候，一個中年黑衫隊士官──亨利並不十分確定這個人的身分，他並不了解黑衫隊的階級制度──走到了他們身邊。他面無表情地向他們點頭致意。「我希望你們能擁有一個快樂的收穫假期，」他說，然後他彎身對他們鞠躬，隨即轉身離去。

　　這兩個兄弟滿頭霧水地面面相覷。當那個黑衫隊軍官離開之後，他們立刻開始討論這個人的真正意圖。里奧波德對這點倒是十分肯定。「他是在恐嚇我們，」他說。從那位德裔波蘭軍官對他們提出邀請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感到一種深沉的恐懼──在這個危險年代之中，他們必須過著無名小卒的生活，絕對不能成為大出風頭的著名人物。

　　※※※

　　艾蜜莉在秋天的時候返回家鄉，而當斯特恩來到辛德勒的公寓中時，他赫然發現招待他喝咖啡的女主人竟然變成了英格麗。奧斯卡從來不掩飾自己在情感生活方面的弱點，同時，他似乎並不認為他應該為英格麗的存在而大驚小怪地對伊哈克．斯特恩這個老道學道歉。同樣地，當他們喝完咖啡之後，奧斯卡理所當然地從酒櫃中取出一瓶未開封的白蘭地，順手將酒瓶放在斯特恩面前，就好像道貌岸然的斯特恩真的要跟他一起飲酒作樂一般。

　　斯特恩今晚來到這兒的目的，是為了告訴奧斯卡有一個我們姑且稱之為Ｃ的家庭【原注：我之所以在這裡使用代號，而不是虛構人名的原因是，我們可在現今的克拉科夫找到所有的波蘭猶太人名，而若是使用Ｃ家族之外的任何人名，都有可能觸犯到人們對於一些已消失的猶太家族或是奧斯卡某些仍然在世的朋友們的珍貴記憶。】正在大肆散播關於奧斯卡的種種謠言，年老的大衛．Ｃ與年輕的里昂．Ｃ甚至連在卡米爾的大街上都會毫無顧忌地滿口狂言──更別說是在隱祕的密室中了──指控奧斯卡是個德國強盜，是個陰狠的惡棍。不過，當斯特恩對奧斯卡轉述這些謠言的時候，他當然不會使用這麼辛辣生動的字眼，只是委婉地提出一些暗示。

　　奧斯卡知道斯特恩並不期待他的反應，只是認為自己有責任為朋友傳遞消息。但不論如何，他絕對不會毫無反應地接受這個消息。

　　「我也可以散播他們的謠言，」奧斯卡說，「這些傢伙實在是太過分了。你問英格麗就知道。」

　　英格麗是Ｃ家族的上司。她是個仁慈和藹的主管，而這個只有二十幾歲的女孩自然也沒有什麼豐富的商業經驗。謠傳奧斯卡運用個人的影響力，將這個年輕女孩安插到五金器具工廠擔任主管職務，那麼他就可以為他的廚房用具找到固定的經銷商店。然而，Ｃ家族在工作方面仍然有著優越的表現，同時，如果他們只是對統治勢力的獨裁手段心懷怨恨，並沒有任何人會譴責他們。

　　斯特恩拒絕了奧斯卡的建議。他有什麼資格去拷問英格麗？而且，和那個女孩互相比對資料對這件事並沒有任何幫助。

　　「他們根本不把英格麗放在眼裡，」奧斯卡說。他們大搖大擺地到利波瓦街提貨，當場任意一改發票，擅自多拿了許多並未付錢的產品。「她說我們可以這麼做，」他們告訴辛德勒的員工，「他已經跟英格麗談好條件了。」

　　事實上，年輕的已經開始召集群眾，宣稱辛德勒唆使黑衫隊將他痛打了一頓。但他的故事卻有著許多不同的版本──黑衫隊的暴行似乎是發生在辛德勒的工廠，當年輕的Ｃ好不容易脫離魔掌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被打得烏青，牙齒也掉了幾顆。然後事件的發生地點似乎又變成了利馬諾斯基果街，並且還有許多目擊者可以為他作證。沒多久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叫做Ｆ的男人，這個人是奧斯卡的員工，同時也是Ｃ家族的朋友，Ｆ表示他曾在利波瓦街的辦公室中，聽到奧斯卡忿忿地跺著腳厲聲怒罵，說他要殺了年老的大衛．Ｃ。然後又出現了另一項傳聞，奧斯卡駕車來到斯特拉敦街，強行打開Ｃ家族的收銀機，把現鈔塞入口袋之中，並且還得意洋洋地告訴他們這就是歐洲的新秩序，隨後將年老的大衛痛打了一頓。

　　奧斯卡會對年老體衰的大衛．Ｃ動粗，讓他在床上好幾天無法動彈嗎？難道他竟然會號召警察局的朋友來攻擊里昂嗎？在某方面來說，奧斯卡與Ｃ家族都是同樣的強盜，他們非法販賣廚房用具，並未將此種交易登記在正式銷售記錄之中，也不曾使用一種叫做收入券的官方貨物券。黑市中充滿著野蠻的氣氛，人們在那兒為了原始的生存本能進行戰鬥，隨時都可能爆發出激烈的衝突。奧斯卡承認他曾經闖入Ｃ家族的商品陳列室，痛罵Ｃ氏父子是無恥的小偷，然後自行打開收銀臺的抽屜，取出了一堆鈔票來作為Ｃ家族霸佔他廚房用具的賠償金。奧斯卡坦承，他確實是揍了年輕的里昂一拳。但他絕對沒有犯下其他的罪行。

　　斯特恩本身和Ｃ家族是從小就認識的舊交，他知道他們的名聲不太好。他們並不是罪大惡極的暴徒，但卻是相當難纏的厲害角色，所有觸犯他們的人必然會遭受到強烈的反擊。

　　斯特恩知道里昂的瘀傷並不是憑空捏造的無稽謊言。里昂經常拖著遍體鱗傷的身軀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行走，並且故意裝出虛弱不堪的姿態來博取同情。因此黑衫隊的暴行確實曾在某個地方發生過，但里昂很可能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才遭受到這種殘酷的迫害。斯特恩並不相信奧斯卡真的會向黑衫隊尋求這一類的援助，同時他也感覺到，不論這個傳聞是否正確，都不會影響到他那些更重要的目的。唯有在辛德勒先生變成暴虐納粹分子的情況之下，才會影響到他的目的。對於斯特恩的目的而言，偶爾的小過錯並不重要。如果奧斯卡是一位完美的聖人，那麼他的公寓就不會像現在這般地豪華精緻，而年輕貌美的英格麗也不會在臥室中等待他的歸來。

　　而現在我們又面臨到一項必須強調的事實，奧斯卡日後將會不計前嫌地解救他們──Ｃ家夫婦，里昂．Ｃ，Ｈ先生，Ｍ小姐，Ｃ先生的祕書──而他們也將會承認奧斯卡的善行，但他們同時也信誓旦旦地堅稱，那個瘀傷的故事全都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在那個夜晚，伊哈克．斯特恩也提到了馬瑞克．畢伯斯坦被捕下獄的消息。法庭判他在蒙特魯皮希監獄中服兩年徒刑。馬瑞克．畢伯斯坦是猶太議會的主席，也就是說，他在被逮捕之前曾擔任過議會主席。在其他的城市之中，猶太議會早已遭受到所有猶太居民的唾棄與詛咒，因為這些議會的主要工作就是為德國政府擬定強制性勞工名單，安排勞工營之間的勞工轉換。德國政府將猶太議會視為一種負責為他們執行命令的機構，但在克拉科夫，馬瑞克．畢伯斯坦和他的內閣成員仍然認為自己所擔任的是緩和克拉科夫市政府與猶太居民之間衝突的協調者。在一九四〇年三月十三日的克拉科夫德國日報上，一位署名為戴特瑞希．瑞德克博士的作者指出，當他走入猶太議會辦公室的時候，室內的華麗地毯與豪華座椅和卡米爾猶太聚居區那種髒亂貧困環境所呈現出的強烈對比，使他不由得大為震驚。但那些至今尚存於世的克拉科夫猶太人並不記得第一屆克拉科夫猶太議會曾經做過什麼出賣同胞的惡行。然而對金錢的貪慾已使他們犯下了洛次與華沙的猶太議會從不曾犯過的錯誤，他們竟然允許富裕的猶太人用財富的力量將自己的名字從勞工名單中刪除，強迫窮人在官方強制勞工名單上登記姓名。但即使如此，在一九四一年時，畢伯斯坦與他的議會仍然廣受克拉科夫猶太人的敬重與愛戴。

　　第一屆猶太議會共有二十四位官員，大部分都是知識分子。每一天，奧斯卡在出發到薩布拉西上班途中都必須經過猶太議會位於波德果爾的辦公室，他知道這個辦公室中設立了許多祕書處。猶太議會的內閣組織是由每一位成員分別負責一項特殊事務。謝恩克先生管理稅務，斯坦伯格先生負責推行住宅政策──在這個居民不斷遷入遷出的環境中，住宅管理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猶太人常常在這個星期突然決定搬到小鄉村去，而在下個星期，他們就無法再忍受農民狹窄封閉的態度，於是又慌慌忙忙地返回城中。藥劑師里昂．薩爾培特負責處理社會服務方面的事務。這個部門中設立了各式各樣的祕書處，包括食品，墓園，醫療，旅遊資料，經濟事務，內政服務，文化等等，甚至──在這個官方大量關閉猶太學校的時候──還有一個教育部門。

　　畢伯斯坦和他的內閣人員認為猶太人若是被逐出克拉科夫，必然會在其他地方遭受到更為殘酷的待遇，因此他們決定使用一種古老的生存手段：賄賂。他們從猶太議會的財產中撥出了二十萬波蘭幣來進行賄賂工作。畢伯斯坦和住宅管理部祕書柴姆．郭德佛勒斯開始尋找一位適當的中間人，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和黑衫隊與市政府關係良好的德裔波蘭人雷希爾特。雷希爾特的任務是將賄金交給那些具有影響力的官員，而他的第一個目標是猶太議會與市政府之間的連絡官員斯伯特上尉。在收到賄金之後，這些官員必須無視於法蘭克的命令，允許另外十萬名克拉科夫猶太居民留在他們的家鄉。在法庭的審判程序之中，我們無法探知畢伯斯坦獲罪的真正原因，不知是因為雷希爾特私吞了大部分賄金，只拿出一筆微不足道的小錢，因而觸怒了這些官員，或是因為行政長官法蘭克雷厲風行的清除猶太人政策，使這些明哲保身的紳士們感到接受賄金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蠢事。但不論是哪一種原因，畢伯斯坦都必須在蒙特魯皮希監獄中服兩年徒刑，郭德佛勒斯則是在奧希維服六個月徒刑。雷希爾特自己也被判了八年徒刑。然而大家都知道他的牢獄生涯將會比其他兩個人要好過得多。

　　在聽到他們竟然為這個渺茫的希望付出二十萬波蘭幣的時候，奧斯卡不禁連連搖頭嘆息。「雷希爾特是個騙子，」他低聲說道。就在十分鐘之前，他們才剛剛討論過在他和Ｃ家族的戰爭之中，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騙子，而這個問題並沒有獲得任何答案。但把騙子的封號頒贈給雷希爾特實在是非常恰當。「我原本可以先提出警告，告訴他們雷希爾特是個騙子，」他不斷地喃喃自語。

　　斯特恩以一種討論哲學觀念的態度指出，在某些時候，人們將會發現他們只能和騙子合作。

　　這種說法使辛德勒放聲大笑──一種毫不保留，甚至有些粗野的笑聲。「我真的非常感謝你，我的朋友，」他對斯特恩說。

第八章

　　一九四〇年的聖誕節氣氛還算不錯，但卻瀰漫著一股深沉的渴慕與愁思，辛德勒公寓前方的積雪就像是一個閃亮的白色問號，而落在瓦威爾堡屋頂與班駁古老的康諾尼薩街上的雪花就像是某種永恆的神祕警告。現在人們已不再相信，他們將會在不久之後結束這段前途茫茫的旅程──軍隊、波蘭人，以及住在河兩岸的猶太人都不再懷抱著一絲希望。

　　在這個聖誕假期之中，辛德勒送給他的波蘭祕書克羅諾斯卡一隻捲毛狗，這是里奧波德．費佛伯格從黑市中弄來的巴黎時尚。英格麗拿到的禮物是珠寶首飾，同時他還很有良心地將一些首飾送給住在茲維陶的艾蜜莉。捲毛狗很難找，里奧波德．費佛伯格表示，但珠寶首飾就是項輕而易舉的輕鬆差事。因為在這個朝不保夕的時代，許多猶太家族珍藏已久的珠寶都會湧入黑市交易之中。

　　奧斯卡似乎想要同時與三個女人維持固定的關係，並且利用閒暇時間和其他女人發展出幾段短暫的露水姻緣，而他這種遊戲人間的感情生活並未使他遭受到其他浪蕩子所必須面對的道德制裁。經常出沒於奧斯卡公寓中的友人表示，他們從來不曾在英格麗臉上看到一絲憂鬱傷痛的怨婦神色。她似乎是個心胸寬大的柔順女孩。而更有資格抱怨的艾蜜莉具有凝重自持的高傲心態，因此她從不曾表示出任何奧斯卡活該遭受到的指責。即使克羅諾斯卡曾有過怨恨不滿的情緒，也不曾影響到她在德國琺瑯器公司的工作態度與她對於主管先生的忠誠。人們或許會認為，奧斯卡這種風流放誕的私生活，必然常常讓他在公開場合中遇到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的難堪場面。但奧斯卡所有的朋友與員工──他們並不會為奧斯卡作任何掩飾，某些人甚至還私下嘲笑過奧斯卡放縱肉慾的罪行──都不曾看過這般的戲劇性場面。因此奧斯卡實在是非常幸運，許多遠比他收斂得多的花花公子都無法避免這種丟臉的命運。

　　但這並不是說這些女人都十分樂意與奧斯卡維持這種片段性的情感關係。或許她們所面對到的問題是，如果你企圖和奧斯卡討論感情忠實的重要性，他的眼中就會出現一種孩子氣的迷惑神情，就好像你想要討論的是一種像相對論一般複雜深奧的議題，而他必須花上整整五個小時，正襟危坐地專心聆聽，才有可能了解它的含意。奧斯卡從來沒有五個小時的時間，並且永遠也無法了解。

　　但他對自己母親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在聖誕夜清晨，奧斯卡為了紀念母親而來到聖瑪莉教堂參加彌撒禮拜。在幾個星期之前，聖壇上方的壁龕中的神聖法器曾使得所有信徒爭先恐後地蜂擁而至，企圖藉由這個法器觸摸到那種神祕而不可知的聖潔世界。曾經放置法器的石頭壁龕現在只是一片刺眼的空無，這種景象使奧斯卡不由得心煩意亂，為這種無恥的罪行感到窘迫不堪。某個罪人偷走了法器，將它運到了紐倫堡。這是個什麼世界！

　　那年冬季的生意仍如往常一般地興旺。在新的一年來到之後，奧斯卡在軍方督察團工作的一些朋友開始建議他設立一個製造反坦克炮彈殼的軍火工廠。奧斯卡對彈殼的興趣並不像他對廚房用具的興趣那般強烈。製造鍋碗瓢盤是一項不需要多少專業技術的簡單工業。你只要切割壓製金屬，把它們倒進桶子中，然後以適當的溫度焚燒就行了。你不用小心翼翼地運用精密的測量工具；同時，彈殼產品只能賣給軍隊，你完全無法進行任何暗盤交易，而奧斯卡偏偏就是暗盤交易的擁護者──他喜歡那種刺激的過程，快速的酬金回收，以及無須文件往來的簡潔作風。

　　但這仍是一條不錯的權宜之計，因此奧斯卡立刻成立了一個軍火分部，在他的二號工廠中裝設了幾臺製造彈殼的巨大機器。到目前為止，這個軍火分部只是一個尚未成形的事業；必須經過一連串的計劃、評估，與產品檢驗程序，才能開始製造出有用的彈殼產品。但不論如何，這幾臺大機器已經為奧斯卡事業營造出一道堅固的屏障──至少從表面看來，這的確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業。

　　※※※

　　在這些機器開始發揮作用之前，奧斯卡就從一些在波莫爾斯卡街工作的黑衫隊朋友那兒聽到了政府即將成立猶太聚居區的傳聞。他以輕鬆的口氣對斯特恩提到這個傳聞，他並不想使他的朋友受到驚嚇。喔，是的，斯特恩說，這個消息已經傳開了。有些人甚至對猶太人聚居區懷抱著期待渴望的心情。我們將會安全地住在裡面，而敵人將會住在其他地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我們可以毫不顧忌地經營我們的生意，再也沒有人會用嫉恨的眼光望著我們，再也沒有人會在街道上對我們扔石頭了。聚居區四周將會設立一座堅固的城牆，而那就是猶太民族災難最後的象徵形式。

　　成立猶太聚居區的命令刊登在三月三日的克拉科夫日報之上，而廣播人員也駕著卡車在卡米爾各地宣布這個消息。當奧斯卡來到他的軍火部門時，他聽到他的一位德國技術人員正在發表評論。「他們搬到那兒不是比較好嗎？」那個技術人員說，「你知道，反正波蘭人恨他們恨得要死。」

　　而這就是這道命令所使用的藉口：為了減輕波蘭行政區中的種族糾紛，因此我們必須成立一個封閉的猶太人聚居區。所有猶太人都不得踏出這個封閉的區域，但那些擁有合適勞工證明的工人可以離開聚居區到工廠上班，然而絕對不許在其他地區過夜。這個聚居區將設立在河對岸的波德果爾郊區。所有猶太人必須在三月二十號之前完成遷入手續，而遷入之後，猶太議會將會負責安排住宅。但那些原先住在猶太聚居區中的波蘭人也必須儘快搬走，向他們自己的住宅管理機關申請其他地區的公寓。

　　這道命令附了一張新猶太聚居區的地圖。北方的邊界是河流，東方是通往里沃夫的鐵路，南方是瑞考卡旁邊的山丘，西方則是波德果爾廣場。這就是所有猶太人未來的生活空間。

　　長久以來，某些猶太人一直希望德國政府瞬息萬變的壓制政策將會轉變為一種明確的形式，那麼他們至少能獲得一個立足點來計劃未來的生活。對斯特拉敦街的紡織品批發商猶達．德瑞斯納而言，過去一年半的時間就像是一場由無數的命令、搜捕，與沒收充公所組成的恐怖夢魘。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浩劫之中，他失去了他的事業，他的汽車，以及居住多年的公寓。他的銀行存款被政府凍結，他的孩子不是面臨到學校關閉的命運，就是被政府逐出校門。他的珠寶與收銀機被黑衫隊搶走。他和他的家人被禁止進入克拉科夫市中心，也無法搭乘火車。他們唯一能使用的交通工具就是施行種族隔離政策的公車。他的妻子和兒女經常被黑衫隊抓去鏟雪，或是從事其他的強制性勞役工作。而當你被抓上卡車的時候，你永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中，也不曉得那個將要在未來幾天中監督你的工作的人究竟是個多麼喜怒無常的暴君。在這種無法預測的政權的統治之下，你的生活沒有任何保障，就像是一個深不可測的無底深淵。但或許猶太人聚居區將會是深淵的盡頭，人們在那裡至少可以掌握到未來生活的方向。

　　除此之外，克拉科夫的猶太人對聚居區懷抱著一種鄉愁般的嚮往──在某方面來說，或許最恰當的說法是，聚居區是猶太民族祖傳的天生本能。而現在政府已經決定了他們未來的命運，給予他們這個撫慰人心的熟悉字眼。在法蘭茲．約瑟夫於一八六七年下令賦予猶太人自由選擇居住空間的權利之後，他們的祖父才能踏出古老的卡米爾猶太聚居區。憤世嫉俗的犬儒分子批評奧地利人完全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才下令開放卡米爾區，好讓波蘭工人能在這個鄰近克拉科夫的河灣地區找到靠近他們工廠的居住空間。但即使如此，卡米爾的年長居民至今仍念念不忘地感激法蘭茲．約瑟夫的大恩大德。

　　雖然猶太人經過長期的艱難歲月才獲得了自由選擇居住空間的權利，但年長的克拉科夫猶太人有時仍會露出不勝嚮往的神情，懷念古老的卡米爾猶太聚居區。猶太聚居區代表著貧困髒亂的環境，狹窄侷促的居住空間，必須與他人共用的衛浴設備，以及為爭奪曬衣場所的激烈爭吵，但它卻能賦予猶太人保有他們神聖文化傳統的自由，讓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與同胞分享共有的知識觀念，在缺乏民生物資但卻充滿了民族情誼的咖啡屋中，一同高聲歌頌與談論猶太人復國運動的理想。人們時常聽到一些從洛次與華沙猶太聚居區所傳出來的恐怖謠言，但位於波德果爾的猶太聚居區預定地卻比這些城市寬敞得多，如果你將這份預定地地圖拿來與克拉科夫市中心地圖作比較的話，你可以發現這個聚居區竟然相等於古市區的一半面積──當然對人數眾多的猶太人來說，這並不是個足夠的生活空間，但卻不至於令人感到窒息。

　　這道命令同時也給予他們一種保護猶太人免於受到波蘭同胞迫害的承諾。從一九三〇年代初期開始，波蘭境內就瀰漫著一股日漸高漲的反猶太氣氛。當經濟蕭條時代來臨，而農產品價格大幅滑落之際，在政府的允許之下，人們成立了許多提倡反閃族主義【註：反猶太主義（Anti-Semitism）的直譯。】的政治團體，並將猶太人視為波蘭所有經濟危機的罪魁禍首。馬歇爾．畢蘇斯基【譯注：波蘭革命家與政治家，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新生波蘭的首任總統。】的道德淨化黨在這位偉大的民族英雄逝世之後，立即與一個仇視猶太人的右翼集團國統陣營結為同盟。斯克拉德考斯卡首相在華沙的國會中宣稱：「對猶太人發動經濟戰爭？是的，就這麼辦！」波蘭政府並未提出農村改革的具體政策，反而鼓勵農民們到市場去看看猶太人所擺設的攤位，認為那就是波蘭鄉間貧困生活的象徵與所有的原因。從一九三五年的葛洛德諾迫害行動之後，隨即展開了一連串集體迫害與屠殺猶太人民的殘酷暴行。波蘭的立法官員也加入了這場戰爭，因而在新的銀行法頒布之後，猶太人的工業即一蹶不振。工藝同業工會取消了猶太工匠的會員資格，而大學也開始推行限額制度，或是他們所自稱──以一種權威性的獨斷口吻──的固定名額或是禁止制度，縮減了猶太學生受教育的機會。而學校行政組織在國統陣營的要求之下，限制猶太人的工作與活動空間，並禁止他們進入演講廳的左側地區。在波蘭的大學之中，那些美麗聰慧的猶太女孩經常在走出演講廳的時候，姣好的臉蛋就立刻被那些瘦弱嚴肅的國統陣營年輕狂熱分子用尖銳的剪刀刺得鮮血淋漓。

　　在德國佔領波蘭地區的初期，那些征服者驚訝地發現，當德國人剪斷正統猶太教徒鬍鬚，或是用步兵刺刀將他們的臉刮得紅腫不堪的時候，許多波蘭人竟然會扶起那些蓄著傳統鬢髮的猶太人，並護送他們回家。但即使如此，當政府許下保護猶太聚居區居民不受波蘭國民暴行傷害的承諾時，這種藉口仍然有著相當程度的可信度。

　　雖然當克拉科夫的猶太人在整理行李，準備搬到波德果爾的時候，他們並未感受到開創新生活的喜悅與期待，但在這慌亂緊迫的遷居行動之中，卻有著一股奇特的返鄉情緒，他們認為自己終於到達了艱難旅途的終點，而越過這個終點之後，他們或許就不會再遭受到流離顛沛的命運與殘酷不仁的暴行。而這個渺茫的希望就足以使得一些居住在克拉科夫城外的農村居民，紛紛從威里卡、尼波羅米斯、利普尼卡、姆洛瓦納，以及泰尼克等地趕到波德果爾，深怕自己會在三月二十日的最後遷居期限過後被關在聚居區的高牆外面，面對危機四伏的政治環境與單調乏味的窮鄉僻壤。即使在遷入波德果爾之後，他們可能會遭遇到一些攻擊與逮捕行動，但猶太人聚居區本身的定義即代表著這是一個可以安心居住的環境。猶太聚居區可以賦予他們一個穩定的家園，不用再過著四處飄泊的生活。

　　猶太聚居區將會對奧斯卡．辛德勒的生活造成一些困擾。他習慣在早晨離開斯特拉佐基果街的豪華公寓，駕車經過如同瓶塞般橫梗於城市出口的瓦威爾堡，駛入卡米爾區，穿越克斯丘克橋，然後轉向左方來到位於薩布拉西的工廠。而現在猶太聚居區的高牆將會阻斷了他的慣常路線。這並不是個多麼嚴重的問題，但卻使他開始認真考慮在工廠樓上安置一間公寓。這是棟相當不錯的建築，充滿了華特．格羅皮厄斯【譯注：德國出生的美籍現代建築大師與教育家。】的現代風格，運用大量的玻璃質材，使室中洋溢著明亮的光彩，入口處還砌著新奇時髦的方磚。

　　在遷居期限之前的這段日子中，每當奧斯卡往來於市中心與薩布拉西之間的時候，他都會看到卡米爾的猶太居民們正在忙碌地整理行李，而斯特拉敦街上也擠滿了推著一輛輛載滿桌椅、床墊與座鐘的手推車，攜老扶幼地往猶太聚居區方向前進的猶太家庭。這些家庭遠在卡米爾仍然是個隔著一條溪流與市中心相望的小島時就居住在這裡。事實上，當偉大的卡米爾邀請那些在其他地區被指認為黑死病根源的猶太人來到克拉科夫定居的時候，這裡就成為他們繁衍後代的家鄉。奧斯卡猜想在五百多年前，他們的祖先或許也是像今日一般地推著載滿簡單家具的手推車來到了克拉科夫。而現在，他們似乎也是帶著同樣的簡單家具離開了這裡。卡米爾的慷慨邀請已經結束了。

　　在這段日子中，奧斯卡注意到政府所制定的市公車路線將會沿著里沃夫斯卡街穿越猶太聚居區。波蘭工人已經在所有面對公車路線的地區築起了堅固的屏障，而原先的開放區域也出現了一道厚厚的水泥牆。同時，當公車進入猶太聚居區之後，將會關緊車門加速行駛，直到來到里沃夫斯卡街與索金吉街的交叉口，進入亞利安人的世界之後，才會停下來讓乘客下車。奧斯卡知道，即使如此，人們還是會搭乘這路公車。關上車門，加速行駛，掛在牆上的槍枝──這並不算什麼，你無法以這種手段來改變人類的天性。人們仍然會想辦法跳出公車──例如帶著一包臘腸來探望前任猶太主人的忠心波蘭女僕。而人們也會不顧死活地企圖跳上公車──例如像里奧波德．費佛伯格這樣帶著一些鑽石或是波蘭幣或是游擊隊密件的行動快速的敏捷青年。人們將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捉住任何渺茫的機會，即使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工具也不會使他們放棄希望。而公車緊緊關上車門，飛快地穿梭於沉默不語的高牆之間。

　　※※※

　　從三月二十日開始，奧斯卡的猶太工人將不會再領到一文錢的薪水，也就是說，他們今後將完全倚賴微薄的配給來過著苟延殘喘的貧困生活。而企業家必須將猶太人的薪金付給克拉科夫的黑衫隊總部。奧斯卡與馬德瑞西兩人都對此種制度感到十分不安，因為他們知道這場戰爭必然會有結束的一天，而就像美國的情況一般，那時所有畜養奴隸的人都會遭受到嚴厲的斥責與羞辱，而他們的財產也將會被新政權全數沒收充公。他今後將依照黑衫隊經濟管理部門所規定的標準付費──技術工人每天的勞動費用是七塊半德國馬克，無技術工人與女人則是五塊德國馬克。這筆費用的確是比開放勞工市場的薪金要便宜得多。但對奧斯卡與朱利斯．馬德瑞西而言，道德的不安遠超過經濟利益所帶來的歡欣。奧斯卡並不在乎多付出一些勞工薪金，相對於他所賺得的龐大財富，那只不過是一筆小錢而已。他從來就不是個精打細算的資本家，在他的少年時代，他的父親就經常責怪他完全沒有金錢觀念。當他還是個小銷售經理的時候，他就展現出大戶人家的排場，毫不猶豫地買了兩輛汽車，心中暗暗希望漢斯能聽到這個消息，好讓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大吃一驚。而現在，他在克拉科夫所發展出的成功事業使他有能力保有一個龐大的汽車工廠──一輛比利時敏耐娃轎車，一輛梅巴赫汽車，一輛愛德勒敞篷車，還有一輛德國出產的ＢＭＷ。

　　過著揮金如土的奢華生活，而且還能保有遠比那個節儉成性的父親更為豐厚的財富──那是辛德勒渴望在人生中所獲得的勝利之一。而在這個事業蓬勃發展的興盛時期，員工的薪水根本不算一回事。

　　馬德瑞西的情形也是如此。朱利斯，馬德瑞西的制服工廠位於猶太人聚居區的西邊，距離奧斯卡的琺瑯工廠僅有一公里之遠。他的事業甚至比奧斯卡還要成功，因此他已經準備在塔爾諾成立一家相同的制服工廠。他也是最受軍方督察團寵愛的企業家，而他良好的信譽使他獲得了伊米斯尼銀行（官方銀行）一百萬波蘭幣的貸款。

　　但不論這種新的勞工政策是如何嚴重地觸犯到他們的道德良知，奧斯卡與朱利斯這兩位企業家似乎並不覺得自己該避免雇用更多的廉價猶太勞工，來作為一種道德義務的表示。那只不過是一種毫無實質意義的姿態，而既然他們兩位都是實用主義的信徒，抽象的姿態並不是他們的處世風格。同時，伊哈克．斯特恩與猶太議會救濟部代表──一位叫做羅曼．金特的商人──都不約而同地前來拜訪這兩位善心的企業家，請求他們盡其可能地雇用更多的猶太勞工，目的是想要給予猶太聚居區一種長久的經濟保障。那幾乎可說是一種被奉為金科玉律的信念，當時斯特恩與金特認為，在一個迫切需要技術工人的新生帝國之中，具有經濟利用價值的猶太人將不會遭遇到殘酷的迫害。而奧斯卡與馬德瑞西也深深相信這一點，並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

　　在這兩個星期之中，無數的猶太人推著他們的行李離開了卡米爾，越過橋梁遷入了位於河對岸的波德果爾。中產階級家庭在波蘭僕人的幫助之下，推著沉重的手推車來到了猶太聚居區。在手推車的底部，在雜亂的床墊、雜物，與廚房用具下面，藏著他們尚未失去的鑽石別針與貂皮大衣。斯特拉敦街與斯塔羅夫斯納街上擠滿了看熱鬧的波蘭民眾，他們不斷地冷嘲熱諷，將骯髒的汙泥扔到猶太人身上。「猶太人要走啦，猶太人要走啦，再見了，猶太佬。」

　　在橋邊，一扇美麗的木門靜靜地迎接新來到的猶太居民。潔白的色彩與扇形的堡壘使聚居區的入口帶著一絲阿拉伯式的異國風味，前面有兩道讓克拉科夫公車出入的寬敞拱門，旁邊矗立著一個刺眼的白色哨亭。拱門上方龍飛鳳舞的希伯來文字大聲地向世人宣告：「猶太城」。聚居區面對河流的方向圍著一道高聳的刺網籬笆，而其他地區則環繞著一排九呎高的圓頂水泥牆，如同一列無名死者的墓碑。

　　當推著行李的猶太人來到猶太聚居區大門時，他們最先接觸到的就是猶太議會住宅管理部門的官員。如果這個人擁有一個妻子與眾多家人，那麼他或許可以分配到兩個房間與廚房使用權。但這些猶太人在經過二〇與三〇年代的舒適生活之後，要他們與其他有著不同宗教習俗，以及可憎體臭與生活習慣的家庭一同分享私人生活，實在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痛苦折磨。母親們開始尖叫哭泣，而父親們喃喃說道這並不算太糟，然後深深地吸一口氣，無奈地連連搖頭感嘆。住在同一個狹窄的房間中，那些正統派猶太教徒將會發現自由派猶太人實在是活該下地獄的討厭鬼。

　　遷移行動在三月二十日結束。所有尚未遷入猶太聚居區的猶太人全被判處罰金，並面臨到隨時會被黑衫隊逮捕的危險處境。而至少在這段時間中，聚居區仍是個理想的生存空間。

　　二十三歲的伊迪絲．里郭德和她的母親與幼兒分配到一個位於一樓的房間。在十八個月之前，克拉科夫的陷落使她的丈夫絕望得幾近發狂。於是他離開家鄉四處流浪，企圖尋找一個適合棲身的地方。他想逃到森林中，找一片安全的伐木空地。從那時開始，伊迪絲就再也不曾聽到丈夫的消息。

　　站在房中的窗戶旁，寡婦伊迪絲．里郭德可以透過刺網看到維斯杜拉河的粼粼波光，但她若是要到聚居區的其他地方辦事，特別是當她前往位於威基爾斯卡街的醫院時，她就必須經過猶太聚居區中唯一的廣場：和平廣場。在被關入城牆之後的第二天，她就在經過和平廣場的時候，差點兒被黑衫隊抓上卡車送到城中鏟雪。她知道這種強制性勞役必然相當頻繁，而她不可能永遠都能幸運逃脫，而人們也開始謠傳，被抓去鏟雪的猶太人並不是人人都能返回家中，每次都有人無緣無故地失蹤。除了這些恐怖的謠言之外，伊迪絲最害怕的是，當她以為自己只需抽個空前往潘基維藥房買東西，可以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回家餵孩子的時候，突然被黑衫隊抓進卡車。因此她決定去向她那些在猶太勞工局上班的朋友們尋求援助。如果她能找到晚班工作的話，她的母親就可以在家中替她照顧孩子。

　　在猶太聚居區剛成立的頭幾天之中，勞工局的大門前擠滿了前來求職的群眾。猶太議會此時已成立了自己的警察部隊──猶太糾察隊────維持區內的秩序。一個戴著帽子與臂章的男孩在辦公室前面維持求職隊伍的次序。

　　伊迪絲．里郭德和她的朋友們站在辦公室的大門旁邊，她們旁若無人地大聲喧譁，藉以打發無聊的等待時間。此時，一個穿著褐色西裝領帶的矮小中年男子走到了她們身邊。她們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是因為她們那種吵鬧的聲音與興奮的神情才注意到這個不尋常的團體。剛開始她們還以為他會逮捕伊迪絲。

　　「聽我說，」他說，「妳們不用浪費時間在這裡枯等……有一家位於薩布拉西的琺瑯器工廠正在召募員工。」

　　他特意指出這個工廠的地點。薩布拉西在猶太聚居區之外，他似乎是在告訴她們。妳們可以和那裡的波蘭工人做些貨物交易。他需要十名健壯的晚班女工。

　　那些女孩裝腔作勢地皺眉思索，就好像她們擁有許多其他的工作機會，很可能會拒絕他的提議一般。工作相當輕鬆，他向她們保證，而我們將會耐心地教導妳們工作的內容。他的名字是亞伯拉罕．班基爾，他告訴她們，他是這家工廠的經理，老闆當然是個德國人。哪一類的德國人？她們關心地詢問。班基爾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他似乎突然想要滿足她們所有的期望。絕對不是個壞人，他告訴她們。

　　當天傍晚，伊迪絲．里郭德遇到了這家琺瑯器工廠其他的夜班工人，並在一個猶太糾察隊員的監督之下，隨著大家一同穿越猶太聚居區，往薩布拉西的方向出發。她在路途中向其他人打聽德國琺瑯器工廠的情形。那兒會供應營養豐富的濃湯，有人告訴她。會打人嗎？她問。這個工廠並不是那種恐怖的地方，他們說。它並不像貝克曼的剃刀工廠；比較像是馬德瑞西的制服製造廠。馬德瑞西還算可以，而辛德勒也不錯。

　　當他們抵達工廠入口時，班基爾召集所有新加入的夜班工人，帶著她們走上樓梯，穿越一個空無一人的工作室，來到了一扇上面寫著主管先生的房門前。伊迪絲．里郭德聽到一個低沉渾厚的嗓音邀請大家進入房中。她們看到主管先生正坐在桌角上怡然自得地抽菸。他那介於金黃色與淡褐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雙排釦禮服與絲質領帶。他似乎正準備去參加晚宴，但卻為了要和她們說幾句話而耽擱了一些時間。他是個高大英挺的男人；他很年輕。在希特勒的恐怖噩夢中生活了這麼久，伊迪絲不由得開始等待一場關於戰事與加速生產的精神訓話。

　　「歡迎妳們，」他用波蘭話告訴她們。「妳們是這個工廠擴展計劃中的一分子。」他的目光飄向遠方；或許他正在暗暗想著，別對她們說這些──她們並不能從這個事業中獲得任何利益。

　　然後，在沒有任何引言，也沒有任何暗示性的表情或是肢體語言的情況之下，他突然對她們說：「在這兒工作，妳們會非常安全。在這兒工作，妳們就可以活著看到戰爭結束。」然後他道了一聲晚安，就轉身離開辦公室，班基爾將她們領到樓梯後面，讓主管先生先走下樓梯，儘快登上汽車趕赴晚宴。

　　這個承諾使她們全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個上帝般的承諾。一個平凡的人類怎麼能許下這樣的承諾呢？但伊迪絲．里郭德發現自己立刻就對這個承諾深信不疑。並不是因為她急於想要相信任何希望的絕望心態；並不是因為這是一種誘惑，一種輕率的鼓勵。而是因為當辛德勒先生說出這個承諾的時候，妳除了相信之外並沒有其他任何選擇。

　　德國琺瑯器工廠的新女工們在一種喜悅的茫然狀態下接受工作指導。就好像是某個年老瘋狂的吉普賽算命師在窮極無聊的情況下隨口預言她們將會嫁給一位伯爵一般。這個承諾深深地改變了伊迪絲．里郭德對於生命的期望。如果黑衫隊果真要槍斃她的話，她或許會理直氣壯地站出來大聲抗議：「可是主管先生說過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這是個不用大腦的工作。她只要把掛在鉤子上的那些浸過牙釉質的鐵壺運到爐子中就行了。而她在工作的時候不斷地思索著辛德勒先生的承諾。只有瘋子才會許下這麼獨斷而又絕對的承諾。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但他並不是個瘋子。他是個趕著去參加晚宴的成功商人。因此他必然知道這個承諾所代表的意義。但那或許是因為他有著某種神祕主義的傾向，某種與上帝或是魔鬼或是宇宙運行秩序的深沉連結。然而，他的外表，他那帶著黃金印章戒指的手掌，並不是一個幻想者的纖細手掌。那是一隻握著酒杯的手掌；一隻可以使妳隱約感覺到某種輕柔愛撫的手掌。於是她又開始覺得他或許真的是個瘋子，或許是喝醉了，或許是因為某種神祕因素，她不斷地思索著主管先生為何會許下那個對她造成重大衝擊的承諾的真正原因。

　　在這一年與未來數年之中，所有曾聽到奧斯卡．辛德勒許下那個大膽承諾的女工將會不斷地延續著相同的思考模式，揣測辛德勒的真正意圖。而她們之中的某些人將會意識到一種從未述說出口的推論。如果這個人是個騙子，如果他只不過是輕率地運用自己的說服力許下他無意實踐的承諾，那麼上帝與人性都將不復存在，也不會再有任何的施捨與救濟。所剩下的只不過是一些虛張聲勢的大話，而大話並不能賦予她們任何援助。

第九章

　　當春季來臨的時候，辛德勒離開了克拉科夫的工廠，駕著他的ＢＭＷ轎車向西方出發，經過波蘭邊境，穿越春意盎然的美麗森林回到了他的故鄉茲維陶。在這兒，他可以見到艾蜜莉，以及他的阿姨與妹妹。她們全都是與他一同對抗他那不負責任父親的忠實盟友；同時，她們也是維護他母親那種崇高的殉道烈士聖火的守護者。至於他死去母親的悲慘命運與他自己妻子的生活是否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奧斯卡．辛德勒──穿著他昂貴的貂皮翻領大衣，用他戴著羔羊皮手套的手掌操縱著特別定做的精緻方向盤，在寬廣筆直的傑森尼克街道上伸手取出另一根土耳其香菸──似乎完全不曾意識到這一點。那並不是一個孩子應盡的責任與義務。他的父親過去是個高不可攀的上帝，因此他必須遵守更為嚴苛的道德戒律。

　　探望阿姨使奧斯卡感到相當愉快──尤其是當她們充滿敬意地撫摸他那精工剪裁的服裝的時候。他的妹妹已嫁給了一個鐵路局官員，和丈夫一同住在鐵路局分配的優雅公寓之中。這個城市正好位於鐵路交會點，擁有極多的貨品轉運站，因此她的丈夫在茲維陶地區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奧斯卡和他的妹妹與妹夫一同喝下午茶，稍後又飲用了一些荷蘭杜松子酒。這場茶會帶著某種互相道賀的意味：雖然遭遇到重大的家庭變故，但辛德勒家的孩子仍然能從逆境中站起來，獲得相當不錯的成就。

　　在辛德勒夫人纏綿病榻的最後時光中，奧斯卡的妹妹一直盡心盡力地在母親身邊慇懃服侍，同時她已與父親恢復交往，常常瞞著奧斯卡去探望父親。但當她隱隱提出要求奧斯卡與父親和解的暗示之後，這場親密的兄妹茶會就在奧斯卡憤怒的低吼聲中匆匆結束。

　　不久之後，奧斯卡回到家中與艾蜜莉共進晚餐。能和丈夫一起共度假日使艾蜜莉非常興奮。他們兩人可以像其他老式夫妻一般地共同進行復活節儀式。對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而言，儀式並不會造成任何尷尬難堪的氣氛，他們可以將心思放在儀式繁複的細節之上，像禮貌的陌生人一般地坐在餐桌旁一同祈禱用餐。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們兩人都不禁為這種奇特疏離的婚姻關係感到驚訝──奧斯卡竟然可以對那些陌生人，對他工廠中的勞工付出他從未給予妻子的關心與愛意。

　　他們兩人之間有著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艾蜜莉是否應該搬到克拉科夫陪伴丈夫。她若是放棄了茲維陶的公寓，出租給房客居住的話，那麼當她無法忍受克拉科夫的生活時，她就找不到任何可以棲身的避風港了。她認為自己有責任陪在丈夫身邊，根據天主教的道德規範，夫妻分居是一種相當嚴重的罪行。然而只有在奧斯卡能關心照顧她，體貼她身處異鄉的孤獨心境的情況之下，住在異國城市的生活才不至於變成難以忍受的夢魘。而奧斯卡就像個任性驕縱的孩子，他永遠不願放棄無拘無束的享樂生活，因此妳絕對無法奢望從他那兒尋得任何保障。他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用充滿酒意的無邪神情望著妳，他有時似乎認為，如果他真的非常喜歡某些女孩，那麼妳也必須喜歡她們。

　　這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在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一種沉重壓抑的緊張氣氛，因此在吃完晚餐之後，奧斯卡立刻起身告辭，來到了市廣場中的一家咖啡廳。這個地方是那些在戰時成為軍人的礦工、小商人與推銷員們經常出入的娛樂場所。他在那兒遇到了他過去的賽車夥伴，這些浪蕩少年現在幾乎全都穿著筆挺的軍服。他坐下來，和朋友們一起喝著上等白蘭地。某些人開始大驚小怪地表示懷疑，為何像奧斯卡這麼高大健壯的傢伙竟然不曾換上軍服。

　　「我在經營非常重要的工業，」他大言不慚地解釋，「重要的工業。」

　　他們開始回憶當年的賽車歲月。嘲弄奧斯卡過去揮霍無度的輕狂作風。他具有爆炸性的威力，他的五百ＣＣ加羅尼機車所造成的爆炸性威力。他們旁若無人地大聲笑鬧，喝著一杯又一杯的上等白蘭地。此時，一群奧斯卡高中時代的朋友從這家咖啡廳的用餐部走出來，他們臉上的神情就像是突然記起了一段遺忘已久的歡樂時光。

　　在一陣孩子氣的歡呼擁抱之後，其中一位朋友立刻沉下臉來，以嚴肅的口吻對奧斯卡宣告：「奧斯卡，聽我說，你的父親現在正坐在裡面吃晚餐，只有他一個人。」奧斯卡．辛德勒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手中的白蘭地，臉上帶著憤怒激動的神情，但他仍然故作瀟灑地聳聳肩，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一定得和他說說話，」某個人勸告他，「他就像個無人理會的鬼魂，那個可憐的老混蛋。」

　　奧斯卡喃喃地說著他最好還是趕快回家。他企圖站起身來，但他們卻按著他的肩膀，強迫他坐下來。「他知道你在這裡，」他們說。其中兩個人已經走到用餐部中，勸漢斯．辛德勒先生快點吃完晚餐。奧斯卡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驚慌失措，而就在他奮力掙扎著站起身來，忙亂地在口袋中搜尋衣帽間的取物牌的時候，帶著一臉痛苦難堪表情的漢斯．辛德勒先生已經被兩個年輕人推出了用餐部。眼前的景象使奧斯卡頓時呆若木雞，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雖然他一直無法原諒父親，但他總是認為如果他們要重修舊好的話，先採取復合行動的人必然是他自己。因為這個老人實在是太驕傲了，他絕對不可能會低頭示弱。但他現在竟然毫不反抗地讓兩個年輕人將他推到兒子面前。

　　當那些好管閒事的朋友把這對父子拉到一起的時候，老人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道歉般的苦笑，與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這種熟悉的神情使奧斯卡不由得放棄了所有的防備姿態。我沒有辦法，漢斯似乎是在這麼說，這個婚姻和所有的一切，你的母親和我，外人無法理解這種情形，但我們只能遵循自己的律法行事。這種神情所代表的意義或許相當平凡，但在那個夜晚，奧斯卡已在某個人的臉上看到過同樣的神情──當他面對著艾蜜莉公寓走廊上的鏡子時，他的臉上也出現過這樣的無奈神情。這個婚姻與所有的一切，外人無法理解這種情形，但我們只能遵循自己的律法行事。他曾在鏡子前面與自己分享這種祕密的神情，但在這裡──在喝完三杯白蘭地之後──他竟然在父親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神情。

　　「你過得好不好啊，奧斯卡？」漢斯．辛德勒問。說完這句話之後，他開始發出一陣令人擔心的哮喘。父親的健康情形似乎遠比奧斯卡所記得的還要糟糕。

　　於是奧斯卡終於想通了，即使是漢斯．辛德勒先生也只是個為七情六慾所苦的平凡人──而這是當他和妹妹一同喝下午茶的時候，他絕對無法接受的想法；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擁抱這個老人，親吻父親的面頰，感覺到那個瘦弱緊張的蒼老身軀，然後在那些工程師、軍人與過去的賽車選手們欣慰的掌聲中，他開始情不自禁地低聲哭泣。

第十章

　　由亞瑟．羅森威格所領導的猶太議會成員仍然將自己視為維護猶太聚居區內的生存空間與社會福利的守護者，而他們所成立的猶太警察部隊也認為自己只是為大眾服務的人民公僕。這些警察大多是自願加入的熱血青年，他們擁有仁慈的心腸，以及相當程度的教育背景。雖然黑衫隊總部一廂情願地將猶太警察部隊視為負責執行德國政府命令的另一支輔助警衛隊，但在一九四一年的夏季，大部分的猶太警察並不認為自己是德國警察勢力中的一分子。

　　不可否認地，隨著時間推移與猶太聚居區的情勢變化，猶太警察逐漸成為令人懷疑的人物，成為德國統治勢力的幫兇。某些猶太警察仍然會為地下抗暴組織提供有利的情報，並大膽地向不公不義的體制挑戰，為猶太人民爭取福利，但或許絕大部分的猶太警察都已經意識到，他們自己與家人們的生存處境必須完全倚賴猶太警察與黑衫隊的良好合作關係。對誠實正直的守法人士來說，猶太警察已變成了貪汙腐敗的惡棍。但對眼光敏銳的投機分子來說，他們卻提供了可以多加利用的上好機會。

　　但在最初幾個月之中，猶太警察似乎仍是廣受愛戴的人民保母。里奧波德．費佛伯格可說是猶太警察那種善惡莫辨微妙身分的最佳代表。在一九四〇年十二月，政府下令關閉所有的猶太教育機構，甚至連猶太議會所創辦的學校也不能倖免，因此波德克不得不離開學校，開始在猶太議會的住宅機關擔任維持排隊秩序與安排會見時間的工作。這只是份輕鬆的兼差工作，但他在這個官方職位的掩護之下，獲得了在克拉科夫地區自由活動的特權。當猶太議會以保護猶太聚居區人民的名義而於一九四一年三月成立了猶太警察部隊時，波德克立刻在議會長官的邀請下戴上了猶太警察的官帽。他認為自己十分了解這支警察部隊的真正目的──他們不僅只是要維護聚居區內的秩序與法律，同時也必須使這個苦難種族的服從態度達到令統治政權滿意的程度，這是因為他們從過去歐洲猶太人備受壓抑的血淚史中學習到一個寶貴的教訓：逆來順受的服從態度將會使壓迫者不再運用暴虐殘酷的手段，將會使當權者開始遺忘，而在遺忘所造成的空隙之中，猶太人將能重新獲得生存的空間。

　　善於利用環境的費佛伯格一面戴著警帽維持聚居區的秩序，一面忙著在猶太聚居區與克拉科夫市區經營皮件、珠寶、貂皮與貨幣等非法商品的「進出口」生意。他認識負責看守聚居區大門的警衛隊長奧斯華．伯斯柯，這位具有正義感的警察對新政權心懷不滿，因此他允許人們將商品原料運入聚居區內讓猶太人們製造成品──酒、衣服、金屬用具──然後再運到克拉科夫各地出售，人們甚至不用付給他任何賄賂金。

　　在離開猶太聚居區，脫離站在大門的警衛與那些暗中監視的告密者的視線之後，費佛伯格將會躲入一條空無一人的陰暗小巷，脫下猶太人的黃星臂章，然後再到卡米爾或是市中心地區進行他的進出口生意。

　　他可以在克拉科夫的街牆上與公車內部的看板上看到最新的海報：剃刀公司的商品廣告，瓦威爾堡新發布的嚴禁窩藏波蘭強盜的詔令，以及怵目驚心的「猶太人──寄生蟲──斑疹傷寒」的官方標語，這張攻擊猶太人的海報上畫著一個純潔的波蘭少女好心地將食物遞給一個長著大鷹勾鼻的猶太人，而那個面目可憎的猶太人身後拖著一個陰森恐怖的魔鬼影子。「幫助猶太人就是幫助撒旦。」商店門口貼著許多宣傳海報：猶太人用老鼠肉做餅，在牛奶中加水，將寄生蟲倒入糕餅中，用骯髒汙穢的腳揉麵。克拉科夫街道上的海報藝術，以及政府文宣人員已經使猶太聚居區成為一種合理而不容否認的事實。而有著一副標準亞利安人種外表的費佛伯格早已習慣了這種無所不在的威脅，因此他總是面無表情地提著一個裝滿了服飾或是珠寶或是貨幣的箱子，平靜地往來於這些藝術海報之中。

　　去年是費佛伯格事業的巔峰期，當時行政長官法蘭克下令廢止所有一百元與五百元的波蘭鈔票，並要求人民將所有廢鈔交給德國政府的基金管理機構，換取有用的新貨幣。由於政府規定猶太人只能換到價值兩千元波蘭幣的新鈔，因此所有暗中囤積的貨幣──他們冒著觸犯法律的危險所儲蓄的大量鈔票──立刻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廢紙。除非你能找到一個有著亞利安人種外表，並且未戴上猶太人黃星臂章的大膽人士代替你加入德國基金管理機構前面的波蘭人隊伍，才能換到等額的新鈔。費佛伯格與一個支持猶太人復國運動的年輕狂熱分子在聚居區內搜集了數十萬元的廢鈔，帶著裝滿鈔票的箱子走出猶太聚居區，不負眾望地為猶太人們換到了等額的新鈔，所損失的只是付給大門口的波蘭警衛的一小筆賄賂金而已。

　　費佛伯格就是這種身分曖昧的警察人員。對猶太議會主席亞瑟．羅森威格來說，他是個對猶太聚居區有著卓越貢獻的傑出警員，但以黑衫隊的標準來衡量，他卻是個敗壞警界風氣的惡棍。

　　※※※

　　奧斯卡在四月時來到了猶太聚居區──一方面是出於強烈的好奇心，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要來拜訪一位負責為他打造兩個戒指的猶太珠寶匠。他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比他所想像的還要擁擠──這兒的居民若是不認識猶太議會的官員，就必須兩個家庭一起擠在一個狹窄的房間之中，毫無隱私權可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如水管堵塞般的腐敗氣味，但那些猶太女人勤奮地清掃生活環境，在庭院中用滾燙的沸水煮衣服，來杜絕斑疹傷寒的肆虐。「現在的情形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珠寶匠告訴他，「猶太警察已經開始佩帶警棍了。」當這個猶太聚居區的管理權像波蘭其他的聚居區一般，由法蘭克行政長官的管轄勢力轉移到蓋世太保四Ｂ分部之後，黑衫隊的朱利安．謝爾納中校就此成為掌管克拉科夫所有猶太人事物的最高長官。謝爾納是個大約四、五十歲左右的健壯中年男子，他平常總是穿著平民化的服裝，而他的禿頭與厚重的眼鏡使他看起來像是個難以歸類的政府官僚。奧斯卡經常在德國人的雞尾酒會中遇到他，謝爾納非常健談──他所談論的並不是軍隊戰事，而是生意與投資方面的商業事務。他是黑衫隊中級軍官中常見的典型人物，喜好運動，熱愛醇酒美人與所有沒收充公的財物。他的嘴角經常帶著一個得意自滿的微笑，就像是嘴邊不小心沾到果醬的淘氣孩子。他熱中於所有享樂活動，但卻對公事抱著無精打采的冷漠態度。奧斯卡知道像謝爾納這一類的官員並不會任意屠殺猶太勞工，而是盡力壓榨猶太人的勞力，同時他也會為了經濟利益而任意修改法律，但不論如何，為了他自己的地位，他必須毫不遲疑地執行黑衫隊所制定的政策。

　　奧斯卡在去年聖誕節的時候對這位警察官員表達了一些問候之意，送給他半打上等白蘭地作為聖誕禮物。而現在這位中校獲得了更大的力量，因此他今年也將會收到更多的禮物。

　　由於統治勢力的轉移──黑衫隊現在不僅只是政策的執行者，同時也成為了制定政策的最高機關，在六月陽光的照耀之下，猶太警察部隊的形象呈現出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奧斯卡在他偶爾來到猶太聚居區的旅程之中，立刻注意到一個耀武揚威的新面孔賽姆希．斯皮拉；斯皮拉過去是個玻璃工人，而現在則代表了猶太警察部隊中的新勢力。斯皮拉出身於一個遵奉正統猶太教傳統的老式家庭，由於他的成長背景與他天生的氣質，他非常看不起那些在猶太議會中佔有一席之地的歐洲化猶太自由分子。因此他並不服從亞瑟．羅森威格的命令，而是直接受令於河對岸的布蘭特少尉與黑衫隊總部。由於他和布蘭特少尉的關係，這個小工人立刻搖身一變，成為猶太聚居區中有頭有臉的重要人物。布蘭特要求他成立與領導一支政治性的猶太警察分隊，因此他開始徵召他的狐群狗黨，成立了一支作威作福的流氓部隊。他們甚至設計了一套新的警察制服，丟棄了原來的警帽與臂章，開始穿著望之令人生畏的灰色襯衫，騎兵馬褲，武裝皮帶，以及閃閃發亮的黑衫隊皮靴。

　　斯皮拉的警察部隊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濫用特權，這群烏合之眾中有許多嗜財如命的貪汙分子，同時他們也有著根深柢固的成見，由於在過去的太平歲月中所遭受到的社會地位與知識程度雙方面的輕視，使他們現在對於那些受人尊敬的中產階級猶太人帶著意圖報復的仇恨心態。除了斯皮拉之外，這支警察部隊的成員包括賽蒙．斯皮與馬歇爾．澤林格，伊格納西．戴蒙，推銷員大衛．加特，佛斯特．格拉納，以及藍道。他們開始經營敲詐勒索的成功事業，為黑衫隊提供所有心懷不滿或是意圖煽動反德情緒的聚居區居民名單。

　　波德克．費佛伯格現在非常想脫離這個藏汙納垢的警察部隊。謠傳蓋世太保將會逼迫所有的猶太警察向希特勒宣誓效忠，而在此之後，他們將喪失了所有違抗政府命令的立場或是藉口。波德克並不想和斯皮拉或是斯皮或是澤林格那些出賣自己同胞的惡棍同流合汙。因此他來到了位於威基爾斯卡街轉角處的醫院，要求那位和善的亞歷山大．畢伯斯坦醫生替他想想辦法。亞歷山大是猶太議會的官醫，他的兄弟馬瑞克過去是猶太議會的第一任主席，但現在卻因違反貨幣法與意圖賄賂官員的罪名而在恐怖的蒙特魯皮希監獄服刑。

　　費佛伯格懇求畢伯斯坦為他開一張正式的醫療證明，這樣他就可以用健康不佳的理由而離開猶太警察部隊。這相當困難，畢伯斯坦說，費佛伯格實在是太健壯了，完全看不出一絲病容。因此他不可能佯裝成高血壓病患。於是畢伯斯坦醫生耐心地教導他關於脊椎受傷的所有病徵。費佛伯格是個聰明的學生，沒多久之後，他就拄著一根手杖，彎腰駝背地去向警官報告病情。

　　斯皮拉大為震怒。當費佛伯格提出離開猶太警察部隊的申請時，這位警官趾高氣揚地宣告──以一種御林軍司令官的高傲態度──除了因公殉職之外，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摘下警察徽章。斯皮拉和他那些幼稚的朋友自命為猶太聚居區內的精英分子。他們是一支特殊的外籍軍團；他們是高人一等的皇家部隊。「我們要讓你接受蓋世太保醫生的徹底檢查，」斯皮拉厲聲喝道。

　　深深了解費佛伯格的恥辱感的畢伯斯坦給予他非常有效的演技指導。波德克終於通過了蓋世太保醫生的檢查，以健康不佳而無法執行任務的名義退出了猶太警察部隊。斯皮拉在對費佛伯格警官道別的時候，表現出充滿輕蔑意味的敵意。

　　第二天，德國軍隊對俄羅斯發動攻擊。奧斯卡在暗中偷聽ＢＢＣ的廣播的時候，聽到了這個驚人的消息。他知道政府現在已放棄了馬達加斯加島的計劃，而在納粹政權統治之下的所有人民必須經過多年的等待，才能看到和平的曙光。奧斯卡感覺到這個事件已改變了黑衫隊政策的本質，而現在所有的企業家、工程師、制定政策的官員，以及所有的警察部隊不僅已開始迎接一段漫長的戰爭時期，同時也準備接受一種更為系統化的淨化帝國人種的全面性運動。

第十一章

　　在距離辛德勒的琺瑯器工廠不遠之處矗立著一家德國容器工廠。好動而急於尋找同伴的奧斯卡．辛德勒有時會在閒暇時間到這兒來蹓躂蹓躂，和這兒的代理主管恩斯特．庫恩帕斯特，或是前任老闆與現在的非正式經理賽蒙．傑瑞斯聊聊天。在兩年之前，傑瑞斯的容器工廠在一夕之間轉變為德國容器工廠，而根據政府所制定的轉移程序，他並未獲得賠償，也不曾簽署過任何產權讓渡文件。

　　而現在一種不公平的政策已不再是傑瑞斯最擔心的事件。他大部分的朋友都遭受到相同的命運。他現在最擔心的是猶太聚居區中的生活環境。廚房中的爭奪戰，冷漠無情的人際關係，人體的臭味，在樓梯上與某個人擦肩而過時，從骯髒油膩夾克上跳到你潔淨西裝中的蝨子。他告訴奧斯卡，這種情形使傑瑞斯太太陷入了絕望沮喪的心境之中。她過慣了舒適精緻的生活；你知道，她來自於克拉科夫北方的上流家庭。尤其是當你想到，他告訴奧斯卡，你大可用這些木板在那兒建造出一個像樣的家。他指著工廠後面的荒地。工人們正在那兒踢足球，在那片寬廣的空地上盡情奔跑。這片荒野絕大部分是奧斯卡工廠的預定地，其他部分則是一對叫做比爾斯基的波蘭夫婦的私人產業。但奧斯卡並未將這個殘忍的事實告訴可憐的傑瑞斯，也不曾表示他自己也打過這片空地的主意。奧斯卡對傑瑞斯話中所暗示出的木材使用權相當感興趣。你可以任意「轉讓」這麼多的木材嗎？你知道，傑瑞斯毫不在意地說，這只不過是一些簡單的文件手續。

　　他們兩人站在傑瑞斯辦公室的窗口邊，各自在心中想像如何利用這片廣大的空地。工廠中傳來一陣陣敲擊木頭的聲響與電鋸的淒厲哀鳴。我實在不願意離開這個地方，傑瑞斯對奧斯卡說。我無法想像自己若是無緣無故地消失在某個勞工營中，只能在遠方猜測現在究竟是哪個笨蛋在經營這個地方，那會是多麼恐怖的處境。你應該可以了解我的心情吧，辛德勒先生？

　　當時像傑瑞斯這般的猶太人完全看不到任何獲救的希望。德國軍隊在戰場上表現優異，將俄羅斯打得潰不成軍，甚至連ＢＢＣ本身都無法相信他們竟然已經被逼入了致命的死角。奧斯卡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軍方督察團訂購大量野戰炊事用具的定單，幾封附上朱利斯．辛德勒將軍潦草的問候辭的信函，以及許多低階官員們的祝福。這些定單與賀辭使奧斯卡相當興奮，但他父親為了慶祝父子和解而寫給他的那些言辭輕率的信件卻帶給他一種複雜的喜悅。這種情形不會持續下去，老辛德勒先生說，那個人（希特勒）絕對不可能成功。美國軍隊一定會把他打倒。至於俄羅斯呢？我的老天，難道沒人敢告訴那個獨裁者俄羅斯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有多少不信奉上帝的野蠻人嗎？奧斯卡對著信件展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但這兩種互相牴觸的複雜喜悅──軍方督察團定單所帶給他的經濟利益，以及他父親充滿顛覆思想的信件所帶給他的那種更為親密的愉悅心情──並未對他造成任何困擾。在咖啡屋中的戲劇化和解場面之後，奧斯卡每個月都會寄給漢斯一張價值一千元德國馬克的匯票，藉以表達他的孝心與對父親反叛言論的敬意，同時也是為了讓自己感受到慷慨付出的快樂。

　　這一年就這樣地匆匆而逝，幾乎未曾發生任何造成巨大痛苦的殘暴惡行。辛德勒勤奮地工作，到克拉克維亞旅館參加宴會，在爵士俱樂部中飲酒作樂，和美麗迷人的克羅諾斯卡共度春宵。當樹葉轉黃的時候，他不禁為那些在不經意之間流逝而去的時光而感到訝異。當年遲來的夏季與早發的秋雨更加強化了時光飛逝的印象。此種反常的季節更遞現象將會給予蘇維埃政府莫大的援助，並深深影響了所有歐洲人的生活，但對利波瓦街的奧斯卡．辛德勒先生而言，天氣仍然只是簡單的天氣罷了。

　　※※※

　　然而，在一九四一年末，奧斯卡發現自己竟然面臨到被逮捕下獄的命運。某個人──或許是一個波蘭發貨員，或許是軍火部的一位德國技術人員，我們無法知道詳細情形──大肆批評奧斯卡的非法手段，並走到波莫爾斯卡街向黑衫隊告發奧斯卡的罪行。在清晨時分，兩個穿著便衣的蓋世太保駕著汽車來到了利波瓦街，大模大樣地將他們的賓士轎車停在工廠大門口，讓人不禁以為他們意圖禁止這個工廠所有的商務往來活動。他們走到樓上，對奧斯卡出示正式的搜捕令，宣稱他們有權帶走所有的生意往來記錄。但奧斯卡立即發現，他們似乎並未受過任何商業訓練。

　　「你們究竟要帶走什麼樣的帳本？」辛德勒問道。

　　「現金本子，」一個人說。

　　「你的大帳本，」另一個人說。

　　這並不是一個嚴格的逮捕行動；當奧斯卡忙著整理他的現金分類帳本與會計簿的時候，兩個蓋世太保竟然不聞不問地開始和美麗的克羅諾斯卡說笑。他們允許奧斯卡在便條紙上寫下一些人名，表面上的理由是必須和這些人取消已經預定好的約會。但克羅諾斯卡了解他的用意，她稍後可以根據這份名單去尋求援助，將奧斯卡保釋出獄。

　　第一個名字是黑衫隊的朱利安．謝爾納；第二個是在弗洛拉夫的軍情處總部工作的馬丁．普拉斯。因此她必須打長途電話。第三個名字是一位人面極廣的經濟顧問，也是曾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老兵：醉鬼法蘭．伯西，辛德勒曾經送給他許多廚房用具。他越過克羅諾斯卡的肩膀與淡黃色的秀髮，意味深長地在伯西的名字下劃了一條線。這是個具有極大影響力的重要人物，伯西是所有參與黑市買賣的克拉科夫高級官員的經濟顧問，奧斯卡知道這次逮捕行動必然與黑市買賣有關，而黑市遊戲的危險是在於，你可以毫不費力地買通所有的官員，但卻永遠無法提防你那些眼紅的員工。

　　名單上的第四個名字是一家蘇諾威的鋼鐵股份有限公司的老闆，辛德勒經常向這家公司購買鋼鐵原料。當他坐上蓋世太保的賓士轎車，向位於市中心一公里之外的波莫爾斯卡街出發的時候，這幾個名字給予他極大的安慰。他們可以提供有利的保障，使他不至於無聲無息地消失。因此，他並不像那些被賽姆希．斯皮拉告發的一千名猶太聚居區居民那般地孤立無援，這些被自己同胞出賣的可憐人在霜寒的星光下被押上了通往強制性勞工營的牛車。奧斯卡可是認識一些掌握大權的重要人物。

　　克拉科夫的黑衫隊總部是一棟巨大的現代建築，這個地方雖然給人一種嚴肅冰冷的印象，但並不像蒙特魯皮希監獄那般地令人膽顫心寒。即使你並不相信那些關於在這兒所發生的酷刑的恐怖傳聞，但是當人犯一踏入這棟建築之後，它那巨大的空間，陰暗迂迴的長廊，以及牆上那些靜靜發出冷酷威脅的部門名稱，總是使人不由得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擔憂。你可以在這兒看到黑衫隊總辦公室，包括蓋世太保在內的所有祕密警察總部，黑衫隊經濟管理部門，人事部，猶太事務部，種族與重新安置部門，黑衫隊法庭，作戰指揮部，致力於鞏固德國勢力的德國人民委員會，以及純種德國人的社會福利局。

　　在這個巨大蜂窩組織的某個地方，一個似乎了解一些會計知識的中年蓋世太保開始相當禮貌地審問奧斯卡。這個中年男子帶著一種饒富興味的輕鬆態度，就好像是一個海關人員突然發現那個被懷疑為走私現鈔的旅客，事實上只不過是為他的舅媽偷渡室內盆栽而已。他對奧斯卡表示，所有與軍用品有關的企業都必須經過嚴密的審查。奧斯卡並不相信這種說法，但他相當理智地保持沉默。辛德勒先生應該知道，那個蓋世太保對他說，那些為軍隊供應貨品的商業公司都有著將所有產品奉獻給偉大國家的道德性的義務，而政府絕對不允許這些商人以不正當的交易活動來破壞波蘭行政區的經濟體制。

　　奧斯卡低聲打斷了這場同時帶有恐嚇與示好意味的無聊演說。「你是不是在暗示，警官先生，有人表示我的工廠並未供應軍隊足夠的產品數量？」

　　「你過著非常富裕的生活，」蓋世太保說，但他的臉上卻有著一絲寬容的微笑，這並沒有什麼關係，重要的企業家自然可以過著富裕的生活，大家都能接受這一點。一但所有過著富裕生活的人，他特別指出……，很抱歉，我們必須確定他們的財富完全是來自於合法的正式合約。

　　奧斯卡對這個蓋世太保微笑。「不管那個告發我的人到底是誰，」他說，「他必然是個蠢蛋，完全是在浪費你們的時間。」

　　「德國琺瑯器公司的工廠經理是什麼人？」蓋世太保神色嚴肅地問道，完全不理會奧斯卡的宣言。

　　「亞伯拉罕．班基爾。」

　　「一個猶太人？」

　　「當然。這個公司過去是他親戚的產業。」

　　這些商業往來記錄或許已經足夠了，蓋世太保說。但如果他們需要更多資料的話，班基爾先生必然能滿足他們的要求。

　　「你的意思是要拘留我嗎？」奧斯卡問。他開始放聲大笑。「我現在告訴你，」他說，「當我和謝爾納警官一同飲酒作樂，把這件事當作笑話談論的時候，我會對他說你曾經用最禮貌的態度恐嚇過我。」

　　那兩個闖入公司逮捕他的蓋世太保將他帶到二樓，在經過搜身檢查之後，他們允許他保有一包香菸和一百元波蘭幣，來購買一些小小的奢侈品。然後他被關入了一間臥室──奧斯卡猜想這大概是他們最好的房間，房中有著洗臉臺與馬桶，骯髒的窗戶上掛著灰塵密佈的窗簾──這是他們拘留涉嫌犯罪的高官顯要們的房間。如果這位高官有幸獲得釋放，他絕對無法對這個相當舒適的房間發出任何抱怨之辭，他必須承認這是一種特別的禮遇。但如果這位高官確實犯下叛國、煽動人心，或是嚴重的經濟罪行，那麼這個房間就像是一扇通往地獄的大門，在不久之後，他就會被送到地下室的陰暗牢房中接受嚴厲的審訊，然後遍體鱗傷地坐在囚車中流血，望著節節逼近的蒙特魯皮希監獄，而被關進這個監獄中的囚犯常常因受不了酷刑的折磨而上吊自殺。奧斯卡望著大門，想著他可能會遭遇到的悲慘命運。誰要是敢動我一根寒毛，他暗中對自己發誓，我就要把他送到俄羅斯前線。

　　他向來沒什麼耐心，長時間的等待使他感到煩躁不安。在一個小時之後，他就開始憤憤地敲打房門，交給前來查問的武裝蓋世太保五十元波蘭幣，為自己買了一瓶伏特加，這個價錢是一般價格的三倍，但這就是奧斯卡最擅長的賄賂手段。沒多久之後，在克羅諾斯卡與英格麗兩人的安排之下，他收到了一個裝著盥洗用具、書籍與睡衣的包裹。隨後他享用了一頓豐富的午餐，甚至還拿到了半瓶匈牙利酒，完全沒有任何人來騷擾他。他猜想那些查帳員大概正在辛苦地檢閱德國琺瑯器公司的帳簿。吃過飯之後，他想要像往常一般地打開收音機，聽聽ＢＢＣ所報導的關於俄羅斯、遠東，以及新加入戰爭的美國的最新戰況，他感到如果他開口要求的話，蓋世太保或許真的會替他弄來一臺收音機。他希望蓋世太保並未闖入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搜查他的高級家具和英格麗的珠寶首飾。但當他準備就寢的時候，他已經作好心理建設，甚至期待能早些面對偵訊人員的審問。

　　當他醒來的時候，監獄看守為他送來了豐盛的早餐──鯖魚、乳酪、雞蛋、麵包捲和咖啡──仍然沒有任何人來對他展開偵訊。然後那個中年蓋世太保查帳員帶著奧斯卡交給他們的現金分類帳本和會計簿前來探望他。

　　這個查帳員向奧斯卡道早安，他希望辛德勒先生昨夜能獲得充分的休息，他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詳細檢查辛德勒先生的帳目，只是大略地翻了一下，但他們已經決定，一位能獲得許多軍隊高級長官高度評價的紳士，並不需要在這個時候接受嚴密的檢查。這個蓋世太保表示，他們已經接到了一些來自高階層官員的關切電話……。奧斯卡在向這個笑面虎道謝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立刻會獲得釋放。他在收發櫃檯取回了公司的帳簿和他所有被沒收的鈔票。

　　克羅諾斯卡喜氣洋洋地站在樓下等待。她奔波勞累的連絡工作終於得到了令人欣慰的成果，辛德勒穿著雙排釦禮服，毫髮無傷地走出了那棟死亡之屋。她領著他走到停在黑衫隊部大門之內的愛德勒轎車旁邊，她那滑稽可愛的小捲毛狗正坐在後座迎接這對劫後重逢的戀人。

第十二章

　　那個孩子在午後時分來到了位於猶太聚居區東部的德瑞斯納家中。過去在鄉村照顧她的那對波蘭夫婦將她送回了克拉科夫。這對夫婦自稱是要到區內做生意的商人，而這個小女孩是他們自己的孩子，因此猶太聚居區入口的警衛毫不懷疑地放他們三人進入這塊禁地之中。

　　這對夫婦是純樸善良的鄉下人，而這種將孩子帶到克拉科夫猶太聚居區的不義之舉使他們感到困窘不安，滿臉通紅地向人解釋他們自己的艱難處境。她是個甜蜜可愛的孩子，我們都非常疼愛她。但現在你根本無法繼續在鄉村地區收養猶太孩子。地方政府機關──更別說是黑衫隊了──撥出一筆懸賞金額，每抓到一個猶太人就可以獲得五百多塊波蘭幣的獎金。而在這種情形之下，你無法信任你的鄰居，他們隨時都有可能為了這筆錢而去向政府告密。那麼不只是這個孩子會遇到麻煩，連我們自己都會遭遇到危險的命運。我的老天，你們知不知道，有些地區的農民已經開始提著大鎌刀到處搜捕猶太人了。

　　聚居區內髒亂貧困的景象似乎並未使這個沉默的孩子感到恐懼不安。她坐在一大堆潮濕的衣服之間，斯斯文文地吃著德瑞斯納太太給她的一小塊麵包頭。她柔順地接受那些和德瑞斯納家共用廚房的陌生女人們親暱的愛撫，而德瑞斯納太太立刻注意到這個孩子奇怪的防備態度。但她仍像大多數的三歲幼兒一樣，有著一點小小的虛榮心和最喜愛的顏色。紅色。她戴著紅色的帽子，穿著紅色的外套和紅色的小靴子。那對鄉下夫婦以體貼寵愛的心態滿足她對於紅色的狂熱。

　　德瑞斯納太太為了找些話題，開始對這個孩子述說一些關於她親生父母的消息。他們現在也是居住在──事實上是躲藏在──鄉村地區。但德瑞斯納太太表示，他們沒多久之後就會回到克拉科夫，和所有的猶太同胞住在一起。這個孩子點點頭，她的沉默似乎並不是因為羞澀，而是一種保護自己的警戒心。

　　在一月時，她的父母被列入了斯皮拉的告密名單，因而被黑衫隊逮捕，而在他們被押解到普洛克辛車站的路途中，遇到了一群抱著看好戲心態站在路旁圍觀的波蘭民眾，這些毫無同情心的人高聲喊著：「再見啦，猶太人。」而她的父母利用這個絕佳的機會，偷偷地脫離隊伍，混入波蘭群眾之中，佯裝成一對站在路邊望著社會公敵離去的波蘭夫婦，甚至也對自己的同胞發出了一些嘲弄之辭，等到黑衫隊離去之後，他們就悄悄地潛入郊區，開始在遠方的鄉村中四處流浪。

　　但現在他們也發現到鄉村地區越來越不安全，因此計劃在夏天的時候偷偷溜回克拉科夫。德瑞斯納家的男孩們在下班回家之後，立刻為這個小女孩取了一個綽號：「小紅帽」。「小紅帽」的母親是德瑞斯納太太的表妹。

　　過了一會兒，德瑞斯納家的女兒丹卡也回到家中。她是空軍基地的清潔女工，事實上她還不滿十四歲，但她高大的身材使她獲得了一張可以到聚居區外工作的勞工證。她非常喜歡這個身分曖昧的小女孩。「珍妮亞，我認識妳的母親伊娃，以前我們兩個經常一起去逛街買衣服，而且她會在布拉卡街的法國糕餅店買蛋糕給我吃。」

　　這個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小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眼睛定定地注視著前方。「夫人，妳弄錯了，我母親的名字不是伊娃。她叫雅莎。」她仍然堅持使用她的父母與那對鄉下夫婦為了防備黑衫隊的詢問，而不厭其煩地教導她的波蘭假名。德瑞斯納家人們不禁皺著眉頭面面相覷，對這個孩子異乎尋常的狡獪感到無比震驚，他們發現了醜陋的真相，他們的親戚竟然如此厚顏無恥，但他們並不想繼續追究下去，因為，在過去幾個星期中，那或許是最重要的逃生工具。

　　在吃晚餐的時候，這個孩子的叔叔伊德克．辛德爾來到了德瑞斯納家中。辛德爾是威基爾斯卡街的猶太聚居區醫院的年輕醫生，而他就是孩子們最需要的那種古靈精怪的迷人叔叔。在看到他之後，珍妮亞立刻變成了天真無邪的孩子，她跳下椅子，飛快地撲到辛德爾懷中。如果他在這裡，叫這些人表兄弟姊妹，那麼他們必然是真的親戚。現在她終於可以承認自己確實有著一個叫做伊娃的母親，而她祖父母的名字並不是路德威克與蘇菲亞。

　　然後，當伯西工廠的採購員猶達．德瑞斯納先生回到家中時，小珍妮亞終於見到了聚居區中的所有親人。

　　※※※

　　四月二十八日是辛德勒的生日，而在一九四二年，他花費大筆金錢，像孩子般興高采烈地慶祝自己的生日。這是德國琺瑯器公司的大日子。除了中午供應的濃湯之外，主管先生不計代價地購買稀有的白麵包，讓所有工人飽餐一頓。節慶的氣氛立刻傳入了外面的辦公室與後面的工廠之中。大家都知道，奧斯卡．辛德勒這位成功的企業家正在慶祝他那豐富美妙的生命。

　　這是他的第三十四個生日。在一大早，他就敲鑼打鼓地展開慶祝活動。辛德勒在腋下挾了三瓶上等白蘭地來到了外面的辦公室，和工程師、會計人員與製圖員們一同分享美酒。會計部與人事部職員的桌上放了一把把的香菸，而不久之後，工廠的勞工也收到了一份表示慶祝的小禮物。法國糕餅店送來了一個大生日蛋糕，奧斯卡在克羅諾斯卡的辦公桌上快樂地切開蛋糕，分配給前來道賀的員工。猶太工人與波蘭工人所組成的代表團開始陸陸續續地走入他的辦公室中，對他表達勞工們的祝福，而奧斯卡帶著愉快的心情吻了一個叫做庫夏爾斯卡的女孩，這個女孩的父親在戰前曾是波蘭政府的國會議員。然後猶太女孩們紛紛走到他身邊，男人們緊握著他的雙手，甚至連現在在波德果爾工作的斯特恩都抽空來到他的辦公室中，斯特恩依照正式禮節握著奧斯卡的手，但卻發現自己立刻就被奧斯卡熱情的擁抱擠得喘不過氣來。

　　當天下午，某個人──或許就是上次告發他的那個不滿分子──來到了波莫爾斯卡街，向黑衫隊控告辛德勒違反政府種族政策的不當舉動。他的帳目或許可以通過官方的檢查，但沒有人能否認他是個「吻猶太人的現行犯」。

　　這次的逮捕行動顯然比上次嚴格正式得多。在二十九日早上，一輛賓士轎車來到了工廠入口，而兩個面容沉重的蓋世太保在工廠庭院中逮到了正準備去上班的奧斯卡。他們告訴奧斯卡，有人指控他觸犯了種族與重新安置法案的政策。他們必須將他立刻帶走，同時，他們也不認為他有必要先到辦公室去處理事情。

　　「你們有逮捕令嗎？」奧斯卡問。

　　「我們不需要逮捕令，」他們說。

　　奧斯卡對他們微笑。這兩位紳士應該知道，他們若是不出示逮捕令就任意將他帶走，他們將來一定會非常後悔。

　　他並未誇大地威脅，只不過做了一些輕描淡寫的暗示，但他可以從他們的神情看出，自從上次那個帶著玩笑意味的拘留行動之後，此種恐嚇就深植在這些蓋世太保的心中。上次波莫爾斯卡的黑衫隊總部所關切的是一般性的經濟事務，以及奧斯卡的工廠是否違反了官方的法令。但這次你所面對的卻是最怪誕的法律，一種卑劣心智所制定的法律，一道來自於人性黑暗面的詔書。情形並不像上次那麼容易打發。

　　「不管是不是會後悔，我們都必須冒這個險，」其中一個蓋世太保告訴他。

　　他暗中評估他們那種自信滿滿的態度，以及他們對於他這個剛滿三十四歲的重要企業家所表現出的那種危險的冷漠神情。「在這個美麗的春日清晨，」他說，「我可以花些時間坐車兜風。」

　　他不斷地安慰自己，他只不過是要在波莫爾斯卡街的高級囚室中再住上幾天而已。但當汽車轉向右方，往克里喬瓦駛去的時候，他立刻了解到這次的目的地竟然是蒙特魯皮希監獄。

　　「我想和我的律師談談，」他說。

　　「過些時候吧，」司機回答。

　　奧斯卡曾聽他的一位酒友提過，賈吉隆尼亞解剖學協會的研究用屍體大多是來自於蒙特魯皮希監獄。

　　這棟監獄的高牆佔據了整條長長的街道，而奧斯卡可以從蓋世太保賓士轎車的後座中看到三、四樓牆面上那些如惡兆般的規格化鐵窗。他們進入了監獄大門，穿越前廊來到了一間辦公室，那兒的黑衫隊職員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似乎是害怕他們的聲音將會在狹窄的長廊上製造出震耳欲聾的回音。他們取走了奧斯卡身上的所有現款，但卻表示他們將會在他的監禁期間，每天還給他五十元波蘭幣作為生活費用。不行，逮捕他的官員告訴他，現在他還不能與律師談話。

　　警衛押著奧斯卡走出了辦公室，在肅殺死寂的幽暗長廊中，奧斯卡聽到了從獄窗裂隙中所傳出的淒慘哀號。警衛領著奧斯卡走下一級階梯，進入窒悶陰森的地道，穿越了一長串緊閉的牢房。黑衫隊正在其中一個牢房中進行嚴厲的審訊，牢房中大約有六個犯人，他們穿著破爛的襯衫，一言不發地面壁而坐，不讓其他人看到他們的面孔。奧斯卡注意到其中一個犯人的耳朵上有著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而另外一個人犯正在唏哩嘩啦地吸著鼻涕，但卻不敢伸出手來擦鼻子。克羅諾斯卡，克羅諾斯卡，妳正在打連絡電話嗎，我的愛人？

　　警衛打開了一間囚室，而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只好毫不反抗地走進去。他微微感到一種緊張不安的情緒，害怕這監牢房中會濟滿了囚犯。但裡面只有一個犯人，獄室中有兩張堆著一些雜草的小木板床，而一個冷得用大衣蓋住耳朵的軍人正坐在其中一張床上。這裡自然沒有洗臉盆，只有一個水桶和一個汙穢不堪的馬桶。從這個囚犯的軍服看來，他應該是黑衫隊上校，他滿臉于思，大衣下面穿著一件鈕釦已完全脫落的舊襯衫與一雙骯髒的馬靴。

　　「歡迎，先生，」這個軍官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對奧斯卡伸出一隻手。他長得相當英俊，大約只比奧斯卡大幾歲。他很可能是監獄派來刺探奧斯卡口風的奸細。但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似乎不應該讓他穿上軍服，甚至還賦予他這般崇高的官階。奧斯卡煩躁地看著錶，坐了一會兒，然後又再度站起身來，抬頭望著高高的窗戶。陽光穿透窗隙灑落下一道微弱的光線，但奧斯卡無法靠在窗邊眺望風景，藉以逃避由兩張狹窄木床所造成的那種併膝而坐的親密氣氛。

　　他們終於開始交談。奧斯卡懷抱著謹慎提防的態度，但這位上校卻開始毫無顧忌地大放厥辭。他叫什麼名字？他是菲利普。雖然他認為兩個紳士不應該在監獄中放棄正式的姓氏稱呼，只使用親暱的小名。但不論如何，現在是人們該及早取消家族姓氏的時候了。如果我們能早點取消家族姓氏，我們現在就會是個較為幸福快樂的種族。

　　奧斯卡下了一個結論：這個人如果不是官方派來的奸細，那麼他大概是有點兒神經病，要不然就是被那種出生入死的軍旅生涯給逼瘋了。他過去在俄羅斯南方打仗，而他們的軍隊整個冬季都在辛苦地戰鬥，盡力保住好不容易才攻下的諾夫哥羅德。然後他獲得了幾天假期，於是他立刻趕到克拉科夫來探望一位波蘭女友，而這位上校表示，他們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彼此的懷抱中」，而在他假期截止的三天之後，黑衫隊在波蘭女友的公寓中逮到了他。

　　「在我看到那些混蛋的生活作風的時候，」菲利普說，「我就已經決定，我才不要那麼傻乎乎地遵守假期時間限制呢。」──他朝天花板揮動雙手，表示混蛋是指那些環繞在他周圍的軍警體系，黑衫隊的高層軍官，查帳員，以及腐敗的官僚──「在我看到他們竟然過著那麼奢華的生活的時候，我想我並不是經過慎重的考慮，故意要違反假期時間限制。但我就是覺得，我有權利盡情享受一點閒暇時光。」

　　奧斯卡問他是否比較想待在波莫爾斯卡街的牢房中。才不呢，菲利普說，我寧願待在這兒。波莫爾斯卡街看起來是像個旅館，但你可別忘了，那些混蛋在那設立了嚴密的死囚室，到處都是閃閃發亮的鐵窗。別提這些廢話了，奧斯卡先生到底犯了什麼罪啊？

　　「我吻了一個猶太女孩，」奧斯卡說，「她是我的員工。就是這麼回事。」

　　聽到這種香艷刺激的罪行，菲利普開始大驚小怪地高聲亂叫。「喔，喔！你真是色膽包天，難道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嗎？」

　　菲利普上校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盡情數落黑衫隊的種種惡行。他們全都是騙徒和酒鬼，他說。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混蛋竟然能搜括到那麼多錢。他們當初裝得多麼清廉正直啊。但現在你看看，他們會把那些只不過走私一斤醃肉的波蘭倒楣鬼立刻槍斃，自己卻靠貪汙來的財富像個該死的貴族般地盡情享樂。

　　奧斯卡表現得像是個從來沒聽過這種反動言論的愛國分子，就像是德國官員的貪汙罪行深深刺傷了他那種蘇德臺鄉下居民的純真心靈一般，當然，他也是因為鄉下人的純樸無知，才會一時意亂情迷，對猶太女孩做出親暱的舉動。菲利普最後終於被自己的滔天怒火弄得筋疲力竭，開始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奧斯卡想喝杯酒，含有一定酒精成分的烈酒能使得牢獄生涯不再那麼地冗長難挨，而如果這位上校並不是奸細，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之下，他或許會變成一個還不錯的同伴，就算他真的是奸細的話，在喝醉之後他也可能會不小心露出馬腳。奧斯卡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十元波蘭鈔票，在上面寫了一些人名和電話號碼。這次的名單比上次長：一共有十二個名字。他取出了另外四張鈔票，揉縐了握在手中，然後走到門前敲著窗戶。一個黑衫隊軍官出現在他面前──一張嚴肅正直的中年面孔正在注視著他。這位軍官看起來並不像是會逼迫波蘭人勞動至死或是將牲口踢得肚破腸流的暴徒，然而這就是這個體制最恐怖的地方：你絕對想不到一個長得像是某個人的鄉下叔父的男人竟然會對你使用殘暴的酷刑。

　　請問我可以買到五瓶伏特加嗎？奧斯卡問道。五瓶，先生？黑衫隊軍官說。他或許是在勸告一個完全不清楚自己需要多少分量的年輕業餘酒鬼。然而，他也可能是在考慮是否要向長官報告奧斯卡的罪行。我和這位將軍，奧斯卡說，如果能拿到兩瓶酒來助助談興就很足夠了。而我誠心地邀請您和您的同事收下其他的三瓶酒，這只是我的一點兒敬意。同時，奧斯卡說，我猜想像您這樣地位崇高的官員必然有權力替囚犯打一些公事電話。電話號碼寫在這兒……沒錯，是寫在鈔票上。您不用自己打全部的電話，只要把這些號碼告訴我的祕書就行了，呃？是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我的祕書。

　　這些可全都是具有極大影響力的重要人物，那個黑衫隊官員喃喃自語。

　　你是個該死的笨蛋，菲利普對奧斯卡說，他們會以企圖賄賂警衛的罪名把你槍斃。

　　奧斯卡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地立刻喪失鬥志，對這位充滿自信的人物來說，這實在是一種反常的現象。

　　這種做法就跟吻猶太娘兒們一樣地愚蠢，菲利普說。

　　咱們等著瞧吧，奧斯卡故作鎮定地說。但事實上他已經嚇壞了。

　　過了許久之後，那個黑衫隊軍官終於回到奧斯卡的牢房前，除了兩瓶伏特加之外，他還為奧斯卡送來了一個包裹，裡面裝著幾套乾淨的襯衫和內衣褲，幾本書籍，和一瓶酒，這是英格麗在斯特拉佐基果街的公寓中親自打包，然後送到蒙特魯皮希監獄門口的一個充滿了關切之意的包裹。菲利普與奧斯卡度過了一個相當愉快的夜晚，甚至使一個警衛憤憤地敲著鐵門，命令他們不許再大聲唱歌。酒精的作用使這個狹窄的牢房顯得寬敞了一些，甚至連上校的胡言亂語都變得很有說服力。辛德勒有時會聽到從樓上傳來的微弱慘叫聲，與隔壁牢房中的某個絕望囚犯用鞋子所敲打出的摩斯密碼。只有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這個地方的邪惡本質才稍稍沖淡了伏特加所營造出的歡樂氣氛。菲利普突然發現在他的木板床旁邊，在草墊的掩蓋之下隱藏著一段用紅色鉛筆書寫的小宣言。他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全神貫注地辨識宣言的內容──這對他來說有些困難，他對波蘭文並不像奧斯卡那麼熟悉。

　　「『我的上帝，』」他斷斷續續地翻譯，「『他們把我打得多慘啊！』，這真是個奇妙的世界，奧斯卡，我的朋友，你說是不是啊？」

　　第二天早上，辛德勒已經恢復了清明的頭腦與充沛的體力。他從來不曾感覺到宿醉的痛苦，而他總是搞不懂其他人為什麼會那麼誇張地描述宿醉的威力。但菲利普就沒這麼幸運，他掛著一張慘白無神的面孔，陷入沮喪絕望的心境之中。他在早晨的時候被警衛押出監獄，不久之後，他就回來收拾他的一些簡單行李。他在當天下午就會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但軍方已經派給他一個新任務，到司圖霍夫的一家軍事訓練學校工作，因此他猜想法庭大概不會以擅離職守的罪名而判他死刑。他取走了放在床上的外套，然後離開牢房，去向法庭解釋他在克拉科夫和女人鬼混的風流行為。現在牢房中只剩下奧斯卡一個人，他開始閱讀一本英格麗送來的卡爾．麥【譯注：德國冒險小說與遊記作家，擅長描寫沙漠中的阿拉伯人與美國西部的印地安人的冒險事蹟。】的小說，藉以打發無聊的時間，當天下午，他終於獲得與律師交談的許可，他的律師來自於蘇德臺地區，在兩年前來到克拉科夫開業。跟律師談過之後，奧斯卡覺得安心了不少。他被逮捕的原因相當明確；而當他們詳細調查過他的愛情生活之後，絕對不會以違反種族界線的親暱舉動作為藉口，而繼續蠻橫無理地將他關在獄中。「但他們或許會將這件案子送到黑衫隊法庭，那麼你就必須向他們解釋你為何不用從軍。」

　　「理由很明顯，」奧斯卡說，「我是一個為軍隊提供重要軍用品的製造商。甚至連辛德勒將軍都會承認這一點。」

　　奧斯卡看書的速度很慢，而他細細品嘗卡爾．麥的作品──美國荒野中的牛仔與印地安人的冒險故事──欣賞書中人物那種高貴正直的關係。他並不急著把這些書看完，他可能必須再等上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會上法庭接受審判。律師預測法官應該會發表一場關於德國種族應有作為的冗長演說，然後他必須付出一筆相當可觀的罰金。事情就是這樣。在離開法庭之後，他的言行舉止會更加小心謹慎。

　　第五天早晨，當奧斯卡喝完整整半公升作為早餐的黑咖啡之後，一個黑衫隊低階軍官和兩個警衛來到了牢房門口。他們領著奧斯卡走出那扇無言的鐵門，來到樓上的一間辦公室中。奧斯卡在那兒看到一個他在雞尾酒宴會中認識的德國男人，魯夫．佐爾達中校，克拉科夫國安局的主管。穿著高級西裝的佐爾達看起來像是個成功的商人。

　　「奧斯卡，奧斯卡，」佐爾達像個老朋友一般地埋怨奧斯卡，「我們以一天五塊馬克的便宜價錢為你供應猶太女工。你該吻的是我們，而不是那些猶太人。」

　　奧斯卡對他解釋，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只是一時衝動。他當時喝了一點兒酒。

　　佐爾達裝腔作勢地連連搖頭。「我從來不知道你竟然這麼紅，奧斯卡，」他說，「甚至連我們那些遠在弗洛拉夫的軍情處朋友都打了許多長途電話來為你說情。當然，如果只是因為你撫摸了某個猶太女人，就不准你繼續工作，那實在是太不合理，也太荒唐了。」

　　「您真的是非常通情達理，中校先生，」奧斯卡說，他立刻感覺到佐爾達正準備開口向他要一些賞金。「如果我能報答您的寬宏大量……」

　　「事實上，」佐爾達順水推舟地說，「我的老嬸嬸的公寓最近正好被炸彈轟得面目全非。」

　　又是一位老嬸嬸。辛德勒發出一聲同情的感嘆，表示他隨時歡迎佐爾達主管派個代表到利波瓦街來選取廚房用具。但辛德勒並不想讓佐爾達認為釋放他的舉動是一種莫大的恩惠，或是認為要這個有幸獲釋的囚犯貢獻一點廚房用具，只不過是讓他表示出一種最起碼的感謝。而當佐爾達表示奧斯卡已經可以離開時，他立刻提出反駁。

　　「我想我沒辦法叫我的司機到這兒來，中校先生，您知道，我的汽車燃料配額相當有限。」

　　佐爾達訝異地詢問，難道辛德勒先生要國安局送他回家嗎？

　　奧斯卡聳聳肩。他家離這兒很遠，他說。他無法走路回家。

　　佐爾達放聲大笑。「奧斯卡，我叫我自己的司機開車送你回去。」

　　然而當佐爾達的私人轎車已在樓下發動引擎等待，而奧斯卡抬頭望著上方的窗口，企圖尋找一絲來自於另一個王國，來自於那個充滿痛苦與折磨的領域，那個無路可出的監禁世界──那些被關在鐵窗地獄之中的囚犯並沒有任何廚房用具來進行賄賂──的訊息時，魯夫．佐爾達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說正經的，奧斯卡，我親愛的朋友。如果你真的對某些小猶太娘們有興趣的話，那你真是個天大的傻瓜。她們完全沒有未來，奧斯卡。這並不只是仇視猶太人的老生常談，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可是不容違反的官方政策。」

第十三章

　　即使在那年夏季，住在鐵網後面的居民仍然相信猶太聚居區將會是個狹小但卻可以永遠存在的領域。在一九四一年時，聚居區內的環境確實使人對未來懷抱著美好的希望。當時有一家郵局；甚至還發行了猶太聚居區特有的郵票。當時猶太聚居區擁有自己的報紙，雖然內容大多是瓦威爾堡與波莫爾斯卡街所發布的命令，但仍然可看到一些猶太人的生活報導。在官方的許可之下，里沃夫斯卡街上出現了一家餐廳：佛爾斯特餐廳，當羅斯納兄弟由於鄉村地區的危險局勢與農民們快速消褪的熱情而返回克拉科夫之後，他們就開始在這家餐廳中演奏小提琴與手風琴音樂。在那段短暫的美好時光中，人們開始相信在不久之後，他們的孩子就可以坐在正式的學校教室中接受教育，而音樂家們也將會成立一個管絃樂團，定期在猶太聚居區中公開演奏，而這個聚居區將會成為一個類似於同業工會的環境，人們可以像是擁有共同知識的工匠或是學者們一般地相互鼓勵，過著和諧寧靜的生活。當時波莫爾斯卡街的黑衫隊官僚尚未宣布那個粉碎一切幻覺的觀念：猶太聚居區不僅是個異想天開的荒唐念頭，同時也是對於歷史理性動力的絕大侮辱。

　　因此，當布蘭特少尉將猶太議會主席亞瑟．羅森威格押到波莫爾斯卡街，用皮鞭柄將他痛打一頓的時候，布蘭特的目的是要打破這個瘋子對於猶太聚居區的偏執幻夢，那兒並不是個可以讓他們永久居住的家鄉，聚居區只是一個通道，一條鐵路，一個封閉的公車站。而到了一九四二年，所有能鼓舞猶太人希望的事物全都失去了蹤影。

　　因此，猶太人必須面對現實，這個地方和那些老人們所深深懷念的猶太聚居區完全不同。在這裡，音樂並不是一項職業。事實上，這裡並沒有任何職業。亨利．羅斯納只好無奈地到空軍基地的伙食部中工作。他在那兒認識了一個叫做李查的德國年輕人，李查身兼廚師與經理的雙重身分，而就像許多廚師一般，在他對於二十世紀的餐點料理與酒店經營的豐富知識之後，隱藏著一個愛笑愛鬧的小男孩。他和亨利．羅斯納一見如故，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而李查甚至讓這位小提琴手到城市的另一端去收取空軍基地伙食部的薪資──你根本無法信賴德國人，李查說：上次負責這份工作的人竟然捲款潛逃，到匈牙利逍遙快活去了。

　　就像所有稱職的酒店經理一般，政府官員都非常喜歡李查，經常告訴他一些最新的政策走向。在六月一日，李查帶著他的女朋友來到了猶太聚居區，這個德裔波蘭女孩穿著一件寬大的斗篷，而在這個陰雨連綿的反常六月季節中，她的打扮似乎並不會讓人覺得太過怪異醒目。雖然政府明文規定，除非有著特殊任務，普通的德國老百姓並不能進入猶太聚居區中，但李查的職業使他有機會接觸到許多警界人士，而入口處的警長奧斯華．伯斯柯也跟他有著相當不錯的交情，因此他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入了聚居區中。進入這裡之後，他們兩人立刻穿越和平廣場，按著地址找到了亨利．羅斯納的公寓。亨利非常驚訝，幾個小時之前他才在空軍基地伙食部中與李查道別，而現在這兩個人卻突然穿著如此正式的服裝來到他家中。他們的衣著使他更加強烈地感覺到今年這種反常的氣候。在過去兩天之中，猶太聚居區居民爭先恐後地來到喬瑟芬斯卡街，在過去曾是波蘭銀行的建築物前排成長長的隊伍，等著領取新的身分證明。如果你夠幸運的話，除了原先的暗褐色護照照片與代表猶太人的藍色大寫字母之外，德國職員將會在你的黃色識別卡上再貼上一個藍色標籤。那些幸運的人在走出銀行門口時，總是興高采烈地揮舞著他們那些已貼上藍色標籤的識別卡，就好像這個小標籤可以賦予他們呼吸的空間與永恆的合法生存權一般。在空軍基地伙食部、軍隊車庫、馬德瑞西工廠、奧斯卡．辛德勒的依馬利亞，以及其他軍用品工廠工作的猶太人必然可以獲得一張藍卡。但那些未獲得藍卡的人不禁感覺到他們似乎已成為失去身分的隱形人，甚至連猶太聚居區都容不下他們。

　　李查表示小奧列克．羅斯納應該立刻跟他離開聚居區，住到他女朋友的公寓之中。亨利知道他必然是在伙食部中聽到了一些消息。入口的警隊不會讓這個孩子走出聚居區的，亨利說。我事先已經跟伯斯柯說好了，李查說。

　　亨利和曼茜感到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項建議，因此這對父母開始展開一場小型的家庭會議，而那個女孩向他們保證，她一定會用營養美味的巧克力把小奧列克養得白白胖胖的。是行動嗎？亨利．羅斯納低聲詢問。政府是不是決定進行一次行動？

　　李查以另一個問題來答覆亨利的詢問。你拿到藍卡了嗎？當然，亨利說。那曼茜呢？曼茜也拿到了。但奧列克沒有，李查說。在細雨紛飛的黃昏時分，奧列克．羅斯納這個剛滿六歲的小男孩藏在李查和他女朋友的寬大斗篷下走出了猶太聚居區。如果當時有一個警察突然掀開斗篷的話，李查和那個好心的女孩可能就會因為這種出於友愛的營救行動而被警衛當場槍斃，而小奧列克也將會失去性命。在那個失去孩童音容笑貌的小房間中，羅斯納家族憂心忡忡地祈禱，但願自己所作的是一項明智的決定。

　　※※※

　　奧斯卡．辛德勒的黑市代理人波德克．費佛伯格在今年年初的時候，奉命擔任那個大權在握的前玻璃工人，現任猶太警察頭目賽姆希．斯皮拉孩子的家庭教師。

　　這是個帶有輕蔑意味的命令，如同斯皮拉所說的：「沒錯，你知道自己並不適合做男人的工作，但至少你可以將你所受過的一些教育傳授給我的孩子。」

　　費佛伯格常常告訴奧斯卡一些他在賽姆希家中所看到的趣事，每每讓奧斯卡不由得捧腹大笑。這個警察頭子是少數能擁有一整層公寓的猶太人之一。而賽姆希經常在兩幅巨大的十九世紀猶太教牧師的畫像中煞有介事地踱著方步，聆聽費佛伯格家教課程的內容，似乎是想要看到知識像牽牛花一般地，從他孩子的耳朵中一朵一朵地冒出頭來。他臉上帶著不可一世的高傲神色將一隻手插在夾克中，他相信這種拿破崙式的風度是所有具有影響力的重要人物不可或缺的姿態。

　　賽姆希的妻子是個像影子般的沉默女人，她丈夫突如其來的勢力使她顯得有些抑鬱寡歡，這或許是因為身分的轉變使她必須與一些老朋友斷絕來往。而他們的兩個孩子，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和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雖然還算乖巧溫順，但卻絕對不可能成為什麼傑出的學者。

　　然而，當費佛伯格來到波蘭銀行前面的時候，他有著相當大的自信，認為自己一定可以拿到藍卡。他很確定，身為斯皮拉孩子的家庭教師，他當然是擁有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他的黃色識別卡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是一位高中老師，而在一個只是稍稍有些反常現象的理性世界中，這仍是一種令人尊敬的身分。

　　德國職員拒絕在他的識別卡上貼上那個重要的標籤。他理直氣壯地進行抗議，並打算去向奧斯卡或是德國勞工局的一位奧地利官僚賽普西先生尋求援助。在過去一年之中，奧斯卡不斷地邀請他到依馬利亞工作，但費佛伯格總是覺得全天性的工作將會嚴重影響到他那些非法的交易活動。

　　當他走出銀行之後，德國安全警察部隊、波蘭藍衣警察隊，以及猶太警察的政治部隊已開始在人行道上展開嚴厲的搜捕行動，仔細地檢查每個人的識別卡，拘捕所有未拿到藍卡的猶太人。喬瑟芬斯卡街道上已排了一長串的隊伍，那些被德國職員拒絕的男人與女人垂頭喪氣地站在那兒，等待著即將來到的恐怖命運。費佛伯格擺出波蘭軍人的架式，向其中一個警察解釋，他當然有幾個相當重要的職業。但那個警察搖著頭說：「別跟我爭論，沒拿到藍卡，你就給我乖乖地排隊。懂嗎，猶太佬？」

　　費佛伯格只得加入了那支淒慘的隊伍。他在十八個月之前娶了一個名叫米拉的女孩，而他那纖細美麗的妻子一直在馬德瑞西工廠上班，因此她毫不費力地拿到了藍卡。

　　當這支隊伍的人數超過一百人的時候，警察押著他們走到街角，經過醫院，然後來到了過去的歐普提瑪糖果工廠的庭院之中。當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庭院中已經擠滿了幾百個人犯。那些最先來到這兒的犯人佔據了曾經是馬廄的陰暗角落，在過去的歲月中，這裡曾是放置馬匹與裝滿牛奶巧克力與酒巧克力的運貨車的地方。這些犯人並不是喧譁吵鬧的粗野群眾。他們大多是專業人才，其中包括像賀爾澤這樣的銀行職員，以及幾位藥劑師與牙醫。這裡有許多老人。依靠猶太議會救濟配額過活的老人與窮人。在這個夏季，負責分配食物與生活空間的猶太議會已不像過去那般的公正無私了。

　　猶太聚居區醫院的護士們帶著水桶在人群中穿梭，據說水可以疏解人們的壓力與慌亂的緊張情緒。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猶太聚居區醫院除了少數的氰化物之外，所能提供的唯一藥物而已。在沉默煩躁的氣氛中，老人與窮人們紛紛向護士取水飲用。

　　在這一整天之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某個來自於三支部隊的警察帶著一份名單來到這裡，所有被叫到名字的人必須在庭院門口集合，然後被黑衫隊押到普洛克辛火車站。有些人由於一種非理性的逃避心理，盡力躲開警衛的視線，縮在遠處的陰暗角落中。但費佛伯格卻大搖大擺地在大門口徘徊，企圖尋找可以給予他援助的官員。也許斯皮拉會打扮得像個電影明星般地來到這裡，並且願意運用他的力量命令警衛──伴隨著一些笨拙的冷嘲熱諷──釋放費佛伯格。然後他看到在氣焰高漲的警衛旁邊站著一個頭上戴著猶太警察帽的男孩，這個長著一張苦瓜臉的男孩正在閱讀一份名單，用他纖細修長的手指秀氣地捏著紙張角落。這個男孩不僅是費佛伯格在猶太警察部隊工作時的同事，同時，當費佛伯格在波德果爾地區的高中任教時，曾經擔任過他姊姊的老師。

　　這個男孩抬起頭來。費佛伯格老師，他以一種隨著過往時日一同消失的尊敬口吻喃喃低語。他的語氣就像是這個庭院中全都是罪大惡極的犯人，而他完全不知道費佛伯格老師為何會在這兒出現一般。

　　這真荒唐；費佛伯格說，但是我還沒有拿到藍卡。

　　男孩搖搖頭。跟我來，他說。他領著費佛伯格走到門邊，向一位穿著制服的資深警察敬禮。他頭上那頂滑稽的猶太警帽和他細瘦脖子使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個勇敢的英雄人物。但不久之後，費佛伯格猜想或許他那種青澀稚嫩的外表反而使他的謊言更具有說服力。

　　「這位是猶太議會的費佛伯格先生，」他以一種混合了敬意與權威感的熟練官腔對警察撒謊，「他只不過是要出門去探望一些親戚。」那個警察似乎早已被他必須在這個庭院中所進行的繁重工作搞得心浮氣躁，巴不得能減少一些麻煩，因此他毫不在意地揮揮手，讓費佛伯格走出大門。費佛伯格沒有時間向那個男孩道謝，也來不及細心思索那個難解的謎團──一個有著纖瘦脖子的小孩為何會因為你曾經教過他的姊姊一些簡單知識，就肯冒著生命的危險為你撒謊。

　　在走出大門之後，費佛伯格立刻飛快地趕到勞工局，擠開排隊的人群走到櫃檯前面。櫃檯後面坐著兩位來自於蘇德臺地區的德國女孩．健壯開朗的絲可達小姐與克諾莎拉小姐。「我的情人，情人，」他對絲可達說，「他們準備將我帶走，只是因為我沒拿到那張標籤。請妳抬起頭來看看我。」（他有著健美英挺的儀表，他過去曾代表國家參加冰上曲棍球比賽，並曾是波蘭滑雪隊的成員。）「難道我不像是那種妳們願意保留下來的有用人士嗎？」

　　雖然擁擠的人潮使她忙了一整天都無法休息，但絲可達仍然抬著眉毛，嘴角隱隱露出了一絲微笑。她接下了他的識別卡。「我沒辦法幫你的忙，費佛伯格先生，」她告訴他，「他們沒給你標籤，所以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很遺憾……」

　　「但是妳可以給我藍色標籤，我的情人，」他以一種充滿誘惑力，帶著肥皂劇誇張風味的聲音說。「我正在從事好幾項重要職業，情人，我有好幾項職業呢。」

　　絲可達表示，只有賽普西先生才有能力幫助他，但她現在無法讓費佛伯格立刻見到賽普西。他必須等上好幾天的時間。「但是妳現在就會讓我進去的，情人，」費佛伯格毫不氣餒地死死糾纏。於是她終於被說服了。她的確是個善良正直的好女孩，因為她並未隨著那股龐大政治巨浪隨波逐流，並且在忙碌繁重的工作之中，仍然能毫不厭煩地回應個人的特別請求。但不可否認地，一個面貌醜陋的老男人或許並不能從她那兒獲得如此大的援助。

　　賽普西先生雖然是在一個野蠻殘忍的體制中工作，但一般認為，他仍是個和善仁慈的好人。他飛快地望了費佛伯格的識別證一眼，口中喃喃自語：「但是我們並不需要體育老師。」

　　費佛伯格過去一直不願意到奧斯卡的工廠上班，因為他認為自己並不適合那樣的工作，他是個習慣無拘無束生活的個人主義者。他並不想在單調沉悶的薩布拉西做著冗長乏味的工作，並且只能獲得一點微薄的酬勞。但他現在終於了解到美好的個人主義時代已經逝去了。人們需要一份職業來作為生命的保障。「我是個金屬工人，」他告訴賽普西。他過去曾在他的一位叔父在瑞考卡所設立的一家小金屬工廠打過短工。

　　賽普西先生透過他厚重的鏡片仔細地打量費佛伯格。「現在，」他說，「那才算是一份職業。」他拿了一支筆，將卡上的高中老師幾個字完全塗掉，刪去了費佛伯格深以為傲的大學學歷，然後在卡上寫了一個職業：金屬工人。他拿了一個橡皮印章和一罐漿糊，從他的書桌中取出了一個藍色標籤。「現在，」他將證件還給費佛伯格，「現在你要是再遇到警察，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你是對這個社會有所貢獻的工人了。」

　　在這一年年尾，黑衫隊以太容易為人左右的罪名，將可憐的賽普西送到了奧希維。

第十四章

　　根據一些來自於不同管道的資訊──來自於托佛警官與黑衫隊紡織廠經理酒鬼伯西的情報，奧斯卡．辛德勒聽到了一些謠言，據說「猶太聚居區的程序」（先不論其所代表的意義）將會比以往更為緊湊與激烈。黑衫隊已開始將一支來自於盧布令的特殊部隊迎進克拉科夫城中，這支部隊已在盧布令完成了當地的種族淨化運動，展現出極為優異的成績。托佛向奧斯卡提出建議，除非奧斯卡願意暫時停止生產，要不然他就必須趕快為他的夜班工人設立員工宿舍，至少在六月的第一個安息日之前，他最好是讓工人們住在工廠之中。

　　於是奧斯卡在辦公室與軍火部的樓上設立了小型的員工宿舍。有些夜班工人十分願意睡在工廠中，但其他人卻必須回到猶太聚居區內的妻子，兒女，或是父母身邊。不用擔心，他們已經拿到了藍卡，他們的識別卡上已經貼上了那個神聖的藍色標籤。

　　六月三日，奧斯卡的辦公室經理亞伯拉罕．班基爾並未像往常一般地在一大早就來到利波瓦街上班。當辛德勒還在斯特拉佐基果街上的公寓中啜飲咖啡的時候，他突然接到了一位祕書的電話。這位祕書表示她親眼看到班基爾被黑衫隊押出了猶太聚居區，這次他們甚至未將犯人先送到歐普提瑪工廠的庭院中等待，而是直接送到普洛克辛火車站。在這支隊伍之中還有其他的依馬利亞工人，她看到了瑞西，列瑟……一共有十二個人。

　　奧斯卡吩咐司機立刻將他的車子開出車庫。他駕車飛快地越過河流，駛向里沃夫斯卡街，朝普洛克辛的方向飛馳而去。到達車站之後，他對門口的警衛出示他的通行證，進入了車站之中。他看到車站中停滿了無數的牛車，而那些被政府視為沒多少利用價值的猶太聚居區居民在車站中排成整齊的隊伍，他們仍然相信──或許他們是對的──消極服從的態度必然會獲得和平理性的回應。這是奧斯卡第一次親眼看到牛車與人類並置在一起的驚人景象，而視覺的震撼遠比口傳耳聞的道聽塗說要強烈得多；這使得奧斯卡目瞪口呆地站在月臺上，完全無法動彈。等他稍稍平復過來之後，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他認識的珠寶匠。你有看到班基爾嗎？他問。「他已經被送進一輛牛車了，辛德勒先生，」珠寶匠說。「他們要把你們送到哪兒？」奧斯卡問那個老人。「我們會被送到一個勞工營，他們說。在盧布令附近。或許那兒的情況並不會比這裡糟……」珠寶匠朝遠方的克拉科夫揮揮手。

　　辛德勒從口袋中掏出一包香菸，另外又找到了一張十元波蘭幣鈔票，然後將香菸和鈔票塞到珠寶匠手中，那個老人感激地連聲道謝。這次的行動非常匆忙，黑衫隊並未給予他們收拾東西的時間，就將他們直接送到車站。這些軍官表示，過些時候就會把行李轉交給他們。

　　在去年年尾的時候，辛德勒曾在黑衫隊的預算與建築公報上看到了一個消息，官方公開招標，邀請企業家對一個位於盧布令東南方的勞工營中的焚化爐建造計劃進行投標。辛德勒思索著那個珠寶匠的悲慘處境。他已經有六十三、四歲了。身體似乎不太好，太過消瘦；或許在去年冬季曾感染過肺炎。穿著厚重的細條紋西裝，在這個溫暖的氣候中，他似乎穿得太多了一些。而在他那清澈慧黠的雙眼中帶著一種能夠忍受一切傷害的堅毅神情。但即使是在這個風聲鶴唳的一九四二年夏季，人們也無法將珠寶匠這樣的老人與那些巨大的焚化爐聯想在一起。難道他們準備在囚犯中散播傳染病菌嗎？那就是他們的策略嗎？

　　奧斯卡從最前面開始，經過了二十幾輛牛車，向那些從牛車上方空隙中探出頭來望著他的犯人呼喚班基爾的名字。亞伯拉罕應該感到慶幸的一點是，奧斯卡並未詢問自己為何他所呼喚的只是班基爾一個人的名字，他也並未停下來思索，事實上其他所有被關在牛車中的人都具有和班基爾同樣的生存價值。一個存在主義信徒或許會因普洛克辛車站的人潮而感到氣餒，會因所有的名字與聲音所發出的同樣懇求而感到茫然失措。但辛德勒對哲學觀念一無所知。他只知道那些他所認識的人。他知道班基爾的名字。「班基爾！班基爾！」他繼續呼喚。

　　一個年輕的黑衫隊軍官攔下了辛德勒，這位軍官是來自於盧布令的火車運送專家。他要求辛德勒出示通行證。奧斯卡可以看到這個年輕人的左手中握著一份厚厚的名單──上面有著密密麻麻的猶太人姓名。

　　我的工人，辛德勒說。重要企業的工人。還有我的辦公室經理。這真是愚蠢至極。我有幾份軍方督察團的合約，而你現在竟然將我的工人抓走，你知不知道我需要他們來製造出合約規定的產品數量。

　　你不能把他們帶走，那個年輕人說。這份名單上有著他們的名字……這個黑衫隊低階軍官從過去的經驗中學習到，這份名單已經對登記在上面的所有名字宣判了同樣的命運。

　　奧斯卡壓低聲音，擺出背景雄厚的明理人士的遊說態度，但他現在並不打算搬出那些大人物來作為後盾，現在還不是時候。軍官先生知道他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再訓練出一批可以代替他們的專業工人嗎？在我的德國琺瑯器工廠中，我設立了一個軍火部，這個分部是受到與我同名的辛德勒將軍的特別保護。如果我們無法交貨，那麼不僅是軍官先生那些在俄羅斯前線打仗的同志們會受到軍火短缺的影響，甚至連軍方督察團都會要求我們解釋原因。

　　那個年輕人搖搖頭──他只不過是個疲憊的臨時官員。「這種故事我已經聽過太多次了，先生。」他說。但他已經開始有點擔心了。奧斯卡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的膽怯，於是他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趁勝追擊，他不懷好意地俯身向前，以一種帶有惡意的溫柔語氣說：「我實在不應該浪費時間在這兒跟你爭論，」奧斯卡說，「你的長官在哪兒？」

　　年輕人指著一個黑衫隊官員，那是個大約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厚重的眼鏡，緊蹙的雙眉給人一種不太好惹的印象。「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軍官先生？」奧斯卡問道，他裝模作樣地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本記事簿。

　　那個長官同樣也發表了一場義正辭嚴的演說，對奧斯卡闡述這份名單不容侵犯的神聖性。對這個男人來說，這份名單是最安全合理的解釋，是支持此種運送政策唯一的辯護基礎。但辛德勒現在已經了解到對付這些官員的有效手段。他聽過這名單，他說。他只是想知道這位黑衫隊中尉先生的大名。他準備直接向謝爾納中校與軍方督察團的辛德勒將軍請求援助。

　　「辛德勒？」這位中尉問道。聽到這個名字之後，他這才第一次用正眼打量奧斯卡。他暗暗在心中評估，這個男人穿得像個富甲一方的商業大亨，戴著正確的徽章，而且還有一個手握大權的將軍親戚。「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證，中尉先生，」辛德勒以一種充滿恐嚇意味的和藹語氣說，「在一個禮拜之內，你就會被送到南俄羅斯前線。」

　　在年輕軍官的帶領之下，辛德勒先生與黑衫隊中尉開始在載滿了囚犯的車廂中搜尋班基爾與其他工人的身影。火車頭已鳴響汽笛，冒出一道白色的蒸汽，司機從車廂中探出頭來望著身後的列車，準備向前方出發。黑衫隊中尉叫住月臺上的東向鐵路官員，請他們暫時不要開動火車。最後他們終於到達了最後面的牛車旁，班基爾與其他十二個工人坐在裡面，似乎正在一同等待著集體拯救的機會。軍官打開車門，他們隨即一個接一個地跳下車來──辦公室的班基爾與法蘭克，以及其他的工廠勞工。他們的態度相當拘謹，不願意讓任何人發現他們欣喜若狂的獲救心境。關在車廂中的犯人發出一陣喜悅的感嘆聲，似乎認為自己能因此而坐在較不擁擠的車中是一種相當難得的運氣。黑衫隊軍官以一種誇張的動作一個一個地將依馬利亞工人的名字從名單上刪除，並要求辛德勒在上面簽名。

　　當辛德勒向軍官道過謝，準備轉身和他的工人們一同離去的時候，那個中尉突然抓住他肘上的衣服。「先生，」他說，「這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你知道，我們隨時都可以用其他人來補足缺額，我們並不在乎這些人究竟是誰。」

　　這個方才緊蹙著眉頭的黑衫隊中尉現在顯得相當冷靜，他似乎已了解到隱藏在這種情況背後的原則。你以為你這十三個小鐵器工人很重要嗎？我們可以輕易地用另外十三個小鐵器工人來代替他們，而你那種大驚小怪的濫情主義就會受到嚴重的打擊。「這會對名單造成一些不方便的地方，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這個軍官向奧斯卡解釋。

　　矮胖的班基爾承認他們幾個太過大意，並未抽空到過去的波蘭銀行去申請藍卡。辛德勒脾氣突然變得十分暴躁，沒好氣地叫他們立刻去申請藍卡。但隱藏在他唐突無禮語氣後面的卻是一種憤怒震驚的心境，是他對於那些聚集在普洛克辛車站的悲慘犯人們的深沉同情，這些不幸的可憐人為了獲得一張藍色標籤，癡癡地排隊等待那個可以決定他們未來身分與命運的新象徵，但一長列為厚重引擎拖曳而過的牛車粉碎了他們所有的幻象，而現在，牛車無情地對他們宣告：你們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牲口。

第十五章

　　奧斯卡可以從工人們憂戚的神色看出他們在猶太聚居區內所遭受到的折磨。人們無法在那兒尋到一個可以喘息的空間，無法獲得一個可以建立起個人生活習慣與家庭常軌的私密角落。而許多人開始對四周環境抱著疑神疑鬼的防備態度──和你住在同一個房間中的家人就和街上那些愛打小報告的猶太警察一樣地不可信賴──企圖在這種杯弓蛇影的氛圍中找到逃避的管道與某種奇特的慰藉。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甚至連那些神智最清楚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有誰可以信賴。「每一個房客，」一位名叫約瑟夫．鮑的年輕藝術家如此描述一間猶太聚居區的房子，「都擁有他們自己的私人神祕世界。」樓梯井邊已聽不到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童稚笑語。成人們在夜間因夢到被放逐而無依無靠的寂寞生活而驚醒過來，但在睜開眼睛之後，卻發現自己果真被放逐到波德果爾的某個擁擠房間中，過著無依無靠的寂寞生活──發生在夢境中的事件，以及夢境中的恐懼本質，將會在他們白天的真實生活中持續下去。在他們狹窄擁擠的房間，在聚居區的街頭巷尾，甚至在工廠大門之內，他們總是無法擺脫那些無所不在的恐怖謠言。斯皮拉已經擬定了一份新的告密名單，而這次被舉發的人數是上次的兩、三倍之多。所有的孩子都會被送到塔爾諾集體槍斃，或是丟到司圖霍夫的河流中淹死，或是送到弗洛拉夫接受思想改造，清除他們心中的猶太人傳統思想，達到徹底洗腦的目的。你家中有年老體衰的父母嗎？他們說所有五十歲以上的猶太人全都會被送到威里卡鹽礦區。去工作嗎？不是。他們會被活埋在廢棄的礦坑之中。

　　大多數的謠言都傳到了奧斯卡的耳中，而這些道聽塗說事實上是源自於一種以大聲宣揚來阻止殘酷迫害的人性直覺──以一種告訴壓迫者你也擁有與他們一般豐富的想像力的手段，來阻止悲慘命運的發生機率。但是到了六月的時候，所有最恐怖的夢魘與耳語都轉變成最具體的形式，而最令人無法想像的謠言竟然也變成了鐵錚錚的事實。

　　在猶太聚居區南方的瑞考卡街附近有一片突起的森林公園。而這個地方就像是那些中世紀畫作中所描繪的圍城場景一般，具有一種可以窺探隱祕的親暱性，你可以在這兒登高眺望猶太聚居區南邊的街道。當你登上山脊之後，整個猶太聚居區就會一覽無遺地呈現在你面前，而當你策馬奔馳而過的時候，街道上所發生的事件就會清清楚楚地進入你的眼瞼之中。

　　辛德勒在春天與英格麗來這兒騎馬的時候就發現到這裡清楚的視野。而現在，在受到普洛克辛車站那種野蠻景象的刺激之後，他決定恢復騎馬休閒的習慣，到這兒來觀察猶太聚居區內的情形。在營救班基爾等人脫險之後的第二天清晨（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他立刻到班德納斯基果公園的馬場中租了兩匹駿馬。這兩匹神采飛揚的駿馬身上掛著華麗精緻的馬具，而他和英格麗穿著長長的騎馬披肩，腰間繫著帥氣的皮帶，腳上著閃閃發亮的皮靴，開始向公園的方向出發。不久之後，猶太聚居區旁那片令人憂慮不安的蟻丘上出現了兩個金髮飄逸的蘇德臺年輕人。

　　他們奔馳過樹蔭濃密的森林，穿越一片美麗的草原。在路途之中，他們可以在晃動的馬鞍上看到威基爾斯卡街上的景象，最先是聚集在醫院轉角處的擁擠人群，在靠近一些之後，他們看到黑衫隊帶著兇猛的獵犬，橫行霸道地闖入路邊的公寓之中，無數的猶太居民湧入街道之中，雖然在烈烈金陽的照耀之下，他們身上仍然披著厚重的大衣，為即將來到的放逐命運作些準備。英格麗和奧斯卡勒住韁繩，停在樹蔭下仔細地觀看眼前的景象，立刻注意到一些先前並未看到的細節。猶太警察提著警棍與黑衫隊一起執行任務。某些猶太警察似乎非常積極地投入這種迫害自己同胞的工作，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奧斯卡就看到三個行動較慢的女人肩上挨了一記警棍。在剛看到這種情形的時候，奧斯卡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種天真的憤怒。黑衫隊竟然利用猶太警察來鞭打自己的同胞。然而事實證明，某些被猶太警察打傷的居民卻因此而逃過了更為悲慘的命運。同時，猶太警察本身也面臨到新規定的威脅：如果你無法將一個猶太家庭趕到街道上，你自己的家庭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辛德勒也注意到威基爾斯卡街上出現了兩條不斷增長的隊伍。其中一條維持固定的狀態，但另外一條隨著不斷增加的人數，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小段隊伍被黑衫隊押到轉角處，隨後彎入喬瑟芬斯卡街，消失在那兩位金髮騎士的視線之外。辛德勒與英格麗可以輕易看出此種聚集與行動的真正意義，他們兩人就站在俯瞰猶太聚居區的松樹林旁邊，距離黑衫隊執行行動的地方僅有兩三道路口的距離。

　　當公寓中的居民走到街上之後，黑衫隊強行將一家人拆散，分別帶到不同的兩支隊伍之中。那些有著正當勞工證件的青春期女兒被領到那支穩定的隊伍之中，站在那兒悲切地呼喊著她們被拉到另一支隊伍之中的中年母親。一個臉上仍然帶著在睡夢中被吵醒的慍怒之意的夜班工人被指派到穩定的隊伍之中，而他的妻兒卻被推入了另一支隊伍。這個年輕人立刻睡意全消，站在街道中憤怒地向猶太警察提出抗議。他激動地喊著，去他的藍卡！我要跟伊娃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一個拿著武器的黑衫隊員來到那個年輕人身邊。在周圍那些蒼白瘦弱的龐大猶太人隊伍的對照之下，這個穿著整潔夏天制服的黑衫隊員顯得無比地健壯紅潤。甚至連山丘上的奧斯卡與英格麗都可以看見他手中那把自動手槍所散發出的油光。這個黑衫隊員狠狠打了年輕人一拳，然後聲色俱厲地大聲怒吼。辛德勒雖然無法聽到這個狠角色的聲音，但他可以確定怒吼的內容必然與他曾在普洛克辛車站所聽到的演說如出一轍。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如果你真的想跟你的下賤猶太娼妓在一起，那就給我滾吧！於是那個年輕人往另一支隊伍走去，辛德勒看到他在路邊緊緊地擁抱他的妻子。而在這幕恩愛夫妻插曲的掩護之下，某個女人成功地避開黑衫隊的視線，悄悄地溜進公寓之中。

　　奧斯卡與英格麗回過頭來，策馬穿越一條空曠無人的道路，來到了一片面對著克拉庫薩街的石灰岩平臺。他們在這兒所看到的景象並不像威基爾斯卡等街那般地慌亂擁擠。一道由女人與小孩所組成的短隊伍在黑衫隊的帶領之下往皮納街的方向走去。一個警衛在最前面領路，另一個站在隊伍後面信步閒蕩，維持整體的秩序。這支隊伍的成員有些奇特：孩子的人數遠比女人要多出許多，由此可知，大部分孩子的母親並沒有待在他們身邊。在隊伍的最後面是一個剛開始學步的孩子，他東倒西歪地努力向前行走，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身上穿著鮮艷的紅色小外套與紅帽子。這個景象之所以會引起辛德勒注意力的原因是它代表了某種宣言，而它就像那個在威基爾斯卡街上向黑衫隊抗議的夜班工人所作的宣言一般地觸動人心。這個孩子所作的宣言顯然是關係到一種對於紅色的熱愛。

　　辛德勒與英格麗討論這個孩子的情形。這一定是個小女孩，英格麗說，女孩總是會對某種顏色懷抱著強烈的熱情，特別是這種鮮艷醒目的顏色。

　　就在他們仔細觀察那個孩子的時候，走在隊伍後面的武裝黑衫隊員不時伸出手來穩住孩子的重心，調整她前進的方向。他的動作相當溫柔──他的年紀只不過比這個孩子大一些，在正常的情況之下，他或許會是個和藹可親的大哥哥。就算他的長官曾經要求他在看管老百姓的時候做某些善意的舉動來撫平敏銳易感的同情心，他也不可能會比現在做得更好。因此在這一瞬間，這兩個站在平臺上觀望的騎士心中的道德不安感被一種非理性的力量撫平了。但這只是一種短暫的慰藉，因為不久之後他們就看到，在女人與小孩的隊伍後面，沿著那個學步孩子蹣跚的足跡，帶著猛犬的黑衫隊立刻在街道兩旁展開嚴厲的搜捕行動。

　　黑衫隊蠻橫地闖入那些散發出惡臭的破爛公寓之中；一個箱子從二樓的窗口中飛出來，落在人行道上散成碎片，暗示出他們在屋中雷厲風行的搜查行動。原先藏在閣樓、衣櫃，或空碗櫥中而僥倖逃過第一波搜捕行動的幸運者，此時在惡犬的追逐之下紛紛逃出公寓，無數的男人、女人與孩子們站在人行道上渾身打顫，被殘暴兇狠的德國大獵犬嚇得不住地尖叫喘氣。這一切事件似乎全都是在瞬間發生，山丘上的兩位騎士不由得感到眼花撩亂，無法看清此種瞬息萬變的驚人景象。那些站在人行道上的人立刻被黑衫隊射殺，子彈的衝擊力將無數的人體轟到水溝對面，街道上頓時血流成河。一個母親帶著他的兒子躡手躡腳地躲到克拉庫薩街西邊的一個窗臺下面，這個小男孩大約只有八歲，但也可能是發育不良的十歲孩子。辛德勒情不自禁地開始為這對母子感到擔憂，他心中升起了一種強烈的恐懼，一股寒流隨著血液傳遍全身，使他差點兒失神摔下馬鞍。他轉過頭來望著英格麗，看到她雙手神經質地緊握著韁繩。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她的驚呼與懇求。

　　他的目光轉向克拉庫薩街上的紅衣幼兒身上。黑衫隊就在離她半條街之遠的地方進行殘酷的屠殺；他們甚至不願等那支女人孩童隊伍轉入喬瑟芬斯卡街之後再展開行動。辛德勒無法解釋他為何會覺得此種作為更加重了這些謀殺者的罪行。但不論如何，黑衫隊乾淨俐落的冷酷行動使人清楚地意識到他們那種徹底執行工作的決心。當那個紅衣幼兒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向後觀看的時候，子彈正好射中了那個躲在窗臺下的女人的脖子，而當她的孩子嚇得倒在地上低聲啜泣的時候，其中一個黑衫隊員用皮靴踏住他的腦袋，就像是要固定射擊目標一般，然後他用槍管抵住男孩的後頸──這是黑衫隊的標準作風──毫不遲疑地開槍射擊。

　　奧斯卡的目光再度飄向那個小小的紅衣女孩。她剛才停下腳步，看到了無數忙碌奔竄的皮靴。而現在她和前面的隊伍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距離。那個和善的黑衫隊員再度以兄長般的慈愛態度扶著她趕上前去。但辛德勒先生現在卻完全無法理解他為何不用來福槍柄狠狠地推打那個紅衣孩子，因為由他的同伴在克拉庫薩街另一端的殘酷作風看來，他們的心中已不再有一絲仁慈的善意。

　　辛德勒最後終於滑下馬鞍摔倒在地，他發現自己竟然跪在地上緊緊地抱住一棵松樹。他感到胃中的豐盛早餐突然湧上喉間，但他極力按捺住嘔吐的衝動，這是因為他懷疑自己那具精明狡猾的身軀只不過是想要騰出空間來消化克拉庫薩街的恐怖景象。

　　作為由女人生養撫育，並且必須寫信回家（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家書中寫些什麼？）的人類，他們毫無一些最基本的羞恥之心，但這並不是辛德勒所看過的最陰暗危險的層面。既然那個似乎有些善心的警衛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去阻止孩子看到這些殘酷的事件，他早就知道他們毫無羞恥心可言。但這個事件最危險的層面卻是，如果他們完全沒有羞恥心，那麼這就代表所有的作為都經過政府的默許。在這種情況之下，沒有人再能像從前一般，從德國文化觀念，或是領導者那些阻止人們在庭院中與辦公室窗戶旁觀望人行道上的殘酷現實的宣言中，尋到任何逃避現實的藉口。奧斯卡已經在克拉庫薩街的慘狀中看到了他的政府所作的政策宣言，而他終於了解到這絕對不是暫時的瘋狂或是精神錯亂。奧斯卡相信，這些黑衫隊員必定是在執行領導者的命令，要不然他們那個走在隊伍後面的夥伴絕對不會讓一個孩子看到這種恥辱的罪行。

　　在同一天之中，當奧斯卡吞下大量的白蘭地之後，他清楚地意識到此種殘暴罪行所宣告的意義。他們會明目張膽地進行屠殺，允許目擊證人的存在，完全不避開紅衣幼兒的目光，那是因為，他們深深相信所有的目擊證人也將會被完全消滅。

　　※※※

　　在和平廣場的角落有一家由塔迪阿斯．潘基維所經營的藥房。這家藥房充滿了古老的風格與氣氛：上面寫著古老拉丁藥名的雙耳細頸瓷瓶，一百多個漆著上等釉彩的精緻抽屜，裡面藏著無數由波德果爾市民所提供的複雜藥品。潘基維在政府機關的許可與猶太聚居區醫生們的要求之下，居住在藥房樓上的房間之中。他是唯一獲准住在猶太聚居區城牆中的波蘭人。他是個大約四十出頭的沉默男人，對科學藝術等多方面的知識懷抱著相當大的興趣。波蘭印象派畫家亞伯拉罕．努曼，作曲家摩德西．格伯提格，哲學家里昂．斯坦伯格，以及擁有科學家與哲學家雙重身分的拉帕波特博士等人全都是潘基維家中的常客。這個房子也是個重要的連絡處，負責為猶太戰鬥組織與波蘭人民軍的黨員們傳遞情報與重要訊息。克拉科夫猶太戰鬥組織的幾位發起人──年輕的多列克．里貝斯金德，西蒙，以及加斯塔．德藍格──有時也會來到這裡，但他們的態度都非常的小心謹慎。他們絕對不能對塔迪阿斯．潘基維洩露他們未來的計劃，因為他們與篤信合作政策的猶太議會完全不同，猶太戰鬥組織的所有計劃都牽涉到狂熱而明顯的反抗運動。

　　在六月初的時候，潘基維藥房前面的廣場變成了黑衫隊的重要基地。「這個地方使人們逐漸喪失了信仰，」在事過境遷的多年之後，潘基維總是帶著感嘆的口氣如此描述當年的和平廣場。在廣場中間，人們依照命令排成整齊的隊伍，黑衫隊員強迫他們把行李留下──不行，不行，我們會把行李送還給你們！在廣場西方的空牆邊，那些意圖反抗或是被發現在口袋裝藏了一些假亞利安人證件的猶太人立刻被黑衫隊就地正法，這些蠻橫的征服者甚至不曾對站在廣場中間的人群宣告執行處決的原因或是藉口。震耳欲聾的槍聲粉碎了所有的談話與希望。然而除了那些犧牲者的親友所發出的尖叫與悲泣之外，某些人──被嚇得目瞪口呆或是已對自己的生命感到絕望──卻似乎是完全不曾意識到牆邊堆積如山的屍體。當卡車駛入廣場，而猶太人所組成的部隊將屍體搬上卡車之後，那些留在廣場中的人才再度開始討論他們未來的命運。而潘基維在那天之中，不斷地聽到黑衫隊低階軍官們虛情假意的慰問之辭：「我可以向妳保證，夫人，我們是要把你們這些猶太人送到其他地方工作。妳以為我們願意浪費你們的勞力嗎？」而在那些女人們的臉上，立刻出現了一種急於相信的瘋狂欲望。而那些黑衫隊的一般隊員在剛完成牆邊的處決行動之後，立刻若無其事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指導猶太人如何在行李上貼上標籤。

　　奧斯卡．辛德勒無法在山丘上看到和平廣場的景象。但站在廣場上的潘基維就像站在山丘上的辛德勒一般，從來不曾親眼看過如此冷酷無情的恐怖暴行。他也像奧斯卡一樣地感到噁心，想要大吐一場，而他的耳邊響起一陣陣似真似幻的嘶嘶聲，就好像是頭上挨了一記重拳一般。四周一波波襲來的噪音與怵目驚心的野蠻暴行使他感到茫然失措，而他並未意識到他親愛的朋友已在廣場中央的屍體中，譜出著名歌曲〈燃燒城市，燃燒〉的作曲家格伯提格和溫文有禮的藝術家努曼都在這場大屠殺中喪失了性命。醫生們從兩條街之外的醫院狂奔到和平廣場，踉踉蹌蹌地衝進藥房，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要醫療用品。他們需要大量的繃帶──他們已將無數傷患從街道上救入醫院之中。一個醫生氣急敗壞地跑來買催吐劑，大約有十二個病人吞下了氰化物，至今仍然處於窒息或是昏迷不醒的狀態之中，隨時都可能停止呼吸。一個潘基維認識的工程師趁他妻子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將毒藥塞入口中。

　　在威基爾斯卡街的猶太聚居區醫院中上班的年輕醫生伊德克．辛德爾，從一個歇斯底里的女病人那兒聽到黑衫隊逮捕兒童的驚人消息。她在克拉庫薩街上看到一列排成整齊行進隊伍的兒童，而珍妮亞就站在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孩子之間。辛德爾在早上將珍妮亞交給鄰居照顧，出發到醫院上班──他是小珍妮亞在猶太聚居區中的監護人，他的父母仍然躲藏在鄉村地區，正在找機會溜回聚居區，因為在今天之前，這裡似乎是比毫無屏障的鄉村要安全得多。珍妮亞一直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而她在今天早上毫不理會鄰居女人們要她回到叔父家中的警告，像往常一般地到四處散步漫遊。但當她返回家中之後，立刻就被黑衫隊員逮捕。而就是在此種情況之下，站在公園中的奧斯卡．辛德勒才會看到她在克拉庫薩街上的孤寂身影，並為她稚弱的年紀與無人照顧的悲慘處境而傷痛不已。

　　辛德爾醫生立刻脫下醫師外套，飛奔到和平廣場，而他並未費神搜尋，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小珍妮亞，那個渾身艷紅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在警衛所組成的堅固城牆中裝出一副鎮定沉著的成熟態度。然而辛德爾知道這只是一種虛假的表演，他常常必須在半夜爬起來，安慰這個被噩夢驚醒的可憐小孩。

　　他沿著廣場邊緣四處遊走，珍妮亞立刻看到了他，別叫，他想要說：我會想辦法的。他不想引起別人注意，因為這可能會使他們兩個遭遇到恐怖的命運。但事實上他根本不用擔心，他可以看出這個孩子的眼中出現了一種冷漠而陌生的神情，裝出完全不認識他的樣子。他停下腳步，為她這種既可憐又可敬的聰慧心智感到無比地震驚。這個孩子在三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她不應該從呼喚叔父的親暱舉動中獲得短暫的安慰。她知道如果讓黑衫隊注意到她的伊德克叔父，她就絕對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解救。

　　他在心中打好腹稿，準備向一個站在行刑牆邊的黑衫隊高階軍官提出請求。他知道在跟政府機關打交道的時候不能表現得太過謙卑，同時也絕對不能向職位較低的官員提出請求。他轉過頭來望著那個孩子，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不安的神情，然後，帶著一種令人讚佩的冷靜態度，她開始跌跌撞撞地走在最靠近她的兩個黑衫隊警衛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出了警戒網。她的步伐慢得令人心疼，而這種景象對她的叔父造成了強烈的衝擊與難以磨滅的記憶，因此在多年之後，他仍然常常在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珍妮亞在黑衫隊閃閃發亮的皮靴叢林中蹣跚行走的小小紅色身影。但在和平廣場上，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小女孩。她繼續以她那種如儀式般專注神聖的踉蹌步伐走到了潘基維藥房旁邊，然後繞過轉角，小心翼翼地隱藏在街道旁邊緩緩向前行走。辛德爾醫生費了好大的勁才按住為她鼓掌歡呼的衝動。雖然這場精采的表演的確值得讓觀眾欣賞，但就表演的本質與目的而言，任何一個觀眾都會摧毀了演出的偉大成就。

　　他感到自己最好是不要直接跟在她的身後，因為這很可能會引起黑衫隊的注意。除了他自己的保護本能之外，他深深相信那種曾驅使她毫髮無傷地走出和平廣場的珍貴直覺，也將會為她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安全地點。於是他沿著另外一條路線回到醫院之中，讓這個孩子慢慢地尋找逃生的避難所。

　　珍妮亞回到了克拉庫薩街上的家中，自她搬入猶太聚居區之後，她就與叔父一同居住在這個小房間。街道上空無一人，瀰漫著一股死寂沉滯的氣氛，或許某些靠狡計與密室而逃過搜捕行動的幸運者仍然留在這裡，但他們並未出現在她面前。她走進房中，躲在床鋪底下。趕回家中的伊德克在屋外的街角處看到那些忙著進行最後一波搜捕行動的黑衫隊員正在敲擊他家的大門，但珍妮亞並沒有發出聲音。甚至當伊德克回到家中的時候，她也不曾回答他的呼喚。但他知道她躲在哪裡，他在窗簾與窗臺間的空隙中俯身查看，然後看到在垂落的床單下面，她那雙紅色小皮靴在昏黃陰暗的房間中散發出閃亮的光芒。

　　此時，辛德勒已將馬匹送回馬廄之中。因此他並沒有站在山丘上望著紅衣珍妮亞所獲得的重要勝利，她終於成功地返回了黑衫隊將她抓走的地方。他此時已經來到了德國琺瑯器工廠的辦公室中，但他發現猶太聚居區的慘狀帶給他極為嚴重的打擊，使他完全無法專心地處理公司事務，於是他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過了許久之後，這位愛好享樂的辛德勒先生，克拉科夫最受歡迎的宴會賓客，薩布拉西揮金如土的浪蕩子，發現到在他那花花公子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位毫不容情的嚴厲法官。奧斯卡日後將會把這一天視為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在經過這一天之後，」他將會如此表示，「所有頭腦清楚的人都能看出未來將會發生什麼樣的殘酷事件。而我在當時下定決心，今後我將要運用我所有的力量來擊敗這個體制。」

第十六章

　　黑衫隊在猶太聚居區的搜捕行動一直到星期六傍晚才宣告結束。他們展現出高度效率，以奧斯卡在克拉庫薩街所看到的那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速度毫不懈怠地執行工作。他們神出鬼沒的行蹤令人完全無從推測，因此在星期六時，那些僥倖逃過星期五搜捕行動的人再也無法逃脫黑衫隊的魔掌。然而，小珍妮亞卻靠著她那種保持沉默與躲避人們目光的早熟天賦，幸運地存活下來。

　　但薩布拉西的辛德勒卻不抱著任何希望，他不敢相信那個紅衣孩子竟然能躲過如此徹底的搜捕行動。他從托佛和其他在波莫爾斯卡街黑衫隊總部工作的朋友那兒聽到了這次行動的成果：黑衫隊大約清除了整整七千名的猶太聚居區居民。一個猶太事務局的蓋世太保滿臉喜色地證實了這個驚人的數字。而波莫爾斯卡街的公文撰寫人將這個六月行動推崇為傑出的勝利。

　　奧斯卡現在對於這一類資訊的了解遠比從前精確得多。舉例而言，他知道這次六月行動的整體計劃是由威廉．康特負責，而實際的執行者是黑衫隊的奧圖．馮．馬洛特克上尉。奧斯卡並未保存任何檔案資料，但他已經準備在新時代來臨之後，將他所看到的所有暴行告訴卡納里斯或是整個世界。而這個新時代降臨的時刻將會比他原先所預期的時間還要早。在現在這段時間之中，他不厭其煩地四處打聽那些他過去視為暫時性神經錯亂的殘酷政策。他從黑衫隊的友人那兒聽到了重要的消息，而像斯特恩這般睿智清醒的猶太人也為他提供了許多有用的資訊。波蘭其他地區的情報漸漸傳入了克拉科夫猶太聚居區中，其中一部分是由經常來到潘基維藥房中的波蘭人民軍黨員所帶來的。而猶太戰鬥反抗組織的領袖多列克．里貝斯金德在跟隨猶太社區自助會──這是經過德國政府認可的猶太人組織──一同到其他地區進行公務旅行之後，也將其他城市中的猶太聚居區的消息帶回了波德果爾。

　　但猶太議會卻對這些聳人聽聞的情報無動於衷。猶太議會的成員認為，以聚居區制度管理的角度來衡量，讓聚居區居民知道集中營的情況並不是一件明智的舉動。人們只會感到絕望恐懼；街頭巷尾將會出現大大小小的暴動，而猶太人必然會因此而遭受到嚴厲的懲罰。最好的作法就是讓人們聆聽那些瘋狂的謠言，於是他們將會發現這些傳聞太過誇大，然後再度開始對未來懷抱著一絲希望。在正直無私的亞瑟．羅森威格的領導期間，大多數的猶太議員就開始抱持著這種粉飾太平的態度。但現在甚至連羅森威格也被黑衫隊帶走了。而推銷員大衛．加特靠著他德國式姓名的幫助，在不久之後就會成為猶太議會主席。於是侵吞配給食物不再是某些特定的黑衫隊官員的專利，這個厚顏無恥的新主席加特與新的猶太議員也加入了貪官汙吏的行列，而負責為他們跑腿辦事的代理人則是趾高氣揚的賽姆希．斯皮拉。猶太議會至此完全失去了為聚居區居民提供未來命運資訊的興趣，因為他們深深相信自己也將會被送上牛車。

　　當年輕藥劑師巴赫納在被黑衫隊送到普洛克辛車站的八天之後返回克拉科夫的時候，猶太聚居區終於開始意識到他們的悲慘命運，而奧斯卡所獲得的情報也得到了明確的證據。沒有人知道巴赫納是用什麼方法返回了猶太聚居區中，同時也沒有人能夠了解，他為何要回到這個黑衫隊隨時可能會再度將他趕入牛車的危險地方。但可想而知，一種急於宣告重要訊息的動力將巴赫納帶回了家中。

　　他開始在里沃夫斯卡街與和平廣場後面的所有街道上大聲宣告他所經歷的冒險故事。他已經看到了最後的恐怖命運，他說。他的雙眼散發出瘋狂的光芒，而在短短的八天之中，他烏黑的頭髮已變成刺眼的銀白色。所有在六月初被帶出聚居區克拉科夫的猶太人全都被送到了靠近俄羅斯邊界的偏遠地區，他說，送到貝爾契克集中營。當載滿囚犯的列車到達火車站之後，提著棍子的烏克蘭士兵將所有人趕下牛車。這個地方瀰漫著一種恐怖的臭味，但一個黑衫隊員和藹地告訴他們這只不過是某種消毒藥水的味道。警衛們要他們在兩個巨大的倉庫前面排成整齊的隊伍，其中一個倉庫上寫著：「盥洗室」，而另外一個則是：「貴重物品」。警衛命令新來的囚犯脫光衣服，而一個小猶太男孩在人群中分配繩子，要他們將鞋子綁在一起。於是，囚犯們在一絲不掛的情況之下被理髮師剃光了頭髮，一個黑衫隊低階軍官表示，政府需要囚犯們的頭髮來為德國潛水艇船員們製造一些特殊物品。頭髮很快就會再長出來的，他說，仍然要他們對自己未來的利用價值懷抱著固執的迷思。最後警衛帶領所有囚犯沿著一條兩旁圍著刺網的道路來到了幾個地堡前面。地堡的屋頂上有著銅製的大衛之星【譯注：猶太教的六芒星形標誌，代表大衛王的盾牌，同時也是以色列的國徽。】，與寫著「盥洗與吸氣室」字樣的招牌。黑衫隊員在一路上不停地安撫囚犯們的緊張情緒，告訴他們進入室內之後一定要深深地吸氣，這可以達到絕佳的消毒殺菌功效。巴赫納看到一個小女孩的手鐲掉在地上，而一個大約三歲左右的小男孩撿起手鐲，蹦蹦跳跳地把玩著新玩具，隨著大人們走入了地堡之中。

　　在這些地堡之中，巴赫納說，所有的囚犯全都被毒氣毒死。當死刑執行完畢之後，一隊警衛開始清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將那些喪失生命的軀體運到其他地方埋葬。就在短短兩天之中，他說，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猶太人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當他在圍場中等待處決的時候，他想辦法溜到了公共廁所，藏身在臭氣熏天的糞池之中。他在那兒躲了三天，讓人類的排泄物淹沒他的頸項。他的臉變成了一個蒼蠅窩。他害怕自己會淹死在糞池之中，他說，所以他將腳插在坑洞中站著睡覺。最後他終於在夜晚時分爬出了糞池。

　　他憑著驚人的意志力逃出了貝爾契克，沿著鐵軌往克拉科夫的方向走去。所有人都知道他之所以能逃出魔掌完全是仰賴他異乎尋常的運氣。同樣地，某個善心人士──或許是一個農民的妻子──為他刷洗身軀，讓他可以換上乾淨的衣裳回到家鄉。

　　即使是在當時那種風聲鶴唳的情況之下，克拉科夫的猶太人仍然一廂情願地將巴赫納的故事視為一種危險的謠言。他們經常收到奧希維的親友們所寄來的明信片。就算貝爾契克的慘狀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但這種殘酷手段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奧希維。我們真的可以相信巴赫納的故事嗎？在精神食糧極度貧乏的猶太聚居區，人們總是緊緊抓住那些可以相信的事物，企圖從其中尋得一絲慰藉。

　　辛德勒從他搜集到的情報資料中了解到，貝爾契克的毒氣室是在三月的時候建造完成，負責建築工程的是一家漢堡地區的工程機構與一位來自於奧蘭寧堡的黑衫隊工程師。根據巴赫納的證言，這些毒氣室似乎相當巨大，足以應付一天消滅三千名猶太人的繁重工作。焚化爐的建造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政府似乎擔心落伍的屍體處理方式將會對這種新穎的殺戮手段造成阻礙。負責貝爾契克建造工作的公司也在盧布令的索比伯地區設立了同樣的設備。而華沙附近的特瑞柏林卡也獲得了營造許可，開始建造這種新式的屠殺設施，工程進度十分令人滿意。奧希維集中營與位於伯克瑙數公里之外的那個幅員廣大的奧希維第二集中營也開始運用毒氣室與熔爐來處理那些失去勞動價值的猶太人。反抗運動者宣稱奧希維第二集中營的龐大設備可以在一天之內消滅一萬名猶太人。然後，在洛次地區的謝姆諾集中營也不落人後地設立了這種現代化的科技設備。

　　在時過境遷的今日寫下這些資料，似乎只是在陳述一段平淡乏味的歷史事跡。但當人們在一九四二年首次看到這些恐怖的建築在美麗的六月晴空下出現的時候，他們的心靈遭受到嚴重的打擊，他們心中那些對於人性與人類可能性的堅定信念面臨重大的考驗，而他們已無法確定自己是否仍然保有清醒的心智。在那年夏季，包括奧斯卡與克拉科夫猶太聚居區居民在內的數百萬歐洲人民，全都必須痛苦地調整自己的靈魂結構，才能適應貝爾契克或是波蘭森林中的鐵網這一類的非人性觀點。

　　那個夏季同樣也是辛德勒事業飛黃騰達的時刻，他成功地接管了已宣告破產的瑞克爾德產業，並根據波蘭商業法庭的規定，在一場非正式的拍賣會中取得了這項產業的所有權。雖然德國軍隊此時已越過頓河，往高加索油田的方向繼續前進，但奧斯卡基於他在克拉庫薩街所看到的證據，深深相信德國軍隊最後必然會被打得落荒而逃。因此現在正是著手使他位於利波瓦街的工廠取得合法證明的好時機。他懷抱著一種相當孩子氣，同時也不為歷史教訓認可的天真信念，認為在邪惡的帝王被推翻之後，此種合法性仍然具有千秋萬世的永恆效用──在新時代來臨之後，他仍然會是那個茲維陶地區的漢斯．辛德勒深以為傲的傑出男孩。

　　容器工廠的傑瑞斯遊說奧斯卡在他那片空地上建造一座營房──也就是說，為猶太人建造一個避難所。奧斯卡不費吹灰之力地從官員那兒獲得了必要的營建許可證件。他對官員們述說的理由是要為夜班工人提供一個休息的地方。他擁有足夠的營建材料──傑瑞斯捐贈了一大批木材。

　　當營房於秋季建造完成的時候，它似乎並不是一棟堅固舒適的建築物。支架木板上帶著破爛木材的綠色黴苔，讓人不禁擔心當顏色越來越暗的時候，木材很可能將會嚴重縮水，讓無數的雪花從空隙中飄入室內。但在十月的搜捕行動期間，這個地方卻為傑瑞斯夫婦，容器工廠與冷卻器工廠勞工，以及奧斯卡的夜班工人們提供了一個安全的避難所。

　　在十月行動期間，這個奧斯卡．辛德勒經常在嚴寒的清晨走出辦公室，與黑衫隊員，烏克蘭後備部隊，波蘭藍衣警察，以及負責在晚間護送他的夜班工人返回波德果爾的猶太警察部隊進行交涉；這個奧斯卡．辛德勒一面喝著咖啡，一面打電話到猶太聚居區附近的警衛隊長伯斯柯的辦公室，捏造一些謊言來解釋他的夜班工人為何必須在這天早上留在利波瓦街──那個奧斯卡．辛德勒的作為已經逾越了謹慎商業事務的極限，使他深深陷入了危險的處境之中。即使他可以大手筆地送出無數昂貴的生日禮物，但那些曾經兩次營救他脫險的重要人士也無法毫無止盡地縱容他的犯罪行為。在這一年中，政府已開始將一些重要人物送到奧希維。如果他們受不了折磨而喪失性命，他們的寡婦將會收到一份來自於集中營司令官的簡扼無情電報。「妳的丈夫已在奧希維集中營中逝世。」

　　伯斯柯是個瘦弱的男人，他的身體並不像奧斯卡那般健壯。他的聲音相當粗啞，而他和奧斯卡都是德裔波蘭人。就像奧斯卡的家庭一般，他家中的氣氛也相當拘謹保守，並且尊崇古老的日耳曼民族價值觀。如同貝多芬曾經對拿破崙感到一股偉大歐洲的熱情一般，伯斯柯早年也曾對希特勒的崛起懷抱著一種大德國主義的狂熱。當他在維也納攻讀神學的時候，他意興風發地加入了黑衫隊──部分是因為這是一種避免軍隊召集令的有效管道，部分是由於某種曇花一現的短暫熱情。然而他現在卻對當年幼稚的熱情感到無比地悔恨，並且以一種遠超過奧斯卡理解範圍的積極援救行動，來作為某種良心的救贖。奧斯卡當時對他的認識只不過是覺得這個警衛隊長非常喜歡扯黑衫隊搜捕行動的後腿。他的工作是負責看管猶太聚居區的警戒網，因此他可以在城牆邊的辦公室中看到搜捕行動的殘酷作風，而他不禁被這種非理性的恐怖政策嚇得目瞪口呆。他也和奧斯卡一樣地暗暗下定決心，未來他必然會成為告發此種暴行的目擊證人。

　　奧斯卡並不知道，伯斯柯在十月行動期間曾大膽地將大約十二名猶太兒童藏在厚紙盒中偷偷地運出了聚居區。奧斯卡也不曉得這位警衛長經常為地下工作組織提供合法的通行證。克拉科夫的猶太戰鬥組織非常活躍。這個組織的成員大多是當地青年俱樂部的會員，特別是那些阿基瓦會──這個組織的名稱是源自於傳奇性的猶太教牧師阿基瓦．班．約瑟夫的名字，這位牧師同時也是傑出的猶太教典學者──的熱血青年。猶太戰鬥組織的靈魂人物是一對年輕夫婦，西蒙．德蘭格與佳絲塔．德蘭格──她的日記日後將會成為反抗運動的經典作品──以及前面曾經提到的多列克．里貝斯金德。這些地下抗暴分子必須經常出入於猶太聚居區之間，到各地去徵召新的成員，或是運送現鈔、偽造證件以及地下組織發行的報紙。同時他們也必須與那些以克拉科夫附近森林為組織基地的左翼波蘭人民軍互通情報，而這些人民軍也需要伯斯柯所提供的正式文件。伯斯柯與猶太戰鬥組織和波蘭人民軍的密切關係使他隨時都可能被政府送上絞架；但他仍然在暗中譏諷自己，看不起這種半調子的營救行動。這是因為伯斯柯想要解救所有受苦受難的猶太人，他在碰到求援訊號時總是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而日後他這種見義勇為的俠義心腸將會使他自己遭遇到毀滅的命運。

　　紅衣珍妮亞的表姊丹卡．德瑞斯納是個十四歲的青春期少女，而她當時已相當成熟，喪失了那種引領她的小親戚安全逃出和平廣場警戒網的幼兒直覺本能。雖然她擁有一份在空軍基地擔任清潔女工的正式工作，但越來越緊迫的局勢已使所有聚居區居民意識到一個殘忍的事實：當秋季搜捕行動展開之後，所有十五歲以下與四十歲以上的女人都將會被送到形同墳墓的集中營。

　　因此，當黑衫隊與國安警察部隊在清晨湧入里沃夫斯卡街的時候，德瑞斯納太太立刻帶著丹卡跑到達伯洛斯基的一位鄰居家中，她知道那兒有一個可以藏身的密室。這位鄰居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在靠近瓦威爾堡的蓋世太保伙食部中工作，因此她或許可以在搜捕行動中獲得一些特別的優待。但是她非常擔心她的年老父母無法躲過這場浩劫，因此她在她的公寓中建造了一個大約六十公分寬的夾層密室，這是個必須耗費鉅資的建築工程，所有的磚塊都必須藏在合法貨物──碎布、木柴、清潔劑──下面偷偷地運入猶太聚居區內，價格貴得驚人。沒有人知道她究竟花了多少錢來建造這個祕密的藏身之處──或許是五千波蘭幣，也有可能是一萬元波蘭幣。

　　她曾經對德瑞斯納太太提過這個密室。她誠摯地表示，如果搜捕行動展開的話，德瑞斯納太太可以帶著丹卡一起躲到她的密室裡面。因此在那天清晨，當丹卡與德瑞斯納太太聽到從達伯洛斯基街角傳來的惡兆般的聲響，聽到達爾馬希亞犬和都卜曼犬的狂吠與黑衫隊員透過擴音器的怒吼的時候，她們立刻飛奔到朋友家中。

　　當這對母女爬上樓梯，到達朋友家中的時候，她們發現屋外騷亂吵雜的聲響已經使她們的朋友嚇得幾乎精神錯亂。「外面的聲音非常恐怖，」這個女人說，「我已經把我的父母藏進去了。我可以讓這個女孩留下來。但妳不行。」丹卡如著魔般地望著那道暗藏玄機的牆，望著牆上斑駁脫落的骯髒壁紙。在那道牆後面，藏著這個女人的年老父母，他們的腳下或許爬滿了無數的老鼠，而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領域之中，他們的感覺變得無比地敏銳。

　　德瑞斯納太太可以看出這個女人已經喪失了理智。這個女孩可以，但是妳不行，她不斷地重複述說。她似乎認為萬一黑衫隊發現了這個密室，瘦弱纖細的丹卡或許可以使她比較容易獲得原諒。德瑞斯納太太企圖解釋她的處境，她並不是很胖，這一次的搜捕行動似乎是集中在里沃夫斯卡街，而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她一定可以擠進這個密室。丹卡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孩，但是有母親待在身邊她會覺得比較安全。妳可以用眼睛大略計算一下這道牆的長度，絕對可以讓四個人肩併肩地藏在裡面。但是從兩條街之外所傳來的槍聲粉碎了這個女人的最後一絲理性。「我可以讓女孩留下！」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我要妳馬上離開這裡！」

　　德瑞斯納太太無奈地轉過頭來，叫丹卡乖乖地藏到密室之中。丹卡後來完全無法理解當時自己為何會毫不反抗地聽從母親的吩咐，一言不發地藏到密室之中。這個女人領著她登上閣樓，將地毯移到一旁，然後掀開了一塊地板。丹卡默默地走入下面的密室。那兒非常黑暗，唯一的光亮就是那對老夫婦所點燃的一根小蠟燭頭。丹卡發現自己緊緊地靠在老女人身邊──這是別人的母親，但是，除了那股因長久未梳洗而發出的酸臭味兒之外，這個老女人讓她感覺到一種安全溫暖的母性芳香。老女人微微牽動嘴角，對她展露出一個隱約的微笑。她的丈夫站在遙遠的角落，緊閉著雙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外界的一切動靜似乎完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力。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那個朋友的母親推推丹卡，要她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於是丹卡蜷縮在牆邊，終於找到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這裡並沒有老鼠。四周一片寂靜，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她無法聽見在那道薄牆板後面的母親與那位朋友的交談聲。在這個奇特的環境之中，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覺得自己非常安全。而這種安全感使她不禁憤憤地譴責自己，剛才為何會如此呆若木雞地聽從母親的命令。然後她開始為母親擔心，現在她的母親正孤立無援地留在那個搜捕行動的危險世界之中。

　　德瑞斯納太太並沒有立刻走出那棟房子。黑衫隊現在已經到達了達伯洛斯基街。她想自己最好還是厚著臉皮繼續待在這裡。就算她被黑衫隊逮捕，也不會對她的朋友造成任何損失。事實上，這或許會是一種正面性的幫助。如果黑衫隊已經在這個房間中抓到了一個女人，他們也許會對自己的工作成績感到滿意，搜查工作也會較為鬆懈，那麼他們可能就不會發現到壁紙後面的密室了。

　　但那個女人頑固地認為，如果她讓德瑞斯納太太待在這個房間中，那麼所有的人都無法逃過這場浩劫；而德瑞斯納太太也發現到，如果這個女人再這麼歇斯底里下去的話，那麼所有人都不會有任何生還的機會。因此她站起身來，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然後走出了房門。黑衫隊將會在樓梯上或是走廊中逮到她。但為什麼不是在大街上呢？她隱隱感到一絲好奇。這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所有猶太聚居區居民都必須窩在家裡嚇得渾身顫抖，等待隨時可能降臨的搜捕行動，而任何膽敢在行動期間到樓梯上晃蕩的人就是犯下了藐視體制的重罪。

　　一個帶著猶太警帽的人影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站在前面的樓梯旁邊，趁著從後面庭院射入屋內的冷冷藍光，瞇著眼睛觀察陰暗的走廊。在他看到德瑞斯納太太的時候，他們兩人同時認出了對方的身分。他是她大兒子的朋友；但你永遠也無法確定這對事情是否會有任何幫助；你並不知道黑衫隊究竟給予這些猶太警察隊的男孩們多大的壓力。他進入走廊，來到她的身邊。「德瑞斯納太太，」他說，然後伸手指著樓梯。「他們在十分鐘之內就會來到這裡。妳快點躲到樓梯下面。快點。到樓梯下面去。」

　　就像她的女兒默默服從她的吩咐一般，德瑞斯納太太也神情茫然地聽從了這個猶太警察隊男孩的指示。她縮著身體藏在樓梯下面，但她知道這並不是個理想的藏身之處。從庭院流瀉而入的清冷秋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身上。如果他們意圖搜查庭院或是走廊盡頭的公寓大門，那麼他們必然會看到她的身影。既然不管是站直身軀或是縮成一團，光線都會落在她身上，她還是站起來好了。那個猶太警察站在前門口叫她繼續留在那裡。然後他轉身離去。她聽到了尖叫、命令，與哀求的聲音，而這些聲音清晰地就像是發生在隔壁的房子之中。

　　最後，那個好心的男孩和其他人一同回到了這裡。她聽到了門前吵雜的腳步聲。她聽到那個男孩用德語向他的同伴解釋，他已經仔細搜查過一樓，並沒有看到任何猶太人。但二樓確實有許多人仍然留在房間之中。他完全沒有任何撒謊技巧，這段話語聽起來單調地令人起疑，而德瑞斯納太太不禁感到自己允許這個小男孩冒著生命危險拯救她似乎不太公平。但他似乎胸有成竹，他以自己的生命作為賭注，押在一個風險極大的籌碼之上：在經過里沃夫斯卡街與現在的達伯洛斯基街的繁重搜查工作之後，他們或許已經筋疲力竭，不願再浪費力氣檢查似乎是空無一人的一樓，那麼他們就絕對不會發現德瑞斯納太太。他知道她現在正藏在樓梯下面。

　　他們最後終於相信了男孩的說辭。她聽到這些搜捕者飛快地登上樓梯，在二樓蠻橫地推門關門的聲音，那些閃閃發亮的皮靴重重地敲擊著密室樓上的木板。她聽到她朋友尖銳刺耳的潑婦嗓音……我當然有工作許可，我在蓋世太保的伙食部上班，我認識那兒的所有紳士。她聽到他們押著某個可憐人走下樓梯的聲音；不只一個人；或許是一對夫妻，一個家庭。他們是代替我受罰的犧牲者，此後這個念頭常常縈繞於她心中，使她永遠也無法釋懷。一個似乎得了支氣管炎的沙啞中年男子嗓音說：「但是，紳士們，我們當然可以帶些禦寒衣物啊。」黑衫隊以一種像火車搬運工詢問時刻表般的冷漠語氣，用波蘭話對那個男人說：「沒這個必要。到了那些地方之後，他們會為你們供應所有生活用品。」

　　黑衫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德瑞斯納太太不敢立刻離開，仍然站在樓梯下面等待。這次他們並沒有進行第二波搜捕行動。第二波搜捕行動或許會在明天或是後天開始進行。現在他們隨時都可能會再度回到這裡，清除猶太聚居區內的無用勞工。那些在六月時被視為空前絕後的殘忍暴行，到了十月的時候卻已經變成了一種司空見慣的生活常態。雖然德瑞斯納太太非常感激那個猶太警察隊男孩，但當她到樓上接丹卡回家的時候，她突然清楚地意識到，當殺戮已在克拉科夫地區成為一種習慣、嗜好，與組織化的行動時，人們絕對無法依靠偶發性的英雄主義來修正當權體系那種飛揚跋扈的強大力量。猶太聚居區內那些正統猶太教教民們開始喊出了一句口號：「一個小時的生命仍然是寶貴的生命。」那個猶太警察隊男孩給予她這一個小時的生命。她知道沒有人有能力賦予她比這個小時更多的珍貴禮物。

　　當她回到樓上之後，那個女人臉上帶著些許羞慚之色。「這個女孩隨時都可以到我這兒來，」她說。她的意思是，我並不是因為膽怯才拒絕妳的請求，而是因為這關係到一種政策。這是個不容更改的政策。我不能收容妳，但我可以收容這個女孩。

　　德瑞斯納太太並未提出反駁──她隱約感到這個女人的態度與那種曾經在樓下走廊中營救她脫險的力量有著某種相似之處。她向那個女人道謝。丹卡未來很可能會再度需要她的幫助。

　　德瑞斯納太太下定決心，既然四十二歲的她仍然擁有年輕的外表與強壯的身體，那麼從現在開始，她就要盡量利用這份本錢來為自己的生命進行奮鬥。她可以表現出自己的經濟價值，讓官方相信她有能力為軍方督察團或是其他軍事組織貢獻勞力。但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種渺茫的希望。在最近這些日子之中，任何一個有勇氣面對現實的猶太人都可以看出，對黑衫隊來說，屠殺不容於社會的猶太人的崇高信念遠勝過利用猶太人勞力的經濟利益。而她所面臨到的問題是，在這樣的殘酷年代之中，誰會解救那個工廠採購員猶達．德瑞斯納？誰會解救軍隊車庫的機械工人賈尼克．德瑞斯納？而當黑衫隊終於在某個清晨決定忽視猶太人的經濟價值時，那麼誰能讓空軍基地的清潔女工丹卡．德瑞斯納保全性命呢？

　　當那個善良的小猶太警察在達伯洛斯基街的公寓走廊中拯救德瑞斯納太太的時候，猶太復國運動聯盟與猶太戰鬥組織的年輕黨員們正準備發動一場更為明顯的反抗運動。他們想辦法弄到了幾套黑衫隊制服，穿上這些制服之後，他們就可以獲准進入黑衫隊的專用餐廳塞加尼瑞亞餐廳，這個餐館位於索杜夏廣場，就在斯羅瓦基戲院的正對面。他們在塞加尼瑞亞餐廳中裝了一顆炸彈，爆炸的威力將餐桌轟出了屋頂，將七個黑衫隊員炸成碎片，並使得四十幾個客人受了輕重傷。

　　奧斯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當時很可能會坐在餐廳中，忙著向某個黑衫隊官員獻媚討好。

　　這個行動是西蒙．德蘭格與佳絲塔．德蘭格夫婦，以及他們的同志們經過深思熟慮的討論之後所擬定的計劃，他們決定推翻猶太聚居區中那種古老的和平主義，並將其轉化為一種全面性的抗暴運動。他們將卡爾米利卡街的黑衫隊專用電影院炸成一片殘破不全的瓦礫。當莉妮．瑞芬斯達爾正在漆黑的電影院中，以美麗的影像對那些剛剛在野蠻的猶太聚居區或是越來越危險的波蘭克拉科夫街道上，執行完國家所託付的重要任務的黑衫隊員們宣揚德國女性的溫柔嬌媚的時候，人們突然看見一道巨大的黃色火光衝破黑暗，將巴佳特拉電影院照耀得明亮無比。

　　猶太戰鬥組織在未來幾個月之中擊沉了維斯杜拉河上的巡邏艇，用燒夷彈在城市各地轟炸各式各樣的軍用車庫，為不合規定的人提供正式通行證，偷偷將護照照片送到那些偽造亞利安人證件的處理中心，在鐵路上動手腳，使往來於克拉科夫與布西納之間的高級軍用火車駛出了軌道，並將他們的地下報紙發行至各個地區。同時他們也對猶太警察頭目斯皮拉的兩個爪牙中尉，也就是負責編篡那些使幾千人進入監獄的告密名單的斯皮與佛斯特設下陷阱，使這兩個惡棍落入了蓋世太保的突擊網之中。他們在這次行動中運用了一種古老的大學生詭計。一個地下工作人員佯裝告密者的姿態，將這兩個警察騙到克拉科夫附近的鄉村。在同一段時間之中，另一個偽裝成告密者的抗暴組織成員向蓋世太保報告，兩個猶太反抗運動的領袖將會在某個特定地點舉行祕密會議。斯皮與佛斯特兩人都在意圖逃脫的時候被蓋世太保當場格殺。

　　但是，大多數猶太聚居區居民們的反抗行動仍然依循著亞瑟．羅森威格的風格，在六月的時候，當黑衫隊要求羅森威格呈交一份幾千人的放逐名單時，這位高貴的前任猶太議會主席將他自己的名字，以及他妻子與女兒的名字列在名單最前面。

　　而在薩布拉西，在依馬利亞的後院中，傑瑞斯先生與奧斯卡．辛德勒正在計劃以建造第二座勞工宿舍的方法來進行他們自己的反抗運動。

第十七章

　　一個名叫希德拉賽克的奧地利牙醫來到了克拉科夫，並開始謹慎地四處打聽奧斯卡的處世作風。他是從布達佩斯搭乘火車來到這裡，他帶著一份上面列著克拉科夫的可能援助者姓名的名單，而在他皮箱的夾層中藏著一筆相當可觀的波蘭佔領區貨幣。由於法蘭克行政長官已經廢止了五百元與一千元面值的波蘭鈔票，因此他所帶來的小額鈔票佔據了令人咋舌的龐大空間。

　　雖然他表面上是到克拉科夫來進行商務旅行，但事實上，他真正的身分卻是布達佩斯猶太復國運動者拯救機構的密使。

　　即使是在一九四二年秋季，巴勒斯坦的猶太復國運動者與散居於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民對於歐洲局勢的認知仍然只是一些不足採信的謠言。他們在伊斯坦堡成立了一個負責搜集情報的辦公處。在這個城市的貝由哥魯區的一間公寓之中，三個情報人員將無數的明信片寄到德國歐洲境內的所有猶太復國運動組織。這些明信片上面寫著：「請讓我知道你們現在的處境。伊瑞想念你們。」伊瑞這個字眼的意思是「國土」，而對所有的猶太復國運動者來說，它所代表的就是以色列。在每一張明信片後面都附著其中一位情報人員的親筆簽名，而這個名叫薩爾佳．曼德布拉特的女孩擁有相當便利的土耳其國民身分。

　　所有的明信片就像石沉大海般地渺無訊息。沒有任何人回信。而此種情形表示那些收信人此時已被關入監獄，或是藏匿在森林中，或是在某個集中營裡做苦工，或是已經喪失了性命。伊斯坦堡的猶太復國運動者所能獲得的只是如惡兆般的負面性沉默證據。

　　在一九四二年秋末時分，他們終於收到了一個回音，一張印著布達佩斯風景的明信片。明信片上面的訊息是：「你們的關切給予我極大的鼓勵。非常需要緊急援助。請保持連絡。」

　　這張明信片的寄信人是一個叫做薩姆．斯普林曼的布達佩斯珠寶商，而他當初第一次看到薩爾佳．曼德布拉特的明信片的時候，只是感到相當地迷惑不解。薩姆是個瘦削的男人，有著賽馬騎士的靈活身軀，正當三十出頭的壯年時期。由於一種對於嚴厲正直態度的輕蔑，他在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巴結官員，向外交機關獻媚討好，賄賂匈牙利祕密警察部隊的高階警官。而現在那些伊斯坦堡的情報員讓他了解到，他們需要利用他的關係將救濟金輸入德意志帝國之中，然後透過他們的傳播網路，將發生在歐洲猶太人身上的真實事跡告訴全世界。

　　在荷爾西將軍領導之下的德國同盟國匈牙利境內，薩姆．斯普林曼和他的猶太復國運動同志們對於波蘭情勢的了解，就和那些伊斯坦堡情報員一般地貧乏空洞。但他立刻開始徵募情報密使，這些人為了一部分的分紅或是某種堅定的信念，將會願意越過邊界，到德國領土中探聽消息。其中一位密使是鑽石商艾瑞克．帕培斯丘，他也是匈牙利祕密警察部隊的情報人員。另一位是地毯走私販班迪．葛羅茲，他同樣也為祕密警察提供情報，但他現在為了向他死去的母親贖罪而開始為斯普林曼工作。第三位密使是奧地利盜賊魯迪．舒茲，他是司徒加蓋世太保管理處的情報人員。斯普林曼具有靈活的手腕與善於操縱人性的天賦才華，他可以用打動人們的感性、貪慾，或原則──也就是說，如果他們擁有任何原則的話──的方式，輕易地將帕培斯丘、葛羅茲與舒茲這樣的雙面間諜玩弄於股掌之上。

　　但某些密使卻是熱情的理想主義者，為了崇高的信念而加入了情報工作。而那位於一九四二年末在克拉科夫打聽辛德勒先生的希德拉賽克就是這樣的一位理想主義者。他在維也納擁有一家生意興旺的牙醫診所，而這個已經五十幾歲的老男人實在不需要辛辛苦苦地拖著夾層皮箱來到波蘭境內。但他仍然來到了這裡，口袋中藏著一份來自於伊斯坦堡的重要名單。而名單上的第二個名字，竟然就是奧斯卡！

　　這表示有某些人──伊哈克．斯特恩，商人金特，亞歷山大．畢伯斯坦醫生──已經將辛德勒的名字告訴了巴勒斯坦的猶太復國運動組織。而辛德勒先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之下，被列入了正義之士的榮譽名單之中。

　　希德拉賽克醫生在克拉科夫的駐軍營中有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這個友人是他的維也納同鄉，同時也是他在牙醫診所中認識的病人。而這位朋友的正式身分就是法蘭．馮．克拉伯少校。在到達克拉科夫的第一天傍晚，這位奧地利牙醫就和馮．克拉伯少校一起坐在克拉克維亞旅館中小酌敘舊。希德拉賽克當天的心情十分鬱悶；他在白天的時候來到灰黑混濁的維斯杜拉河邊，隔岸眺望波德果爾的景象，望著由帶鉤刺網與高聳的墓碑城牆所組成的冰冷堡壘，在這個嚴寒刺骨的冬日，一朵濃密陰鬱的烏雲靜靜地飄到堡壘上方，不久之後，傾盆大雨狠狠地灑落大地，東方城門邊的警衛被淋成了落湯雞，而在這個時刻，甚至連那些平常耀武揚威的警察看起來也像是一群遭受詛咒的可憐蟲。因此，當他與馮．克拉伯的約會時間來臨時，他立刻懷抱著一種類似感恩的心情欣然前往。

　　在維也納的近郊地區，他經常聽到人們竊竊私語，謠傳馮．克拉伯的祖母是一個猶太人。病人們會在閒話家常的時候提到這個謠言──在德國地區，家族血統就像天氣一般，是一種相當普遍的閒談素材。人們會在飲酒時故作嚴肅地的沉下臉色，思索雷因哈德．海德里希的祖母是否曾經嫁給一個叫做薩斯的猶太人。過去在友情的驅策之下，馮．克拉伯曾經向希德拉賽克坦承他的確是有一位猶太祖母。這種坦白的告解代表著一種珍貴的信賴，而現在希德拉賽克將會以同等的信賴來回報這位少校的盛情。因此他開始向馮．克拉伯打聽伊斯坦堡名單上的相關人士。而當他提到辛德勒的名字時，馮．克拉伯的反應是一陣寬容放任的狂笑。他認識這位辛德勒先生，他曾經跟他一起共進晚餐。他是個相當英俊醒目的翩翩公子，這位少校說，而且他可以毫不費力地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事實上他遠比他的外表給人的印象要聰明得多。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給他安排會面時間，馮．克拉伯說。

　　在第二天早上十點的時候，他們兩人走進了依馬利亞辦公室中。辛德勒對希德拉賽克的態度相當禮貌，但事實上他正在暗中觀察馮．克拉伯少校的神情，推測少校對於這個牙醫的信任程度。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奧斯卡就卸下武裝，對這個陌生人表現出如和風般溫煦的善意，於是少校起身告辭，婉拒了奧斯卡要他留下來喝杯咖啡的慇慇邀請。「很好，」當馮．克拉伯離去之後，希德拉賽克開口說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究竟是來自於什麼地方。」他並未提到藏在皮箱夾層中的那些鈔票，也不曾透露未來那些波蘭地區的可信人士將會收到一小筆猶太聯合配給委員會的現金。他們兩人的談話完全不帶著一絲金錢色彩，而這位牙醫想要知道的是，辛德勒先生對於波蘭境內反猶太戰爭的了解與看法。

　　在剛聽到希德拉賽克所提出的問題時，辛德勒臉上出現了一種猶豫不決的神情。在那一瞬間，希德拉賽克認為自己必然會遭受拒絕。辛德勒日漸擴張的工廠以黑衫隊的低廉租金價格雇用了五百五十名猶太工人。而軍方督察團可以使辛德勒這樣的企業家獲得源源不絕的賺錢合約；黑衫隊向他保證猶太工人一天的工資絕對不會超過七塊半德國馬克，因此他可以擁有源源不絕的勞工奴隸。因此他若是靠在他那昂貴精緻的皮椅上，對猶太人的處境表現出無動於衷的冷漠態度，希德拉賽克並不會感到訝異。

　　「我想會碰到一個問題，希德拉賽克先生，」他低聲說，「問題是，他們在這個國家中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令人無法相信。」

　　「你的意思是，」希德拉賽克醫生說，「你擔心我的同志們無法相信你的報告。」

　　辛德勒說：「這是因為甚至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他站起身來走到酒櫃旁邊，倒了兩小杯高級白蘭地，將其中一杯酒遞給希德拉賽克醫生。他坐在辦公桌前，喝了一口酒，皺著眉頭望著眼前的一張發票，他拿起發票，敏捷俐落地快步奔到大門前，砰地一聲打開房門，就像是想要抓到某個將耳朵貼在門上的偷聽者一般。他站在門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希德拉賽克聽到他開始以冷靜的口吻與他的波蘭祕書討論這張發票。幾分鐘之後，他回到希德拉賽克身邊，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坐在辦公桌旁邊，再喝了一大口酒，開始述說他所知道的重要情報。

　　即使是在希德拉賽克自己的小組織維也納反納粹俱樂部中，也沒有人會想到德國政府的反猶太政策竟然會成為如此系統化的全面性運動。辛德勒所述說的故事不僅只是讓他感到巨大的道德震撼，事實上，真正使他感到膽戰心驚的卻是：人們現在必須相信，在這個國家正處於艱苦戰爭的危險年代，那些國社主義者竟然會貢獻出幾千人的力量，珍貴的鐵路資源，巨大的運貨容積，昂貴的科技工程，國家研發部科學家們的一切心力，龐大的官僚組織，以及所有的自動武器倉庫與軍火庫，來達到一個完全沒有任何軍事或是經濟意義，而只是基於某種偏執心理因素的消滅政策。希德拉賽克醫生原先以為他只會聽到一些殘酷恐怖的故事──飢餓，經濟限制，偶爾在城市中發生的殘暴集體屠殺，或是侵佔私人產業──那些早已存在於猶太人迫害史中的一般事跡。

　　奧斯卡對於波蘭境內一般情況的摘要報告之所以能立刻獲得希德拉賽克的信任，完全是因為奧斯卡所表現出的強烈個人氣質。他在佔領區內經營成功的事業；他志得意滿地坐在他個人王國的中心地區，手裡握著精緻的白蘭地酒杯。而他平靜的外表與深藏於內心之中的強烈憤怒都令人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他似乎是帶著懊惱悔恨的心情，發現自己無法不去相信那些最兇殘恐怖的現實世界。他對於他所陳述的現實完全沒有任何誇大修飾的意圖。

　　如果我為你取得正式簽證，希德拉賽克說，你願意到布達佩斯向我的同志與其他相關人士述說這些事情嗎？

　　在剛聽到這個請求的時候，辛德勒似乎相當驚訝。你可以寫一份報告，他說。而且，你自然可以從其他管道聽到這一類的事。但希德拉賽克告訴他情況並不是那麼樂觀；他只能聽到一些個人的故事，或是事件的細節而已。他無法從其他地方聽到全面性的完整報告。到布達佩斯吧，希德拉賽克說。我必須先提醒你，這段旅程或許並不是相當舒適。

　　你是說，辛德勒問道，我必須走路越過邊境嗎？

　　沒那麼糟，這位牙醫回答，但你或許得搭乘運貨車。

　　我會去的，奧斯卡．辛德勒說。

　　希德拉賽克醫生向他打聽伊斯坦堡名單上的其他人士。奧斯卡提供了極有價值的資訊，例如，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是一位克拉科夫的牙醫。既然世界上的每一個人至少都會有一顆蛀牙，希德拉賽克說，那麼拜訪牙醫應該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工作。不行，辛德勒先生說，別去拜訪那個男人，他已經被黑衫隊收買了。

　　希德拉賽克醫生在離開克拉科夫返回布達佩斯向斯普林曼先生報告工作成果之前，再度跟辛德勒定下一次會面時間。在德國琺瑯器工廠的奧斯卡辦公室中，他將斯普林曼要他帶入波蘭境內的救濟資金，以接近全數的金額交到了辛德勒手中。這是個相當冒險的作法，因為以辛德勒那種愛好享樂的作風看來，他很可能會將這筆錢拿去購買黑市珠寶。但斯普林曼與伊斯坦堡並不要求任何保證。他們從不認為自己能擔任查帳員的角色。

　　辛德勒並未辜負這些猶太復國運動者的期望，他分文未取地將這些現金交給了猶太社區的朋友，讓他們根據自己的判斷去有效地使用這筆資金。

　　※※※

　　摩德凱．烏爾肯是一位珠寶工匠，他和德瑞斯納太太一樣，在不久之後將會認識奧斯卡．辛德勒先生。但現在，在一九四二年接近尾聲的時候，斯皮拉的一個政治猶太警察屬下來到了他的公寓之中。並不是什麼麻煩事，這個猶太警察告訴他。烏爾肯過去曾經有過不良紀錄。一年之前，他曾經因為在黑市中經營貨幣買賣而被猶太警察逮捕。而當他拒絕為貨幣控制機關工作的時候，黑衫隊將他狠狠地毒打了一頓，而烏爾肯太太必須到猶太聚居區警察局中拜訪貝克警長，付出了一大筆賄賂金，才能使他獲得釋放。

　　在六月搜捕行動期間，他不幸被黑衫隊逮捕，準備登上前往貝爾契克集中營的囚犯牛車之中。但一個與他熟識的猶太警察解救了他，領著他走出了歐普提瑪庭院。這是因為甚至在猶太警察部隊中也有著一些支持猶太復國運動的熱血青年，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他們此生似乎不可能看到他們心目中的猶太聖地耶路撒冷。

　　但這次來到烏爾肯家中的猶太警察並不是猶太復國運動的支持者。他告訴烏爾肯，黑衫隊急需四名熟練的珠寶工匠，他們命令賽姆希．斯皮拉在三個鐘頭之內找到合適的人選。因此何索、佛瑞德納、格蘭納與烏爾肯這四位珠寶匠在猶太警察局中集合，離開聚居區來到從前的技術學院，也就是現在的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的倉庫之中。

　　烏爾肯在走進學院之後，立刻發現這兒警衛森嚴，充滿了一種緊張神祕的氣氛。每一扇門前面都有著一個面容嚴肅的警衛。在前方的大廳中，一個黑衫隊官員對這四個珠寶匠提出嚴厲警告，如果他們膽敢對任何人透露他們在這兒的工作情形，黑衫隊就會立刻將他們送到集中營去。從現在開始，這個官員表示，他們每天都必須帶著珠寶鑑定工具箱與計算黃金成分的設備到這兒來進行祕密工作。

　　黑衫隊將他們帶到地下室。牆邊的架子上堆滿了無數的行李箱與堆積如山的公事包，每個箱子上都有著它們從前主人的親筆簽名，但這些細心的字跡如今卻變成了一種虛妄的玩笑。另外在天窗下面還有一排整齊的木箱。這四個珠寶匠坐在地下室中央的地板上，兩個黑衫隊取下了一個行李箱，粗手粗腳地拖到珠寶匠附近，然後將裡面的物品全部倒在何索面前。他們回到架子前面拿了另一個箱子，將物品倒在格蘭納腳邊。然後他們分別將無數的黃金器具交給佛瑞德納與烏爾肯。這些全都是年代久遠的黃金器具──戒指、胸針、手鐲、手錶、帶柄眼鏡、香菸盒。珠寶匠必須評估黃金成分，將鍍金物品與純金器具分開，鑑定鑽石與珍珠的價值。他們開始根據價值與重量將所有的物品分門別類，分別放在不同的地方。

　　一開始，他們帶著謹慎的心情仔細地檢查這些珍貴物品。但不久之後，根深抵固的職業習慣使他們逐漸加快了工作的速度。當他們將黃金與珠寶分別放置在不同的地方之後，黑衫隊就會將這些東西放到木箱之中。而當木箱放滿之後，黑衫隊就會用黑色油漆在箱上寫著：柏林黑衫隊國家領袖。黑衫隊的國家領袖就是納粹頭子希姆萊，他將所有沒收充公的財富存放在他自己的德國銀行戶頭之中。這些珠寶中有一部分是孩子的小戒指，而他們必須抱著冷靜理智的態度，告訴自己不要去猜測這些物品的來源。但不久之後，當黑衫隊打開一個箱子，倒出無數仍然沾滿血跡的金牙時，他們實在沒有辦法再維持平靜的工作情緒。烏爾肯面對著一堆齊膝的帶血金牙，彷彿看到了一千名死者的嘴唇，而每一張嘴唇似乎正在呼喚烏爾肯加入他們的行列，要求他立刻站起身來將鑑定工具摔到地上，大聲地控訴隱藏在這些珍貴物品背後的醜惡事實。他們面面相覷，被這種殘酷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何索與格蘭納，烏爾肯與佛瑞德納這四名珠寶匠再度開始進行他們的鑑定工作，然而他們現在都情不自禁開始為他們口中那些閃閃發亮的珍貴金屬擔憂，害怕黑衫隊將會撬開他們的嘴唇，取走那些已經成為他們身體一部分的東西。

　　他們花了整整六個星期的時間才完成了技術學院的黃金珠寶鑑定工作。在做完這些工作之後，黑衫隊將他們帶到了一個廢棄的車庫中，這個地方現在已變成黑衫隊的銀器倉庫，堆滿了難以盡數的純銀器具──戒指、項鍊墜子、在逾越節使用的大淺盤、鐘錶指針、方形胸飾、冠冕、巨型燭臺。他們將純銀器具與鍍銀物品分開；他們計算物品的重量。負責監督他們工作的黑衫隊官員不停地抱怨某些東西實在是太過奇形怪狀，害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打包裝箱。摩德凱．烏爾肯提出建議，他們或許可以將這些銀器熔成整齊的銀塊。雖然烏爾肯並不是個虔誠的猶太教徒，但他認為如果事先毀去了德國所接收的銀器的猶太教色彩，那麼情況就不會那麼糟糕，甚至可說是一場小小的勝利。但由於某種原因，這個黑衫隊官員並未採納他的建議。或許他們要用這些猶太教法器在德國建立一個帶有訓誡意味的博物館。也有可能是因為黑衫隊相當欣賞這些猶太教銀器的藝術價值。

　　當這種鑑定工作宣告結束之後，烏爾肯又再度失業了。他必須經常離開猶太聚居區去為他的家人們尋找足夠的食物，而他那個得了支氣管炎的女兒更是需要補充營養。他過去曾在卡米爾的一家金屬工廠上過班，在那兒認識了一位好脾氣的黑衫隊軍官哥拉。哥拉替他在瓦威爾堡附近的納粹衝鋒隊營地中找到了一份機械維修工的工作。然而當烏爾肯提著扳鉗來到伙食部的時候，他看到門上刻了幾個大字：猶太人與狗不准進入。這個標誌，以及他在技術學院中所看到了幾萬顆金牙，使他清楚地意識到未來他絕對不可能依靠哥拉隨口敷衍的空泛友誼而獲得真正的拯救。經常坐在這兒用餐飲酒的哥拉完全不曾注意到門口的標語；而當某一天烏爾肯全家被送到貝爾契克或是其他勞工營的時候，哥拉必然也不會發現他們已經失去了蹤影。因此，烏爾肯就像德瑞斯納太太和其他一萬五千名猶太聚居區居民一般，深深了解到他所需要的是一種如奇蹟般的特殊拯救管道。然而當時他們並不相信此種出乎意料之外的拯救竟然真的會出現在他們面前。

第十八章

　　希德拉賽克醫生曾經告訴奧斯卡他將會經歷一段不太舒適的旅程，而情況果真如此。奧斯卡穿上一件溫暖昂貴的大衣，提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裝滿各式各樣舒適用品的背包登上旅途，而在旅行結束的時候，他將會發現這些奢侈品幾乎完全派不上用場。雖然他擁有正式的旅遊證件，但他並不願意使用這些有效文件。經過慎重的考慮之後，他認為自己最好還是別將證件交給邊境官員。這樣日後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否認他曾經在那年十二月到過匈牙利。

　　他登上了一輛裝滿一捆捆《民族觀察報》的運貨車，而這些官方黨報將會被運到匈牙利地區銷售。於是奧斯卡坐在德國官方報紙粗黑的哥德印刷字體之間，聞著車中濃重刺鼻的油墨臭味兒，開始隨著顛顛簸簸的行車節奏往南方出發，越過寒風呼嘯的斯洛伐克山脈，穿越匈牙利邊境，來到了多瑙河畔的河谷之中。

　　布達佩斯的猶太復國運動組織為他在大學附近的潘諾尼亞旅館中訂了一個房間，而在他到達旅館的當天下午，矮小的薩姆．斯普林曼和他的同伴瑞佐．卡斯特納醫生就迫不及待地前來拜訪。他們兩人登上電梯，準備到辛德勒的客房探聽重要消息。過去他們只從一些難民那兒聽過一些片段性的情報，但這些難民只能為他們提供隱約的線索。這是因為難民們逃脫魔掌的事實即是代表他們並不了解淪陷區當前的環境，官方隱祕的運作過程，以及龐大的組織體系。卡斯特納與斯普林曼滿懷著期望，如果希德拉賽克判斷正確的話，樓上那個蘇德臺地德國人將會為他們勾勒出完整的畫面，提供第一份關於波蘭浩劫的全面性報導。

　　進入客房之後，他們並未花多少時間寒暄問候，因為斯普林曼與卡斯特納來到這裡目的就是要探聽情報，而他們兩人也發現到辛德勒似乎急著想要對他們述說一切。而在這個咖啡文化盛行的城市之中，這三個懷有特殊目的的人甚至不曾請房間服務部送上咖啡蛋糕，使這場會面成為某種正式拘泥的場合。卡斯特納和斯普林曼在與那個高大的德國人握過手之後，就開始各自找位子坐下來準備聆聽。但辛德勒卻焦躁地在室內踱著方步。在遠離克拉科夫以及搜捕行動與猶太聚居區的殘酷現實之後，他的思緒似乎比他對希德拉賽克簡扼陳述的時候還要紛亂不安，而他自己對於浩劫的了解似乎也比往常更為嚴重地困擾著他的心靈。他在薄薄的地毯上橫衝直撞地踏著大步。樓下的房客必然能夠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而當辛德勒開始狠狠地跺腳，模仿黑衫隊在克拉庫薩街的屠殺行動，描述那種在紅衣小女孩面前用皮靴踐踏一個犧牲者頭顱的殘暴作風時，樓下客房中的吊燈必然會猛烈地搖晃。

　　他從自己對於克拉科夫殲滅行動的個人印象開始陳述，描繪他親眼看到或是從猶太人與黑衫隊那兒所聽到的殘酷景象。在這段期間，他說，他收到了幾封來自於猶太聚居區的信函，來自於外科醫生錢恩．希爾夫斯坦，里昂．薩爾培特，以及伊哈克．斯特恩的求救信函。而希爾夫斯坦醫生的信件，辛德勒說，是一份描述飢餓的驚人報告。「當人體的脂肪消失之後，飢餓就開始佔據人類的頭腦。」

　　所有的猶太聚居區都遭受到重大的傷害，奧斯卡告訴他們，不論是華沙、洛次，或是克拉科夫的聚居區都無法逃過這場浩劫的摧殘。華沙猶太聚居區失去了五分之四的人口，洛次是三分之二，克拉科夫則是減少了半數居民。這些人被送到哪兒去了呢？其中有一部分是進入了勞工營，但這兩位於今天下午坐在客房中的紳士必須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至少有五分之三的猶太囚犯已經在那些使用新式科技設備的集中營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這種集中營相當普遍。黑衫隊甚至為它們取了一個正式名稱：終結營。

　　在過去幾個星期之中，奧斯卡說，大約有兩千名克拉科夫猶太聚居區居民並未被黑衫隊送到貝爾契克的毒氣室，而是進入了城市近郊的強制性勞工營中。克拉科夫附近一共有兩個勞工營，一個是在威里卡，另一個在普洛克辛，而這兩個地方都是負責運送貨品到俄羅斯前線的東向鐵路車站。威里卡與普洛克辛勞工營的囚犯們每天都會被押解到靠近城市邊緣的普拉佐鄉村，政府已開始在那兒建造一個龐大的勞工營。但辛德勒表示，這些勞工營中的囚犯們日子並不好過──威里卡與普洛克辛營地的統治者是一個叫做霍斯特．皮拉克的黑衫隊軍官，這位軍官在六月搜捕行動中表現優異，清除了七千名左右的猶太聚居區居民，而在這些人之中，只有一位藥劑師僥倖保全了性命。未來的普拉佐勞工營的統治權必然也會交給這一類的黑衫隊軍官。而這些強制性的勞工營唯一的好處就是那兒並未設置可以進行系統化屠殺的科技設備。隱藏於勞工營後面的基本政策與終結營並不一樣。勞工營具有經濟性目的──威里卡與普洛克辛的囚犯們每天都會被押解到其他地方進行各式各樣的勞動工作，就這一點而言，他們的生活似乎與聚居區居民並沒有多大差別。威里卡、普洛克辛，以及未來的普拉佐勞工營都是屬於克拉科夫的警察主管朱利安．謝爾納與魯夫．佐爾達的管轄範圍之內，而所有的終結營則是直接受命於柏林附近的奧蘭寧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終結營有時也會命令囚犯從事勞動工作，但這些營地最主要的工業就是死亡與死亡所帶來的副產品──衣物再生，修理珠寶、眼鏡，或是玩具，甚至連死者的皮膚與頭髮都不放過。

　　當辛德勒正在詳細解釋終結營與強制性勞工營的差別時，他突然快步走到門前，猛然扭開門把，面色凝重地查看空無一人的長廊。「我知道這個城市有著無所不在的竊聽網路，」他對他們解釋。矮小的斯普林曼站起身走到門口，握住辛德勒的手臂，「潘諾尼亞旅館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他低聲說道，「維多利亞旅館才是真正的蓋世太保聚集地。」

　　辛德勒再度仔細檢查外面的長廊，然後關上大門，回到房間裡面。他站在窗戶旁邊，繼續進行他殘酷的報告。強制性勞工營將會由那些在清除猶太聚居區行動中表現出嚴厲作風與高度效率的黑衫隊官員負責管理。由此可知，在這些營地之中必然會不時出現屠殺與毒打的殘酷暴行，同時，這些官員並沒有清廉的操守，因此必然會出現貪汙腐敗的弊端，而囚犯們將無法獲得足夠的食物。但相較於必死無疑的終結營，這個地方還算是不錯。勞工營中的囚犯有機會獲得額外的援助，而某些人也可能會被救出營地，然後偷渡到匈牙利地區。

　　那麼你的意思是，黑衫隊就和其他所有的警察勢力一樣地貪汙腐敗？這兩位布達佩斯救濟委員會的紳士對奧斯卡提出詢問。「根據我的親身體驗，」奧斯卡沉下嗓音說，「他們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當奧斯卡說完之後，他們突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他的報告並未使卡斯特納與斯普林曼感到震驚。他們這一生一直都生活在祕密警察的陰影之下。而他們目前的活動不僅引起了匈牙利警察的懷疑──完全是依賴薩姆的良好關係與大筆賄賂才能使他們暫時不受到干擾──同時也遭受到那些自視清高的猶太人的唾棄。舉例而言，身兼猶太議會主席與匈牙利參議員的薩姆爾．斯特恩就會對奧斯卡．辛德勒在這天下午所作的報告嗤之以鼻，認為這種危險的瘋狂言論不僅是對於德國文化的侮辱，同時也是對於匈牙利政府高貴意圖的惡意詆毀。而卡斯特納與斯普林曼已聽過太多恐怖的報告。

　　因此奧斯卡．辛德勒的證言並未使卡斯特納與斯普林曼感到氣餒，反而使他們帶著痛苦的心情打開了心靈的視野。既然他們已經知道真正的對手究竟是誰──並不是那些平凡的非利士巨人，而是兇殘的貝西摩斯巨獸【註：舊約《約伯記》所記載的巨獸。】──那麼他們現在所擁有的資源似乎是少得可憐。或許他們當時已經了解到，除了個人性的交易活動──為這個勞工營提供額外食物，拯救這位學者，用賄賂來減輕這個黑衫隊官員的職業熱情──之外，他們也必須花費令人咋舌的鉅額資金來進行某種龐大的營救計劃。

　　辛德勒砰地一聲倒在椅子上。薩姆．斯普林曼定定地注視著這個筋疲力竭的企業家。他的報告給予他們非常大的幫助，斯普林曼說，他們會將奧斯卡所告訴他們的情況整理成一份正式報告，寄給伊斯坦堡的猶太復國運動組織。而這份報告將會促使巴勒斯坦的猶太復國運動者與聯合分配委員會採取更為積極的行動。同時，他們也將會把這些情報傳送給英國的邱吉爾與美國的羅斯福政府。斯普林曼表示，他認為奧斯卡先前的顧慮相當正確，人們或許無法相信他的報告；這些殘酷事跡的確遠超過人們的想像。「因此，」薩姆．斯普林曼說，「我鼓勵你親自到伊斯坦堡向他們述說這些事情。」

　　在短暫的遲疑──不知是考慮到琺瑯器工廠的商業事務，還是想到了越過多重邊境關卡的危險──之後，辛德勒接受了這個邀請。大約是在年尾的時候，斯普林曼說。「在這段時間之中，希德拉賽克醫生將會經常到克拉科夫探望你。」

　　他們兩人站起身來，而奧斯卡可以看出他們的態度與先前完全不同。他們向奧斯卡道謝，然後離開了房間，在走到樓下之後，他們看起來只不過是兩個剛聽到分公司經營不善消息而皺眉苦思的布達佩斯商人。

　　希德拉賽克醫生在當天夜晚來到奧斯卡的旅館中，他帶著奧斯卡經過喧鬧繁華的市區，到格勒特旅館享用豐盛的晚餐。他們坐在餐桌邊欣賞多瑙河夜色，望著河上隱隱發光的船影，與河對岸燈火輝煌的城市。這裡就像是戰前那些歌舞昇平的繁華都市，而辛德勒開始感到了觀光客的愉悅心情。在經過整個下午的禁酒苦刑之後，他以一種緩慢堅持的速度喝著諢名叫做公牛之血的醇厚匈牙利伯根地酒，在餐桌上製造出一整排的空酒瓶。

　　在他們用餐的時候，一個奧地利新聞記者希密特博士帶著他的情婦坐到他們身邊。他的情婦是一個高雅纖美的匈牙利金髮女孩，辛德勒非常欣賞她身上的首飾，並對這個女孩宣稱他自己也對美麗的寶石有著難以克制的熱情。但在喝了許多琥珀色的白蘭地之後，他開始變得不太友善。他微微皺著眉頭，滿臉不悅地坐在那兒聽希密特談論房地產價格、機車買賣生意，以及賽馬賭注等銅臭味兒十足的話題。那個女孩帶著崇拜的神情全神貫注地傾聽希密特的話語，既然她脖子上與手腕上的首飾全都是希密特商業策略的成果，她似乎也沒什麼其他選擇。但奧斯卡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誰都可以輕易看出他並不同意希密特的論調。希德拉賽克暗暗感到這種情形相當有趣：或許奧斯卡在這個討厭鬼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暴發戶身分，以及他自己遊走於法律邊緣的商業作風的部分投影。

　　用完晚餐之後，希密特帶著他的女孩到一家夜總會去共度狂歡的夜晚，而希德拉賽克帶著辛德勒來到了另一家絕對不會碰到希密特的夜總會。於是他們開始一面毫無節制地飲酒談笑，一面欣賞夜總會中的精采表演。

　　「那個希密特，」辛德勒說，他想要趕快解決這個問題，然後他就可以毫無負擔地盡情享受午夜時光。「也在為你們工作嗎？」

　　「是的。」

　　「我覺得你們實在不應該用他那種人來為你們工作，」奧斯卡說，「他是個賊。」

　　希德拉賽克醫生轉過頭去，及時隱藏住他臉上那個快要成形的微笑。

　　「你們怎麼能確定他不會侵吞救濟資金呢？」奧斯卡問。

　　「我們讓他保留一部分金額來作為工作報酬，」希德拉賽克醫生說。

　　奧斯卡想了整整半分鐘的時間。然後他開始喃喃自語：「我不要什麼該死的報酬。我才不要你們給我錢呢。」

　　「很好，」希德拉賽克說。

　　「我們專心看這些女孩子表演吧，」奧斯卡說。

第十九章

　　奧斯卡．辛德勒在布達佩斯預測猶太聚居區在不久之後即將面臨關閉的命運，而就在他登上運貨車離開布達佩斯的時候，一個叫做阿蒙．哥德的黑衫隊少尉已經從盧布令出發，到克拉科夫進行肅清行動與擔任普拉佐強制性勞工營的司令官。哥德的年紀只比奧斯卡小八個月，但除了出生年代之外，他與奧斯卡還有許多其他的相似之處。他和奧斯卡一樣，也是生長於一個信奉天主教的保守家庭，而一直到他的第一次婚姻於一九三八年破裂之後，他才終止了固定上教堂作禮拜的習慣。而他的教育背景也和奧斯卡一樣，同樣是畢業於實用預科高中──工程、物理、數學。因此他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物，而不是一個思想家，但他自己倒是經常以哲學家自居。

　　作為一個思想前衛的維也納人，他早在一九三〇年時就加入了國社黨。當心存恐懼的奧地利共和國政府於一九三三年下令禁止國社黨的時候，他已經成為這個黨派的祕密警察勢力黑衫隊中的一分子。隨後他開始從事地下工作，一直到一九三八年情勢改觀之後，才穿著黑衫隊軍士的制服出現在維也納的街道之上。一九四〇年，他獲得升等，成為黑衫隊官員，而在一九四一年，他獲得了少尉官階，這是相當大的榮譽，要獲得黑衫隊的委任軍官職位遠比獲得一般軍隊官階要困難得多。在受過兵法戰術訓練之後，他奉命前往盧布令地區人口眾多的猶太聚居區，擔任搜捕行動中的特殊任務司令官，而他優越的表現使上級非常滿意，決定委派他執行肅清克拉科夫的重要任務。

　　這個坐在往來於盧布令與克拉科夫之間的軍隊專用火車中，躍躍欲試地準備在特殊行動中施展身手的阿蒙．哥德少尉與奧斯卡的相似之處不僅只是他的年紀，他的宗教背景，以及他對於醇酒的愛好，同時他也和奧斯卡一樣，有著一副高大健壯的傲人身材。哥德有一張愉快開朗的面龐，臉孔略略比奧斯卡長一些。他的手掌雖然給人一種孔武有力的印象，但卻有著如藝術家般的細長手指。他對於他在第二次婚姻中所生的孩子們有著濃厚的感情，但他必須離鄉背井到異國工作，因此在過去這三年之間，他和孩子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或許是出於一種補償心理，他有時會刻意向同事的孩子們獻慇懃，表現出和藹慈愛的父親作風。他也可能會是一個多愁善感的愛人，但他雖然常常和奧斯卡一般貪得無饜地追求一般性的兩性關係，然而除此之外，他還擁有一些違反傳統的性需求，他有時會和他的黑衫隊同志們牽扯不清，發展出一種曖昧的特殊情誼，並且經常鞭打女人來獲得某種快感。他的兩個前妻可以證明，當最初的熱情火花消褪之後，他就會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性虐待狂。他覺得自己是個情感豐富的男人，並認為他的家族企業可以證明此種遺傳性的天賦感性。他的父親與祖父是維也納的印刷商與裝訂商，專門負責印製軍事與經濟史兩方面的書籍，因此他很喜歡在他的官方證件上加上一個體面的身分：文字業者。在這段時間之中，他或許會宣稱他對肅清行動的指揮權懷抱著熱烈的期望──那是他最重要的事業機會，必然可以使他升任高級軍官──但這些繁忙緊促的特殊任務似乎已對他的神經系統造成嚴重的影響。這兩年來他一直為失眠所苦，而如果他可以為所欲為的話，他就會不眠不休地熬夜到三、四點，然後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的時候，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起床。他變成了一個放縱無度的酒鬼，並認為自己只不過是突然發現了在年輕時代不曾察覺的好酒量。但他和奧斯卡一樣，從來不曾感受到宿醉的痛苦。他不禁為此而深深感謝自己功能絕佳的腎臟。

　　他所接到的清除猶太聚居區與掌管普拉佐勞工營的委任狀是於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二日開始生效。他希望在徵詢過猶太聚居區黑衫隊警長威廉．康特與謝爾納的副官威利．哈斯兩人的意見之後，他或許可以在委任狀生效之後的一個月內完成清除猶太聚居區的所有工作。

　　哥德司令官與康特和一個高大的年輕黑衫隊軍官霍斯特．皮拉克約好在克拉科夫中央車站會面，皮拉克目前是普洛克辛與威里卡勞工營的代理司令官。他們三人一起坐在一輛賓士轎車的後座中，開始出發去勘察猶太聚居區與新勞工營預定地的環境。這是個嚴寒刺骨的冬日，而當他們越過維斯杜拉河之後，天空飄下了一片片的雪花。哥德少尉高高興興地接過了皮拉克的扁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荷蘭杜松子酒。他們越過帶著東方風味的聚居區大門，依循市公車的路線，駛入了那條將整個猶太聚居區切割成兩個冰封區域的里沃夫斯卡街。短小精悍的康特在加入黑衫隊之前，曾經是替人代辦關稅事物的經理人，因此他熟知所有向長官報告的言辭技巧，而他現在開始一展所長，精闢地對哥德少尉解說猶太聚居區內的一般狀況。他們左手邊是猶太聚居區的Ｂ區，康特說，住在這裡的兩千名猶太人僥倖逃過了先前的搜捕行動，而其中也有某些人過去曾經是重要企業的勞工。但現在政府已開始核發帶有重要縮寫字母的新身分證件──Ｗ代表軍隊勞工，Ｚ代表民事機關職員，Ｒ代表重要工業員工。Ｂ區的居民並沒有新的身分證件，因此黑衫隊將會把他們帶去進行某種特殊處理。猶太聚居區的肅清行動最好是先從這個區域開始進行，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所有的行動策略仍然是應該由司令官先生全權決定。

　　右手邊的區域相當寬廣，至今仍然有著一萬名左右的居民。他們將會成為普拉佐勞工營工廠中的主要勞工資源。德國的企業家與工廠主管們──伯西、馬德瑞西、貝克曼，以及那個蘇德臺地人奧斯卡．辛德勒──應該會願意將整個工廠或是部分工程設備遷移到勞工營中。同時在距離勞工營預定地大約半公里的地方還有一家電纜工廠，我們可以每天早上將工人押到那兒上班，晚上再把他們帶回營房。

　　請問司令官先生，康特問道，你是否願意繼續再多走幾公里的路程去看看勞工營的地理環境呢？

　　喔，當然，阿蒙說，我想這是個相當明智的建議。

　　他們轉向通往電纜工廠的公路，潔白的雪花落在工廠庭院中的巨大電纜捲軸上面，清楚地標示出傑洛佐林斯卡街的起點。阿蒙．哥德瞥見了幾群女人的身影，她們披著厚重的圍巾，彎著身軀奮力地拖著沉重的建材──一塊牆板，或是一片屋簷──從克拉科夫─普拉佐鐵路車站的方向緩緩向前行走，然後越過公路步入傑洛佐林斯卡街。這些全都是普洛克辛勞工營的女囚，皮拉克解釋。在普拉佐勞工營建造完成之後，普洛克辛的臨時營房就會立刻解散，而這些女工將會歸於司令官先生的管轄範圍之內。

　　哥德大約計算了一下，發現這些女工必須拖著沉重的建材整整走四分之三公里的路程。「全都是上坡路，」康特說，他搖搖頭，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他似乎是說，這種情形的確是可以滿足政府的基本政策要求，但不可否認，這也會大大延緩了建築工程的完工時間。

　　這個勞工營需要一道鐵路，哥德司令官表示，他將會向東向鐵路機關提出申請。

　　他們繼續向前行駛，道路右方出現了一座猶太教堂與附屬的停屍間建築，透過一道傾頹的牆壁，他們可以看到無數四處散落的猶太墓碑，就像是冬日殘酷巨嘴中森寒的牙齒一般。部分營地在一個月之前仍然是猶太人的墓園。「墓地的範圍相當廣大，」威廉．康特說。司令官先生此時吐出一句他日後經常掛在嘴邊的詼諧語：「這樣他們要進入墳墓的時候就不用花時間走遠路了。」

　　右邊有棟房子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作為司令官的臨時住所，而那棟巨大的新建築將會成為集中營的管理中心。猶太教堂和停屍間已經有一部分被黑衫隊炸毀了，因此只能拿來作馬廄。康特指著位於營地範圍之內的兩座石灰岩採石場。從這兒可以看到，一座是在小山谷的尾端，另一座是在猶太教堂後面的山丘上。司令官先生或許已經注意到這兒正在建造一條運輸石材的通道。等到天氣轉好之後，他們就會繼續開始進行這條通道的建築工程。

　　他們駕車駛向勞工營預定地的東南端，而一條為積雪所覆蓋的小徑將他們帶到地平線的盡頭。這條小徑的終點是奧地利軍隊所建造的防禦工程，在一個廣大的深坑四周圍繞著一道環形土丘，關心戰事的炮兵或許會認為這裡是一個重要的防禦堡壘，他們可以躲在坑洞中對大舉入侵的俄羅斯軍隊發射炮彈。但對哥德少尉來說，這裡卻是施行紀律懲罰手段的絕佳地點。

　　站在土丘頂上可以看到整個營地的地理環境。這是一道夾在兩邊丘陵之間的狹長鄉野地區，而點綴其間的猶太墓地為平淡的風景增添了些許優雅宜人的風味。而在這個冷峻的冬日季節中，土丘堡壘上的觀察者所看到的只是兩片攤開的巨大空白書頁。在山谷的入口處有著一堆灰暗的石頭房子，幾群細小的女人身影出現在遠方的斜坡上與少數幾個已經完成的營房旁邊，而在這幅散發出奇特黑色冷光的黃昏雪景之中，她們看起來就像是無數暗暗浮動的黑色音符。在烏克蘭警衛的驅策之下，她們緩緩地在傑洛佐林斯卡街旁的小巷中匍匐前進，將沉重的建材拖上堆滿白雪的斜坡，然後依照那些頭戴著漢堡帽，身穿著平民服裝的黑衫隊工程師們的指示，將建材分別放置在適當的地點。

　　以她們的體能來說，這樣的工作速度已經是達到極限了，哥德司令官開始表達自己的觀感。在營房與崗哨柵欄建造完成之前，猶太聚居區的居民自然無法遷入普拉佐勞工營。他滿臉誠摯地表示，他對那些在遠方山丘上面的囚犯們的工作速度並沒有任何不滿。事實上，他心中暗暗對眼前的工作景象感到訝異，他無法了解為何在如此嚴寒的氣候之中，那些黑衫隊工程師與烏克蘭警衛竟然不肯讓熱騰騰的晚餐與溫暖營房的念頭延誤工程的速度。

　　霍斯特．皮拉克再三保證，雖然從表面上看來，這兒的一切似乎尚未步入軌道，但事實上這個勞工營的建築工程已接近完工階段：土地已築成寬廣的平臺，即使是在這個地面全都凍成冰塊的寒冷氣候中，地基也全都挖好了，而一大部分已事先建造完成的建築物也已經運到了火車站。司令官先生明天就可以和這兒的企業家們商談合作事宜──會議的時間是定在早上十點。在天氣轉好之後，有了現代化的建造方法和充沛的勞工資源，他們幾乎可以在一夜之間完成所有的建築工程。

　　皮拉克似乎有意要為哥德打氣，他相信眼前的殘破景象已經摧毀了這位新任司令官的高昂士氣。但事實上哥德此時卻感到無比地振奮。他可以從這兒的一切看出這個地方未來的壯觀外貌。同時他根本就不在乎什麼崗哨柵欄。與其說柵欄是一種基本的預防措施，還不如說它是在為囚犯們提供某種心理慰藉。因為當黑衫隊在波德果爾的猶太聚居區中展開肅清行動之後，人們將會帶著近似於感激的心情高高興興地遷入普拉佐勞工營房之中。甚至連那些擁有亞利安證件的人都會爭先恐後地爬到這裡，希望能在那些為霜雪覆蓋的綠色屋頂之下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對大部分的猶太人來說，四周的鐵網柵欄只不過是一種必要的道具，柵欄冷冷地提醒他們，不論你們是否願意，你們現在已經成為了普拉佐勞工營的囚犯。

　　※※※

　　在第二天早晨，新任司令官與當地工廠老闆們的會議在朱利安．謝爾納位於克拉科夫的辦公室中開始進行。阿蒙．哥德帶著討人喜歡的和善微笑走進了辦公室中，他穿著完美襯托出他那高大健壯身材的整潔黑衫隊軍服，整個人顯得神采煥發，似乎立刻就成為這個房間中的焦點人物。他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認為他可以輕輕鬆鬆地說服伯西、馬德瑞西和辛德勒這幾位非黨派企業家，要他們將猶太勞工遷移到強制性勞工營中。除此之外，他在調查過猶太聚居區居民的技術水準之後，立刻發現這個普拉佐勞工營擁有雄厚的商業潛力，必然能發展出相當龐大的企業。在他這個司令官的領導之下，那些珠寶匠、裝潢工人，以及裁縫師可以形成某些特殊企業的主要勞工資源，為黑衫隊、軍隊，以及富有的德國官員們製造商品。這個大規模的勞工營企業組織將會包括馬德瑞西的成衣工廠，辛德勒的琺瑯器工廠，一個計劃中的金屬工廠，一個清潔用具工廠，還有一個衣物再生倉庫，負責處理從俄羅斯前線運來的那些破損骯髒的舊制服，另外他還可以成立另一個倉庫，負責處理猶太聚居區居民衣服，然後將這些仍然具有利用價值的衣服分發給那些屋子被炮火轟毀的不幸家庭。他過去曾在盧布令的珠寶皮件倉庫中工作過，他清楚地看到他長官們的賺錢方式，同時他自己也獲得了一部分的分紅，而他從這些經驗中了解到，這些囚犯企業絕對可以使他自己賺到一筆可觀的財富。他終於達到了一生事業的高峰期，可以天衣無縫地將國家任務與個人經濟機會融合為一。他昨天曾與朱利安．謝爾納共進晚餐，而那個愛好交際應酬的黑衫隊警察主管以權威性的口吻告訴他，普拉佐將會成為一個年輕官員難得碰到的大好機會──也就是說，他們兩人都可以從中獲得利益。

　　謝爾納開始對這幾位企業家解釋這場聚會的目的。他帶著嚴肅的神情闡述「勞工集中管理」的理念，如同這是黑衫隊組織所新擬定的偉大經濟原則一般。在你們將所有的員工遷到勞工營中之後，謝爾納說，你們可以省下一大筆工廠開銷，不用再付出一毛錢的勞工租金。在今天下午，我們歡迎這兒所有的紳士們到普拉佐親自勘察當地的環境。

　　謝爾納向大家介紹新任司令官。哥德說了一些場面話，他表示自己能與這些對國家戰事貢獻宏偉的著名企業家合作，實在是莫大的榮幸。

　　阿蒙攤開一張勞工營地圖，指出工廠預定地的區位。這個地區就在男工營房附近：而那些女工──他帶著一個毫不在意，甚至有些迷人的微笑告訴他們──離這兒比較遠，所以她們大約必須走一、兩百公尺的下坡路才能到達工廠。他對這些商人們提出保證，他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使勞工營中的一切事物步入正軌，而他絕對無意干涉他們原先的工廠政策與管理自主權。他的委任狀上寫得清清楚楚，嚴厲禁止新任司令官進行這一類的無理干涉，而看過委任狀的謝爾納主管可以為他證明這一點。但謝爾納主管剛才也發表過極為中肯的建議，將工廠遷入勞工營的作法的確是個能使雙方同時受惠的好主意。首先，工廠業主不用負擔任何勞工營房的開銷，其次，他這個勞工營司令官不必派遣警衛早晚押解囚犯們上班下班。大家都知道這是段相當長的旅程，同時當地波蘭人對於這些囚犯隊伍的敵意與輕蔑也將會減低了工人們的工作效率與經濟價值。

　　在進行這場演講的時候，哥德司令官不時偏過頭來，暗中觀察馬德瑞西與辛德勒兩人的表情。這是他最想說服的兩位企業家。他現在已經知道他必然可以獲得伯西的支持，而伯西對於當地經濟現況的知識與建議將會給予他極大的援助。但他的野心不僅於此，他知道這兒還有許多他可以大加利用的資源，例如，眼前的這位辛德勒先生的工廠中有一個軍火分部，雖然規模很小，同時到目前為止，仍然是處於一種實驗性的發展階段，並不能出產大量的商品，但不論如何，如果辛德勒願意把軍火分部遷入勞工營，普拉佐在軍方督察團心目中的身價就會大幅度地升高。

　　馬德瑞西先生皺眉思索，仔細地聆聽這場報告，而辛德勒先生臉上掛著一個寬容的微笑望著那個滔滔不絕的演講者。哥德甚至在結束演說之前，就直覺性地感覺到馬德瑞西將會相當明理的遷入勞工營中，而辛德勒必然會拒絕這項建議。但我們無法就這些不同的決定來評斷這兩位企業家究竟是誰對自己的勞工有著更多的父性保護情感──馬德瑞西願意和勞工們一起遷入普拉佐，而辛德勒則是想把他們留在依馬利亞，待在自己身邊。

　　奧斯卡．辛德勒帶著同樣的寬容忍耐神情隨著這個勘察小組一同來到了勞工營預定地。此時普拉佐營地已略見雛形──轉暖的氣候使得工人們可以開始組合營地建築；融雪的地面使得他們可以開始挖掘公廁與崗哨地基。一個波蘭建築公司已完成了好幾公里的柵欄。在通往克拉科夫的道路，在通向威里卡街的鄉村出口，以及營地遠方的邊界上已設立了幾座崗哨亭，而這個勘察小組站在東邊山丘上的奧地利軍事堡壘遺址中觀看囚犯們建造新建築的工作情形。奧斯卡注意到在他右方的山腳下，一群群拖著巨大沉重建築半成品的女人們陸陸續續從車站的方向蜂擁而至，拖著疲憊踉蹌的腳步在泥濘的道路上奮力前行。而在山下那片一直延伸到遠方低窪平地上，男囚們正在進行組成營地建築的工作，而從山頂上看來，他們毫不懈怠的旺盛精力似乎帶著一種類似於意志力的堅定態度。

　　在這群勘察小組旁邊那片地勢最為平坦的區域上，有著幾座特別為遷入工廠所建造的長條形木頭建築。如果這些企業家需要裝設巨大的工廠機械，他們可以立刻鋪上堅固的水泥地板。黑衫隊會全權負責遷移工廠機械的搬運工作。他們承認，現在這個地區的通道只有一條不太理想的鄉間小徑，但克魯格工程公司即將展開工作，為這個勞工營修築一條寬廣的主要道路，而東向鐵路公司也答應為普拉佐提供一條通往右方採石場的運石車鐵路。他們將會把採石場的石灰岩，與那些哥德稱之為「失去波蘭人身分」的墓碑切割為適當的尺寸，運用這些上好的石材來建造整齊的道路。各位紳士完全不用擔心通道的問題，哥德說，因為他將會選取強壯的囚犯，成立一個永久性的採石勞工小組與一個道路修築小組，來為大家提供必要的服務。

　　一條為運石車修築的小鐵路從採石場蜿蜒而下，越過管理中心延伸至為黑衫隊與烏克蘭軍隊所建造的巨大石頭營房。那些載滿了石灰岩的運石車每輛大約有五、六噸重，車旁各有一個由四十五或是五十名女囚所組成的勞工小組，她們吃力地拖著裝設在車子兩旁的纜繩，盡力克服顛簸不平鐵路通道的阻力，維持固定的前進速度。由於這個工作小組已建立起群體的動能與力量，個人一旦身處其中就會不由自主地跟隨著群眾的節奏與速度，因此那些不小心絆倒或是因筋疲力竭而停下腳步的女人將會被無情地踐踏或是踢到道路旁邊。奧斯卡望著這種類似於埃及古代奴隸的野蠻運輸方式，不禁感到了他曾在克拉庫薩山丘上所經歷過的生理反應，他的胃開始翻騰不已，一股嘔吐的衝動湧上喉間，血液將強烈的刺痛傳遍全身。哥德似乎認為這些生意人是群不會造成任何麻煩的安全的觀眾，他相信他們全都是他精神方面的血親，擁有與他完全一致的種族觀念。山下那種殘酷野蠻的拖曳景象並不會使他感到困窘不安。而就像克拉庫薩街的屠殺暴行一般，問題是在於：什麼事才能使黑衫隊感到困窘？才能使阿蒙感到不安呢？

　　那些建造營房的男囚們所表現出的充沛活力，甚至使奧斯卡這般見多識廣的機伶觀察者也不由得開始相信他們所刻意營造出的假相：他們似乎是一群帶著高昂士氣為自己的女人建造避難所的快樂勞工。雖然奧斯卡當時尚未聽到任何傳聞，但在當天早晨，阿蒙已經在這些男囚們面前表演過一場下馬威式的立即處決行動。阿蒙在他與工程師們的清晨會議結束之後，信步閒晃到位於傑洛佐林斯卡街的黑衫隊營房工地去勘察進度，負責監督營房工程的是一個叫做亞伯特．胡亞爾的黑衫隊低階軍官，而胡亞爾優異的表現使他在不久之後就升任為獲得正式委派的高級軍官。胡亞爾立即走到阿蒙面前進行工作報告。營房的一部分地基已經塌毀了，胡亞爾滿臉通紅地說。此時阿蒙注意到有一個女孩正在半完成的建築物中四處行走，態度招搖地到處指點比劃。那是什麼人？他詢問胡亞爾。她是一個叫做戴安娜．瑞特的囚犯，是分派到這兒來進行營房建造工作的建築工程師。她宣稱這個建築的地基挖掘工程犯了嚴重的錯誤，而她要求將這個區域所有的石頭與水泥挖掉，重新開始進行正確的挖掘工作。

　　哥德可以從胡亞爾滿臉通紅的憤怒神色看出，他剛才必定和那個女人狠狠地大吵了一架。事實上，胡亞爾剛才甚至氣得失去控制，對那個女人大聲怒吼：「妳是在建造營房，可不是什麼他媽的歐洲高級旅館。」

　　阿蒙對胡亞爾冷冷一笑。我們根本不用浪費力氣和這些囚犯們吵架，他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許下一個重要的承諾。把那個女孩帶過來。

　　那個女孩毫不遲疑地走到司令官面前，阿蒙可以從她走路的姿態，看出她的中產階級父母所賦予她的那種矯揉造作的優雅儀態與歐洲知識分子的高傲神情，那對望女成鳳的猶太夫婦必然曾經將他們的女兒──當波蘭大學拒絕，她的入學申請之後──送到維也納或是米蘭接受教育，使她獲得一份體面的職業與強烈的保護色彩。她那種充滿自信的神態使阿蒙感覺到，她似乎認為他的身分與她的專業知識將會使他們結為同盟，一起對抗愚蠢的黑衫隊軍官和那些在所謂的黑衫隊工程師們指導之下進行挖掘地基工作的低等工匠。她並不知道自己正是阿蒙最痛恨的猶太人典型──那些在黑衫隊制服與日漸完成的勞工營建築面前，仍然無法意識到自己卑微猶太身分的可惡囚犯。

　　「妳剛才和胡亞爾軍官吵了一架，」哥德以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告訴她。她神色堅定地點點頭。這個毫不在意的動作似乎暗示出，就算那個白癡胡亞爾無法搞清狀況，這位司令官先生也應該有能力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我們必須打掉這個角落的所有地基，重新開始進行挖掘工作，她急切地勸告阿蒙。不過，阿蒙當然知道「他們這些人」就是這樣，他們這些人總是想延長工作時間，以為只要工程計劃尚未完成，他們就暫時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如果不重新進行打地基工作的話，她告訴他，南邊的營房必然會立刻陷落。同時很有可能會完全塌毀。

　　她繼續解釋後果的嚴重性，而阿蒙隨意敷衍地微微點頭，心中暗暗認定這個猶太女人必然是在撒謊。黑衫隊最重要的原則之一就是絕對不能相信猶太專家的說辭。猶太專家們全都帶有馬克斯與佛洛伊德的氣質，前者的理論觸犯到政府體制的完整性，後者的學說攻擊到亞利安人種心智的完整性。而阿蒙感覺到這個女孩的舉動嚴重地威脅到他個人人格的完整性。

　　他高聲召喚胡亞爾。於是那個黑衫隊軍官神情尷尬地走到他面前。胡亞爾以為阿蒙會吩咐他採納這個女孩的建議，而那個女孩也自信滿滿地認為她已經說服了這位司令官。槍斃她，阿蒙對胡亞爾說。胡亞爾一時之間無法明白這位長官的真正意圖，呆呆地站在那兒說不出話來。槍斃她，阿蒙再說了一次。

　　胡亞爾抓住女孩的臂膀，準備將她拉到某個隱祕地點行刑。

　　這兒！阿蒙說。就在這兒槍斃她！這是我的命令，阿蒙說。

　　胡亞爾知道他該怎麼做了。他抓著女孩的手肘，將她拖到自己面前，用另一隻手掏出腰間的毛瑟槍，一槍射入了女孩的後頸。

　　除了下達命令與負責執行的劊子手和垂死的戴安娜．瑞特小姐之外，所有人都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槍響嚇得心神俱裂。戴安娜頹然跪倒在地，抬起頭來望了阿蒙一眼。事情並不是這樣就能結束的，她似乎在說。她眼中那種了然一切的神情使阿蒙感到震驚，使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正義的報償，達到崇高的境界。他完全沒有想到，同時也絕對不會相信，他這一連串的精神反應其實正是某種嚴重心理疾病的徵狀。事實上，他相信自己是在完成一項政治、種族，與道德正義的行動之後，獲得了一種無可避免的振奮狀態與昇華的精神境界。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因為在數小時的振奮心境之後，緊接而來的卻是一種龐大的空虛，而他為了逃避那種如空殼般的虛無處境，必須不斷地以食物、醇酒與女人來增強自己存在的證明與永恆性。

　　除了這些精神影響之外，槍斃戴安娜．瑞特與強行抹去她西歐文憑的蠻橫作風也有著實際的價值：從今以後，所有修建普拉佐勞工營的營房或是道路的技術勞工再也無法認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員──如果連戴安娜．瑞特小姐都無法以她的專業知識拯救自己的生命，那麼其他人唯一的活命機會就是乖乖地做個勤奮聽話的無名工人。因此那些從克拉科夫─普拉佐火車站將沉重建材拖到工地的女人，那些拖運採石車的女囚工作小組，以及忙著組合營房的男人全都牢牢記取瑞特小姐的死亡所帶來的教訓，絲毫不敢懈怠地表現出高昂的工作情緒。

　　胡亞爾與他的同事們也從這個事件中了解到新任司令官的作風，也就是說，他們知道在未來的普拉佐勞工營中，就地正法將會是一種經過上級許可的正式權利。

第二十章

　　在克拉科夫工廠業主們勘察過普拉佐勞工營的兩天之後，辛德勒帶著一瓶白蘭地酒來到了哥德司令官位於市區的臨時辦公室。當時戴安娜．瑞特被殘酷屠殺的消息已經傳到了依馬利亞辦公室，而這個事件更加堅定了奧斯卡拒絕將工廠遷入普拉佐勞工營的決心。

　　這兩個高大的男人面對面地坐下來，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對方。就像瑞特小姐在臨死與阿蒙之間的情形一般，他們之間也有著一種對彼此了然於心的特殊氣氛。他們知道他們兩個人都可以在克拉科夫賺到一大筆財富；而為了得到官方的關愛與庇護，奧斯卡必須付出相當程度的代價。就這個層面而言，奧斯卡與司令官可說是彼此都非常了解對方。奧斯卡具有典型的推銷員天賦，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用對待志趣相投好友的態度來對待他所厭惡的人，而他虛情假意的友誼贏得了司令官先生的信任，使得阿蒙一直深深相信奧斯卡是他的親愛的朋友。

　　但根據斯特恩與其他相關人士所提供的證據，在這兩個男人最初的交往時期之中，奧斯卡顯然是極端厭惡這個可以用家常便飯一般的冷靜態度執行謀殺工作的男人。奧斯卡可以談笑自若地和那個以管理者與投機商人身分出現的阿蒙和平相處，但在同時他也知道這個司令官已經喪失了絕大部分的人類正常理性。奧斯卡與阿蒙擁有良好的商業與社交關係，使得有些人不禁認為奧斯卡或許相當迷戀這個男人的邪惡特質，並且可能因此而輕視自己脆弱的情感。但事實上，所有在當時或是日後認識奧斯卡的人都不曾看過此種迷戀的徵兆。奧斯卡以一種最簡單與最激情的方式來唾棄阿蒙。他對這個狂人的輕蔑達到了難以控制的地步，而他日後的事業將會以戲劇化的方式證明這一點。但同樣地，我們也無法刻意忽略一種極具可能性的假設：阿蒙其實是奧斯卡黑暗的兄弟，在某種不幸的性格反轉之下，奧斯卡自己也可能會變成像阿蒙一般瘋狂的殘酷殺手。

　　面對著桌上的禮物白蘭地，奧斯卡開始對阿蒙解釋他為何無法遷入普拉佐勞工營的原因。他工廠的設備太過複雜，不太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完成遷移工作。他相信他的朋友馬德瑞西必然會將他的猶太工人遷入勞工營，但馬德瑞西的機器相當簡單──基本上那只不過是一大堆縫紉機而已。但是要遷移沉重的金屬壓床就會牽涉到一些麻煩的問題，就像所有精細複雜的機器一般，每一臺金屬壓床都有些奇怪的毛病。他的技術工人現在已摸透了這些機器的古怪脾氣，可以馬上使機器恢復正常狀態。但在遷移到一個陌生的工廠之後，這些機器必然會發生一些與先前完全不同的古怪毛病。這將會延誤商品製造的速度；他必然得花費比他可敬的朋友朱利斯．馬德瑞西多好幾倍的時間，才能使工廠步入正軌。司令官先生應該知道，德國琺瑯器工廠必須履行重要的軍需品合約，因此絕對無法讓工廠暫時停止生產。貝克曼先生也面臨到相同的問題，而他已經遣散了他所有的猶太工人。他並不想小題大做地每天早上將工人從普拉佐勞工營押到工廠，晚上再將他們給押回去。這對貝克曼先生來說實在是太麻煩了。但很不幸地，他，奧斯卡．辛德勒的猶太技術工人比貝克曼多一百多名。如果他將這些工人全部解雇的話，他就必須花上許多時間訓練波蘭勞工來取代他們的工作，而這種作法也會造成一段停產時期，延誤的情形甚至比遷入普拉佐勞工營還要嚴重。

　　阿蒙暗暗思索，他認為奧斯卡或許是擔心他若是將工廠遷入普拉佐勞工營，那麼他在克拉科夫所進行的那些利潤豐厚的小生意就會遭受到嚴重的打擊。因此這位司令官立即對辛德勒先生保證他絕對不會干涉琺瑯器工廠的營運管理方式。

　　「我所擔心的只是產品製造方面的問題，」辛德勒誠懇地表示。他並不想對司令官造成任何不便之處，但如果司令官允許他將德國琺瑯器工廠留在目前的地點，他將會非常地感激，同時他相信軍方督察團必然也會非常感激。

　　對奧斯卡與哥德這一類的人來說，「感激」這個辭彙並不具有任何抽象意義。感激就是賄賂。感激就是醇酒與鑽石。我了解你的困難，辛德勒先生，阿蒙說。當肅清猶太聚居區的行動完成之後，我會十分樂意地派遣警衛將你的工人們從普拉佐護送到薩布拉西。

　　※※※

　　某天下午，伊哈克．斯特恩趁著到薩布拉西出公差的機會順道來探望奧斯卡，他隨即發現奧斯卡心情非常沮喪，似乎完全喪失了鬥志。克羅諾斯卡為他們兩人端來咖啡，而主管先生依照往常的習慣倒了一杯上等白蘭地，等到一切就緒之後，奧斯卡告訴斯特恩他不久之前又到普拉佐去了一趟：表面上的理由是去那兒勘察一切設備，但他真正的目的卻是想刺探黑衫隊究竟會在什麼時候展開清除猶太聚居區的行動。「我計算了一下，」奧斯卡說，他仔細地計算遠方山丘上的營房數目，發現如果阿蒙按照預定計劃在每棟營房中塞入兩百名女囚的話，那麼現在營房的空間已足以容納六千名女囚。山丘下的男囚區域中並沒有這麼多已經完工的營房建築，但是以目前普拉佐勞工營的工作效率來看，他們很可能會在一夜之間完成所有的工程。

　　工廠中的每一個猶太工人都知道他們將會遭遇到的悲慘命運，奧斯卡說。現在他根本無法將夜班工人留在工廠營房中，因為在肅清行動之後，猶太聚居區就再也不存在了。我只能告訴他們，奧斯卡吞下第二杯白蘭地，神情鬱悶地說，除非你們能找到絕對安全的藏身之處，否則千萬不要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他聽說在肅清行動之後，黑衫隊將會巨細靡遺地搜查猶太聚居區的房子，他們將會探測所有的夾層密室，掀開每一個閣樓中的地毯，尋找所有的壁龕縫隙，在每一個地窖中進行嚴厲的搜索行動。而我只勸告我的工人們，奧斯卡說，要他們絕對不能反抗。

　　這的確是一種相當古怪的情境：身為肅清行動獵物的斯特恩帶著關心的神情坐在一旁，安慰那個只不過是個事件目擊者的辛德勒主管先生。奧斯卡對於他的猶太工人們的關懷之情已逐漸擴展，使他開始關心到整個猶太聚居區的重大悲劇。普拉佐是一個勞工機構，斯特恩說，而就像所有的機構一般，人們總是可以想辦法在那兒長久地生存下去。它並不是貝爾契克，在那恐怖的終結營中，他們以一種類似於亨利．福特製造汽車的冷漠態度來製造大量的死亡。當然，要猶太人乖乖地聽從命令排隊走進普拉佐，實在是一種莫大的羞辱，但那並不是世界末日。當斯特恩滔滔述說他的樂觀想法時，奧斯卡煩躁地將他的兩個大拇指插入桌板下方，在那一剎那之間，他似乎是想要將整個桌板掀翻。你知道，斯特恩，奧斯卡說，就算這樣，事情仍然是糟得令人無法忍受！

　　情勢不至於這麼絕望，斯特恩說，這是唯一的出路。然後他繼續闡述他的樂觀想法，旁徵博引地發表長篇議論，運用精密的邏輯方法來逐一分析事情的每一個細節，但他不禁為奧斯卡的消沉情緒而感到恐懼。斯特恩知道，奧斯卡若是喪失了希望，他必定會解雇依馬利亞所有的猶太勞工，這是因為奧斯卡個人的潔癖不允許他自己跟那個醜惡卑鄙的勞工營商業扯上任何關係。

　　未來你應該會有機會做一些更具正面意義的事，斯特恩說，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奧斯卡放棄了掀翻桌面的意圖。他靠在椅背上，回復到他先前垂頭喪氣的消沉心境。「你知道那個阿蒙．哥德，」他說，「他的確是相當迷人。他隨時都可能會到這兒來，對你施展他的魅力。但事實上，這個人根本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

　　在猶太聚居區最後的清晨──當天是三月十三日，也是猶太教的安息日──阿蒙．哥德在天色破曉之前來到了和平廣場。濃密灰暗的雲層掩蔽了夜與日的明顯分野。他看到負責特別行動的軍隊已經來到了這裡，他們站在廣場中央小公園的冰寒土地上，安靜地抽菸談笑，他們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盡量不引起住在潘基維先生藥房旁邊街道上的猶太聚居區居民們的注意。那些等著迎接肅清行動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一絲垃圾汙泥的痕跡，使他們覺得似乎是來到了一個規劃良好的模範都市。但溝渠中與牆角仍然有著一堆堆汙穢的積雪。當自認為感情豐富的哥德望著眼前那些整齊的隊伍，看到站在廣場中央的年輕人在展開行動前所表現出的同志情誼時，他的心中或許會升起一股暖洋洋的慈愛溫情。

　　阿蒙在等待中年陸軍中校威利．哈斯的時候，忍不住吞了一大口白蘭地來抵抗嚴寒的氣候與打發無聊的等待時光。哈斯中校負責統一策畫今日肅清行動的軍事策略。位於和平廣場西方的猶太聚居區Ａ區是主要的人口集中地，這裡的居民全都是擁有正式工作的猶太勞工（他們擁有健康的身體，對未來懷抱著強烈的希望與固執的信念），而在今日的行動之後，這個地區將會成為渺無人煙的空城。位於東端的猶太聚居區Ｂ區的範圍十分狹小，住著一群體力衰退的老人與最後一批尚未清除的失業人口。在今天夜晚或是明天，他們就會被黑衫隊押出猶太聚居區，送到在魯道夫．哈斯司令官管理之下的龐大的奧希維終結營。猶太聚居區Ｂ區的清除工作相當簡單。而猶太聚居區Ａ區的肅清任務則是一項重大的挑戰。

　　所有的黑衫隊員都希望能參與今天的肅清行動，這是因為他們知道今日是一個重要的歷史時刻。猶太人已在克拉科夫居住了整整七個世紀，而在今天傍晚之後，七個世紀的歷史將會成為一種無稽的謠言，而克拉科夫也將會成為一片看不到任何猶太人的亞利安樂土。而每一個位卑職小的黑衫隊員都希望自己能在日後以炫耀的姿態向他人宣告：他們曾經親身參與了這個偉大的歷史事件。甚至連兵器工廠的代理主管昂克巴赫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黑衫隊後備軍人身分，於是他立刻興致勃勃地換上黑衫隊制服，跟著一支特遣部隊進入了猶太聚居區。而著名的威利．哈斯不僅擁有陸軍中校官階，同時也是肅清行動的籌劃者，因此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有權利參與這場重要的歷史行動。

　　阿蒙今天的精神並不太好，困擾他多年的輕微頭痛又開始發作，而他昨夜亢奮的情緒使他在午夜之後仍然無法入睡，因此他隱隱感到自己有些虛弱無力。然而當他來到了和平廣場之後，他的體內立刻湧出了一股職業性的旺盛精力與高昂士氣。而這就是國社黨賦予黑衫隊人員們的珍貴禮物，黑衫隊總是能以最佳的體能狀態走入戰場，他們總是能無懼於槍林彈雨的威脅而以堅定的意志贏得勝利的榮耀。然而他們雖然有著機械般的強健身軀，但卻無法輕易鍛鍊出鋼鐵般的心理狀態。每一個黑衫隊員都有一些因受不了精神折磨而自殺結束生命的朋友。而黑衫隊的訓練課程資料嚴厲攻擊此種對國家毫無貢獻的傷亡方式，勸誡他們千萬不能相信那種天真無知的不當信念：由於猶太人並沒有任何實際的武器，因此他們也不具有任何社會、經濟，或是政治方面的防禦武器。事實上，猶太人擁有設備精良的全副武裝。為你自己鍛鍊出強健的軀體與鋼鐵般的意志，因為猶太孩童是一種文化性的定時炸彈，猶太女人是虛妄狡詐的生物現象，而那些猶太男人則是一些比俄羅斯人更為可惡的卑鄙敵人。

　　阿蒙．哥德擁有鋼鐵般的意志。他知道自己可以毫不動容地執行所有最殘酷的任務，而這種想法使他感到了一種類似於賽跑選手獲勝之前所領會到的甜美振奮情緒。阿蒙相當看不起那些愛擺官架子的官員，他們總是將行動全部交給屬下與黑衫隊員負責執行，而自己卻安安穩穩地坐在辦公室中等著驗收成果。他隱隱感到就某些方面而言，這種毫不過問的態度或許比事必躬親的囉嗦作風還要危險。他將會依照戴安娜．瑞特事件的方式，給予所有猶太聚居區居民一個印象深刻的下馬威。他知道在這個日子之中，他將會逐漸進入一種歡欣狂喜的心理狀態，當正午時分來臨，而肅清行動以暴風般的速度橫掃過整個猶太聚居區的時候，他將會感到一種巨大的滿足與對於醇酒的強烈渴望。即使是面對著晦暗陰鬱的濃厚雲層，他也可以感覺到這個陰冷的日子將會成為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之一，當他步入老年，而卑下的猶太種族已完全消失之後，年輕人將會帶著充滿敬意的眼光好奇地詢問這個重要的歷史時刻。

　　在不到一公里之外的地方，猶太聚居區康復醫院的Ｈ醫生默默地坐在他最後幾位病人中間，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不禁暗暗慶幸這些病人此刻能靜靜地在遠離街道的醫院樓上，不受干擾地與他們的疼痛與高燒搏鬥。

　　這是因為樓下街道上的所有居民都已經聽到了發生在和平廣場附近的傳染病醫院中的殘酷事件。亞伯特．胡亞爾帶領著一支黑衫隊衝入醫院進行清除關閉行動，但他卻赫然發現羅莎莉亞．布勞醫生神色自若地站在她的猩紅熱與肺結核病人之中。這些全都是無法遷出的病患，她說，她剛才已經將那些得了百日咳的孩子們送回家去了。但猩紅熱是一種嚴重的傳染疾病，因此為了病患本身與整個社區著想，他們最好還是留在這裡，而那些肺結核病人身體太過虛弱，完全沒有力氣下床走動。

　　猩紅熱是一種青春期少年特有的疾病，因此布勞醫生大部分的病人都是年齡介於十二歲與十六歲之間的少女。面對著沉默不語的亞伯特．胡亞爾，布勞醫生似乎是想要找些證據來支持她的專業判斷，因此她抬起手來，指著那些睜大眼睛，被疾病摧殘得渾身發燙的少女。

　　胡亞爾依照阿蒙．哥德在一星期前所教導他的榜樣，一槍射入了布勞醫生的腦袋。有些病人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有些人仍然沉浸在毫無知覺的昏迷狀態之中，但不論他們是否意識到眼前的危急情況，他們全都在一陣狂暴的槍聲中喪失了性命。當胡亞爾的部隊執行完任務之後，黑衫隊派了一支由猶太聚居區居民所組成的工作隊到醫院中來處理善後，他們懷著沉重的心情搬運屍體，整理染滿鮮血的亞麻布床單，清洗牆壁上的血跡。

　　猶太聚居區的康復醫院設立於過去的波蘭警察局建築之中。在猶太聚居區成立之後，這個擁有三層樓的醫院的地板上總是擠滿了無數的病患。康復醫院的院長是一位叫做Ｂ醫生的傑出醫師。而在這個淒慘滄涼的三月十三日清晨，Ｂ醫生與Ｈ醫生已將大部分的病人遣送回家，因此現在醫院中只剩下四個無法下床的嚴重病患。其中一個是患了急性肺結核的年輕工人，另一位則是得了末期腎臟病的優秀音樂家。Ｈ醫生認為自己有責任使這兩個病人享有一段寧靜的臨終時光，他的職業良心不允許他讓自己的病人在死亡前經歷瘋狂槍火的威脅與恐懼。雖然其他兩位情況稍好的病人原本仍有一線生機──一個是中風的盲人，另一個是剛做過腸瘤切除手術的一位老紳士，他身體仍然非常虛弱，並且必須在身上掛著一個結腸造器──但在此種危急的情勢之下，Ｈ醫生認為甚至連他們也應該受到同樣的保護。

　　包括Ｈ醫生在內的康復醫院醫療人員全都是傑出的醫學人才。這個簡陋的猶太聚居區醫院將會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這兒的優秀醫學家將會寫出波蘭第一批關於威耳氏胚紅血球病、骨髓疾病，以及沃爾夫─巴金斯─懷特症候群的學術論文。然而在這個憂傷的清晨，縈繞於Ｈ醫生心中的醫學問題卻是該如何去運用僅存的一些氰化藥物。

　　Ｈ醫生為自己保留了一些氰酸溶劑，準備在情況危急時以自殺來結束生命。他知道其他的醫生也有著相同的準備。在過去一年的悲慘歲月中，保留供自殺所需的毒品似乎已成為猶太聚居區中最風行的一種傳染疾病。而甚至連Ｈ醫生也感染了這種令人同情的自殺準備疾病。他很年輕；他擁有強健的體魄。然而歷史本身似乎已變成了一種邪惡的毀滅動力。在那些最沮喪的日子中，手邊的氰化溶劑成為Ｈ醫生最大的慰藉。而現在，在猶太聚居區最後的歷史中，氰化物也是他和其他醫生所擁有的唯一藥物，磺胺總是缺貨，催吐劑、乙醚，甚或是阿斯匹靈都已經全部用光了。氰化物是猶太聚居區僅有的精良藥品。

　　當天清晨五點之前，Ｈ醫生在他的房中被窗外卡車轟隆轟隆的噪音驚醒。他走到窗口邊向外眺望，看到黑衫隊特遣部隊聚集在河流旁邊，因此他了解到猶太聚居區的末日終於降臨了。他飛快地奔到醫院，發現Ｂ醫生和護理人員已經開始在為即將來臨的肅清行動進行準備工作，將所有還能走動的病人攙扶到樓下，請病人的親戚或是朋友護送他們回家。當醫院中只剩下了四個無法下床的嚴重病患時，Ｂ醫生請所有的護理人員離開醫院，於是護士們紛紛離去，最後只有一個資深護理人員願意繼續留下來照顧病患。而現在，她和Ｂ醫生、Ｈ醫生，以及四個病人一起在形同荒廢的醫院中等待即將來臨的命運。

　　在這段難挨的等待時間之中，Ｂ醫生與Ｈ醫生都非常沉默，幾乎不曾交換過隻字片語。他們兩人都為自己保留了一些氰化藥物，而Ｈ醫生立刻察覺到Ｂ醫生也在痛苦地思索著同樣的問題。氰化物代表自殺，是的。但它同樣也代表著安樂死。這個念頭使Ｈ醫生感到無比地恐懼。他有著一張情感豐富的面孔與一對聰慧敏感的眼睛。對他而言，強烈的職業道德就像是隱藏在體內的器官那般地親密，而此種道德的兩難處境帶給他極大的痛苦與折磨。他知道任何一個擁有普通知識與注射器等簡單醫藥器具的醫師在遇到此種危急的情況時，都可以像列出採購單一般輕易地分別列出兩種不同作法的價值與益處──為病人注射氰化物，或是放棄醫生的職責，讓病人獨自去面對黑衫隊特遣部隊。但Ｈ醫生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個可以用計算統計的方式來下決定的問題，道德是一種遠比代數還要複雜難解的學問。

　　Ｂ醫生不時走到窗口邊眺望，觀察肅清行動的隊伍是否已經來到了下面的街道上，然後再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神情回到Ｈ醫生身邊。Ｈ醫生可以看出Ｂ醫生也面臨到同樣的抉擇難題，他正在像洗牌一般地翻揀著問題的所有層面，然後再開始重複思考所有的可能性。自殺。安樂死。氰酸溶液。一個充滿蠱惑力的念頭：像羅莎莉亞．布勞一般地站在病床之間等待最後的命運。另一個想法：與病人一起吞下氰酸溶劑。對Ｈ醫生來說，第二種作法似乎並不像第一個念頭那般地消極被動。同時，在經過三個難以入眠的沮喪夜晚之後，他感到某種強烈的感官欲望，想要立刻吞下快速致死的毒藥，而在此種情況之下，毒藥似乎只是所有犧牲者藉以緩和痛苦臨終時光的某種藥物或是濃稠飲料而已。

　　對Ｈ醫生這種嚴肅自持的知識分子而言，此種強烈的吸引力正就是阻止他吞下毒藥的強制性原因。當他在童年時代聽到他父親誦讀約瑟法斯【譯注：猶太歷史學家與將軍。】所記載的死海猶太教信徒【譯注：西元一世紀時在巴勒斯坦反抗羅馬統治的堅貞猶太教信徒。】在被羅馬軍隊逮捕之前集體自殺的歷史事跡時，自殺的習俗與觀念就深深地鏤刻在他心中。自殺的原則是，人們不應該將死亡視為一種舒適的避風港。死亡應該是一種拒絕屈服的堅定意志。當然，原則是一回事，而存在於一個灰色清晨中的恐懼卻是另一回事。但是Ｈ醫生卻是個堅守原則的人。

　　同時他並不是個無牽無掛的單身漢，他有一個妻子，而他和他的妻子已經探聽到另一條逃亡管道。這條管道的入口是位於皮納街與克拉庫薩街交接口的地下水道。他們可以冒險潛入地下水道，逃亡到奧基考森林去。但他覺得此種危機四伏的逃亡方式遠比氰化物所帶來的虛空遺忘更為恐怖。但不論如何，他知道他若是在逃亡途中被波蘭警察或是德國黑衫隊人員攔下，扯下他的褲子檢查的話，他應該可以安全通過此種人種測驗，而他必須為了這一點而深深感謝拉赫醫生。拉赫是一位著名的整形外科醫師，他曾經將一種延長包皮的無血外科手術傳授給許多克拉科夫的年輕猶太人，要他們在每天夜晚將一個裝著清水的瓶子綁在自己身上，然後按照固定的日期逐漸增加水的容量。拉赫表示，這是猶太人在受到羅馬迫害的時期中所使用的保命方法，而黑衫隊在克拉科夫所展開的嚴厲搜捕行動使得拉赫醫生在過去的十八個月中開始大力推行這種古老的整形手術。拉赫曾將此種祕方傳授給他年輕的同事Ｈ醫生，而其絕佳的醫療效果使得Ｈ醫生喪失了一些自殺的藉口。

　　仍然留在醫院中的資深護士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冷靜女人，她在黎明時分前來向Ｈ醫生報告病患的現況。年輕工人仍在沉睡，但那個中風的盲人整夜不停地囈語，情緒很不穩定。音樂家和老紳士昨夜都睡得不好，一直在與劇烈的疼痛掙扎。然而此刻的康復醫院卻十分寂靜；病人們發出輕微的鼾聲，或是默默地忍受病痛的折磨；Ｈ醫生走到俯瞰庭院的陽臺上，在寒冷的晨風中抽菸，繼續思索那個複雜的抉擇難題。

　　Ｈ醫生去年是在位於瑞考卡街的老傳染病醫院中工作，但不久之後，黑衫隊決定封閉這個區域，將醫院遷移到其他地區。他們命令所有的醫療人員在牆邊排成整齊的隊伍，然後粗鹵地將所有病人拖到樓下。Ｈ醫生看到瑞斯曼太太的一隻腳卡在欄杆中間，而黑衫隊完全不理會她的痛楚，狠命地拉著她的另外一隻腳，直到她的腿骨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折斷在堅硬的欄杆之中。那就是他們遷移猶太聚居區病人的方式。但在去年的封閉行動中，並沒有任何人想到人道謀殺的念頭。當時所有的猶太聚居區居民仍然懷抱著一絲希望，天真地認為情況必然會逐漸改善。

　　現在，就算他和Ｂ醫生已經下定決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硬著心腸將氰酸溶劑灌入病患口中，或是帶著職業性的客觀態度望著其他人執行這項殘酷的任務。這是個極端荒謬的處境，就像是你在少年時代考慮是否該對那個你所深深迷戀的女孩展開追求行動一般。而當你下定決心之後，情況並不會有任何改變。你仍然必須去面對實際的行動。

　　他在陽臺上聽到了第一陣騷動的聲響。聲音似乎是來自於猶太聚居區東邊的角落。黑衫隊透過吵雜的擴音器重複述說那個關於運送行李的老謊言，而某些可憐的猶太人仍然願意相信這種虛妄的承諾。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在沉靜死寂的房舍中，你可以清楚地聽到從和平廣場的碎石路與河邊的納德威斯蘭斯卡街所傳來的那種令人膽戰心驚的模糊聲響，而這種恐怖的聲音使Ｈ醫生情不自禁地嚇得渾身打顫。

　　然後他聽到了第一陣槍聲，聲音大得足以使病人從昏睡中驚醒。槍聲之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透過擴音器的粗暴聲音正在厲聲叱喝一個哀號的女性嗓音；然後第二陣槍響終止了淒慘的哀號，而新的哭喊號叫聲又開始此起彼落地響起，死者的親人在黑衫隊的擴音器聲中，在焦躁的猶太警察與他們的鄰居之間慌亂地奔跑，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戚氣氛逐漸瀰漫到猶太聚居區遠方的角落中。他知道甚至連處於昏迷狀態中的那個患了腎臟病的音樂家或許都可以察覺到此種慘烈的哀號與悲戚的氣氛。

　　當他回到病房中的時候，他立刻發現到所有的病人都在定定地注視著他，甚至連那個昏迷不醒的音樂家都睜開了眼睛。他可以感覺到他們隱藏在被褥下的身軀已開始因恐懼而變得發冷僵硬，而那位掛著結腸造器的老紳士正在用盡全身力氣狂亂地哭喊。「醫生，醫生！」某個聲音喊著。「拜託！」Ｈ醫生煩躁地回答，他似乎是在說，我在這兒，而他們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他望著Ｂ醫生，而Ｂ醫生在聽到從三條街之外所傳來的驅逐行動吵雜聲的時候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然後Ｂ醫生對他點點頭，走到病房後面的小藥櫃旁邊，取出了一瓶氫氰酸。Ｈ醫生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了他的同事身邊。他原本可以站在原處，將所有的事情交給Ｂ醫生全權處理。他猜想這個男人應該擁有足夠的勇氣，可以在不經過同事認可的情況之下獨自執行必要的任務。但他深深感到，如果他不投出自己的一票，不肯承擔某些責任的話，那將會是一種可恥的懦弱行為。雖然Ｈ醫生的年紀比Ｂ醫生小很多，但他曾與著名的賈吉隆大學合作過，他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專業人才，一位思想家。他想要給予Ｂ醫生一切的支持與援助。

　　「很好，」Ｂ醫生說，然後將裝著毒藥的瓶子交到了Ｈ醫生手中。從喬瑟芬斯卡街所傳來的女人尖叫與粗暴的命令幾乎掩蓋住Ｂ醫生這句微弱的話語。Ｂ醫生呼喚護士，告訴她：「在每個病人的飲水中放四十滴藥水。」「四十滴。」她喃喃地重複這個驚人的數字。她非常了解這種藥水的效用。「沒錯，」Ｂ醫生說。Ｈ醫生也神色堅定地望著這個護士，是的，他想要對她說，我現在已經擁有足夠的勇氣；我可以親自將毒藥交給病人。但如果是由我來執行的話，病人們會覺得十分驚訝。這兒的每一個病患都知道分派藥物是護士的工作。

　　當護士在準備藥水的時候，Ｈ醫生緩緩地走到他的同事身邊，握住了那個老醫生的手掌。「我這兒有一些可以幫助你的東西，羅曼，」他告訴Ｂ醫生。而在碰觸到那蒼老鬆弛的肌膚時，Ｈ醫生帶著驚訝迷惑的心情感覺到這個老人一生的歷史。在那一瞬間，就像是一道稍縱即逝的火光一般，年輕的羅曼來到這個陰暗的病房之中，他曾在法蘭茲．約瑟夫【註：法蘭茲．約瑟夫一世，奧地利皇帝兼匈牙利國王，奧匈帝國締造者和第一位皇帝。】統治之下的加里西亞度過快樂的少年時光，而在這個如蜜糖般甜美的小城，這個有著小維也納美稱，位於維斯杜拉河畔的珠寶克拉科夫之中，他風流倜儻的身影不知傷透了多少懷春少女的脆弱芳心。他穿著法蘭茲．約瑟夫的軍隊制服到山上參加春季演習。以後備軍人的身分在這個充滿美麗蕾絲與芳香法國糕點的小城中與卡米爾的漂亮女孩們約會。攀爬高聳的科修斯科古峰，在灌木叢中偷取少女的初吻。這個世界怎麼會在成年之後完全變樣了呢？隱藏在老羅曼體內的年輕人不解地詢問。為何會從法蘭茲．約瑟夫變成了那些殘酷屠殺羅莎莉亞．布勞與患了猩紅熱的少女們的黑衫隊呢？

　　「我請求你，羅曼，」Ｈ醫生說，他的意思是要這個老人親手結束生命，不要讓那副蒼老的身軀遭受到黑衫隊的摧殘。他相信特遣部隊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會來到這裡。Ｈ醫生隱隱感覺到一股踏入同樣的祕密旅程的衝動，但他極力壓抑住這種欲望。Ｂ醫生現在擁有足夠的藥劑，而幾秒鐘的窒息與輕微的驚恐對年老的羅曼來說並不是一種陌生而無法忍受的感覺。

　　當護士端著四杯藥水回到病房的時候，病人們甚至不曾詢問他們將要服用的是什麼藥劑。Ｈ醫生永遠也無法知道他們當時是否已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他轉過身來望著自己的手錶。他十分害怕當病人們吞嚥藥水的時候，他將會聽到某種比醫院中一般的喘氣與嘔吐聲更為嚴重的聲響。他聽到護士低沉的嗓音：「這是為你們準備的藥水。」他聽到一聲如嘆息般的吸氣聲，但他無法分辨出那究竟是護士還是某個病人所發出的聲音。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暗暗想著。

　　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護士已喚醒了那個得了腎臟病的音樂家，將藥水塞到他手中。在病房遠處的角落中，穿著一件乾淨白色外套的Ｂ醫生漠然地瞪視著前方。Ｈ醫生走到年老的羅曼身邊，握住他的手腕。他的脈搏已經停止了。在病房另一端的病床上，音樂家困難地吞下那杯帶有杏仁味道的藥水。

　　這一切都如Ｈ醫生所希望的那般溫和平靜。死者們張著嘴巴，但那裸露的粉紅牙床卻不會讓人感到醜惡恐怖，他們的眼睛呆滯無神，他們的頭顱仰向後方，他們的下巴正對著天花板，而Ｈ醫生帶著一種猶太聚居區居民對於脫逃者的羨慕眼光靜靜地望著這些失去生命氣息的屍體。

第二十一章

　　波德克．費佛伯格居住在喬瑟芬斯卡街底端的一間十九世紀住宅之中。這棟房子的窗戶面對著維斯杜拉河畔的猶太聚居區邊界城牆，波蘭駁船絡繹不絕地在河流中往來穿梭，完全不曾意識到猶太聚居區的末日景象，而黑衫隊的巡邏艇如遊艇一般輕鬆自在地在河面上悠悠飄蕩。而費佛伯格和他的妻子米拉此時正坐在房間中等待特遣部隊的來到，然後聽從吩咐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米拉是個相當神經質的瘦小女孩，她是來自於洛次地區的猶太難民，在猶太聚居區剛成立的時候與波德克結婚，而現在她仍然相當年輕，只有二十二歲。她出身於一個醫生世家，她的父親是一位外科醫師，但卻在一九三七年時就英年早逝了，她的母親是一位皮膚科醫生，在去年發生於塔爾諾猶太聚居區中的一場搜捕行動中，遭受到和傳染病醫院的羅莎莉亞．布勞一樣的悲慘命運，她毫無懼色地站在她的病人中，隨即被一陣狂暴的槍火擊倒。

　　即使是在仇視猶太人的洛次城中，米拉仍然度過了一段快樂甜美的童年時光，而在戰爭爆發的一年之前，她已開始在維也納的大學中接受醫學教育。當洛次的猶太居民於一九三九年被政府送到克拉科夫的時候，她在這兒認識了波德克。當時米拉和活力充沛的波德克被分配到同一間公寓之中。

　　就像米拉一樣，波德克現在也成為了他們家族的唯一倖存者，他那位曾經替辛德勒重新裝潢斯特拉佐基果街公寓的母親，已在一場搜捕行動中和他的父親一起被送到塔爾諾的猶太聚居區。而日後波德克將會發現，他的父母事實上是被押解到貝爾契克終結營處決。他的姊姊和姊夫雖然擁有假造的亞利安證件，但也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華沙的帕威亞克監獄之中。因此他和米拉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有著相依為命的親密情感。但他們兩人卻有著南轅北轍的個性與氣質：波德克是個愛好交際的好動男孩，他具有天生的領袖氣質，愛好擔任行動的策畫者；他就是那種當政府機關前來詢問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鬼事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大聲述說詳情的勇敢青年。米拉卻是個嫻靜的女孩，對於那種曾經吞噬她整個家庭的恐怖命運保持著屈從順服的態度。若是在安寧祥和的年代中，這兩種互補性的氣質將會使他們成為最完美的組合。她不僅只是聰明靈巧，同時也具有真正的智慧，她是一個撫平波動心靈的穩定中心。她具有犬儒主義的嘲諷天賦，而浮誇的波德克．費佛伯格經常需要她以嘲弄來約束住他那種滔滔不絕的炫耀誇大之辭。然而，在這個緊張危急的日子中，他們兩人卻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劇烈的爭執。

　　雖然當機會來臨時，米拉必然會毫不遲疑地離開猶太聚居區，她甚至曾在心中勾勒出她和波德克在森林中當游擊隊員的生動景象，但她卻無法克服自己對於下水道的恐懼。波德克雖然知道他很可能在某個下水道出口被站在那兒守株待兔的警察逮個正著，但他仍然毫不畏懼地多次利用這個離開猶太聚居區的唯一管道。他的朋友與過去的講師Ｈ醫生也在最近對他提到，當特遣部隊進入猶太聚居區的時候，他們或許可以利用下水道逃過這場浩劫。但他們必須等到陰暗的黃昏時分才能展開行動。Ｈ醫生家的大門離下水道入口只有幾公尺的距離。在進入下水道之後，只要沿著左邊的通道向前行走，就可以在地面下順利地走出猶太聚居區，來到薩托爾斯卡街附近的維斯杜拉河隄防上的一個出口。Ｈ醫生已在昨天告訴過他確切的逃亡計劃。Ｈ醫生和他的妻子將會潛入下水道，逃出猶太聚居區，而他們非常歡迎費佛伯格加入他們的行動。但當時波德克無法為米拉或是他自己許下任何承諾。米拉非常害怕，而這是一種相當合理的恐懼，她擔心黑衫隊會在下水道中施放毒氣，或是在他們離開之前就來到了位於喬瑟芬斯卡街底端的費佛伯格家中，及時制止了這場尚未成形的逃亡行動。

　　他們在閣樓中度過了緊張而漫長的一天，等待著任何可以逃生的機會。鄰居們必然也和他們一樣地坐在房中等待著不可知的命運。或許有些人並不想面對這段痛苦的等待時光，已經帶著他們的行李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因為從某方面來說，當時那種複雜的混合聲響具有一種吸引人們走下樓梯的奇特力量──隱隱從遠方傳來的暴烈槍聲，而在這裡如死城般的寂靜中，你可以清楚地聽到房屋古舊漠然的木材正在滴滴答答地送走你最後與最悲慘的一段居住時光。在暗黑的中午時分，波德克與米拉取出他們所貯存的每人三百克的粗糙食物，沉默地啃著他們的黑麵包。肅清行動斷斷續續的槍炮腳步聲橫掃過威基爾斯卡街的角落，而到了下午的時候，聲音逐漸消散在遠方。所有風吹草動的恐怖聲音似乎都已經消失了。他們可以清楚地聽到一樓有某個人正在徒勞無功地與頑固的馬桶對抗，不斷地企圖達成沖水的願望。在那段時間中，人們不禁燃起了一絲希望，認為特遣部隊已經遺忘了這個角落。

　　雖然天色已經逐漸轉暗，但他們在喬瑟芬斯卡街二號的最後一個昏黃下午卻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事實上，天色已經夠暗了，波德克表示，他們可以在黃昏之前提早進入下水道中。現在外面相當平靜，他想去找Ｈ醫生討論逃亡計劃。

　　求求你別去，米拉說。但他開始用盡各種辦法平撫她的緊張情緒。他會避開街道，穿越住宅之間的通道與大門，絕對不會暴露在毫無遮蔽的空曠區域之中。他提出了許多使她安心的保證。這些街道上似乎並沒有任何巡邏警衛。他將會在道路交會處避開那些猶太警察或是黑衫隊員，同時他一定會在五分鐘之內回到家中。親愛的，親愛的，他告訴她，我必須去跟Ｈ醫生商量一下。

　　他走下房屋後面的樓梯，穿過馬廄的入口走進庭院之中，然後他熟練地穿梭於住宅出入口之間，來到了勞工局辦公室。他冒險走出辦公室，穿越寬廣的馬路，進入對面的三角形住宅區，在廚房，小屋，庭院，與走廊上遇見了幾群正忙著散播謠言與討論應變方式的慌亂猶太居民。他走到了位於醫生公寓正對面的克拉庫薩街。他躡手躡腳地躲過了一支巡邏隊，這支部隊正在靠近猶太聚居區南端的區域中進行搜捕工作，而這個地方跟辛德勒首次親眼目睹德國種族政策暴虐手段的地點只有三個路口的距離。

　　Ｈ醫生所居住的整棟公寓中完全看不到一絲人影，但波德克在庭院中碰到了一個驚慌失措的中年男人，這個男人告訴他特遣部隊已經在這個地方完成了第一波的搜捕行動，而Ｈ醫生和他的妻子隱藏在隱祕的地方，躲過了這場恐怖的行動，而現在他們或許已經到下水道入口那兒去了。或許這才是正確的做法，這個男人說。黑衫隊在不久之後還會回到這裡。波德克點點頭；在經歷過如此多的搜捕行動之後，他現在已經了解到行動的戰術策略。

　　他循著原來的途徑安全地越過街道，火速奔回家中。但他發現喬瑟芬斯卡街二號已經變成了一座空屋，米拉和他們的行李一同消失，所有的門都大大敞開，所有的房間都空無一人。他不禁猜想他們──Ｈ醫生和他的妻子；米拉──是不是全都躲到醫院去了。或許Ｈ醫生夫婦由於關心米拉焦躁不安的情緒，或是顧念她同為醫生家族的深厚淵源，好心地趕到這兒來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波德克飛快地穿越馬廄，沿著另一條通道來到了醫院的庭院中。他看到醫院二三樓的陽臺上掛著沾滿鮮血的被褥，血染的布料在蕭瑟的寒風中悠悠飄蕩，如同一面面恥辱的投降旗幟。鋪著碎石的庭院中堆著許多慘不忍睹的屍體。他們歪七扭八地趴在地上，某些人摔得腦漿迸裂，某些人折斷了四肢。他們自然不是醫生與醫生的病人。他們是在當天被黑衫隊抓到醫院中拘禁與處決的不幸囚犯。其中有些人必然是被關在樓上，而在遭到槍擊後頹然地跌落在庭院中。

　　雖然波德克當時並沒有時間計算那堆屍體的確切數量，但日後當人們詢問他猶太聚居區庭院中究竟有多少屍體時，他總是堅定地表示，那兒大約有六十到七十名的犧牲者。克拉科夫是個美麗的鄉村城市，而成長於波德果爾的波德克自小就被教育成一個愛好交際的和善男孩，他經常隨著母親到市中心去拜訪那些富裕高雅的上流人士，而他立刻在屍堆中認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他母親的老客戶；曾經從他那兒獲得關於科修斯科高中的寶貴資訊，並因為他出眾的儀容與迷人的魅力而招待他吃糖果蛋糕的紳士夫人。而現在他們竟然羞辱地暴屍在血跡斑斑的庭院之中。

　　由於某種難以說明的原因，費佛伯格並未想到要在庭院中尋找他的妻子與Ｈ醫生夫婦的屍體。他感到一股冥冥中的力量將他帶到這個殘酷現場的真正原因。他深深相信一個公理正義的年代將會降臨，毫不容情地審判發生在此地的一切罪惡與暴行。就像辛德勒在俯瞰瑞考卡街的山丘上所經歷過的感覺一般，波德克此時也暗暗許下諾言，日後他必然會成為暴行的目擊證人。

　　庭院旁邊的威基爾斯卡街上的人潮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們步履蹣跚地走向瑞考卡街的猶太聚居區出口，而他們呆滯漠然的面孔上並沒有一絲絕望驚恐的神情，事實上，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在星期一早上無奈地前往工廠上班的勞工，或是一支剛被打敗的足球隊的沮喪球迷。波德克在人潮中看到了他的街坊鄰居們的身影。他走出庭院，像舉著武器一般地揮舞著他那承載了無數記憶的衣袖。米拉到哪兒去了？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嗎？她已經離開了，他們說。特遣部隊逮到了她。而她現在已經走出了猶太聚居區的大門，在黑衫隊的押解下往那個地方出發。到普拉佐勞工營去了。

　　他和米拉過去曾為此種可能發生的兩難僵局擬定了一個以防萬一的應變計劃。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人進入了普拉佐勞工營，那麼另外一個倖存者最好是盡量想辦法待在勞工營外面。他知道米拉擁有足夠的聰明才智，她可以毫不顯眼地藏在人群中，完全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而這正是囚犯賴以生存的絕佳天賦；但她也很可能會遭受到飢餓的摧殘。他可以留在外面，為她供應足夠的食物。他相當確定自己可以妥善地處理私運物品的工作。然而要做這個決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在黑衫隊的驅策下零零散散地向前行走的茫然群眾此時已經走到了猶太聚居區南端的出口，往普拉佐勞工營中那些圍了一圈帶刺鐵網的工廠出發，波德克知道，大部分的猶太人認為這個勞工營將會給予他們長期性的安全保障，而他們的看法或許是相當正確的。

　　雖然此時已接近夜晚時分，但四周的世界卻散發出一種奇特妖魅的光芒，就像是繽紛大雪即將落下之前的詭麗景象。波德克穿越街道，進入人行道旁空屋之中。他好奇地猜想，這些房子究竟是真的空無一人，還是躲藏著無數僥倖逃過搜捕行動的猶太聚居區居民，某些人是因為聰明大膽而冒險選擇逃亡，而另一些人純然是因為天真無知──他們相信所有被黑衫隊逮到的猶太人就一定會被送到終結營的毒氣室中。

　　波德克開始尋找一個絕佳的藏身之處。他沿著屋後的通道來到了喬瑟芬斯卡街的木材廠中。木材是一種稀有的商品。而這兒並沒有足以藏身的大木材堆。他大略觀望了一下，發現最理想的地點應該是庭院入口處的鐵門後面。當夜幕落下的時候，鐵門的寬大尺寸與晦黯顏色可以為他築起一道安全的屏障。但不久之後，他完全無法相信自己先前竟然會昏了頭似地選擇這個地方來作為臨時性的避難所。

　　他縮著身子，躲在一扇被推到辦公室牆邊的鐵門後面。他可以透過鐵門與門柱間的空隙看到喬瑟芬斯卡街。他瑟縮地躲在冰冷的鐵門後面，望著冬日黃昏的滄涼景象，望著散發出幽幽灰光的陰暗天空，他不禁拉著外套，緊緊地裹住身軀。一對夫妻匆匆忙忙地奔向猶太聚居區的出口，慌亂地避開散落在街道上的包裹與貼上無用的醒目姓名的行李箱。克林菲爾德，這些姓名在黃昏的幽光中大聲宣告。里瑞爾，邦姆，維恩伯格，斯莫勒，斯特魯斯，羅森索，伯曼，齊特林。而這些名字的主人永遠也無法收到他們的行李。「一堆堆滿載著回憶的物品，」年輕藝術家約瑟夫．鮑描述當時的景象，「而我的珍藏到哪兒去了呢？」

　　他聽到在散置無數行李的淒涼戰場之外傳來了一陣充滿挑釁意味的猛犬號叫。然後他看到三個黑衫隊人員走入了喬瑟芬斯卡街，昂首闊步地沿著遠方的人行道朝木材廠的方向前進，其中一個黑衫隊員拉著兩頭巨大兇猛的警犬。警犬領著這個黑衫隊員走進了喬瑟芬斯卡街四十一號公寓之中，而其他兩個人站在人行道上等待。波德克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兩頭猛犬身上。牠們看起來像是達爾馬希亞犬與德國牧羊犬的混血品種。費佛伯格當時仍然認為克拉科夫是個優雅宜人的城市，而這種兇暴的惡犬對他來說就像是某種帶有異國風味的生物，牠們應該是來自於某些更為殘酷嚴厲的猶太聚居區。即使是在克拉科夫猶太聚居區的末日，在雜亂棄置的行李之間，在冰寒的鐵門後面，他仍然認為他的家鄉是一片安詳寧靜的樂土，而最恐怖的暴行總是發生在那些較為粗野不馴的地方。但在短短的半分鐘之內，他僅存的一線希望與期待就此完全消失了。也就是說，最恐怖的暴行已出現在他摯愛的克拉科夫之中。他透過鐵門的縫隙看到了血淋淋的事實，而他終於了解到，世上若是存在著一個邪惡力量的極致中心，那麼它並不像你先前所認為的那般遙遠，它並不在塔爾諾，捷斯托科瓦，里沃夫或是華沙，事實上，邪惡的極致中心就在一百二十步之外的喬瑟芬斯卡街北端。一個尖叫的女人帶著她稚弱的幼兒衝出了喬瑟芬斯卡街四十一號公寓。一頭兇猛的警犬咬住了她的衣服，狂暴地撕扯她臀上的血肉。那個先前拉著警犬的黑衫隊員抓起小孩，狠狠地摔到牆上。人體撞擊牆壁的殘酷聲響使費佛伯格情不自禁地閉上雙眼，然後他聽到一聲槍響結束了那個女人淒厲的哀號。

　　就像費佛伯格堅信醫院庭院中一共有六十或七十具屍體一般，他在日後也將會信誓旦旦地宣稱，那個被摔死的孩子大約只有兩、三歲。

　　在那個女人斷氣之前，甚至在費佛伯格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情況之下，他赫然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採取行動，或許促使他作下決定的力量是來自於他腦中某個不知名的直覺性動力腺體。費佛伯格離開了那扇不能保護他遠離猛犬敏銳嗅覺的鐵門，站在毫無屏障的空曠庭院中。他立刻採用他在波蘭軍隊中所學習到的軍人儀態。他帶著一種正在執行正式任務的嚴肅神情走出了木材廠，開始彎下腰來將散亂的行李搬離馬路，整齊地放置在庭院的牆角邊。他可以聽到那三個黑衫隊員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感覺到警犬溫熱的氣息，而整個傍晚就像是一條繃緊的琴弦，隨時都可能會被掙脫束縛的惡犬怒吼聲震裂。當他感覺到他們走到距離他僅有十步之遠的地點時，他立刻挺起胸膛，開始扮演一個具有某些歐洲文化背景的順服猶太人，帶著慇懃恭敬的神情迎接他們的到來。他看到他們的皮靴與騎馬褲上濺滿了怵目驚心的鮮血，但這些厚顏無恥的人並不會因此而感到困窘。站在中間的軍官身材非常高大。而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個殘忍的謀殺者：他寬大的臉上帶著一種多愁善感的氣質，嘴唇的線條相當柔和溫雅。

　　穿著破爛衣服的費佛伯格依照波蘭軍隊的風格併攏他的硬紙板鞋跟，向那位站在中間的高大軍官敬禮。他對黑衫隊的官階職稱一無所知，而他此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位軍官。「先生，」他說，「司令官先生！」

　　他的頭腦在面臨到死亡的威脅之下，如靈光乍現一般地突然湧出了源源不絕的力量。而這的確是個正確的稱呼，那個高大的軍官就是新任司令官阿蒙．哥德，哥德度過了一個激狂振奮的下午，對於今日行動的過程感到相當滿意，而他現在正處於一種歡欣鼓舞的狀態之中，因此就像波德克．費佛伯格能展現出一種瞬間出現的直覺性脫身詭計一般，他此刻也有能力展現出一種瞬間出現的直覺性威權行動。

　　「司令官先生，請容我向您報告，我奉命清除街道上的所有行李，然後軍官們就可以暢行無阻地利用這條道路了。」

　　兇惡的警犬伸長脖子，想要掙脫項圈撲到他身上。基於牠們所受過的嚴格訓練與今天肅清行動的強烈節奏，牠們此刻正在不耐地等待著一個輕微的暗示，好讓牠們可以立刻撲向費佛伯格的手腕與鼠蹊部。牠們的吼叫不僅只是源自於一種簡單的野蠻獸性，同時也充滿了一種對於後繼行動的驚人信心，而費佛伯格知道，他此刻所面臨的問題是在於那個站在司令官先生左手邊的黑衫隊員是否擁有足夠的體力來束縛住這兩頭兇殘的野獸。費佛伯格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他知道自己隨時都可能會在惡犬的身軀下，然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一顆子彈就會使他完全感受不到利爪銳齒的蹂躪。如果那個女人並不能以母性的懇求來逃脫性命，那麼他要以那個關於行李的小故事，那個清除一條無用廢棄街道的荒唐故事來博得同情的希望自然是更加渺茫。

　　但相較於那個哀號的女人，力持鎮定的費佛伯格顯然更能贏得這位司令官的好感。站在這裡的是一個膽敢在黑衫隊官員面前扮演軍人角色，並且還裝模作樣地進行報告的猶太聚居區居民。如果他說的是實話，那他的確是個卑躬屈膝的好奴才，如果他只不過是在撒謊，也算是相當討人喜歡。除此之外，這個人的言行舉止完全不同於一般犧牲者的畏縮風格。在今日的淒慘的肅清行動中，不曾有任何猶太人企圖併攏雙腳向黑衫隊行禮。因此司令官先生可以在這種反常的情況下行使帝王般的權利，顯示出一種非理性且異乎常情的愉悅心境。阿蒙的頭顱仰向後方，他寬闊的上唇大大咧開。他發出了一陣粗野而真誠的狂笑，而他的黑衫隊同事們也不禁露出微笑，不以為然地輕輕搖頭。

　　哥德少尉以他渾厚優美的男中音嗓音說：「我們正在處理這兒的一切事物。最後一批人已快要離開猶太聚居區了。別浪費時間！」他的意思是，快滾吧，小波蘭軍人！

　　費佛伯格開始頭也不回地向前奔跑，而若是黑衫隊在身後朝他開槍的話，他並不會感到驚訝。他拼命地向前狂奔，來到了威基爾斯卡街的轉角處，他轉了一個彎，經過那片他曾在那兒親眼見證屠殺暴行的醫院庭院。當他終於來到猶太聚居區出口附近的時候，天色已經變黑了，而猶太聚居區最後的幾條小胡同也消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在波德果爾廣場中，他看到最後一批囚犯散亂的隊伍站在黑衫隊與烏克蘭士兵所組成的散漫警戒網之中。

　　「我一定是最後活著離開那兒的人，」他告訴那群囚犯。

　　※※※

　　如果費佛伯格並不是最後一個活著離開猶太聚居區的人，那麼最後的生還者必然是珠寶匠烏爾肯和他的妻子與兒子。在過去幾個月之中，烏爾肯一直在兵器工廠中工作，而當他知道即將來臨的肅清行動之後，他毅然決然地取出了他在外套襯裡中藏了兩年之久的大鑽石，然後帶著這顆珍貴的寶石去向他的代理主管昂克巴赫請求援助。「昂克巴赫先生，」他告訴主管先生，「我會乖乖聽從吩咐，到他們要我去的任何地方，這沒什麼關係，但是我的妻子受不了任何吵鬧聲音與暴力行為。」於是他們談好條件。烏爾肯和他的妻兒會在一個他們熟識的波蘭警察的保護之下，進入猶太警察局中等待，然後昂克巴赫先生會在白天的時候進入猶太聚居區，將他們安全地帶到普拉佐勞工營。

　　他們在當天清晨的時候就開始坐在警察局的小房間中等待，然而坐在這兒和坐在他們自己家廚房中事實上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他們仍然必須度過一段恐怖的等待時光，那個小男孩一會兒嚇得半死，一會兒又感到沉悶無聊，而他的妻子不斷地發出帶有譴責意味的噓聲。他在哪兒？他到底會不會來？這些人！這些人！在下午的時候，昂克巴赫果真出現了，但他走進警察局中的目的只是要上廁所和喝咖啡而已。烏爾肯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間，但他所看到的卻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昂克巴赫代理主管：一個穿著黑衫隊制服的男人，他一面抽著香菸，一面和其他的黑衫隊員們熱烈地交談；他用一隻手舉杯狂飲咖啡，撚熄無數的菸蒂，粗鹵地撕下一塊塊黑麵包往嘴裡塞，而在同一段時間之中，他的左手仍然緊緊地握著一把手槍。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頭斜靠在警察局櫃檯中休息的野獸，胸前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他的目光飄到烏爾肯身上，但他並沒有看到這個滿懷期待的珠寶匠。烏爾肯立刻了解到昂克巴赫並不是故意要毀約，他只是完全不記得了。這個男人已經醉了，而使他陷入醉酒狀態之中的東西並不是酒精。如果烏爾肯在此時呼喚這個男人的話，他所得到的回答必然是一個困惑不解的瘋狂凝視。而在這個凝視之後，將會是某種更加危險恐怖的舉動。

　　烏爾肯放棄希望，回到他的妻子身邊。而她一直嘮嘮叨叨地唸著：「你為什麼不跟他說呢？如果他還在那裡的話，我就要自己去跟他說。」但她隨即發現到烏爾肯眼中的陰影，於是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偷窺。昂克巴赫正準備離去，她看到了那套陌生的制服，制服前襟上濺滿了無數小商人與他們妻子的鮮血。她發出一聲輕微的啜泣，返回她的座位中。

　　她現在就和她的丈夫一樣，陷入了沮喪絕望的心境，而這反而使得等待時光不像先前那般地難熬了。負責保護他們的猶太警察不停地為他們打氣，於是他們又開始回復到原先那種充滿希望與不安的等待心情。猶太警察告訴他們，除了斯皮拉的部隊之外的所有猶太警察全都必須在六點的時候離開猶太聚居區，沿著威基爾斯卡街前往普拉佐勞工營。他會想辦法將烏爾肯一家三口藏到一輛交通工具裡面。

　　在黑暗的夜色籠罩住費佛伯格的逃亡路線，在最後一批囚犯在通往波德果爾廣場的大門前集合之後，當醫生夫婦混在一群吵鬧不堪的波蘭醉鬼中向東方前進，當特遣部隊坐在建築物中抽菸休息，等著展開最後一波搜查行動的時候，兩輛馬車來到了警察局門口。猶太警察們將烏爾肯一家藏在幾箱的文件與數捆布料下面。賽姆希．斯皮拉和他的部下並不在這裡，他們正在街道上執行任務，和黑衫隊一起喝咖啡，慶祝他們與當權體制的永久性關係。

　　然而在馬車駛出猶太聚居區大門之前，在車板上的烏爾肯家族聽到身後的街道上響起了一陣陣持續不斷的槍聲。這表示阿蒙．哥德與威利．哈斯，亞伯特．胡亞爾，霍斯特．皮拉克，以及其他幾百個工作成員正在搜查閣樓壁龕，天花板上的暗門，以及地窖中的木箱，逮到了那些懷著希望沉默地等待了一整天的猶太人。

　　特遣部隊在一夜之間抓到了四千名躲藏在暗處的猶太聚居區居民，然後立刻將他們趕到街道上就地正法。在接下來的兩天之中，黑衫隊用敞篷卡車將這些犧牲者的屍體運到普拉佐，草草埋葬在新勞工營附近森林裡的兩個大墓穴之中。

第二十二章

　　我們並不知道奧斯卡．辛德勒在三月十三日時，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個猶太聚居區最後與最悲慘的日子。然而當他的工人在警衛的押解之下從普拉佐回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顯然已經回復平靜，甚至可以開始忙碌地整理資料，準備在希德拉賽克醫生再度來訪的時候將這些文件交到這位牙醫手中。他可以從囚犯們的態度中看出普拉佐強制性勞工營──這是黑衫隊所使用的正式名稱──並不是一個理性的國度。哥德已經在工程師面前展現出暴烈的作風，他命令警衛將賽格蒙特．格倫伯格打得昏迷不醒，過了許久之後才將情況危急的格倫伯格送到位於女囚營房附近的診所中，而此時當然已經回天乏術了。當囚犯們在德國琺瑯器工廠中享用豐盛的濃湯午餐的時候，奧斯卡也從他們的言談中聽到普拉佐不只是一個純粹的勞工營，那兒也有著發生在終結營中的集體處決行動。整個勞工營都可以聽到處決行動的槍聲，而有些囚犯甚至曾經親眼看到這種集體屠殺的殘酷景象。

　　一個叫做Ｍ的囚犯【原注：此人目前居住在維也納，他不願在此透露他的真實姓名。】就曾經看過處決行動的景象，他在戰爭爆發前曾在克拉科夫經營過裝潢生意。在剛遷入勞工營的時候，他負責擔任為黑衫隊裝潢房屋的工作，而工作的地點是位於營地北端小路旁的一整排小鄉村別墅。就像所有具有特殊工作價值的工匠一般，他可以享受到一些自由活動的特權，而在當年春季的某個下午，他走出了里奧．約翰少尉的別墅，沿著車道往那座被稱為裘喬瓦果卡的山丘走去，這座山丘頂上有著一個殘破不全的奧地利軍事堡壘。而就在他準備走下山坡回到工廠庭院的時候，他看到一輛軍用卡車緩緩地駛上山坡，於是他只好站到一旁，空出車道讓卡車通過。Ｍ看到在卡車帳棚下面，在那些穿著白色連身制服的烏克蘭軍隊中間，坐著一群神色倉皇的女人。他躲在木材堆後面，透過模糊不清的視線，隱隱約約地看到那些女人被烏克蘭軍隊趕下卡車，押解到山頂的軍事堡壘中，軍隊命令她們褪去衣衫，而這些女人開始抵死不從地頑強反抗。站在山頂上發號施令的是一個叫做愛德蒙．斯德洛喬斯基的黑衫隊員。而烏克蘭士兵在人群中往來巡視，用皮鞭柄痛毆那些膽敢反抗的女人。Ｍ猜想她們應該是冒用亞利安人證件的猶太人，大約是從蒙特魯皮希監獄被押解到這裡處決。有些女人在遭到毒打時忍不住高聲哭喊，但大多數的女人都是忍著痛一聲不哼，似乎是不想讓那些烏克蘭士兵們太過得意。某個女人開始吟誦猶太教經文，其他人逐漸加入。山丘頂上的誦經聲越來越激昂振奮，那些女孩──她們在昨天之前還在努力地扮演純種亞利安人的虛妄角色──似乎是突然了解到，現在所有的束縛與壓力全都消失了，她們遠比其他人更為自由，可以毫無顧忌地在斯德洛喬斯基與烏克蘭軍隊面前高聲頌揚她們不同的種族文化。然後，這群因裸露的羞澀與刺骨的春寒而瑟縮著身軀的猶太女人，全都在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中被無情地射殺。在夜晚的時候，烏克蘭軍隊用手推車將她們的屍體運到山下，埋葬在裘喬瓦果卡遠方的樹林中。

　　裘喬瓦果卡山丘有個粗鄙的俗稱：「陽具山丘」。而此刻山下營房中的所有囚犯也聽到了從「陽具山丘」所傳來的首次處決行動的恐怖聲響。某些人不斷地告訴自己，被處決的全都是一些游擊隊員，要不然就是頑固的馬克斯信徒，或是瘋狂的民族獨立運動者。那兒是另外一個世界。如果你謹慎地遵守勞工營生活的一切規範，你就永遠都不會踏入那個陌生的國度。但那些每天沿著威里卡街經過電纜工廠，到位於薩布拉西的德國琺瑯器工廠上班的辛德勒的工人們卻較能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他們知道黑衫隊為何會將這些囚犯從蒙特魯皮希監獄送到山丘上的奧地利軍事堡壘，為何當普拉佐勞工營的囚犯們看到或是聽到處決行動的槍聲時，那些黑衫隊竟然會毫不在意。這是因為黑衫隊並不認為這些囚犯有機會成為舉發他們屠殺暴行的目擊證人。如果他們害怕這些囚犯會在審判時代來臨時說出對他們不利的證言，他們就會將那些女人帶到森林深處處決。因此奧斯卡下了一個結論，裘喬瓦果卡並不是與普拉佐毫無關聯的陌生國度，而他們所有人，那些被卡車載到山頂堡壘中的女人與那些在山丘下勞工營中苟延殘喘的囚犯，全都被宣判了同樣的毀滅命運。

　　※※※

　　當哥德司令官首次在早晨走出大門，隨意射殺了一個囚犯的時候，囚犯們當時的反應就和首次聽到裘喬瓦果卡處決行動的時候一樣，認為這只不過是偶發性獨立事件，與整個勞工營的日常生活並無任何關聯。但事實上，在不久之後，山丘上的處決行動變成了常態性的慣例，而阿蒙的任意謀殺也變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晨間運動。

　　他會在早上穿著襯衫、騎馬褲，以及被勤務兵擦得光可鑑人的皮靴走出了他的臨時別墅（工程小組正忙著為他在營房的另一端修建一間更為舒適典雅的房屋）。當氣候轉暖的時候，他將會赤裸著上身出現在囚犯面前，享受他最鍾愛的日光浴。但在當年寒冷的春季時分，他總是穿著他在吃早餐時所穿的服裝，一手拎著一個雙筒望遠鏡，另一手握著一把來福槍，趾高氣揚地走出大門。他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掃視整個營區，查看採石場的工作狀況，監視那些拖著沉重運石車經過他臨時別墅門前的囚犯。而那些膽敢鼓起勇氣偷瞄司令官的囚犯們將會看到一團白色的煙霧，兩隻手都握著重要工具的哥德司令官看起來就像是那些忙得騰不出手來拿菸的成功商人一般，他的嘴裡叼了一根香菸，神態自若地吞雲吐霧。在囚犯們剛遷入勞工營的時候，他就這樣地叼著菸走出大門，射殺了一個似乎並未使出全身力氣拖車的囚犯。沒有任何人知道阿蒙槍斃這個囚犯的真正原因──而阿蒙自然也沒有必要對其他人解釋自己的動機。在一聲槍響之後，一個男人離開了那群拖著沉重運石車的奴隸，滾落到車道旁邊。其他囚犯立即停下腳步，他們血液凍結，渾身僵硬，靜靜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血腥殺戮。但阿蒙卻皺著眉頭揮揮手，要他們繼續進行工作，似乎是表示他此刻對他們的工作效率還算相當滿意。

　　除了對囚犯們的任意蹂躪之外，阿蒙也違背了他當初對企業家們所許下的承諾。奧斯卡接到了馬德瑞西的一通電話──馬德瑞西希望奧斯卡能和他聯手提出抗議。阿蒙曾說過他絕對不會干涉勞工營工廠的管理制度與商品生產。不可否認地，他的確不曾干涉到工廠中的一切事務。但他卻經常將囚犯們召集到校閱場中點名，過了幾個小時之後才讓他們到工廠上班。馬德瑞西提到一個例子，某天黑衫隊員在營房中發現了一個馬鈴薯，而阿蒙立刻下令將這個營地的每一個囚犯帶到廣場中，在所有人面前執行鞭笞刑罰。而要幾百個人一一脫下他們的褲子、內衣、襯衫，接受每人二十五鞭的刑罰，然後再重新穿戴整齊，這並不是在短時間之內就能完成的事。而哥德規定接受鞭笞的囚犯必須為行刑的烏克蘭勤務兵計算鞭打次數，而若是有哪個囚犯不小心漏數次數的話，就會倒楣地再重新被鞭打一次。哥德司令官的校閱場點名行動充滿了這一類消耗時間的花招。

　　因此工人們總要延遲數個小時才能進入位於普拉佐勞工營之中的馬德瑞西成衣工廠，而奧斯卡的工人們必須多花一個小時的時間才能走到位於利波瓦街的琺瑯器工廠。同時，他們總是懷著驚慌恐懼的心情，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工作，因此他們只是不斷地低聲談論阿蒙或是約翰或是希德特或是某個其他官員在當天早上所展現出的恐怖暴行。奧斯卡前去拜訪一位他所熟識的軍方督察團工程師，向他抱怨阿蒙的惡行。不用浪費時間向警察主管提出抗議，他們不會管這件事的，那位工程師說，他們跟我們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那麼我應該做的是，奧斯卡說，將我的工人留在工廠宿舍中。成立我自己的勞工營。

　　那位工程師似乎認為這是個異想天開的荒唐念頭。你要讓他們住在哪兒呢，老傢伙？他問道。你又沒有足夠的房間。

　　如果我能找到場地，奧斯卡說，你願意為我寫一份推薦信函嗎？

　　當那位工程師同意之後，奧斯卡立刻打電話給一對住在斯特拉敦街的比爾斯基老夫婦。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願意出讓那片位於他工廠附近的廣大土地。他立刻駕車越過河流來到了他們的公寓之中。他們顯然相當欣賞奧斯卡的明快作風，這是因為奧斯卡從來都不願浪費時間來討價還價，他一開始就開出了一個經濟繁榮時期的高價。這對夫婦懷著興奮的心情打電話給他們的律師，想要在奧斯卡反悔之前趕快簽訂合約。奧斯卡離開他們的公寓之後，為了表示對於司令官先生的尊重與禮貌，因此他立刻開車前去拜訪阿蒙，告訴阿蒙他準備在他自己的工廠附近成立一個普拉佐勞工營的附屬營區。阿蒙相當贊成這種作法。「如果黑衫隊的將軍們同意的話，」他說，「我願意跟你合作。不過你可別帶走我的樂師跟女僕。」

　　第二天，他們在波莫爾斯卡街的謝爾納主管辦公室中舉行了一場全面性的會議。阿蒙和謝爾納將軍都知道他們可以讓奧斯卡負擔新勞工營的所有開銷。他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當奧斯卡提出這個企業性議題──「我要把我的工人留在工廠宿舍中，這樣我才可以盡量運用他們的一切勞力。」──的時候，他也隱隱暗示出他自己那種不計代價的瘋狂熱情。他們認為奧斯卡是個相當不錯的傢伙，但他卻不幸感染了一種叫做熱愛猶太人症的頑強病毒。深植於他們心中的黑衫隊種族理論使他們相信，那些迷惑無數世人的猶太天才必然可以行使出這種蠱惑人心的神奇魔法，而奧斯卡．辛德勒就像是一位變成青蛙的王子一般地令人同情。但他仍然必須為此種邪惡的疾病付出代價。

　　雖然到目前為止，普拉佐勞工營仍是相當自由的獨立機構，但謝爾納與佐爾達的頂頭上司，行政區警察總管費德瑞克─威廉．克魯格對於勞工營的管理方案仍然是依循著奧斯華．波爾將軍的黑衫隊管理與行政總部中的集中營局所制定的法令。黑衫隊強制性附屬勞工營的必要設備包括九呎高的柵欄，根據營地大小在固定間距所設立的崗哨亭，一個公共廁所，數座勞工營房，一個診所，一個牙醫診所，一座公共浴室與一座除蝨室，一家理髮店，一家食品行，一個洗衣處，一間營房管理辦公室，一座比勞工營房堅固的警衛營區，以及其他一切附屬設備。面對著密密麻麻的附屬勞工營設備規定，阿蒙、謝爾納和佐爾達三人心中同時浮現了一個念頭：不論奧斯卡是因為經濟動機或是中了某種希伯來神祕妖術，看來他或許是唯一願意花費這麼多財富來建造附屬性勞工營的人了。

　　雖然他們決定讓奧斯卡承擔一切開銷，但事實上，奧斯卡的提議對他們有著極大的益處。距離四十五公里之外的塔爾諾城中仍然有著一個尚未肅清的猶太聚居區，而當肅清行動完成之後，那兒的猶太人必然會被送到普拉佐勞工營。而來自於波蘭南方的幾千名猶太人現在已經來到了普拉佐。位於利波瓦街的附屬性勞工營將會減輕他們的負擔。

　　同時阿蒙也在心中暗暗盤算，以後他並不用精確地依照波爾將軍所規定的囚犯食品配額來為利波瓦街的附屬勞工營供應食物，不過他自然是不會對這些警察主管透露這個念頭。阿蒙認為，既然自己在大門前任意槍殺囚犯的舉動並不曾招致任何抗議，那麼他要求普拉佐勞工營為司令官貢獻一點兒小小的財富自然也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事實上，阿蒙已經在囚犯配給物資上動了一些手腳，將其中一部分送到克拉科夫的開放市場中銷售，來為他自己賺取財富。他的代理人是一個叫做威列克．奇洛威的猶太人，奇洛威的人脈十分良好，與克拉科夫的工廠管理部門、商人，甚至餐廳都有著固定的業務往來管道。

　　亞歷山大．畢伯斯坦醫生現今已變成普拉佐勞工營的階下囚，而他立刻發現這兒的食物配給分量每天都略有不同，大約是介於七百至一千一百卡路里之間。在早餐的時候，每一個囚犯可以領到半升有著橡樹子味道的黑咖啡，和一片一百七十五克的稞麥麵包，大約是營地伙食部勤務兵每天早晨從麵包店運來的圓麵包的八分之一片。飢餓是一種巨大的毀滅力量，而每個伙食部勤務兵在切麵包的時候都故意轉過身來，刻意避開他人的目光，然後大聲呼喚：「誰要這一片？」「誰要這個？」中午的食物是每人一碗湯──胡蘿蔔，甜菜根，與一些西米穀物。有些時候湯會豐富一些，有時候幾乎是一碗清水。晚上，當出外工作的囚犯返回營地之後，他們可以獲得一些較營養的食品。囚犯們經常在大衣下藏一隻雛雞，或是在長褲管裡塞一個法國麵包捲。然而阿蒙卻嚴厲禁止這種挾帶食物的行為，命令工人們在黃昏時候必須先在管理大樓經過警衛的搜身檢查，才能返回營房之中。他不容任何人破壞他那種自然淘汰不健康囚犯的管理原則，也不允許他自己偷賣囚犯食物的行為遭受到些許意識形態的評斷。同時，他對他的囚犯並沒有任何縱容寵溺的慈愛胸懷，而他認為，既然奧斯卡願意收容幾千名猶太人，那麼奧斯卡大可運用他自己的金錢來寵愛囚犯，並不需要過分仰賴普拉佐勞工營食物儲藏室的麵包與甜菜。

　　在那年春天，除了警察主管之外，奧斯卡還必須與克拉科夫當地的其他人士進行接觸，才能順利推動建造附屬勞工營的計劃。他前往工廠後院，企圖說服他的鄰居。在那兩棟用傑瑞斯的松木板所建造的破爛營房後面，矗立著克特．霍德曼的冷卻器工廠。這個工廠中雇用了為數眾多的波蘭工人與一百名普拉佐勞工營囚犯。另一邊則是傑瑞．斯的容器工廠，由德國工程師庫恩帕斯特負責經營管理。由於這兩家工廠的普拉佐勞工並不多，因此他們對於奧斯卡的計劃並沒有多大的熱情與興趣，但是他們也並不反對。這是因為奧斯卡至少可以為他們的少數猶太工人提供一個較近的住所，因此以後他們的工人們不用再千里迢迢地走整整五公里的路程，而只要輕輕鬆鬆走五十公尺的距離就可以到達工廠上班了。

　　獲得鄰居們的同意之後，奧斯卡來到幾條街之外國防軍駐紮地辦公室中拜訪一位叫做西密留斯基的工程師。西密留斯基雇用了一些普拉佐勞工營的囚犯，而他並不反對奧斯卡的計劃。於是，奧斯卡在那份呈交給波莫爾斯卡街黑衫隊總部的營建申請書之中加上了西密留斯基、庫恩帕斯特，以及霍德曼三個人的名字。

　　幾位黑衫隊勘測員來到了依馬利亞，並與奧斯卡的老朋友，軍方督察團勘測員斯坦豪瑟一同討論這個附屬勞工營預定地的環境。他們就像所有的勘測員一般，帶著嚴肅的神情站在一旁皺眉思索，詢問當地排水系統的狀況。奧斯卡邀請他們到他的辦公室中，招待他們喝上好的晨咖啡與高級白蘭地，於是每個人都帶著愉快的心情離開工廠。在幾天之後，黑衫隊總部就批准了奧斯卡在工廠後院興建附屬勞工營的營建計劃。

　　德國琺瑯器工廠在這一年中賺到了高達一億五千八百萬德國馬克的利潤。但或許我們應該說是三十萬德國馬克的利潤。奧斯卡現在已花費了一筆龐大的資金來購買依馬利亞勞工營的建築材料，但是這筆開銷還不至於使他傾家蕩產。然而，這只不過是他日後所必須付出的鉅額金錢的一筆頭期款罷了。

　　※※※

　　奧斯卡對普拉佐勞工營的營建部門提出申請，要求一位叫做亞當．加爾德的年輕工程師到依馬利亞工作，協助附屬勞工營的建築工裎。加爾德目前仍然在為阿蒙的勞工營興建營房，而他每天早晨先到營房指導建築工如何進行今日的工作，然後在一個私人警衛的押解之下，從普拉佐來到利波瓦街協助奧斯卡的建築工程。當加爾德首次來到薩布拉西的時候，他立刻注意到工廠後方有著兩棟粗製濫造的木頭營房，裡面住了大約四百名囚犯。營房柵欄邊有著一支黑衫隊巡邏部隊，但這兒的工人告訴加爾德，除了那些前來視察當地環境的資深督察員之外，奧斯卡絕對不會讓黑衫隊進入營房裡面或是工廠工作室之中。他們說，奧斯卡對那些駐紮在依馬利亞工廠的黑衫隊員們優待有加，毫不間斷地為他們供應足夠的醇酒，因此這些黑衫隊員們都十分慶幸自己的好運氣。加爾德可以感覺到這些依馬利亞囚犯們雖然是住在兩棟搖搖欲墜的破爛營房──一間男工宿舍與一間女工宿舍──之中，但他們卻對這兒的生活十分滿意。現在他們已開始自稱為辛德勒猶太人，並帶著一種謹慎自持的自我慶幸心情使用這個稱呼，而他們臉上那種滿足感激的神態就像是一個自稱為幸運乞丐的心臟病復元病人。

　　他們已經挖掘了幾個簡陋的公共廁所，而當加爾德工程師首次進入工廠大門的時候，他不僅可以立即察覺到這兒高昂的工作士氣，同時他也感覺到一股難聞的人體排泄物臭味霸道地鑽進了他的鼻孔。由於目前並沒有正式的公共澡堂，工人們大多站在德國琺瑯器工廠庭院中的抽水機邊擦洗身體。

　　奧斯卡邀請他進入辦公室觀看營建計劃表。六座勞工營房，大約可容納一千兩百名普拉佐囚犯。營區角落的廚房，位於營區鐵網之外的黑衫隊營房──奧斯卡目前暫時讓黑衫隊住在工廠之中。我需要第一流的沐浴與洗衣設備，奧斯卡告訴他。我請了一些焊接工，他們將會遵照你的指示來完成建造工作。傷寒，奧斯卡微微牽動嘴角，低聲告訴加爾德這個致命的傳染疾病。我們不希望這裡出現傷寒。普拉佐勞工營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蝨子窩。我們必須擁有一個可以煮沸衣服消毒的地方。

　　亞當．加爾德對依馬利亞的工作環境非常滿意，每天都抱著歡喜愉悅的心情前往利波瓦街上班。到目前為止，普拉佐勞工營中已經有兩位工程師因為他們的學歷與專業知識而喪失了性命，但在德國琺瑯器工廠中，專家仍然是專家，他可以在此獲得應有的尊重。一天早晨，當他在一個私人警衛的押解之下沿著威里卡街前往薩布拉西上班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突然出現，並立刻緊急煞車，擋住了他們兩人的去路。哥德司令官走下車，帶著焦躁慍怒的目光狠狠地瞪著加爾德。

　　一個囚犯，一個警衛，他上下打量著他們。這是什麼意思？烏克蘭警衛渾身顫抖地請求司官先生給予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他是奉上級的命令，在每天早上護送這個囚犯到奧斯卡．辛德勒先生的依馬利亞上班。加爾德和那個烏克蘭警衛都在心中暗暗希望奧斯卡的名字可以使他們免於遭受到恐怖的懲罰。一個警衛，一個囚犯？司令官先生繼續質問，但他的情緒似乎已緩和下來，然後他一言不發地回到了他的黑色轎車之中，並未採取激烈的手段來解決眼前的問題。不久之後，哥德司令官來到了威列克．奇洛威的辦公室，奇洛威不僅只是哥德的生意代理人，同時也是猶太營區警察部隊──但一般人通常都稱他們為「消防隊」──的主管。賽姆希．斯皮拉過去是猶太聚居區中不可一世的拿破崙，而他現在仍然住在聚居區中，負責監督尚未結束的搜查行動，翻箱倒櫃地尋找那些藏在隱祕之處的鑽石、黃金和現鈔，這些珠寶財物的主人現今已變成了散落在貝爾契克松針堆中的灰燼。然而斯皮拉在普拉佐勞工營中只是一個無名小卒，奇洛威才是勞工營監獄的權力中心。沒有人知道奇洛威為何會獲得官方的賞識。或許威利．康特曾經對阿蒙提過他的名字；或許是阿蒙自己發現到奇洛威的做事風格頗能投其所好。但不論如何，奇洛威已在一夕之間變成了普拉佐勞工營的消防隊主管，戴著代表威權體制的警帽與臂章在這個腐敗墮落的王國中發號施令，然而他就像斯皮拉一樣，他所受到的限制使他深深了解到自己並不是個擁有無上權力的獨裁者。

　　哥德告訴奇洛威，他最好還是把亞當．加爾德送到辛德勒工廠中去當全職工人，省得天天為押解一個囚犯而浪費人力。我們這兒的工程師多得是，哥德滿臉不屑地表示。他的意思是，工程教育是那些無法進入波蘭大學醫科就讀的猶太人的另一個選擇。但是，阿蒙說，在他去依馬利亞之前，他必須先替我完成建造溫室的工作。

　　亞當．加爾德住在擠滿了四排床鋪的二十一號臨時營房之中，不久之後，他在營房中聽到了這個決定性的消息。在通過一項困難的考驗之後，他就可以搬到薩布拉西進行全天候的工作。他必須先為哥德司令官完成後院的溫室建築工程，而死去的瑞特與格倫伯格或許可以告訴他，那個地方可是充滿了許多無法預期的嚴苛禁令。

　　於是加爾德開始在司令官的後院中展開工作，當建築工程完成一半的時候，他必須將一根巨大的梁柱抬到阿蒙溫室的屋脊上。而當亞當．加爾德正在專心一意地進行這項困難工作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司令官的兩頭惡犬的兇猛吠叫聲，雖然阿蒙曾經允許這兩隻狗撕下了一個似乎正在偷懶的女性囚犯的乳房，但他卻替牠們取了兩個相當可愛的名字──魯夫與拉夫，這是他在報紙上所看到的漫畫角色的名字。阿蒙憑仗著他所受過的一點技術教育，不時走到工地旁邊，擺出一副專業人士的姿態觀看加爾德運用滑輪搬運屋脊梁柱的情形。當加爾德正在進行放置屋脊中央主梁的艱難工程的時候，哥德又突然跑過來囉囉嗦嗦地詢問。主梁是一根極長的沉重松木，而哥德是站在松木的另一端發問，因此亞當．加爾德聽不清楚阿蒙的聲音，於是他立刻將手放在耳朵旁邊仔細地傾聽。哥德又問了一次，而加爾德發現情況似乎比聽不清楚更加糟糕，他竟然完全聽不懂哥德所提出的問題。「我聽不懂您的問題，司令官先生，」他只好坦白承認。阿蒙怒氣沖沖地用他兩隻長著細長手指的雙手抓著正在緩緩上升的梁柱，將梁柱拉下後方，然後狠狠地推到這個倒楣的工程師身上。加爾德看到一根巨大的木材飛快地迎面撲來，他知道自己已面臨到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他反射性地舉起右手，梁柱重重地撞到他的手上，將他的指骨與掌骨打得粉碎，使他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在一陣充滿強烈痛楚與噁心感的暈眩之後，加爾德看到阿蒙已經轉過身去，離開了建築工地。也許他明天還會到這兒來要求一個滿意的答案……。

　　加爾德工程師害怕黑衫隊會將他視為無法工作的殘廢勞工，因此他不敢到診療所去醫治他的手掌。他若無其事地垂著腫脹的右手繼續工作，默默忍受劇烈的疼痛。希爾夫斯坦醫生勸告他絕對不能忽視病情，最後他終於被說服了，讓醫生為他裝上了石膏繃帶。他繼續監督溫室的建築工程，在警衛的押解之下到依馬利亞工作，心中暗暗希望他外套的長袖子可以隱藏住刺眼的石膏繃帶。但他仍然感到不放心，於是他毅然決然地敲碎了手上的石膏。他並不在乎自己的手指是否永遠也無法伸直。他只是不希望帶著殘廢者的淒慘外貌遷移到辛德勒的附屬勞工營中。

　　幾天之後，他在袋子中塞了一件襯衫與幾本書，在警衛的押解之下興沖沖地走向利波瓦街。

第二十三章

　　那些聽到附屬勞工營消息的囚犯們已經開始暗中較勁，極力爭取進入依馬利亞的機會。多列克．哈洛威茲是普拉佐勞工營中頗受重視的採購員，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獲准遷入辛德勒的工廠，但他必須為他的妻子和兩個小孩想想辦法。

　　當大地在春日晨霧中散發出最後一絲冬日情調時，哈洛威茲的小兒子李察總是在天剛破曉的時候立刻從他母親的狹窄床鋪上跳下來，飛快地跑下山坡前往位於山下的男囚營區中尋找父親，心中仍然念念不忘地惦記著早晨的粗麵包。他必須和父親一起到校閱場參加例行的晨間點名。在到達父親的營區之前，他必須先經過奇洛威的猶太警察隊駐紮營，即使是在濃霧密佈的清晨時分，他仍然可以看到兩座刺眼的瞭望亭。但他並不會遭遇到任何危險，這是因為他在這個勞工營中是個相當著名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哈洛威茲家的孩子。司令官的酒友伯西先生十分賞識哈洛威茲的工作能力，認為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優秀人才。因此李察無拘無束的行動自由事實上是源自於他父親的專業知識；而他在此種特權符咒的保護之下安全地通過了瞭望亭，跑到父親的營區，躡手躡腳地爬到父親的窄床上，用一連串的問題將父親吵醒。為什麼濃霧總是在早上出現，下午卻一點兒都看不到呢？卡車會不會到這兒來？今天他們是不是又得在校閱場枯站幾個小時？軍官會不會又要打人了呢？

　　聽著兒子一知半解的童稚疑問，多列克．哈洛威茲不禁感到，即使是對一個具有特權的孩子來說，普拉佐勞工營也不是個理想的成長環境。或許他可以找機會請辛德勒幫幫忙──辛德勒經常藉著洽談生意的名義來到普拉佐勞工營，在行政管理大樓與工廠附近四處走動，帶些小禮物給斯特恩、羅曼．金特，和波德克．費佛伯格等老朋友，並和他們交換一些生活情報。但不久之後，多列克發現自己似乎是沒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和辛德勒進行接觸，而他突然想到，或許他可以透過伯西的關係來向辛德勒請求援助。多列克相信他們兩位商業人士必然經常碰面。雖然他們極少同時來到普拉佐勞工營，但他們應該常常在辦公室中商談生意或是在社交宴會交際應酬。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看出他們兩人並不是推心置腹的好友，但他們卻因商場交易與某種牢不可破的互惠關係而緊密地聯合在一起。

　　李察並不是多列克想要送進辛德勒工廠的唯一家人，事實上，這個仍然保有童稚心靈的小兒子或許並不是多列克急著想要找辛德勒幫忙的主要原因，李察可以藉由無數的問題來紓解心中強大的恐懼。他最擔心的是他那個年僅十歲的女兒努西雅，這個小女孩現在已不再開口詢問任何問題了；她只不過是一個剛離開爛漫坦率幼兒時期的瘦弱孩子；當她每天在刷子工廠中忙著將鬃毛縫在木頭刷柄上的時候，她總是可以透過窗口看到一輛輛載著無數囚犯駛向奧地利軍事堡壘的死亡卡車，而她開始以成年人的方式來獨自面對心中的強烈恐懼，因此她無法像她的弟弟一般地靠在父母的胸前，藉著一連串的問題來化解懼怕驚恐的情緒。為了平撫腹中的飢火，努西雅開始大量吸食用報紙捲成的洋蔥葉菸。根據可信的傳聞，依馬利亞的環境似乎並不會逼使孩子們發展出此種早熟的生存手段。

　　多列克利用某次前往麻衣倉庫出公差的機會向伯西請求援助。伯西過去對他一直相當仁慈和藹，他急切地請求伯西替他向辛德勒先生說情。他不斷地重複述說他的懇求，再三強調他孩子們的名字，因此即使是那個記憶力早就被杜松子酒腐蝕殆盡的伯西也不可能會忘了這般疲勞轟炸式的強迫記憶。辛德勒先生可以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伯西說，他絕對不會拒絕我的要求。

　　多列克對伯西的承諾並未抱著太大的希望。他的妻子瑞琴娜並沒有任何製造彈殼或是琺瑯器具的工作經驗。而伯西事後再也不曾提過他們兩人之間的約定。然而在不到一個星期之內，哥德司令官批准了下一批的依馬利亞勞工名單，並因此而收到了奧斯卡所送的一小包珠寶首飾來作為他合作態度的應有回報。多列克的家人隨即跟著一大群歡天喜地的囚犯一同遷入了辛德勒的附屬勞工營。在依馬利亞的女工營房中，努西雅看起來就像是個沉默寡言的瘦弱成年女子，而李察仍然保持著他在普拉佐勞工營中的習慣，自由自在地四處遊蕩，很快地就與軍火分部與琺瑯器工廠中的所有勞工打成一片，甚至連負責巡邏的警衛都無法拒絕這個小男孩的親暱善意。瑞琴娜殷殷盼望某一天奧斯卡會突然走進到琺瑯器工廠對她說：「妳就是多列克．哈洛威茲的妻子？」屆時她就只要費心思索如何述說自己的感激之情就行了。但奧斯卡從來不曾給予她這個道謝的機會。她欣喜地發現自己和女兒在利波瓦街並不像過去那般地特殊醒目。她們知道奧斯卡必然認識她們，因為他經常親切地喚著李察的小名，不拘形式地和這個小男孩愉快地聊天。同時，她們也可以從李察那些完全不同以往的問題內容中了解到，辛德勒所賦予他們全家的是一份多麼大的恩惠。

　　※※※

　　依馬利亞勞工營中並沒有凌虐囚犯的司令官，也沒有永久性的巡邏警衛。巡邏部隊的分派是採取輪班制度，每隔兩天，就會有兩輛載著黑衫隊與烏克蘭軍隊的卡車從普拉佐來到薩布拉西進行交接工作。普拉佐的軍人們非常喜歡到依馬利亞來執行短期任務。主管先生的廚房雖然比普拉佐勞工營還要簡陋，但卻能供應出比那兒要好得多的豐盛食物。由於主管先生曾經大發雷霆，打了好幾通電話向謝爾納抱怨，因此巡邏部隊現在並不敢進入營區，只是乖乖地待在柵欄周圍進行巡邏工作。對他們來說，薩布拉西的巡邏任務是一項相當愉快，但卻有些無聊的輕鬆工作。

　　除了前來營區視察的資深黑衫隊官員之外，在德國琺瑯器工廠上班的囚犯們通常只能在遠處瞥見警衛模糊的身影。營區內共有兩條圍著刺鉤鐵網的道路，一條讓琺瑯器工廠的勞工們走到工廠上班，另一條則是通往軍火分部的大門。那些在容器工廠、冷卻器工廠與軍隊駐紮地辦公室工作的依馬利亞猶太人每天早晨在烏克蘭警衛的押解之下到工作地點上班，傍晚時分再由警衛押回營區。這些烏克蘭警衛每兩天更換一次，因此他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對某個特定囚犯發展出危險的怨恨與敵意。

　　因此，黑衫隊雖然對依馬利亞囚犯們的生活造成了些許限制，但奧斯卡卻設定了這個奇特勞工營的氣氛與基調。這兒的基調是一種脆弱的永恆性。這裡沒有兇猛的惡犬。這裡的囚犯並不會遭受到無情的毒打。這裡的麵包與湯遠比普拉佐精緻豐富──根據一位曾在依馬利亞工廠工作的醫生的回憶，囚犯每天的食品分量大約是兩千卡路里。他們工作的時數相當長，幾乎每天都要整整工作十二個小時，不論如何，奧斯卡仍然是個必須履行軍方督察團合約的商人，同時他也有著追求利潤的強烈欲望。然而這些工作並不是非常繁重，而許多囚犯似乎深深相信他們的勞力是一種保有生存機會的必要貢獻。根據奧斯卡在戰後所呈交給聯合分配委員會的一份記錄報告，他為依馬利亞勞工營的囚犯伙食花費了整整一百八十萬波蘭幣（等於三十六萬美金）的鉅額資金。從表面上看來，這個數目與法本與克拉普的帳目表上所記載的囚犯伙食費相差無幾，但若是以利潤與開銷的比例來評估，並沒有其他任何地方曾像奧斯卡工廠一般地花費如此大的利潤比例來為囚犯們購買食品。同時，在依馬利亞勞工營中，從沒有任何人犯因工作過度、鞭打酷刑，或是飢餓而喪失了性命。而單是以法本的工廠為例，在這家工廠的三萬五千名囚犯中就有兩萬五千名在工作期間無聲無息地離開人世。

　　在多年之後，依馬利亞猶太人將會帶著懷念的心情將辛德勒勞工營描繪成一個幸福的樂園。此時這些曾經在勞工營共患難的猶太人已散居於世界各地，因此這並不可能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某種共通說法。但在當年的依馬利亞中，樂園必然是一個相當流行的辭彙。不可否認地，這是一種出於比較性的樂園，相對於陰森恐怖的普拉佐，依馬利亞自然是個安寧祥和的天堂。這個地方賦予居民一種幾近於超現實的獲救心理，他們感到這是一種極端反常的現象，因此他們不敢去深入探究此地的現實環境，深怕所有美麗的幻夢就會因此而消失無蹤。德國琺瑯器工廠的新勞工對於奧斯卡的認識只是一些浮面性的報告與傳言。他們並不想與主管先生正面接觸，或是冒險與他交談。他們需要一段時間來撫平普拉佐所造成的創痛心靈，才能漸漸適應辛德勒勞工營這種異乎尋常的監獄體制。

　　以一個叫做露西雅的女孩為例，某天早上，她的丈夫在普拉佐校閱場的晨間點名時被黑衫隊拉出廣大的囚犯隊伍，隨著其他被淘汰的囚犯們一起登上了前往茂瑟森的死亡列車。她知道丈夫此去絕對不可能有任何生還的希望，因此她開始像寡婦一般地幽幽哀悼悲泣。不久之後，她懷著悲痛的心情來到了依馬利亞，開始在琺瑯器工廠中擔任將上了釉彩的琺瑯器送入熔爐中的工作。勞工們可以在滾燙的機器表面煮沸水，而工廠的地板也非常溫暖。因此對露西雅來說，熱水是依馬利亞所賜予她的第一項恩惠。

　　在最初的日子中，她覺得奧斯卡只是一個不時在金屬壓床中走動或是穿越營區小巷的巨大影子。但這並不是一個望之令人生畏的恐怖影子。她隱隱感覺到，她若是不小心讓人們注意到她的存在，那麼這兒所有美好的特質──豐盛的食物，免於遭受鞭打酷刑與兇暴警衛的威脅──或許就會在瞬間消失，呈現出猙獰恐怖的真面目。她只希望自己能安安穩穩地進行她的工作，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後沿著那條圍著刺鉤鐵網的道路回到營房休息。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發現自己竟然能毫不畏懼地向奧斯卡點頭致敬，甚至還可以開口對他說：是的，謝謝你，主管先生。她已經逐漸適應與習慣了依馬利亞的生活。奧斯卡甚至還給了她幾根香菸，在這個地方，香菸是比黃金還要貴重的禮物，她不僅可以從中獲得不少慰藉，同時也可以用它來和其他的波蘭工人們換取一些生活用品。她過去曾失去了許多朋友，因此她現在十分害怕奧斯卡的友誼。她希望奧斯卡永遠都是一個虛無縹渺的精靈，一個能施展魔法的父親。她不禁感到，一個由朋友所創造出的樂園實在是太過虛無脆弱了。唯有一個具有更多權威性與神祕感的人物才能有效地管理與保護這個如奇蹟般的天堂。

　　許多依馬利亞的囚犯們都有著和露西雅一般矛盾的奇特感覺。

　　※※※

　　當奧斯卡工廠的附屬性勞工營宣告成立的時候，一個名叫瑞琴娜．波爾曼的年輕女孩此時正靠著偽造的亞利安人證件居住在克拉科夫市區之中。她黝黑的膚色為她營造出一道安全的屏障，因此她甚至可以以亞利安人的身分進入波德果爾的一家公司上班。如果她願意前往華沙、洛次，或是哥丹斯克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她的處境或許會較為安全，不至於面臨到敲詐勒索的威脅。但她年邁的雙親卻居住在暗無天日的普拉佐勞工營中，而她就是為了父母著想，才甘願冒險持用假證件，這樣她就可以想辦法為他們供應一些食物、生活用品與藥物。當她居住在猶太聚居區的時候，她常常聽到代表克拉科夫猶太神話的一句格言：辛德勒先生將會給予受苦受難的猶太人必要的援助。她同時也聽到了一些從普拉佐勞工營與採石場傳出來的恐怖消息，使她了解到司令官任意屠殺的殘酷手段。因此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將她的父母送入辛德勒工廠後院的勞工營中，即使會因此而暴露自己隱藏許久的身分也在所不惜。

　　當她第一次來到德國琺瑯器工廠的時候，她刻意穿了一件毫不顯眼的褪色印花洋裝，甚至不曾穿上襪子。門口的波蘭門房走到辛德勒先生位於樓上的辦公室中向主管先生報告這個不知名的訪客。她可以透過玻璃門看到門房臉上那種輕蔑不屑的神情，她知道他看不起她。這只是個無名小卒──某個在別家工場上班的女孩。她就像所有持用假亞利安證件的猶太人一樣，深怕某個懷有敵意的波蘭人將會認出她的真實身分。而這個波蘭門房看起來似乎就是一個懷有敵意的波蘭人。

　　當門房搖著頭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立刻膽戰心驚地表示自己並沒有什麼非要見到主管先生的重要事情。她害怕門房詢問她來到這兒的目的，她想要儘快擺脫那種懷疑的目光。但這個波蘭門房根本懶得對她撒謊。「他不會接見妳的，」他說。她可以看到工廠庭院中有著一輛閃閃發光的轎車，這必然是辛德勒先生的交通工具。所以他並沒有出去，他只是不願意接見連襪子都穿不起的貧窮訪客。她渾身顫抖地落荒而逃，暗暗慶幸自己不用在今日對辛德勒先生洩露那個她在夢中都不敢說出口的重大祕密。

　　她等了整整一個星期，才設法安排了較長的休假時間。她空出了半天的時間來為她的計劃進行準備工作。她好好地洗了一個澡，到黑市購買了一雙襪子。向她的一位朋友──她的朋友很少，一個持用假亞利安證件的女孩無法冒險結交太多的友人──借了一件精緻的短衫。她自己有一件質料絕佳的美麗夾克，另外又買了一頂附有面紗的時髦草帽。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梳妝打扮，在經過精心修飾之後，她那張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黝黑面孔散發出逼人的亮麗光彩，使她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從未遭受到恐懼與威脅的高尚仕女。鏡中那個窈窕曼妙的身影使她不禁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戰前的美好歲月，而她又變成了一個有著異國血統的克拉科夫優雅淑女──父親是一位匈牙利商人，母親或許是一位來自於南美地區的黑美人。

　　就像她原先所預期的一般，門口的波蘭門房完全看不出眼前這個風姿綽約的美麗女子竟然就是上次那個蓬頭垢面的骯髒女孩。他彬彬有禮地請她進入大門，立刻打電話給主管先生的祕書克羅諾斯卡，過了一會兒之後，他開始裝模作樣地對辛德勒本人報告。主管先生，波蘭門房說，有一位女士正在這兒等待，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與你討論。辛德勒先生似乎要求門房解釋細節。一位穿著昂貴服飾的年輕女士，那個波蘭人說，然後他握著電話朝她鞠了一個躬，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士，他說。辛德勒似乎急著想見到她，立刻飛快地奔下樓梯，或許他以為她是某個曾與她有過一段露水姻緣的女子，而他害怕她將會在所有員工面前讓他窘得下不了臺。但當他發現他並不認識這個女子的時候，他隨即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他非常高興能見到她，他說，這位洛德瑞克斯小姐。她可以看出辛德勒先生對於漂亮女人有著某種誠摯的敬意與尊重，而這是一種同時具有孩子氣與世故意味的性格。他以一種如電影明星般的瀟灑姿態邀請她進入樓上的辦公室。她希望與他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之下進行會談嗎？她當然應該這麼做。他領著她經過克羅諾斯卡身邊。克羅諾斯卡表現得十分冷靜。這個女孩具有多種可能性──黑市交易或是貨幣買賣。她甚至也可能是一個時髦俊俏的游擊隊員。而愛情是最不可能出現的一種情況。不論如何，像克羅諾斯卡如此精明世故的女孩從不認為自己能擁有奧斯卡，或是為奧斯卡所擁有。

　　進入辦公室之後，辛德勒為她安置了一張椅子，然後走到他的辦公桌後面。她看到牆上掛了一張國家元首的畫像。她要抽根菸嗎？還是喝杯白蘭地？不用了，她說，但主管先生自己當然不必客氣，於是他自顧自地走到酒櫃前面，為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妳究竟是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呢？他問，此時他已逐漸收斂了他在樓梯上所表現出的那種浮誇虛矯的優雅風度。這是因為他察覺到她臉上的嚴肅神情，而辦公室的大門也已經關上，並沒有任何人會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可以看出這個神祕的女孩必然是為了非常重大的事情才會來到這裡。她微微俯身向前，而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感到自己非常荒謬，她的父親花了五萬波蘭幣的高價才為她買到了假亞利安證件，而她現在竟然毫不遲疑地對著這個手上握著一杯白蘭地，臉上帶著半嘲諷半憂慮神情的蘇德臺地人吐露自己的真正身分。然而從某方面來說，這似乎是她此生所做的最容易的一件事。

　　我必須告訴你，辛德勒先生，我並不是一個波蘭亞利安人。我真正的名字是波爾曼。我的父母現在被關在普拉佐勞工營中。他們說，而我自己也深信不疑，只要進入依馬利亞，他們就等於是獲得了一張生存證明。我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為回報；我必須向朋友借衣服才能順利進入你的工廠。你願意為了我而慷慨地收容我的父母嗎？

　　辛德勒放下酒杯，立刻站起身來。妳是想進行一項祕密協定？我從不跟任何人簽訂祕密協約。妳剛才所提出的要求，小姐，是一種非法的行為。我在薩布拉西經營一家工廠，而我所在乎的只是這個人是否具有特定的專業技術。如果妳願意的話，妳可以留下妳的亞利安姓名與真實地址，等到適當的時機出現時，我或許會寫信給妳，告訴妳我所需要的專業技術，那麼我或許可以讓妳的父母到依馬利亞工作。但並不是現在，也不可能是因為專業技術之外的其他原因。

　　但是他們無法以技術勞工的身分進入依馬利亞，波爾曼小姐說，我的父親是一位進口商人，他並不是金屬工廠的勞工。

　　我們這兒也有一些辦公室的工作職位，辛德勒說，但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工廠勞工的專業技術。

　　她感到無比地絕望，含著淚水寫下了她的假名和真實地址──隨便他要如何處置，或許他會向黑衫隊告發她的真實身分。但當她來到外面的街道上之後，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線希望。也許辛德勒以為她是個奸細，懷疑她是奉命到此來設下一道陷阱。但他仍然是十分冷酷，毫不容情地把她轟出大門，甚至不曾表示出些許仁慈的善意。

　　在一個月之內，波爾曼夫婦從普拉佐勞工營來到了依馬利亞。瑞琴娜．波爾曼原先以為如果奧斯卡．辛德勒先生決定幫忙的話，她的父母應該是單獨前往辛德勒工廠，但情況並非如此，波爾曼夫婦只是三十名依馬利亞新勞工中的一分子。瑞琴娜有時會來到利波瓦街，買通守衛讓她進入工廠中探望雙親。她的父親忙碌地為琺瑯器上釉，挖煤，以及擦洗地板。「但他現在終於肯開口說話了，」波爾曼太太說。當他們住在普拉佐勞工營中的時候，波爾曼先生曾經被環境逼成了一個一言不發的啞巴。

　　事實上，除了通風良好的營房與絕佳的水管設備之外，依馬利亞中還有一種特殊的氣氛，一種脆弱的信心，與一種永恆的假設，而這是持用假證件居住在沉鬱憂傷的克拉科夫城中的瑞琴娜，在瘋狂時代結束之前永遠也不可能享受到的美妙感覺。

　　波爾曼─洛德瑞克斯小姐並不想對辛德勒先生的生活造成任何干擾，因此她並不曾衝入依馬利亞辦公室道謝，或是撰寫無數熱情洋溢的感激信函。然而每當她離開德國琺瑯器工廠的黃色大門時，她的心中總是對那些能夠留在依馬利亞的人們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羨慕之情。

　　※※※

　　不久之後，斯特恩開始設法將一個叫做米納夏．勒瓦托夫的猶太教牧師送入依馬利亞。勒瓦托夫在普拉佐勞工營中佯裝成一個平凡的金屬工人，但事實上他卻是一位學識豐富的都市猶太教牧師，他非常年輕，蓄著烏黑的鬢鬚，遠比其他那些波蘭猶太教牧師們自由開明。那些頑固的死硬派分子深深相信安息日的戒律甚至比生命還要重要，而在一九四二與一九四三年這兩年之中，波蘭的強制性勞工營中大約有幾百名的固執猶太牧師由於拒絕在星期五工作而被黑衫隊槍斃。而勒瓦托夫即使是在祥和的太平歲月中，也會諄諄勸誡他的信徒要保持開放的胸襟，告訴他們人們不僅可以用堅定的虔誠信心來侍奉上帝，同時也可以以一種明智靈活的應變方式來榮耀上帝的聖名。

　　伊哈克．斯特恩現在在阿蒙．哥德的行政管理大樓的建築部門中工作，他一直非常敬重勒瓦托夫牧師，而在過去的歲月之中，斯特恩與勒瓦托夫經常在閒暇時間泡上兩杯藥草茶促膝而坐，天南地北地談論著瑣羅亞斯德【譯注：公元前六世紀的波斯先知，為波斯祆教的創始人。】對於猶太教文化的影響，或是波斯祆教對於猶太教的影響，或是道教的自然世界觀，而在他們熱烈的討論之中，時光飛快地流逝，而藥草茶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冷了。當斯特恩開始對比較宗教學產生興趣之後，勒瓦托夫的言論總是能帶給他極大的快樂與刺激，這位牧師的哲學觀點遠比那個半調子哲學家奧斯卡．辛德勒豐富深入，可憐的辛德勒在討論這般深奧的問題時總是會招架不住，頻頻暴露出致命的推論弱點。

　　某天，當奧斯卡來到普拉佐勞工營的時候，斯特恩告訴他，他最好還是儘快想辦法把米納夏．勒瓦托夫帶到依馬利亞，要不然哥德一定會殺了這位猶太教牧師。這是因為勒瓦托夫在勞工營中是個相當醒目的人物──他有著出眾的儀表。而哥德絕對不會忽略出眾的儀表；就像遊手好閒的偷懶鬼一般，這也是一個最容易遭受到處決命運的特殊階級。斯特恩開始對奧斯卡述說哥德企圖殺害勒瓦托夫的詳細經過。

　　阿蒙．哥德的勞工營現在一共有三萬多名囚犯。在校閱場旁邊，在已變成馬廄的猶太教堂附近，矗立著一棟可以容納一千兩百名囚犯的波蘭建築。克魯格中將在視察過此地的環境之後，對這個快速發展的新勞工營非常滿意，因此他立刻讓司令官連升兩級，而哥德現在已經是一位黑衫隊上尉了。

　　除了波蘭本地的囚犯之外，來自於東邊與捷克斯拉夫的猶太人在奧希維─伯克瑙或是葛羅斯─羅森的新營地完成之前，也必須暫時居住在普拉佐勞工營中。因此有時這兒的囚犯人口會高達三萬五千名之多，而每當點名活動展開的時候，校閱場中就會擠滿了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因此阿蒙經常大量淘汰原有的囚犯，為新加入的人口騰出足夠的居住空間。奧斯卡知道這位司令官必然會採取最快速直接的淘汰方法，他將會出其不意地走進某個營區辦公室或是工廠之中，命令人犯們排成兩支隊伍，然後將其中一支隊伍帶走。這支不幸的隊伍不是被帶到奧地利軍事堡壘中，由一支行刑軍隊執行槍決，就是被送到克拉科夫─普拉佐車站的牛車之中，而當鐵路支線於一九四三年秋季完成之後，他們也可能會被押解到位於警衛森嚴的黑衫隊營房旁邊的新車站。

　　在進行某次淘汰運動的時候，斯特恩告訴奧斯卡，阿蒙在幾天前進入了勞工營中的金屬工廠。工廠的主管們像軍人一般地立正行禮，戰戰兢兢地向司令官進行報告，他們知道只要遣辭用句稍不小心，就會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我需要二十五名金屬工人，」當報告完成之後，阿蒙對那些主管說。「我只要二十五名。告訴我哪些是技術熟練的工人。」

　　某個主管指著勒瓦托夫，因此這位猶太教牧師加入了其中一支隊伍，但他看到阿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當然，囚犯們永遠也無法預知司令官究竟會帶走哪一支隊伍，也不知道他們會被帶到哪兒去，但在大多數的情況之下，待在技術工人的行列中仍然是比加入其他隊伍安全得多。

　　主管們繼續選擇技術工人。勒瓦托夫注意到今天早晨的金屬工廠中並沒有多少勞工，這是因為那些在大門邊工作的工人與臨時工事先警覺到哥德的腳步聲，因此他們早就溜到馬德瑞西的工廠中，小心翼翼地藏在巨大的布疋後面，或是裝出正在專心操作縫紉機的樣子。而大約只有四十名遲鈍粗心的工人們仍然留在金屬工廠中，在車床與工作檯中間排成兩支隊伍。所有的人都非常害怕，但那些待在較短隊伍中的工人們更是焦慮不安。

　　較短的隊伍中有一個看不出確實年紀的男孩，他可能只有十六歲，也有可能已經滿十九歲了，而他此時突然在隊伍中高聲呼喊：「但是，司令官先生，我也是個技術熟練的金屬工人啊。」

　　「是嗎，親愛的？」阿蒙喃喃自語，掏出了他的左輪槍，走到男孩前面，朝男孩的腦袋射了一槍。金屬工廠中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男孩瘦弱的身軀猛然撞到牆上。嚇得魂飛魄散的勒瓦托夫相信這個男孩早在落到地上之前就已經斷氣了。

　　軍隊將那支變得更短的隊伍押解到火車站，把男孩的屍體放在手推車上運到山上草草埋葬，地板上的血跡已經擦洗乾淨，而車床也開始繼續運轉。但勒瓦托夫仍然感到心神不寧，無法專心進行製造門鏈的工作，他清楚地意識到在那四目交接的一瞬間出現於阿蒙眼中的明顯敵意──那個眼神似乎是表示，就是這一個。這位牧師隱隱感到，要不是那個男孩的喊叫聲暫時分散了阿蒙的注意力，他早就成為司令官的槍下亡魂了。他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目標。

　　幾天之後，斯特恩告訴奧斯卡，阿蒙又來到了金屬工廠，這一次的淘汰行動並未走漏風聲，而阿蒙發現這兒的工人相當多，因此他決定自己選取那些該送到山丘上或是車站的淘汰名單。然後，就如勒瓦托夫所預料的一般，阿蒙在勒瓦托夫的工作檯邊停下了腳步。勒瓦托夫可以聞道阿蒙身上所散發出的刮鬍膏香味兒。他可以看到阿蒙漿得筆挺的襯衫袖口。阿蒙對於穿著總是非常講究。

　　「你做的是什麼東西？」司令官問道。

　　「司令官先生，」勒瓦托夫說，「我在製造鉸鏈。」牧師指著地板上的一小堆鉸鏈。

　　「現在當場替我做一個，」阿蒙命令。他從口袋中取出了一隻錶，開始計算時間。勒瓦托夫慇懃地切割鉸鏈，他的手指勤快地壓著金屬，專心地操作車床；勞動的手指給予他無比的信心，他不禁深深慶幸自己確實擁有熟練的技術。他微微點著頭計算時間，而他估計自己大約只花了五十八秒的時間就製成了一條鉸鏈，讓這個成品落在腳下的產品堆中。

　　「再做一個，」阿蒙低聲吩咐。在通過工作速度的考驗之後，牧師現在的心情已穩定下來，滿懷信心地繼續進行工作。大約過了一分鐘之後，第二條鉸鏈隨即落在他的腳邊。

　　阿蒙皺著眉頭望著他腳下的那一小堆成品。「你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在這兒工作，」阿蒙望著地板說，「而你剛剛又對我展示出你驚人的工作速度──那麼你怎麼會只製造出這一點點的成品呢？」

　　勒瓦托夫了解到他已經以熟練的技術宣判了自己的死刑。阿蒙押著他經過走道，沒有任何人膽敢從工作中抬起頭來看勒瓦托夫一眼。但他們能看到什麼呢？一場死亡漫步。而在普拉佐勞工營中，死亡漫步只是一種平平無奇的景象。

　　在屋外溫煦的春日空氣中，阿蒙命令米納夏．勒瓦托夫站在工廠的外牆邊，粗鹵地調整這個死刑犯的位置，然後掏出了那把在兩天之前奪去一個孩子生命的手槍。

　　勒瓦托夫眨著眼睛，望著其他那些拖著原始建材的囚犯們匆匆在身邊走過，他們似乎急著想要離開這個殘酷的屠宰場，其中某些認識勒瓦托夫的克拉科夫人在心中暗暗想著，我的老天，這次竟然是勒瓦托夫。他暗暗默誦猶太教經文，聽到手槍內部機械運轉的刺耳聲音。然而這個小型機器所營造出的並不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而是一聲微弱的咔啦聲，聽起來就像是某個無法製造出火焰的故障打火機。而阿蒙．哥德就像是個無法滿足慾望的老菸槍一般，帶著微微的慍怒之意耐心地抽出彈匣檢查，重新安裝了一次，然後再度瞄準他的目標開槍射擊。牧師反射性地將頭偏向一邊，他就像所有遇到危難的人一樣，下意識地認為自己可以用減低拳頭力量的方式來化解子彈的衝擊力，然而從哥德手槍中所發出的只不過是另一聲咔啦聲。

　　哥德開始漫無章法地大聲詛咒，忿忿地用德語吼著：「該死！真是活見鬼！」勒瓦托夫隱隱感到阿蒙隨時都會開始大肆批評現代工藝技術的缺失，就好像他們只是兩個正在一起想辦法解決某種簡單技術問題──疏通煙管，或是在牆上鑽孔──的工匠。阿蒙將那把故障的手槍塞回黑色的槍套中，從他的夾克口袋中掏出了一把有著珍珠槍柄的左輪槍，而勒瓦托夫牧師只在童年時代所閱讀的西部冒險故事中看過這種武器。事情很清楚，他暗暗想著，技術性的失誤並不能使我逃過這場劫難。他會繼續堅持下去。而我將死在西部牛仔的手槍之下，就算所有的槍火都失去了效用，哥德上尉也會運用某種原始的武器來結束我的性命。

　　斯特恩繪聲繪影地對辛德勒描述當時的情形，當哥德舉起牛仔手槍瞄準目標的時候，米納夏．勒瓦托夫心中已因哥德手槍兩次驚人的失誤而燃起了一線希望，開始在四周尋找某個可以賦予他逃生機會的工具。他看到牆角有一堆煤炭，但這似乎並不是個足以令人信服的藉口。「司令官先生，」勒瓦托夫開口說道，但是此時似乎已經太遲了，他聽到了槍膛中那些負責殺戮的機械零件互相碰撞的聲響。然後又出現了一聲故障打火機的微弱咔啦聲。阿蒙簡直快氣瘋了，恨不得把槍管整個扭下來。

　　現在勒瓦托夫牧師及時抓住機會，模仿金屬工廠主管們的立正姿勢。「司令官先生，請容我向你報告，我未能製造出令你滿意的鉸鏈數量，是因為今天早上所有的機器必須重新調整刻度，因此我整個早上並沒有在工廠中製造鉸鏈，而是被派到這兒來鏟煤炭。」

　　勒瓦托夫隱隱感到自己已經破壞了這場遊戲的規則，如同蛇梯骰戲應該以擲出六點來作為終結一般，這場遊戲也應該以勒瓦托夫的死亡來劃下句點。而現在的情況頓時逆轉，就像是牧師突然耍賴，偷偷把骰子藏起來，而這場遊戲就不知該如何收尾了。阿蒙用空著的左手在他臉上狠狠地揍了一拳，而勒瓦托夫嘗到了口中鮮血的滋味，淌在舌上的鮮血就像是某種抵押品，使他暫時保全了性命。

　　然後哥德上尉將勒瓦托夫留在牆邊，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然而勒瓦托夫與斯特恩都可以看出，這場競賽只是暫時中止，並沒有真正地宣告結束。

　　斯特恩在普拉佐勞工營的建築部辦公室中低聲地對奧斯卡述說這個故事。而斯特恩彎著身子，睜大眼睛，雙手交握，仍然保持著從前的解說習慣，他巨細靡遺地詳細描述，不曾遺漏任何細節。「這沒什麼問題，」奧斯卡低聲說，他總是不放過任何嘲弄斯特恩的機會。「幹嘛要囉哩囉嗦地說這麼長的故事。依馬利亞總是有地方容納一個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製造出一條鉸鏈的技術工人。」

　　當勒瓦托夫和他的妻子於一九四三年夏季來到依馬利亞工廠附屬勞工營的時候，他剛開始總是將辛德勒的好意誤認為宗教玩笑，並因此而感到有些苦惱。勒瓦托夫在德國琺瑯器工廠的軍火部中擔任操作車床的工作，而在每個星期五下午時分，辛德勒都會對他說：「你不應該待在這兒，牧師，你應該去準備進行猶太安息日的禮拜儀式。」然而直到奧斯卡在他手中塞了一瓶酒，作為禮拜儀式工具的時候，勒瓦托夫才了解到，原來主管先生過去並不是在跟他開玩笑。從今以後，這位猶太教牧師將會在每個星期五下午離開他的工作檯，回到他位於工廠後院的營房中進行安息日禮拜儀式。在一排散發出酸臭味兒的潮濕衣物之下，他將會端端正正坐在數排高達天花板的鋪位之中，對著一杯酒吟誦安息日祈禱文。然而當這位猶太教牧師虔誠地進行禮拜儀式的時候，黑衫隊瞭望臺的陰影仍如惡靈般地籠罩在他四周。

第二十四章

　　在這段日子之中，那個騎著健壯駿馬來到依馬利亞工廠庭院中的奧斯卡．辛德勒仍然是一位典型的商業大亨。他的外表具有電影明星喬治．桑德斯與克特．裘根那一類的瀟灑迷人風格，而人們也經常將他拿來與這兩位英俊小生並論。他穿著精工剪裁的騎馬夾克與騎馬褲；他昂貴的馬靴總是擦得光可鑑人。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事業飛黃騰達，永遠也不用為金錢操心的風流公子。

　　然而當他享受過策馬奔馳於美麗鄉野中的晨間運動，返回工廠樓上的辦公室中時，他仍然必須面對那些奇特的帳單，而即使是對德國琺瑯器工廠這個古怪企業的歷史來說，這些帳單也實在是太過新奇荒唐了。

　　從普拉佐勞工營的麵包廠所送到薩布拉西利波瓦街的食品配額大約是每星期運送兩次，每次僅有幾百條粗麵包，偶爾還會送上象徵性的半卡車蕪菁。毫無疑問地，哥德司令官必然在他的帳目表上大大增加了這些僅裝著少量食品的卡車的容積與數量。而利波瓦街所收到的那些聊勝於無的食品供應，與哥德記載於公文上的豐富而如幻影般的食物運輸之間的差額，就由奇洛威這些善於逢迎諂媚的親信們運到黑市銷售，讓上尉先生中飽私囊。如果奧斯卡完全倚賴阿蒙所供應的食品來作為依馬利亞勞工營的伙食，那麼他的九百名囚犯每人一星期只能分配到七百五十公克麵包，同時大約要三天才能喝到一碗清湯。因此奧斯卡運用他個人的關係與工廠經理的援助，每個月花費五萬波蘭幣在黑市購買食品，才能使依馬利亞囚犯們的食物不致匱乏。而在某些日子中，他每個星期都必須想辦法買到三千多條圓麵包。而他常常在他的公事包中裝上為數不小的德國馬克與三瓶上等酒，到城裡去和大麵包公司的德國主管們進行暗盤交易。

　　奧斯卡似乎並不知道，在一九四三年夏季，他慷慨的作風已經使他自己成為全波蘭境內少數幾位以非法手段為囚犯們供應豐盛食物的善心人士之一。由於黑衫隊所制定的種族政策，那些巨大的死亡集中營與所有圍著刺鉤鐵網的強制性勞工營全都瀰漫著一股帶有毀滅力量的飢餓陰影，但利波瓦街的附屬勞工營並未遭受到此種飢餓暗影的威脅，而從某方面來說，這種明顯的反常現象已使得依馬利亞陷入危險的局勢之中。

　　當年夏季所發生的許多事件更加強化了辛德勒神話的可信度，大部分的普拉佐囚犯與依馬利亞的所有人口開始以一種近似於宗教的虔誠信念，將奧斯卡視為賜予他們奇蹟性拯救的偉大救世主。

　　在所有附屬性勞工營的草創時期，原先的主勞工營或是軍隊駐紮地的高級官員必須到新營區來視察環境，檢查新營區的管理部門是否能以最徹底與最符合政策規範的手段來驅使奴隸勞工們發揮出最高的工作效率。我們無法確定當時從普拉佐來到依馬利亞視察的高階官員的確切名單，但某些倖存的囚犯與奧斯卡本人日後都曾堅定地表示，哥德當時也是這個視察小組其中的一名成員。就算阿蒙不曾親身參與這場視察活動，他的屬下里奧．約翰，或是希德特，或是哥德的親信約瑟夫．努希爾也必然曾代表司令官來到依馬利亞檢查環境。將這些殘酷納粹軍官的名字與．所謂的「以一種徹底而符合政策規範的手段來刺激工作效率」的格言連結在一起，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種不公平的侮辱。他們每一個人都已經在普拉佐的齷齪歷史中刻下了他們個人的萬惡臭名，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親身參與或是默許在那兒所發生的酷虐暴行。而現在，當他們來到依馬利亞視察的時候，他們立刻在工廠庭院中逮到一個名叫拉莫斯的囚犯，他們認為拉莫斯推動手推車的速度太慢，紛紛厲聲指控拉莫斯是個偷懶的無用勞工。奧斯卡日後宣稱當時是哥德本人發現到拉莫斯的緩慢速度，並將這件事交給一個叫做格朗的年輕黑衫隊員負責處理。格朗是哥德的另一名親信與貼身保鏢，而這個健壯的年輕人過去曾是一名摔角選手。而我們可以確定的是，當時處決拉莫斯的任務就是由這個名叫格朗的黑衫隊員負責執行。

　　於是格朗立即逮捕拉莫斯，而視察小組的成員繼續到工廠營地的其他部分進行檢查工作。某個金屬壓製部門的員工飛快地跑到主管先生的辦公室，向辛德勒報告拉莫斯危險的處境。奧斯卡立刻以一種遠比他會見瑞琴娜．波爾曼小姐更快的速度驚天動地般地奔下樓梯，而當他趕到庭院中的時候，格朗已經將拉莫斯帶到牆邊，準備執行處決了。

　　奧斯卡厲聲喝止，他憤怒地表示，你不能在我的地方做這種事。如果你開槍射擊的話，我就無法讓我的工人們保持正常的工作效率。我必須在一定的時間之內製造出足夠的產品，才能履行重要的軍方督察團合約。這是辛德勒在遇到類似情況時最常使用的爭辯手段，他隱隱暗示出，如果格朗膽敢阻撓依馬利亞的生產速度的話，他必然會向某個他所認識的高階官員告發格朗的無理罪行。

　　格朗非常狡猾。他知道其他的視察人員此時已經進入了遠方的工廠，而那兒的金屬壓床與車床所發出的吵雜聲響不僅可以掩蓋住他執行槍決的聲響，同時也可以有效地隱藏住他並未執行命令的事實。對於哥德與約翰這般重要的官員來說，拉莫斯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囚犯，因此他們事後並不會浪費時間去調查格朗是否完成了處決行動。「那麼我能獲得什麼樣的酬勞呢？」這個黑衫隊員詢問奧斯卡。「伏特加可以嗎？」奧斯卡說。

　　對格朗來說，這的確是相當豐富的獎賞。黑衫隊員在持槍進行了一整天的搜捕行動任務，或是在東部地區執行完一整天的繁重處決工作──槍斃幾百名囚犯──之後，將會獲得半公升伏特加來作為工作獎賞。而黑衫隊的男孩們總是極力爭取加入特遣部隊的機會，希望能在工作完成之後帶著稀有的醇酒返回他們的伙食部中。而現在這位主管先生只是要他取消一項處決行動，就願意付出整整三倍的伏特加來作為報酬。

　　「可是我並沒有看到酒啊，」他說。辛德勒先生已經將拉莫斯推離牆邊，吩咐他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快滾！」格朗跋扈地對著那個推著手推車的男人怒吼。「你可以在視察行動結束之後，」奧斯卡說，「到我的辦公室來拿一瓶酒。」

　　奧斯卡隨後又運用了同樣的交易手段化解了一次危機。蓋世太保闖入了一個文件偽造商的公寓，而他們在那些已完成與尚未完成的假證件之中，發現到一組為一個叫做烏爾費勒的家庭所製造的假亞利安證件──包括父親，母親，與三個青春期孩子，而他們全都是辛德勒勞工營的工人。於是兩個蓋世太保來到了利波瓦街，準備將烏爾費勒家族帶去接受偵訊，而這表示他們將會被關入蒙特魯皮希監獄，然後送到普拉佐勞工營的奧地利軍事堡壘中處決。但這兩個蓋世太保在進入奧斯卡辦公室三個小時之後，終於踉踉蹌蹌地走下樓梯，臉上掛著酒意盎然的和藹微笑，而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奧斯卡用高級白蘭地與賄賂金所換來的報償。此時那些被沒收的假亞利安證件正靜靜地攤在奧斯卡的辦公桌上，而他隨即毫不在意地抓起這些文件，將它們扔入火中。

　　然後又發生了丹契格兄弟的驚險故事。這對兄弟在某個星期五不小心弄壞了一個昂貴的金屬壓床。這兩個粗手粗腳的誠實男人帶著迷惑的神情望著那架被他們毀損的巨大機器。當時主管先生正好前往蘇諾威洽談生意，而某個人──奧斯卡總是恨恨地表示那一定是某個可惡的工廠奸細──偷偷溜到到普拉佐管理部門揭發丹契格兄弟的罪行。黑衫隊立刻將這對兄弟押到普拉佐勞工營，並在第二天清晨的點名活動中宣告了執行絞刑的命令：今天晚上，普拉佐的所有居民將會親眼看到兩名蓄意破壞者所遭受到的嚴厲懲罰。事實上，丹契格兄弟之所以會被宣判絞刑，主要是因為他們那種明顯的正統猶太教徒氣質。

　　奧斯卡在星期六下午三點回到了依馬利亞，距離預定的處決時間只有三個小時。丹契格兄弟被宣判絞刑的消息怵目驚心地攤在辦公桌上迎接他的到來。他立刻帶了一瓶上等白蘭地和一些高級臘腸，飛快地駕車奔馳過鄉野地區，來到了普拉佐勞工營中。他將車子停在行政管理大樓正前方，在司令官辦公室中找到了哥德。他十分慶幸自己並沒有干擾到這位喜怒無常的司令官的午睡時間。沒有人知道當天下午在哥德辦公室中所進行的交易行為的詳細過程。在那個類似於陶開瑪達法庭【譯注：陶開瑪達，十五世紀時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庭長。】的陰森辦公室中，哥德在牆上裝置了一些用來進行絞刑的堅固螺絲旋釘，並經常為了營區紀律或是達到殺雞儆猴的效用而在此處決人犯。而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哥德竟然可以為了白蘭地與臘腸而輕易地放棄他嚴整紀律的目的。但不論如何，在見過奧斯卡之後，他對於德國金屬壓床完整性的關切果真就此煙消雲散，而在當晚六點，也就是預定執行絞刑的時間，丹契格兄弟就坐在奧斯卡豪華轎車的後座中，返回了依馬利亞甜美溫馨的破爛營區。

　　然而這些成功的營救行動只是一種片面性的勝利。而奧斯卡秉持著凱薩的一條信念：你必須以一種和他們宣判懲罰手段同樣瘋狂的方式來進行寬恕與拯救。伊米爾．克勞托爾特過去在位於依馬利亞營區後方的冷卻器工廠中擔任工程師的職位，而現在他則是奧斯卡的黑衫隊附屬勞工營中的一名囚犯。他非常年輕，在三〇年代時才剛拿到了他的大學文憑。克勞托爾特就和依馬利亞的其他勞工一般，懷著感恩的心情稱呼這個他們所居住的地方為辛德勒的勞工營，但黑衫隊蠻橫地將克勞托爾特帶到普拉佐勞工營中，在所有囚犯面前將他吊死，他們以這種方式昭示大眾，究竟誰才是這個附屬性勞工營的真正主人，至少就某種存在價值的層面而言，依馬利亞並不是辛德勒個人所建造的獨立天堂。

　　對於那些有幸能活著看到和平時代來臨的少數普拉佐囚犯來說，處決克勞托爾特工程師的景象是除了他們個人痛苦羞辱的囚犯生涯之外，他們所最常向旁人述說的普拉佐悲慘故事。黑衫隊的絞刑臺設備非常簡陋，而在普拉佐勞工營中，絞刑臺所代表的就是一根長長的低矮門柱，完全喪失了那種存在於人類絞刑歷史，具有革命意義的斷頭臺，以及伊麗莎白時代的絞刑架中的奇持莊嚴感，或是警長後院中的監獄絞刑臺的那種明顯的肅穆氣氛。在和平時代中觀看普拉佐與奧希維的絞刑設備，常使得人們感到不寒而慄，而其恐怖的力量並非是源自於它的莊嚴感，而是來自於它平凡無奇的簡陋外觀。但如同那些護子心切的母親們在普拉佐勞工營中所感覺到的一般，這種簡陋的設備仍有可能使五歲的稚齡兒童在校閱場中看到無數殘暴的處決景象，並因而在他們純真的心靈中刻下一生難以磨滅的陰影。克勞托爾特並非是單身赴死，另一個叫做豪班斯托克的十六歲男孩也和他一起被送上了絞刑架。克勞托爾特是因為寫了幾封信給克拉科夫城中的叛亂分子而被判處死行。但豪班斯托克只是唱了幾首如〈佛爾嘉，佛爾嘉〉與〈卡林卡馬亞〉等被禁的俄羅斯歌曲，就被指控為意圖煽動烏克蘭警衛信仰共產主義，而遭受到毀滅的命運。

　　普拉佐勞工營的處決儀式總是在一片沉滯的死寂中進行。不同於古老時代絞刑儀式那種喧鬧的節慶氣氛，這裡安靜得可以聽到搬動踏腳板與繩索運轉的細微聲響。所有的囚犯們排成整齊的步兵方陣，而那些了解自己權力與職責所在的男人與女人們虎視眈眈地在隊伍中間巡邏檢查：胡亞爾與約翰；希德特與格朗；藍德斯多佛、阿姆瑟、葛瑞姆、瑞茲契克，與謝瑞伯等黑衫隊員；以及那兩個最近被派遣到普拉佐勞工營中的黑衫隊女性主管愛麗絲．奧羅斯基與露薏絲．丹茲，她們兩人都擁有操作警棍的嫻熟技藝。而在此種嚴密的警戒管理之下，死刑犯哭泣懇求的聲音在沉默中清晰地飄入每一個囚犯耳中。

　　克勞托爾特工程師似乎已嚇得失去了神智，一言不發地默默等待即將來臨的悲慘命運，但那個男孩卻相當吵鬧。他以一種顫抖的聲音不斷地懇求站在絞刑架旁的哥德上尉饒過他的性命，用種種理由解釋自己的冤情。「我不是共產黨，司令官先生。我痛恨共產主義。那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歌曲。一些普通的流行歌曲。」負責執行絞刑的劊子手是一個克拉科夫的猶太屠夫，他過去曾犯下嚴重的罪行，而黑衫隊允許他以擔任劊子手的職務來替自己贖罪，他將豪班斯托克推到一張矮凳上，然後將繩索套在這個男孩的脖子上。他可以看出阿蒙希望他先吊死那個男孩，早點結束這種無聊吵雜的辯解。當這個屠夫踢開豪班斯托克腳下的支撐物之後，繩索立刻應聲折斷，而這個男孩滿臉發紫，脖子圍著一圈絞索，手腳並用地匍匐爬到哥德面前，繼續向司令官請求饒命，他的頭顱貼著司令官的腳踝，雙手緊緊地抱著司令官的小腿。這是一種最徹底的屈服姿態；使哥德再度感覺到他在過去幾個月中所任意施行的瘋狂帝王威權。在過去幾個月中，這個殘酷的校閱場中除了一陣低沉的竊竊私語之外，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而現在，阿蒙在一陣如微風吹過沙丘般的耳語聲中拔出手槍，將那個垂死的男孩踢到一旁，一槍射入了他的腦袋。

　　當可憐的克勞托爾特工程師看到處決男孩的恐怖景象時，他絕望地掏出了藏在口袋中的刀片，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兩道深深的傷口。那些站在前方的囚犯們可以看出工程師已經親自執行了他的死刑，在手腕上劃下了致命的傷痕。但哥德無視於克勞托爾特嚴重的傷勢，蠻橫地命令劊子手繼續執行處決，兩個烏克蘭士兵身上濺滿了工程師的鮮血，野蠻地將他抬到絞刑架上，於是克勞托爾特雙手淌著源源不絕的鮮血，吊死在波蘭南方的猶太群眾面前。

　　※※※

　　人們心中仍然存在著某種非理性的信念，認為每一次殘酷暴虐的蹂躪手段都將會是最後一場暴行，希望阿蒙或許會在突然之間改變了他所有的手段與作風，即使阿蒙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瘋狂惡棍，他們也將會把希望寄託在某個不知名的官員身上，此時這位官員或許正坐在有著法國窗臺與精緻地板的高樓辦公室中，俯瞰著樓下廣場中的賣花老婦，而他必然會來到普拉佐勞工營改善此地的風氣與環境，並以仁慈寬恕的態度來撫慰所有尚未喪生的囚犯。

　　當希德拉賽克醫生再度從布達佩斯來到克拉科夫探望奧斯卡的時候，奧斯卡和這位牙醫暗中擬定了一個計劃，而對那些遠比辛德勒內省自持的謹慎人士來說，這個計劃可說是相當天真幼稚。奧斯卡告訴希德拉賽克，他認為阿蒙．哥德之所以會表現得如此殘酷野蠻，或許是因為他喝的酒實在是太糟糕了，他常常吞下幾加侖的劣質白蘭地，而這些根本不配稱為白蘭地的劣酒嚴重損壞了他原本已經十分脆弱的理智，使他完全不曾想到自己殘酷作風所可能導致的恐怖後果。希德拉賽克醫生這一次又帶了一筆錢交給奧斯卡作為拯救資金，而奧斯卡認為他們應該拿出一部分資金購買一整箱上等白蘭地──在當時的波蘭境內，上等白蘭地是非常稀少的珍貴商品，同時價錢也貴得驚人。奧斯卡應該將這箱酒送給哥德，然後在談話中找機會暗示哥德戰爭隨時都會結束，而那時新政權將會嚴厲地調查每個人在戰爭期間的所有不當作為。或許在那個不同的時代之中，甚至連阿蒙的朋友都會大公無私地告發他在戰爭期間那些過度激進的作風。

　　奧斯卡相信人們可以跟魔鬼一同飲酒作樂，然後藉著一小杯白蘭地的作用來減輕邪惡的毀滅力量。他之所以會採取這種手段純粹是出於個人的天生氣質，他並不是因為害怕那些更為激烈的方法才採用此種保守圓滑的態度，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曾想到過任何其他的手段。他一直都是個運用交易來達到目的的商人。

　　相反地，那個在過去負責看守猶太聚居區大門的奧斯華．伯斯柯警長卻是個根據理念行事的理想主義者。當局勢逐漸改變之後，他發現自己無法繼續留在黑衫隊的體制中進行他個人的營救行動，而他再也不能像過去一般地在這兒進行賄賂，為那兒供應偽造文件，或是當軍隊將數百名兒童押出聚居區大門時，運用他的職權救出十二個猶太孩子。於是伯斯柯偷偷離開了位於波德果爾的警察局，消失在尼波羅米斯森林中，成為一名進行地下抗暴行動的游擊隊員。而他將會穿著波蘭人民軍的制服，設法為他自己在一九三八年夏季時對納粹主義的天真熱情贖罪。而他日後將會在佯裝成一名波蘭農夫的時候，在克拉科夫西邊的一個鄉村中被黑衫隊逮捕，並因叛國的罪名而被當場槍斃。伯斯柯將會因此而成為一位殉道者。

　　伯斯柯之所以會潛入森林進行地下工作，完全是因為他並沒有其他任何選擇。他缺少奧斯卡用來賄賂體制的經濟資源。但也是基於伯斯柯與奧斯卡兩人不同的天性與氣質，才會使得其中一人發現自己在丟棄了官階與制服之後竟然一無所有，而另外一人卻自信滿滿地坐擁豐厚的鈔票與貨物。曾有人表示，奧斯卡若是遭受到殉道者的苦難，必然是因為他的非法商業交易所導致的意外事件，但這種說法並不是在頌揚伯斯柯高貴的情操，或是詆毀辛德勒狡詐的手段。就是因為奧斯卡這種非法的手段，才使得某些人──烏爾費勒家族，丹契格兄弟，拉莫斯──以保全性命。就是因為奧斯卡這種不當的交易，那個古怪的依馬利亞勞工營才能安然無恙地矗立在利波瓦街，並使得居住在其中的一千名囚犯在大多數的日子中免於遭受到被拘捕的恐懼，遠離黑衫隊殘酷手段的威脅。依馬利亞中絕對聽不到酷刑鞭打的慘叫聲，而囚犯們總是能獲得足以維持生命的豐富濃湯。雖然伯斯柯將他的制服留在波德果爾辦公室的衣架上，明白地傳達出他對於納粹政策的不滿與唾棄，而奧斯卡卻戴著他的大納粹十字徽章，駕著豪華轎車來到普拉佐勞工營，將上等白蘭地送給此地的瘋狂暴君阿蒙，但若是以伯斯柯與辛德勒兩人的天性來作為評斷標準，事實上這兩個黨員對於納粹體制的道德厭惡感可說是毫無軒輊的。

　　※※※

　　在下午時分，奧斯卡與哥德一起坐在哥德白色別墅的豪華客廳之中。哥德的女友瑪尤拉也在這個時候前來探望情人。瑪尤拉是個骨架纖巧的女人，在位於市區的華格納工廠中擔任祕書職務。她從來不曾在哥德展開殘酷迫害行動的時候留在普拉佐勞工營中。她是個情感細膩的女人，具有某種纖弱敏感的氣質與風度，而此種鮮明的敏感特質使得囚犯們創造出一個似乎相當可信的謠言：瑪尤拉曾經威脅過哥德，要是他再任意在陽臺上射殺囚犯的話，她就再也不跟他同床共眠。但沒有人知道這個傳聞究竟是有跡可考的事實，還是那些企圖使日子變得好過些的絕望囚犯在心中所幻想出的一種具有心理治療效果的詮釋。

　　瑪尤拉當天下午只在哥德的客廳中坐了一會兒，就匆匆起身告辭。她可以看出這兩個男人正準備開懷暢飲。哥德的女僕海倫．賀希，也就是那個穿著黑色僕人制服的蒼白女孩為他們兩人端來了一盤下酒菜──蛋糕，開胃點心，臘腸。她當時十分疲倦，甚至無法穩住腳步。前一天晚上，由於她並未事先徵詢哥德的許可就擅自為瑪尤拉準備食物，不幸遭受到哥德無情的毒打；而在當天早上，哥德又為了畫像上的一個小汙點，而罰她在別墅的三層樓梯上快步來回奔跑五十次。她過去曾聽過許多關於辛德勒先生的傳聞，但直到現在她才首次親眼看到這個傳奇性的人物。然而在當天下午，這兩個高大男人相對而坐的景象並未給予她任何希望與慰藉，他們兩人分別坐在一張矮桌的兩端，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友愛的兄弟，而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地感覺到存在於他們之間的親切情誼。她對這裡的一切都抱著漠不關心的態度，這是因為她相信自己絕對不能逃過毀滅的命運。她只關心她妹妹的處境，這個小女孩現在正在勞工營的廚房中工作。她偷偷藏了一筆錢，希望將來能用這些財富來拯救妹妹的性命。而她深深相信，世界上並沒有任何財富或是交易能夠改變她自己的死亡命運。

　　於是這兩個男人盡情把酒言歡，時光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幽暗的黃昏暮色逐漸轉變為漆黑的夜景。而當一個叫做托希雅．利伯曼的囚犯悠悠吟唱著布拉姆斯的〈催眠曲〉，將女囚們送入夢鄉，而甜美的歌聲也隨著晚風飄入男囚營房的時候，這兩個高大的男人仍然穩若磐石地坐在客廳之中。他們功能絕佳的肝臟如熔爐般火紅炙熱地忙著分解酒精，而當適當的時機來臨時，奧斯卡俯身向前，刻意表現出和藹親切的態度，而哥德並不知道，甚至在喝了無數的白蘭地之後，奧斯卡這種親切的態度仍然是一種一戳即破的偽裝面具……奧斯卡帶著一種如魔鬼般靈活狡詐的清明心智俯身向前，開始誘使哥德收斂他的殘酷作風。

　　阿蒙毫無異議地接受了奧斯卡的勸導。奧斯卡隱隱感到他似乎相當欣賞寬恕之道這個觀念──這是擁有崇高權力的帝王才會聽到的忠誠諫言。阿蒙不禁在心中營造出一個想像中的畫面：一個推著手推車的虛弱奴隸，一個從電纜工廠返回營區的囚犯，在監獄大門扛起一捲沉重的布疋或是一根巨大的木材，跌跌撞撞地在街道上行走──而他通常是絕對無法忍受這種毫無效率的偷懶作風。但隨著此種突如其來的幻象，阿蒙的腹中升起了一種陌生而古怪的溫暖情意，使他居然可以原諒那個偷懶的勞工，那個可憐兮兮的演員。如同羅馬暴君加利古拉曾經將自己視為善人加利古拉一般，在那段短暫的時光之中，司令官的腦海中也出現了善人阿蒙的形象。事實上，他總是對自己有著這般脆弱的幻想。在這個夜晚，金黃色的上等白蘭地在他的血液中奔騰流竄，而整個營區在他的腳下靜靜沉睡，此時的阿蒙所感受到的必然是善行的誘惑力，而不是對於日後報復的恐懼。但到了第二天清晨，他立刻記起了奧斯卡的警告，而俄羅斯軍隊逼近基輔前線的危急戰況也使得他清楚地意識到那些可能降臨在他身上的報復行動。史達林格勒是個距離普拉佐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偏遠地區，但基輔似乎並不是那麼地遙不可及。

　　在奧斯卡與阿蒙的狂歡酒會之後，樂觀的情報隨即傳到了依馬利亞，使得奧斯卡深深相信他的雙重引誘手段果真對司令官的作風造成了正面性的影響。而希德拉賽克醫生在返回布達佩斯之後，也滿懷喜悅地對薩姆．斯普林曼表示，至少在這段短暫的時間中，阿蒙已經停止了在陽臺上任意屠殺囚犯的殘酷手段。溫和的薩姆必須處理西至達喬與德倫西，東到索比伯與貝爾契克的繁重工作，而他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也不禁暗暗希望他們已在普拉佐勞工營中完成了初步的拯救行動。

　　但慈悲的蠱惑力只是一陣虛空的煙霧，在轉瞬之間隨即消失無蹤。就算阿蒙確實曾經暫時停止過殘酷的屠殺行為，但那些僥倖逃過浩劫魔掌的普拉佐囚犯們卻在日後堅定地表示，他們從來不曾感覺到司令官的寬恕胸襟。對他們來說，阿蒙的就地正法作風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恐怖夢魘，而他們從未獲得任何喘息的機會。如果阿蒙今天或是明天早上並未走到陽臺上射殺囚犯，這並不表示他在後天也不會出現。即使是對那些最常以幻想來安慰自己的囚犯來說，哥德短暫的赦免也無法激起他們的微弱希望，無法使他們相信司令官果真改變了原先殘虐不仁的作風。而不論如何，在不久之後，冥頑不靈的哥德就會戴著那頂他在進行謀殺時所戴的奧地利便帽走出陽臺，開始虎視眈眈地用他的雙目望遠鏡搜尋一個有偷懶嫌疑的倒楣囚犯。

　　※※※

　　當希德拉賽克醫生返回布達佩斯之後，他所帶回去的不僅只是阿蒙已改邪歸正的過度樂觀情報，同時也為組織提供了一份關於普拉佐勞工營的可靠資料。在某天下午，一個依馬利亞警衛來到了普拉佐勞工營，徵召斯特恩到薩布拉西執行特別任務。當斯特恩到達營區前方的大門之後，門房立刻將他領到樓上的奧斯卡新公寓之中。奧斯卡在那兒為他引見兩個穿著高級服裝的男人。其中一位是希德拉賽克；另外一位是一個自稱為巴巴爾的猶太人──他擁有一份安全的瑞士護照。「我親愛的朋友，」奧斯卡對斯特恩說，「我希望你能在一個下午的時間中，盡你所能地寫出一份關於普拉佐環境現況的完整報告。」斯特恩過去從未見過希德拉賽克或是巴巴爾，而他認為奧斯卡實在是太輕率大意了。因此他緊握著雙手低聲表示，在他接下這份工作之前，他必須先私下跟主管先生談談。

　　奧斯卡常常不以為然地嘲笑伊哈克．斯特恩的謹慎作風，這位道貌岸然的老學究永遠都無法直接陳述觀念或是提出請求，總是要滔滔不絕地發表一大堆關於巴比倫猶太教法典與齋誡儀式的長篇評論，然後才會隱隱約約地暗示出他的真正意圖。但他現在卻相當直接坦率。「請你告訴我，辛德勒先生，」他問，「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舉動嗎？」

　　奧斯卡情不自禁地大聲爆笑。而在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之前，那兩個坐在隔壁房間中的客人必然可以聽到他那種驚天動地的恐怖笑聲。「你認為我會要求你做一些可能會造成危險的事情嗎？」然後他終於平靜下來，緩緩對斯特恩解釋，「危險無所不在，你應該比我清楚這一點。但這兩個男人卻是例外。這兩個人絕對可以信賴。」

　　最後，斯特恩花了整個下午撰寫他的觀察報告。他是一位訓練有素的學者，習慣用最精準的措辭描述他所看到的事跡。於是布達佩斯的拯救組織與伊斯坦堡的猶太復國運動者將會從斯特恩那裡獲得一份可靠的完整資料。斯特恩的摘要報告與全波蘭境內一千七百個大大小小的強制性勞工營的相乘結果，就是一份足以震驚全世界的完整浩劫記錄！

　　希德拉賽克與奧斯卡對斯特恩的要求不只是撰寫一份簡單的報告。在阿蒙─奧斯卡酒會之後的第二天清晨，奧斯卡抱著他英勇無比的肝臟在上班時間之前離開了普拉佐勞工營。在那個放縱狂飲的荒唐夜晚，奧斯卡一面慇懃地將逆耳忠言灌入阿蒙耳中，一面絲毫不露痕跡地弄到了一張參觀許可證，讓他帶著兩位「企業家兄弟」到堪稱商業社區典範的普拉佐勞工營中開開眼界。奧斯卡在當天早晨帶著兩個來歷不名的男人走入了灰暗陰沉的行政管理大樓之中，要求一名叫作伊哈克．斯特恩的囚犯帶領他們參觀營區。希德拉賽克的朋友巴巴爾有一架隱藏式的小型照相機，但他明目張膽地將照相機握在手中，毫不理會其他人懷疑的目光。若是當時有某個黑衫隊員要求檢查他的照相機，他很可能會滿懷喜悅地抓住這個表現機會，花上整整五分鐘的時間大肆吹噓，向所有人介紹他在布魯塞爾或是斯德哥爾摩所購買的小機器的種種精巧功能。

　　當奧斯卡和兩位來自於布達佩斯的訪客走出管理大樓之後，奧斯卡別有用心地環住了那個帶著學者風度的斯特恩的瘦弱肩膀。他的朋友們想要參觀工廠與囚犯宿舍，奧斯卡說，但斯特恩要是覺得他們遺漏了什麼重要景象的話，他只要彎下身來繫鞋帶，他們就會領略到他的暗示。

　　．他們沿著哥德那條以墓碑碎片築成的堂皇大道向前行走，來到了黑衫隊營區。而當他們到達這裡之後，囚犯斯特恩的鞋帶突然鬆脫。希德拉賽克的同伴忙著用他的寶貝機器拍攝那些拖運採石車的工作小組，而斯特恩企圖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低聲說道：「原諒我，紳士們。」然而他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使得奧斯卡等人明白他的用意，低下頭來專心閱讀墓碑碎片上的紀念性文字。這是布魯瑪．傑米尼羅瓦（一八五九─一九二七年）的墓碑；這裡是於一九一二年逝世的九十歲高齡老人瑪提爾德．李貝斯金德；這是海倫娜．華西伯格，她於一九一一年死於難產；這是在法蘭茲．約瑟夫統治時代去世的蘇菲亞．羅斯納與阿道夫．哥特里伯。斯特恩希望他們能了解到，這些莊嚴死者的名字如今已成為任人踐踏的卑屈道路。

　　他們繼續往前行走，經過了一間為黑衫隊與烏克蘭軍隊建造的妓院，裡面有著許多從當地徵募來的波蘭女孩，而在到達採石場之前，他們看到了幾個深入石灰岩峭壁的採石坑洞。斯特恩的鞋帶又在這裡出了些毛病：他希望他們記錄下此地的景象。黑衫隊在這片沉默的巨岩之前屠殺了無數囚犯，逼迫猶太人從事慘無人道的沉重勞役。那些滿面疤痕的採石工人並不曾好奇地抬起頭來對今天早晨的奇特訪客們瞥上一眼。阿蒙．哥德的烏克蘭司機伊凡正在此地執行任務，而負責監督採石場工作的主管艾瑞克是一個愚蠢頑固的德國罪犯。艾瑞克是個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他冷血地殺害了自己的父親、母親與姊妹。若不是黑衫隊了解到世上有一些遠比弒父歹徒更為卑劣的罪犯，而他們應該雇用像艾瑞克這般兇惡的狂人來鞭打這些卑劣罪人的話，艾瑞克此時早就被送上絞刑臺，或至少是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了。斯特恩曾在他的報告中記錄了一項令人髮指的殘酷暴行：黑衫隊的布蘭克醫生和他的猶太心腹里昂．葛羅斯醫生將一個叫做艾德華．郭德布拉特的克拉科夫醫師趕出勞工營診所，將他送到採石場來做苦工。艾瑞克最喜歡欣賞那些具有文化素養與專業知識的文弱書生在採石場中所表現出的無能姿態，而郭德布拉特居然連第一項考驗都無法通過，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釘錘工具，因此艾瑞克立刻狠狠地將他毒打了一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艾瑞克與其他各式各樣的黑衫隊員與烏克蘭士兵像進行接力賽一般地輪流鞭打郭德布拉特。而這位不幸的醫生臉孔腫得不成人形，瞇著一隻無法張開的瘀青眼睛繼續笨手笨腳地進行工作。沒有人知道郭德布拉特究竟是犯了什麼樣的技術失誤，才遭受到艾瑞克最後一場致命的毒打。這位醫生被打得失去了知覺，而在昏迷了許久之後，艾瑞克才允許其他人將醫生送到診所醫療傷勢，但里昂．葛羅斯醫生竟然拒絕收容這個情況危急的病患。郭德布拉特奄奄一息地躺在拒絕為他治療的醫院門口，而艾瑞克和一個黑衫隊員在獲得醫院的默許之後，繼續殘忍地踢打這個已進入彌留狀態的囚犯。

　　奧斯卡對於勞工營的環境相當熟悉，因此他可以帶領他的同伴們參觀一些重要的地理環境。他領著兩位訪客登上裘喬瓦果卡山丘，來到了奧地利軍事堡壘之中，黑衫隊曾在這裡用沾滿鮮血的手推車將屍體運到位於堡壘出口的無情樹林中埋葬。當時已有數千名犧牲者的屍體靜靜地躺在位於松樹林中與東向樹林邊緣的巨大墓穴之中。而當來自於東方的俄羅斯軍隊大舉入侵波蘭的時候，那些異國士兵在接觸到普拉佐的垂死囚犯之前，將會先在樹林中看到無數犧牲者的屍體。

　　在參觀過整個勞工營之後，普拉佐名過其實的經濟奇蹟將會使所有頭腦清楚的顴察者感到大失所望。阿蒙、伯西、里奧．約翰，與約瑟夫．努希爾等人根據他們自己所獲得的大筆財富，而一廂情願地將普拉佐描述為一個模範商業城。而他們若是發現自己辛辛苦苦在普拉佐勞工營中所製造出的甜美經濟奇蹟竟然無法使軍方督察團滿意的話，他們必然會感到無比地震驚。

　　事實上，普拉佐勞工營所製造出的唯一一個經濟奇蹟就是阿蒙與他的狐群狗黨們所獲得的大筆財富。所有頭腦冷靜的客觀訪客都會訝異地發現，此地的工廠設備實在太過老舊簡陋，並認為普拉佐竟然能獲得軍方督察團的合約，確實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奇怪現象。但勞工營中那些支持猶太復國運動的精明囚犯可以說服奧斯卡與馬德瑞西這些重要企業家支持普拉佐勞工營的商業發展，而這些企業家可以說服軍方督察團與普拉佐簽訂合約。相較於以殲滅為唯一目的的奧希維或是貝爾契克終結營，僅遭受到飢餓與零星屠殺威脅的普拉佐還算是個較為理想的環境，因此奧斯卡十分願意與辛德勒將軍的軍方督察團的採購員與工程師們進行協商，為普拉佐爭取重要的合約。這些軍方督察團的官員們總是不以為然地皺著眉頭對奧斯卡說：「拜託，奧斯卡！你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但他們最後總是會想辦法為阿蒙．哥德的勞工營弄到幾張合約，訂購那些運用利波瓦街的廢鐵所製成的鐵鍬，以及那些運用波德果爾一家廢料工廠的錫片所製成的煙囪。但勞工營工廠通常都無法製造出合約所規定的完整數量。許多在軍方督察團工作的奧斯卡友人們都了解到隱藏在此種特別優待背後的真正目的：延長普拉佐奴隸勞工營的生命，也就是延長了那些可憐奴隸的生命。但某些官員無法忍受這種包庇的作法，這是因為他們知道哥德是個厚顏無恥的騙徒，而阿蒙在鄉村地區所過的驕奢淫佚生活深深地觸怒了他們忠貞保守的愛國情操。

　　我們可從羅曼．金特的故事中了解到存在於普拉佐強制性勞工營中的絕妙反諷──某些奴隸勞工為了他們自己的目的而運用計謀來維持阿蒙經濟王國的生存權。金特過去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而他現在在那個幾乎使勒瓦托夫牧師喪失性命的金屬工廠中擔任主管職務。某天早上，哥德命令傳令兵將金特帶到他的辦公室，而當金特轉身關上房門的時候，他立刻挨了一記重拳。哥德一面痛揍金特，一面語無倫次地高聲厲罵。然後他拖著金特走下樓梯，來到大樓前方的牆邊，準備在那兒槍斃金特。我可以詢問一些問題嗎？金特站在牆邊喃喃說道，他吐出了兩顆牙齒，但他害怕哥德會認為他是個裝模作樣的演員，或是不知悔改的自憐惡徒，因此他並不敢舉手抹去嘴邊的血跡。你這個混蛋，哥德大聲咆哮，你竟然沒把我要的手銬送過來。我桌上的記事本中並沒有任何收貨記錄，你這個該死的豬玀。但是，司令官先生，金特忙著解釋，請允許我向您報告，您的手銬已經於昨天全數製造完成。我立即請示努希爾軍官先生該如何處理這些貨物，他吩咐我將手銬送到您的辦公室中，而我昨天已經將手銬送到這兒來了。

　　阿蒙將滿臉鮮血的金特拖回辦公室中，然後召喚那個叫做努希爾的黑衫隊軍官。怎麼回事，沒錯，已經送來了，年輕的努希爾迷惑地表示，就放在你左邊的第二個抽屜裡面啊。哥德打開抽屜，看到了他的手銬。我差點兒就殺了他；哥德不滿地對他那個不怎麼聰明的年輕維也納心腹喃喃抱怨。

　　這個以慇懃討好的姿態將牙齒吐在哥德灰暗建築大樓牆邊的羅曼．金特──這個幾乎以意外死亡事件而使得哥德責怪努希爾的卑下猶太囚犯──曾經持著一張特別通行證來到了辛德勒先生的德國琺瑯器工廠，請求奧斯卡為普拉佐工廠供應必要的原料，若是沒有這些大量的廢鐵原料，金屬工廠中的所有勞工全都會被送入恐怖的奧希維終結營。因此，雖然那個揮舞著手槍的阿蒙總是得意洋洋地認為，普拉佐的商業成功完全是因為他個人的經營才華，但事實上，維持工廠業績的幕後功臣卻是這個滿口鮮血的卑微囚犯。

第二十五章

　　某些人認為，奧斯卡當時花費大量資金來拯救囚犯的作風，簡直就像是個鬼迷心竅的瘋狂賭徒。雖然依馬利亞囚犯們對於這個傳奇性的拯救者只有一些浮面性的認識，但他們仍能清楚地感覺到，如果有必要的話，奧斯卡將會為他們犧牲自己的事業與前途。他們日後──並不是現在，因為現在他們仍懷著如孩子接受父母聖誕禮物一般的欣喜心情來接受奧斯卡的仁慈善意──將會表示，感謝上帝，他對我們遠比對他妻子要忠實得多了。而就像他的囚犯一般，其他的政府官員也能運用一些手段輕易地激起奧斯卡的熱情。

　　而蘇普醫生就是一位知道如何利用奧斯卡的狡猾官員，他是克拉科夫黑衫隊監獄與波莫爾斯卡街的黑衫隊法庭【原注：黑衫隊擁有自己的司法機關。】的特約醫師，而他透過一個波蘭信差讓辛德勒先生了解到，他願意開創另一種嶄新的事業。蒙特魯皮希監獄中有一個叫做海倫．辛德勒夫人的女囚。蘇普醫生知道她跟奧斯卡並沒有任何親戚關係，但她的丈夫曾經在依馬利亞投資了一筆錢財。她是因為持用可疑的亞利安證件而被黑衫隊逮捕下獄。不用蘇普醫生多作解釋，奧斯卡也知道這位辛德勒太太將會被卡車送到裘喬瓦果卡處決。但蘇普醫生表示，如果奧斯卡願意付出一筆錢財，他就可以為這個女囚開一份正式醫療證明，讓黑衫隊相信他們應該允許辛德勒太太前往波西米亞進行長期性的治療。

　　奧斯卡來到了蘇普的辦公室中，而他立刻發現這位醫生要求五萬波蘭幣的酬勞，才肯為辛德勒太太提供一份醫療證明。在經過三年的工作經驗之後，蘇普現在可以絲毫不露痕跡地暗中察言觀色，輕易地判斷出他可以向這個顧客要求多少錢財來作為回報。在那個下午，奧斯卡考慮了許久，終於決定接受這個價碼。蘇普知道奧斯卡絕對有能力付出這筆酬金，知道奧斯卡暗中囤積了許多黑市財富，擁有一大筆無須向官方申報的現金收入。

　　在付出這筆酬金之前，奧斯卡機警地提出了幾個條件。他必須和蘇普醫生一同到蒙特魯皮希監獄將這個女囚帶出牢房。他將會親自將她送到城中的朋友家中。蘇普毫無異議地接受了奧斯卡的條件。不久之後，被監禁在嚴寒的蒙特魯皮希牢房中的辛德勒太太，終於在昏暗的燈泡下拿到了這份昂貴的醫療證明。

　　一個較為謹慎的人，一個有著會計師頭腦的人，將會理所當然地運用希德拉賽克從布達佩斯所帶來的拯救基金來補償自己的損失。在那段日子之中，奧斯卡所收到的那些藏在夾層皮箱或是衣服襯裡中的拯救資金總額大約是十五萬德國馬克。但部分是因為他對於金錢數目並沒有什麼精確的概念（不論他是負債人或是債主），部分是因為他的榮譽感，因此奧斯卡除了拿出一小部分金額為阿蒙購買上等白蘭地之外，並未挪用一分錢的資金，而是清廉無私地將希德拉賽克所帶來的錢財全數交給他所認識的猶太人自由使用。

　　但轉交資金並不是一件輕易的工作。當希德拉賽克於一九四三年夏季帶著五萬德國馬克來到克拉科夫的時候，普拉佐勞工營中的猶太復國運動者並不敢接受奧斯卡所交給他們的財富，並且還疑神疑鬼地認為這必然是一種陰險的陷害計謀。

　　奧斯卡先與亨利．曼德爾進行接觸，曼德爾是普拉佐金屬工廠的焊接工，同時他也是希塔希達特──一個猶太復國運動青年與勞工組織──的成員。你看，辛德勒表示，我這兒有一封用希伯來文字寫成的信件，一封來自於巴勒斯坦的重要信函。然而，如果這的確是一個狡詐的陷阱，如果奧斯卡果真是在為當權體制進行情報工作的話，他自然也會拿著一封來自於巴勒斯坦的信件，來取得猶太復國運動者的信任。對於這些連飯都無法吃飽的囚犯而言，這實在是一筆驚人的龐大財富：五萬德國馬克，也就是十萬波蘭幣。而現在竟然有人願意無條件地將這筆錢交給你自由使用，世上哪會有這麼好的事。

　　辛德勒當時已將拯救資金藏在車廂中運到了普拉佐勞工營中，因此他急著想把這筆錢送出去。隨後他開始與另一位希塔希達特成員進行會談，那是一個叫做愛爾塔．魯伯納的女人，她擁有一些祕密的管道，可以透過那些每天離開營區到電纜工廠上班的囚犯與一些住在波蘭監獄中的波蘭人，暗中和蘇諾威森林中的地下抗暴組織交換情報。她告訴曼德爾，或許他們最好是將整件事交給地下組織全權處理，讓那些游擊隊員決定是否該接受奧斯卡．辛德勒先生所帶來的資金。

　　奧斯卡仍然毫不氣餒地企圖說服魯伯納，他在馬德瑞西的縫紉機器所發出的吵雜聲響的掩蓋之下，提高聲音對她吼道：「我用我的整個心靈向妳保證，這絕對不是一個陷阱！」用我的整個心靈。這正好就是那些奸細所最常使用的濫情措辭。

　　在奧斯卡離開之後，曼德爾前去徵詢斯特恩的意見，而斯特恩證實那張可疑的文件的確是來自於巴勒斯坦的可靠信函，因此曼德爾與魯伯納再度開了一場討論會，最後他們終於決定接受這筆資金。然而他們知道，奧斯卡現在絕對不會再帶著錢進入普拉佐勞工營中。曼德爾隨即走到管理辦公室中找馬歇爾．郭德伯格幫忙。郭德伯格過去也是希塔希達特成員，然而當他變成負責編篡名單──勞工名單與轉運名單，也就是生者與死者的名單──的重要職員之後，他無法抗拒金錢的誘惑，開始向過去的同志們索求賄賂。但他仍然會免費給予曼德爾一些特別的優待。在那些由郭德伯格全權負責──或者至少是擁有一些增加刪除的權利──名單之中，有一份編列那些負責到依馬利亞為普拉佐勞工營工廠搬運廢鐵原料的勞工名單。而基於過去的同志情誼，郭德伯格甚至不曾詢問原因，就慷慨地將曼德爾的名字列入這張名單之中。

　　但是當曼德爾到達薩布拉西，偷偷地離開搬運廢鐵的勞工小組，到工廠中尋找辛德勒的時候，在前方辦公室中坐鎮的經理班基爾卻攔下了他的腳步。辛德勒先生現在非常忙，班基爾冷淡地表示。

　　一星期之後，曼德爾再度來到了依馬利亞，但班基爾還是不准他進入奧斯卡的辦公室。而當他第三次來到這裡的時候，班基爾乾脆明白地表示，你現在想要那筆猶太復國運動基金了？你過去不肯收下這筆錢。而現在你又改變心意了。好吧，我告訴你，你絕對無法拿到這筆錢。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曼德爾先生！

　　曼德爾點點頭，無奈地離開了依馬利亞。他懷疑班基爾或許已經私吞了一部分資金。但事實上，班基爾非常謹慎，並不曾打過這筆錢的主意。這筆拯救資金最後還是交到了普拉佐勞工營的猶太復國運動者手中，而希德拉賽克也收到了愛爾塔．魯伯納親筆書寫的資金收據，並將這張收據交給了布達佩斯的斯普林曼。猶太復國運動者似乎運用了一部分資金來幫助那些來自於其他城市的猶太人，設法為這些缺少當地援助資源的囚犯們供應一些生活用品。

　　沒有人知道猶太復國運動者究竟是依照斯特恩的建議，用這筆資金來為囚犯們供應麵包，還是將大部分的資金交給地下抗暴組織，讓他們添購必要的通行證與武器──但不論如何，奧斯卡從未詢問過這筆錢的用途。而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奧斯卡在為辛德勒夫人購買昂貴的醫療證明與拯救丹契格兄弟等人的性命時，並未挪用一分錢的拯救基金。當他在一九四三年中，為了防止黑衫隊官員們提出關閉依馬利亞勞工營的建議，因而送出了整整三萬公斤琺瑯器來進行賄賂的時候，他也不曾扣下希德拉賽克的鈔票來作為補償。

　　當某個依馬利亞女孩不幸懷孕──在當時的勞工營中，懷孕等於是獲得了一張通往奧希維的車票，而辛德勒必須花費一萬六千波蘭幣在黑市購買婦科醫療設備的時候，他也不曾運用過那筆來自於布達佩斯的拯救資金。同時，當他被迫買下里奧．約翰的破爛賓士轎車時，他所付出的仍是自己的財富。當奧斯卡提出將三十名拉佐囚犯帶到依馬利亞的遷移申請時，約翰立刻表示他願意將自己的轎車賣給奧斯卡。奧斯卡只好花了一萬兩千波蘭幣買下了那輛賓士轎車，但沒過多久之後，里奧．約翰的朋友與同事希德特軍官就厚顏無恥地請求辛德勒將這輛車子送給他，作為營區外圍野戰工程建築的工地用車。他們或許是要運用後車廂來搬運泥土，奧斯卡在吃晚餐的時候怒氣沖沖地告訴英格麗。然而在一份關於轎車事件的非正式報告中，奧斯卡卻故作瀟灑地表示他十分樂意為這兩位紳士提供必要的援助。

第二十六章

　　雷蒙．提西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來進行他自己的營救行動。提西是個沉默寡言，渾身散發出學者氣質的奧地利天主教徒。他的腿曾經受過傷，直到現在仍然不良於行，有些人表示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所留下的痕跡，也有人認為那是童年時代意外事件所造成的創傷。在普拉佐勞工營中，他負責經營朱利斯．馬德瑞西的制服工廠，這是一種由三千名女裁縫與三千臺機器所組成的商業。

　　提西進行拯救行動的手段之一就是與阿蒙．哥德下棋。行政管理大樓與馬德瑞西工廠之間裝設了電話通訊網路，而阿蒙經常打電話邀請提西到他的辦公室中下棋。當提西首次與司令官下棋的時候，他依照正常的棋賽規則規規矩矩地進行競賽，於是這場腦力競賽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就宣告結束，而最後的結果並不能使哥德上尉感到滿意。當提西以一種並沒有多少勝利意味的壓抑嗓音喊出一聲「將軍！」之後，他立刻看到阿蒙臉上出現了一種憤怒懊惱的神情，於是他這才訝異地發現這位高高在上的司令官竟然是這麼地輸不起。阿蒙怒氣沖沖地抓起了他的大衣與武裝腰帶，飛快扣上釦子，繫上腰帶，惡狠狠地將帽子戴在頭上，而雷蒙．提西開始感到憂慮，他相信阿蒙此刻正準備走到車道上尋找一個倒楣的囚犯，藉以懲罰雷蒙．提西小小的棋賽勝利。在經過第一次的棋賽經驗之後，提西不得不採取一種逢迎諂媚的奉承作風。他現在可以花上整整三個小時的時間和阿蒙下棋，然後再不露痕跡地故意讓司令官獲勝。每當那些在行政管理大樓中工作的囚犯們看到提西一拐一拐地來到傑洛佐林斯卡街執行他的棋賽任務時，他們就會滿懷欣喜地了解到自己將會度過一個較為寧靜安詳的下午。而此種謙遜的安全感將會從行政管理大樓傳送到工廠之中，甚至連那些拖著沉重運石車的可憐囚犯都會感受到一種異乎尋常的和平氣氛。

　　但提西所做的不僅只是進行保護性的棋藝競賽而已。他與希德拉賽克醫生與那個帶著小型照相機隨著奧斯卡進入普拉佐勞工營中的紳士並沒有任何關聯，但他已開始著手進行他自己的搜證工作，用照相機拍下勞工營中的種種現象。他有時是在他辦公室的窗邊搜索記錄，有時是躲在工廠角落中暗暗等待，他偷偷地拍下了那些穿著制服的囚犯在公路上搬運貨物的景象，分配麵包與湯的場景，以及挖掘水溝與地基的工作實況。提西所拍攝的某些照片或許是記錄暗中將麵包送入馬德瑞西工廠的非法行動。雷蒙在獲得馬德瑞西的默許與資金之後，親自前往城中購買大量的黑麵包，然後將這些食物藏在一捆捆的地毯與布料下面，用卡車運到普拉佐勞工營中。提西避開了黑衫隊的瞭望臺，躲在勞工營文具工廠旁的道路邊，偷偷拍下了囚犯們迅速將裸麥麵包運入馬德瑞西倉庫的景象。

　　他拍下了黑衫隊與烏克蘭軍隊押解人犯、從事休閒活動，以及工作的情形。他拍下了一個由卡爾普工程師負責監督的工作小組的人物群像，而在他拍完這張照片的不久之後，這位工程師就倒在猛犬的利齒之下，那些嗜殺的惡犬撕裂了他腿上的血肉，兇殘地咬下了他的生殖器。在一張用長鏡頭拍攝的普拉佐照片中，他準確地捕捉到這個勞工營遼闊孤寂的滄涼氣氛。從幾張休閒照片看來，他似乎曾經站在阿蒙的陽臺上拍下了司令官躺在涼椅上休息的特寫鏡頭，照片中的阿蒙看起來像是個肥胖魁梧的巨人，當時他的體重已經到達了一百二十公斤，因此那個最近才來到勞工營中的黑衫隊醫生布蘭克將會苦口婆心地勸誡這位司令官：「節制一些，阿蒙；你應該開始減肥了。」提西拍下了魯夫與拉夫懶洋洋地躺在地上曬太陽，而瑪尤拉抓著其中一頭猛犬的項圈，勉強展露笑容的不自然神情。他同時也拍下了阿蒙穿著全套軍服，騎在他的神駿白馬上的威嚴神采。

　　當膠捲拍完之後，提西並未將它們沖洗成一張張的照片。對於這些祕密檔案資料來說，膠捲是一種較為安全與便於攜帶的形式。他將這些珍貴的資料裝在一個鐵盒中，藏在他位於克拉科夫的公寓之中。這個鐵盒中還藏著某些馬德瑞西囚犯們最後的一些財物。在整個普拉佐勞工營中，仍然有許多囚犯們保有一項最後的寶物；他們準備在面臨生死存亡關頭的時候，將這個保存已久的值錢物品送給負責編列名單的職員，或是看守牛車的黑衫隊員，來買得一絲活命的希望。提西知道只有最悲慘絕望的囚犯才會將珍寶放在他這裡。那些在普拉佐勞工營中某處藏了一筆相當豐富的戒指、手錶與珠寶的少數囚犯們並不需要他的幫助。這些幸運的囚犯經常運用他們雄厚的財力資源來換取優惠待遇與生活用品。但那些與提西的膠捲一起擺在鐵盒中的財物卻是十二個窮困家庭僅存的最後幾件寶物──雅恩卡姑媽的胸針，莫德西叔父的手錶。

　　事實上，當普拉佐勞工營成為過往雲煙，當謝爾納與佐爾達步上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當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的完整資料被運上卡車，成為指控納粹罪行的證據時，提西仍然不曾將他的膠捲沖洗成照片，而現實的環境也不允許他這麼做。過去的黑衫隊人員在戰後成立了一個祕密組織ＯＤＥＳＳＡ，而提西的名字被列入了這個地下組織意圖報復的叛徒名單之中。這是因為他曾經觸犯禁令，暗中為馬德瑞西的勞工們供應整整三萬條麵包，許多雞肉，以及大量的奶油。而此種發揚人性光輝的義舉使他獲得了以色列政府的公開讚揚，並因此而在報章雜誌上大大地出了一陣風頭。然而當他出現在維也納街頭的時候，某些支持納粹主義的市民將會對他發出帶有恐嚇意味的嘯聲：「吻猶太人的叛徒。」於是提西默默地將這些普拉佐膠捲埋在維也納近郊的小公園之中，而這些膠捲就靜靜地在泥土中躺了二十年，或許也將會永遠地留在那兒，而那些附著在阿蒙摯愛的瑪尤拉、他的嗜殺猛犬，以及他那些無名奴隸勞工的黑暗隱祕形象之上的感光乳膠，將會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乾枯消散。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一位辛德勒猶太人（里奧波德．費佛伯格）用五百元美金的價錢向雷蒙．提西買下了這個鐵盒中的所有物品，這或許可算是普拉佐勞工營囚犯們所獲得的某種勝利。雷蒙．提西當時已得了嚴重的心臟病，然而即使是在那個時候，雷蒙仍然希望費佛伯格在他去世之後再將這些膠捲沖洗成照片。對他來說，ＯＤＥＳＳＡ的無名陰影似乎遠比他在普拉佐歲月中所聽到的阿蒙．哥德、謝爾納與奧希維這些名字還要恐怖駭人。

　　在提西的葬禮過後，這些膠捲終於沖洗成一張張的照片。而除了少數幾張無法沖洗的底片之外，他所拍攝的普拉佐景象幾乎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相紙上。

　　※※※

　　那些能活著看到阿蒙與勞工營煙消雲散的普拉佐囚犯們全都對雷蒙．提西讚譽有加。然而他並不是那種能夠激起無數神話的傳奇性人物。但奧斯卡卻是一個渾身籠罩於神話煙霧中的魅力焦點。從一九四三年末開始，普拉佐勞工營中出現了一個關於辛德勒的傳奇故事，而直到多年之後，這個故事仍然以一種神話般的強烈衝擊力量流傳於那些僥倖逃過浩劫的生還者之間。所有被抹上神話色彩的事跡早已超脫了真實與否的一般性問題，而人們也無須去詢問這是否應該是真實的事跡，因為就某種層面而言，神話甚至比真實事跡還要真實。我們可以從這些傳奇故事中了解到一個現象：對普拉佐囚犯來說，提西或許是一位善良的隱士，但奧斯卡卻是一位賜予拯救的神祇，而他就像那些存在於希臘神話中的小神一般，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面目：他有著人類所有的弱點；善於依照不同狀況變化面目；具有難以捉摸的強大力量；能夠賜予人們免費但卻安全的拯救。

　　當軍方督察團發現普拉佐並沒有多少商業價值，而黑衫隊開始面臨到關閉普拉佐勞工營的壓力時，發生了一個日後為囚犯們所津津樂道的奧斯卡傳奇故事。哥德的女僕海倫．賀希經常有機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官員，那些到哥德別墅中參加晚宴的賓客總是會找個空檔時間信步閒晃，沿著悠長的迴廊走到廚房中，暫時避開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瘋狂阿蒙，並對著這個卑微的猶太女孩連連搖頭，數落司令官的種種劣跡。曾經有一個叫做提布瑞希的黑衫隊官員在某天晚上來到廚房中，不以為然地對海倫．賀希說：「難道他不知道現在有某些人正在奉獻出自己的生命嗎？」他所指的自然是那些在俄羅斯前方打仗的戰士，並不是那些生活在陰森普拉佐勞工營中的猶太人。某些生活環境並不是相當好的官員在看到這棟豪華別墅的時候，心中總是情不自禁地升起了一股憤怒的情緒，而或許更危險的是，某些人甚至會因此而感到一種具有毀滅力量的妒意。

　　根據傳奇故事的內容，辛德勒將軍在某個週日傍晚親自來到普拉佐視察環境，評估這個勞工營對於前方的戰事是否具有真正的貢獻與價值。一位崇高的重要官員竟然會選擇如此奇特的時間來視察工廠，確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或許軍方督察團考慮到俄羅斯前線戰士現在所面臨到的危險冬日戰況，因此總是不眠不休地加緊工作。這個視察小組在開始工作之前，先浩浩蕩蕩地來到依馬利亞與奧斯卡共進晚餐，不知不覺地灌下了無數的醇酒與高級白蘭地，奧斯卡就像巴卡斯【譯注：羅馬酒神。】一般，與酒神宗譜有著極深的淵源。

　　由於這場放縱狂歡的晚宴，當視察小組的成員坐在他們的豪華賓士轎車前往普拉佐進行正式工作的時候，他們已經無法保有清明的職業性客觀態度。在陳述這個傳奇性事跡的時候，敘述者刻意忽略了一個明顯的事實：辛德勒與他的幕僚人員全都是生產專家與職業工程師，而他們至少都有整整四年的職業性客觀經驗。但若是點明這個事實的話，奧斯卡顯然就會成為最不值得尊敬的乳臭小兒。

　　視察行動是從馬德瑞西的制服工廠開始進行。這是普拉佐唯一擺得上枱面的樣品工廠。在一九四三年中，這個工廠每個月都可以製造出兩萬多套軍隊制服。然而問題是在於：如果馬德瑞西先生放棄普拉佐，而將資金投入位於波德果爾與塔爾諾那兩家設備精良的波蘭工廠，他的事業成績是否會比現在更為出色？普拉佐歪七扭八的破爛建築完全無法激起馬德瑞西或是其他任何投資者的企圖心，因此並沒有企業家想要在勞工營工廠中設置任何精良的機械設備。

　　就在視察小組剛開始進行勘察工作的時候，所有的工廠卻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這是因為那些在普拉佐發電廠中工作的斯特恩的朋友們按照預定計劃切掉了所有的電源。因此，除了奧斯卡給予這些軍方督察團官員的酒精與消化障礙之外，他們現在又面臨到光線不足的限制。於是他們只能靠著手電筒的微弱光線進行視察工作，但工廠中的機械仍然無法運轉，勞工們也不能繼續工作，而此種異常的景象完全無法激起官員們的職業感。

　　當辛德勒將軍瞇著眼睛，靠著手電筒的刺眼光線觀看金屬工廠中的金屬壓床與車床的時候，三萬名普拉佐囚犯們全都躺在他們狹窄的床鋪上輾轉反側，等待這位將軍宣判他們未來的命運。雖然東向鐵路線上有著無數載滿了囚犯的牛車，但他們知道，奧希維的先進科技設備仍然可以在短短幾小時之內將他們全都送上西天。他們十分清楚辛德勒將軍對他們並沒有一絲憐憫之情。產品製造是他的專長。對他來說，產品製造具有凌駕一切的最高價值。

　　根據這個神話的說法，普拉佐囚犯們是因為辛德勒的晚宴與切斷電源的手段才得以保全性命。這是一個相當誇大的傳說，因為事實上，只有十分之一的普拉佐囚犯才能活著看到戰爭結束。但斯特恩與其他生還者日後將會向世人頌揚這個故事，而其中大部分的細節或許全都是真實事跡。因為每當奧斯卡完全不知道如何對付某些官員的時候，他總是轉而向他的上等美酒尋求援助，而他必然也相當欣賞這種讓官員陷入黑暗之中的頑皮花招。「你必須牢牢記住，」一個日後將會從奧斯卡那兒獲得拯救的男孩說，「奧斯卡擁有德國人的天性，但他也具有捷克人的氣質。他就是好兵帥克。他總是喜歡跟體制搗蛋。」

　　我們若是追根究柢地去詢問，在燈光消失的那一刻，阿蒙．哥德究竟是什麼感覺的話，那將會無禮地觸犯了這個神話的完整性。然而，即使是以真實事件的層面來進行推斷，阿蒙當晚很可能也是喝得醺醺大醉，或是在其他地方參加晚宴。而真正的問題是在於，是否是因為辛德勒將軍當晚為昏暗光線與酒精造成的模糊視線所蒙蔽，才使得普拉佐勞工營得以生存下去，或是換一個角度來看，這個勞工營之所以並不曾面臨關閉的命運，是否是因為黑衫隊認為當奧希維─伯克瑙的巨大殲滅機構人滿為患的時候，這個地方可以作為一個絕佳的等待中心。但不論如何，這個故事所要刻劃的並不是普拉佐的恐怖環境或是囚犯們最後的命運，而是要描繪出人們對於奧斯卡的期望。

　　※※※

　　當黑衫隊與軍方督察團正在仔細研究該如何決定普拉佐勞工營的未來時，約瑟夫．鮑──一位來自於克拉科夫的年輕藝術家，奧斯卡日後將與他結為熟識──與一個叫做瑞貝嘉．塔尼邦姆的女孩展開了一段引人側目的狂熱戀情。鮑現在在勞工營建築部門中擔任繪圖員的工作。他是一個具有藝術家宿命觀的嚴肅男孩。他從來都不曾拿到正式的猶太聚居區證件，因此他事實上可說是逃入了普拉佐勞工營之中。由於他並沒有任何可以在聚居區中討生活的一技之長，一直無法在工廠中找到工作，所以他完全是靠母親與朋友們的掩護，才能躲躲藏藏地在聚居區中生存下去。在一九四三年三月的肅清行動期間，他機警地逃出了猶太聚居區的大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一支勞工隊伍，隨著其他囚犯一同進入了普拉佐勞工營。這是因為這個新興的勞工營中有著一種猶太聚居區中永遠也不會出現的新工業：建築工程。在設置著阿蒙辦公室的同一棟灰暗建築物之中，約瑟夫．鮑開始進行繪製藍圖的工作。他跟伊哈克．斯特恩之間有著一種類似於父子關係的親密情誼，而斯特恩曾經對奧斯卡表示，這個男孩是個非常優秀的繪圖員，而更重要的是，他絕對具有偽造證件的技術或是潛能。

　　他的工作環境與阿蒙相當疏遠，而這對他來說實在是非常幸運，因為他渾身散發出一種純真敏感的氣質，而此種氣質過去曾使得阿蒙恨恨地掏出了他的左輪槍。某些較為不幸的囚犯必須在靠近司令官辦公室的一樓大廳中工作。那兒有幾位採購員，幾個普通職員，以及速記員米特克．潘波。他們不僅鎮日生活在阿蒙瘋狂子彈的威脅之下，同時也必須忍受許多使他們不由得義憤填膺的殘酷暴行。以蒙德克．柯恩為例，他在戰前曾是羅斯希爾德公司分部的採購員，而他現在負責為監獄工廠購買布料、海草、木材，與錫片等工業原料，因此他不僅只是必須在行政管理大樓中工作，同時也不幸地被分派到與阿蒙十分接近的辦公室之中。某天早上，柯恩不經意地抬起頭來，透過窗戶眺望位於傑洛佐林斯卡街對面的黑衫隊營區，而他看到一個大約二十歲左右的男孩正在對著放在那兒的一堆木材撒尿，他立刻認出這個男孩是他所熟識的克拉科夫同鄉。然後他立刻看到側樓底端的盥洗室窗口中伸出了兩隻穿著潔白襯衫的粗壯手臂與兩個巨大的拳頭。那隻右手中握著一把熟悉的左輪槍。他聽到了兩聲乾淨俐落的槍響，至少有一顆子彈射入了男孩的頭顱，使他頹然地靠在木堆旁邊。當柯恩再度轉過頭來望著盥洗室窗口的時候，他看到另一隻穿著潔白襯衫的手臂與並未握槍的手掌正在冷靜地關上窗戶。

　　當天早上，柯恩的辦公桌上放了一疊申請表格，上面有著阿蒙龍飛鳳舞的潦草簽名。他的視線從桌上張牙舞爪的簽名飄向靠在木堆旁的那具腦漿迸裂的屍體。他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所看到的究竟是鐵錚錚的事實，還是如夢魘般的恐怖幻象。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隱藏在阿蒙殘酷手段背後的本質，而這種本質具有一種催眠般的蠱惑力，也就是說，如果謀殺只不過是一種如上廁所般平凡無奇的事件，如果殺戮只不過是一種如簽署姓名般微不足道的力量，那麼他就必須絕望地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死亡只不過是一種每天都會發生的正常現象。

　　約瑟夫．鮑似乎並不會接觸到此種殘酷的現實，而他也不至於遭受到發生在一樓中心與左翼的肅清行動的刺激。哥德的心腹約瑟夫．努希爾多嘴地向他的上司打小報告，指控辦公室中的某個女孩大膽地弄到了一小條醃肉皮。在聽到這個可惡的罪行時，阿蒙立刻勃然大怒，氣沖沖地從他的辦公室中跑出來，飛快地奔下樓梯。「你們全都吃得太胖了！」他厲聲怒吼。他命令辦公室中的職員按照性別排成兩支隊伍。而這種景象使柯恩感到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波德果爾高中：排在另外一支隊伍中的女孩全都是他自小熟識的兒時玩伴，全都是波德果爾猶太家庭鍾愛嬌寵的女兒。而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老師命令學生按照不同的意願排成兩支隊伍，其中一隊將會前往科修斯科紀念碑遊覽，另外一隊則是去參觀瓦威爾博物館。但事實上，另一支隊伍中的女孩立刻被軍隊從辦公室中直接押到裘喬瓦果卡山丘，而這些不幸的女孩隨即因私吞一小條醃肉皮的貪汙罪名而被皮拉克的軍隊當場槍斃。

　　雖然約瑟夫．鮑不至於遭受到此種辦公室迫害行動的威脅，但這並不表示他可以在普拉佐勞工營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然而不可否認地，他的處境確實遠比他所摯愛的女孩要安全得多。瑞貝嘉．塔尼邦姆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她雖然自小就生活在這個仇視猶太人的克拉科夫城中，但她仍然可以從許多善心的叔叔阿姨那兒獲得慈愛的溫情。她當時只有十九歲，有著一張甜美的面龐與窈窕動人的身材。她的德語十分流利，而她大方愉快的態度總是使人們樂於和她交談。她最近開始在位於行政管理大樓後方的斯特恩辦公室中工作，這個偏遠的環境並不會經常遭受到阿蒙瘋狂暴行的騷擾。但建築辦公室中的工作並不是她唯一的勞動服務項目。她是一個負責為官員們修指甲的美容師。她每星期都必須替阿蒙修一次指甲；而里奧．約翰，以及布蘭克醫生和他的情人──那個殘酷粗野的愛麗絲．奧羅斯基也是她的固定顧客。在為阿蒙修指甲的時候，她發現司令官的雙手十分漂亮，有著纖細的手指與優美的線條──這並不是臃腫胖子的雙手；也絕對不是一雙野蠻人的粗俗手掌。

　　當某個囚犯首次奉命將她帶到司令官面前的時候，她立刻嚇得落荒而逃，躲在辦公桌中間，然後快步奔下後面的樓梯，想要尋找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那個囚犯緊緊地跟在她身後高聲喊叫：「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妳不要這樣。如果妳不跟我去的話，他一定會嚴厲地懲罰我。」

　　因此她只好跟著這個囚犯來到了哥德的別墅。但在她進入那個豪華的客廳之前，她最初造訪的是一個位於哥德臨時住所中的惡臭地窖。這個地窖的位置是在過去的古老猶太墓園區之內，而瑞貝嘉的朋友海倫．賀希坐在散發出．屍體腐敗氣味的潮濕泥土之中設法醫療她身上的瘀傷。妳遇到麻煩了，海倫說，但妳只要專心的進行工作，並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就行了。那是妳所唯一能做的事。他是個喜怒無常的男人，他有時會相當欣賞某些人的職業化態度，但有時某些人的職業化態度卻會激起他的熊熊怒火。而妳到這兒來的時候我會為妳準備一些蛋糕和臘陽。但千萬不要擅自取走食物，至少先跟我說一聲。有些人經常一聲不哼地偷偷拿走食物，而如果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拿走了什麼東西的話，我就完全沒有辦法替他們掩飾罪行。

　　阿蒙相當愉快地接受了瑞貝嘉的職業化態度，他伸出雙手，開始輕鬆自在地用德語和她聊天。瑞貝嘉不禁感到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克拉克維亞旅館，而阿蒙只不過是一個穿著高級襯衫的肥胖德國年輕人，為了做生意而來到克拉科夫城中販賣紡織品或是鋼鐵或是化學藥品。然而這裡卻有兩種現實的景象破壞了那種超越時空的和諧氣氛。司令官的右手邊總是放置了一把刺眼的左輪槍，而他兇猛的惡犬經常會無精打采地趴在客廳中打盹兒。她曾經在校閱場中看過牠們撕裂卡爾普工程師血肉的殘酷暴行。然而在某些時刻，當嗜殺的猛犬發出安詳的鼾聲，而阿蒙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卡爾斯巴德硫黃溫泉的美麗風光的時候，校閱場中的恐怖景象似乎變得遙遠而令人難以置信。她原先的恐懼隨著時日推移而逐漸消失，某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詢問阿蒙，他為何總是要將左輪槍放在手邊，而就在她俯身修剪指甲的時候，阿蒙的回答使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流傳遍了她的全身。「萬一妳割破我的手指的話，我就會使用到這個工具，」他完全不當一回事地對她說。

　　如果她仍然需要明確的證據，才能確定阿蒙和她談論溫泉風光只不過是他的另一種瘋狂行動，那麼她在不久之後就會發現到一些打破和平幻象的證據。當她在某一天來到司令官別墅中執行任務的時候，她在走廊上看到阿蒙抓著她的朋友海倫．賀希的頭髮，惡狠狠地將這個瘦弱的女僕拖出客廳──海倫掙扎著想要保持平衡，而她茶金色的頭髮被大片大片地扯落，但阿蒙在扯下一片頭髮之後，立刻用他保養良好的巨大手掌抓住了另一片頭髮。隨後她又親身體驗到了一個有力的證據，當她在某天傍晚來到司令官的客應的時候，一頭猛犬──不知是魯夫還是拉夫──突然出現，狠狠地撲到她身上，用前爪搭著她的肩膀，對著她的乳房露出了森森利齒。她無助地抬起頭來，看到阿蒙竟然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微笑。「別再發抖了，妳這個蠢女孩，」他對她說，「妳要是惹火了這隻狗，我可就沒辦法救妳了。」

　　在她為司令官修指甲的這段時間中，阿蒙將會以工作失誤的罪名而槍斃他的擦鞋童；他只不過在他的狗身上發現了一隻蝨子，就毫不遲疑地用他辦公室中的有環螺釘吊死了他年僅十五歲的勤務兵波德克．德瑞希威茲；而當里希克未曾事先徵求他的同意，就擅自將馬匹與馬車借給伯西的時候，他毫不容情地處決了這個倒楣的僕人。然而這個美麗的孤女仍然按照固定時間來到司令官的客廳之中，帶著一種哲學性的超然態度握住這個瘋狂野獸的手掌。

　　她在一個陰鬱幽暗的灰色清晨遇到了約瑟夫．鮑，當時他站在建築部門前面，對著厚重的秋雲舉起了一個藍圖框架。但他瘦弱的身軀似乎無法承載住框架的重量，因此她忍不住開口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不用，」他說，「我只是在等待陽光。」「為什麼？」她好奇地問道。於是他耐心地解釋他所畫的新建築透明草圖此時正隱藏於他手中這片感光藍圖紙中，而他表示，如果陽光再強烈一些，那麼一種神祕的化學作用就會將他的透明草圖轉變為清晰的建築藍圖。然後他說：「妳願意成為我的神奇陽光嗎？」

　　普拉佐勞工營中的漂亮女孩通常都無法感受到男孩們的柔情密意。在聽到從裘喬瓦果卡所傳來的瘋狂槍火聲，在看到校閱場中的殘酷處決行動之後，勞工營中的兩性關係轉變為一種粗野急切的原始形式。我們可以舉一個例子，想像出當黑衫隊發現那些在威里卡電纜工廠上班的囚犯們偷偷帶了一隻雞返回勞工營時的情形。黑衫隊在進行搜查行動的時候在營區大門口找到了一個裝了一隻雞的袋子，於是阿蒙憤怒地站在校閱場中厲聲斥罵，這是誰的袋子？阿蒙想要知道那個瞻大包天的混蛋究竟是什麼人。這是誰的雞？但所有站在校閱場中的囚犯全都不肯承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於是阿蒙從某個黑衫隊員手中接過了一把來福槍，射殺了一個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男人。那個威力十足的子彈穿透了第一個犧牲者的頭顱，射入了第二個犧牲者的身軀之中。仍然沒有人肯招認。「你們可真是相親相愛啊！」阿蒙氣得大聲怒吼，準備立刻處決下一個囚犯。一個十四歲的男孩走出隊伍，他渾身顫抖，情不自禁地低聲啜泣。他告訴司令官先生，他知道究竟誰才是偷藏雞的罪犯。「是誰？」那個男孩指著其中一個犧牲者的屍體。「就是他！」男孩尖叫。而阿蒙竟然輕易地相信了這個男孩的說辭，使得所有站在校閱場中的囚犯與軍隊大吃一驚。阿蒙仰頭狂笑，他的神情就像是一個抓到作弊學生的得意老師。這些人……他們現在總該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處罰了吧？

　　經過這樣的血色黃昏之後，當每晚七點至九點的自由活動時間來臨時，囚犯們開始感到他們並沒有足夠的閒暇時間來進行冗長的追求行動。那些在他們的私處與腋窩中大肆為虐的蝨子使得正式禮儀變成了一種可笑的嘲謔與諷刺。年輕男人在未經過正式的婚禮儀式之前就迫不及待地爬到女孩身上。女囚營房中流傳著一首勸人及時行樂的歌曲，歌詞殷殷詢問處女為何不敞開懷抱，而她究竟是為誰而如此頑固地保守她的貞節呢。

　　依馬利亞勞工營中的氣氛並沒有如此地急切與絕望。在琺瑯器工廠的巨大機器之間有著一些特別設計的隱祕壁龕，而奧斯卡相當體貼地允許情侶們在那兒幽會。男女宿舍之間並沒有嚴格的管制，囚犯們隨時都可以到其他營區中探望情人。這裡並沒有無所不在的恐懼，他們每天都可以領到足夠的麵包與濃湯，因此依馬利亞囚犯們並未感受到存在於普拉佐之中的瘋狂末世氣氛。除此之外，奧斯卡仍然堅持他先前所制定的原則，要求黑衫隊巡邏警衛在獲得他的許可之前，不得擅自闖入監獄之中。

　　根據一位依馬利亞囚犯的回憶，奧斯卡曾經在他的辦公室中裝設電訊網路，這樣他就可以在黑衫隊軍官要求進入營房的時候事先給予囚犯們一些警告。當黑衫隊官員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就會立刻按下一個連結勞工營警鈴的按鈕。這可以使那些正在吞雲吐霧的男人與女人趕快撚熄奧斯卡所供應的非法香菸。（「現在到我的公寓去，」他幾乎每天都會在工廠中對某個囚犯這麼說，「把這個菸盒裝滿。」然後他將會意味深長地眨眨眼。）這個警鈴同時也可以警告那些正在約會的情人們儘快返回他們自己的鋪位。

　　對瑞貝嘉來說，約瑟夫．鮑的態度幾乎像是晴天霹靂一般地令人難以置信，他溫柔的語聲喚醒了她對於一個早已消失文化的甜美記憶，她竟然會在普拉佐勞工營中遇到一個以傳統方式展開追求行動的儒雅男孩，就好像他們此刻是在一個充滿香味兒的法國糕餅店中相遇一般。

　　另一天早晨，當她走出斯特恩的辦公室之後，約瑟夫彬彬有禮地邀請她參觀他的辦公桌。他正在繪製新勞工營房的建築草圖。妳的營房在哪兒，誰是妳的營房長輩？她滿臉通紅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她曾經看過海倫．賀希被哥德扯著頭髮拖到走廊中的慘狀，而她若是不小心刺破了司令官的手指，她自己也會成為哥德的槍下亡魂。然而這個男孩喚醒了她嬌羞的小兒女心態，使她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我會先去拜訪妳母親，他對她保證。我並沒有母親，瑞貝嘉說。那麼我會先徵詢長輩的許可。

　　而那就是追求行動的儀式──先獲得長輩們的同意，而約瑟夫一絲不苟地依循和平時代的一切儀式，如同他們仍然擁有足夠的空間與時間一般。他是個充滿幻想氣質與講究禮節的嚴肅男孩，因此他們甚至不曾接吻。事實上，他們的首次擁抱竟然是發生在阿蒙的別墅之中。某一天，當瑞貝嘉替阿蒙修完指甲之後，她向海倫要了一些熱水與肥皂，躡手躡腳地溜到別墅頂樓，這裡正準備進行重新裝潢的工作，因此現在還是一層無人使用的空屋。她在這裡清洗她的薄衫與換下的內衣。她的洗衣盆也就是她盛放食物的容器。明天她或許得用這個容器來盛湯。

　　當她雙手浸在一小盆泡沫中，忙著清洗衣物的時候，約瑟夫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她問。我是來測量這兒的尺寸，這樣我才能繪製裝潢草圖，他告訴她。那麼妳又怎麼會到這兒來呢？你可以看到我在做什麼，她低聲說道，拜託你講話小聲一些。

　　他神采飛揚地在房間中走來走去，帶著炫耀的態度用他的捲尺測量牆壁與整個內部構造的尺寸。仔細一點，不要量錯了，她告訴他，她有些擔憂，因為她知道阿蒙吹毛求疵的精確標準。

　　既然我已經來到這裡，我或許也可以為妳量尺寸。他開始用捲尺測量她手臂的長度與後頸到腰部之間的距離。而當他開始測量她的三圍時，她並未抗拒他的撫摸。然而當他們沉浸在彼此的懷抱中時，她仍然無法擺脫司令官的陰影，因此她只在他懷中依偎了一會兒，就吩咐他趕快離開。這裡並不是消磨沉悶午後時光的理想地方。

　　普拉佐勞工營中還有著許多其他的悲戚的愛情故事，甚至連黑衫隊員都無法抗拒愛情的誘惑，而他們的戀情遠比身分相當的約瑟夫與瑞貝嘉更為悲苦隱祕。以亞伯特．胡亞爾為例，他曾經冷血地在猶太聚居區中射殺了羅莎莉亞．布勞醫生，並在營區地基塌毀時奉命槍斃了戴安娜．瑞特，但他卻情不自禁地愛上了一個猶太女囚。馬德瑞西的女兒與一個來自於塔爾諾猶太聚居區的猶太男孩墜入愛河，他過去是馬德瑞西的塔爾諾制服工廠中的員工，而當猶太聚居區肅清行動專家阿蒙在當年夏末時分結束了塔爾諾猶太聚居區的歷史之後，他隨著其他猶太囚犯一同進入了普拉佐勞工營。他現在在勞工營中的馬德瑞西工廠中工作；那個熱愛他的女孩可以到工廠中來探望情人。但他們並不能獲得任何私下相處的機會。勞工營的囚犯們可以找到一些隱祕的壁龕與暗室，而情侶與夫妻們隨時都可以在那兒幽會。但這兒的一切──德國的法律與囚犯們的奇特成見全都容不下馬德瑞西小姐與她的年輕男人之間的戀情。同樣地，正直的雷蒙．提西也愛上了他的一個機械工人。而那也是一段溫柔、隱祕，而絕望的苦戀。胡亞爾的戀情在不久之後劃下了一個駭人的句點，阿蒙鄭重地警告他別再執迷不悟，命令他儘快結束這段愚蠢的戀情。因此亞伯特帶著他的戀人到森林中散步，而他在那兒以無比的愛憐與悔恨一槍射入了女孩的後頸。

　　事實上，黑衫隊員的熱情似乎總是籠罩於死亡的陰影之中。而負責在哥德的晚宴桌邊演奏優美維也納旋律的小提琴手亨利．羅斯納與他的兄弟里奧波德手風琴師清楚地意識到黑衫隊員此種致命的弱點。某天夜晚，一個神情憂鬱的高瘦黑衫隊軍官來到哥德的別墅中參加晚宴，他在席間落落寡歡地喝著悶酒，並不斷地要求羅斯納兄弟演奏一首叫做〈憂鬱的週日〉的匈牙利歌曲。這是一首感人的情歌，描繪一個年輕男子在自殺殉情前的悲痛心境。而亨利注意到，這正好就是最能打動休假黑衫隊員心靈的特殊情感。事實上，這首歌曲在三〇年代時曾經引起了一陣騷動與謾罵──匈牙利、波蘭，以及捷克斯拉夫政府都曾經考慮要禁止這首歌曲，這是因為它廣受歡迎的流行性使得社會上接二連三地出現了許多殉情自殺事件。某些年輕男子在開槍射穿自己腦袋之前，會在他們的遺書中引用〈憂鬱的週日〉的歌詞。德國文宣部在許久之前就明令禁止人民歌唱或是演奏這首歌曲。這位高瘦優雅的體面賓客並不是個年輕男子，他的年紀足以使他成為適於發展童稚戀情的青春期兒女的父親，然而他現在卻一次又一次地走到羅斯納兄弟身邊，對他們說：「演奏〈憂鬱的週日〉。」雖然戈培爾博士【譯注：希特勒統治之下的德意志第三帝國的宣傳部長，使德國人民盲從納粹政權的主要負責人。】或許並不會同意這位官員的要求，但在南波蘭的瘋狂氣氛之中，並沒有任何人膽敢反抗一位有著傷痛愛情回憶的黑衫隊軍官。

　　在這位客人第四次或是第五次要求他們演奏這首歌曲的時候，亨利．羅斯納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奇異的信念。在猶太民族的歷史中，音樂總是具有某種神奇的魔力。而在整個歐洲大陸之中，像亨利這樣的克拉科夫猶太人或許是最能感覺到小提琴神奇潛力的音樂家。他來自於一個認為音樂遺傳天賦遠比練習更為重要的音樂世家，而從某些方面而言，他的家庭與世襲的牧師家庭十分相似。而亨利日後表示當時他心中不斷地轉著一個念頭──「主啊，如果我擁有足夠的力量，就讓這個該死的混蛋趕快自殺吧。」

　　羅斯納兄弟以重複演奏的方式使〈憂鬱的週日〉這首禁歌在哥德的華麗餐廳中重新獲得了合法的地位，而亨利現在已藉由這支憂傷的旋律發動了一場無形的心理戰。而當里奧波德發現那個英俊的官員一直以一種近似於感激的憂愁目光凝視著他們之後，他開始放鬆心情，合作無間地與他的兄弟一同演奏。

　　亨利緊張得渾身冒冷汗，他相信自己已經明顯地流露出那種以音樂催促黑衫隊官員自殺的不軌意圖，而阿蒙隨時都有可能注意到他的大膽行動，勃然大怒地跳起來將他帶到別墅後院中處決。而亨利此時的演奏早已超越了優劣與否的層面，那是一種如著魔般蠱惑旋律。而在這整個餐廳之中，只有那位黑衫隊軍官了解與同意亨利音樂所傳達出的意義，他獨自坐在正在笑鬧喧譁的醉鬼伯西、謝爾納、佐爾達與阿蒙對面，仍然定定凝視著亨利的雙眼，他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突然站起來大聲宣告：「是的，紳士們，這個小提琴手說得沒錯，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忍受如此巨大的憂傷。」

　　羅斯納兄弟繼續重複演奏這首歌曲，若是在正常的情況之下，阿蒙早就會不耐煩地大聲怒吼：「夠了！」最後這位客人終於站起身來，走到外面的陽臺上沉思。亨利立刻了解到他已經對這個男人發揮了應有的影響力。他和他的兄弟連忙順水推舟地開始演奏一些馮．蘇佩【譯注：奧地利歌劇作曲家與指揮家。】與拉赫【譯注：匈牙利作曲家，《風流寡婦》等二十齣輕歌劇的作者。】的作品，企圖用整齣輕歌劇來掩飾他們所犯下的罪行。那位賓客仍然獨自站在陽臺上，而在半個鐘頭之後，他終於舉槍自殺，破壞了這場完美的宴會。

　　這就是普拉佐勞工營中的兩性關係。鐵網之中的蝨子、毛蝨與朝不保夕的急迫心態；埋伏在四周的謀殺與瘋狂。而約瑟夫．鮑和瑞貝嘉．塔尼邦姆在這種危險的氣氛中一板一眼地進行他們追求儀式的祭典舞蹈。

　　※※※

　　普拉佐勞工營在當年大雪紛飛的嚴寒冬季中面臨到巨大的變化，使得鐵網內的所有情侶陷入了更為艱難的逆境之中。在一九四四年一月初，位於柏林外圍奧蘭寧堡地區的奧斯華．波爾將軍所管轄的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擬定了一個集中營管理政策。因此普拉佐的附屬勞工營──例如奧斯卡．辛德勒的依馬利亞──今後也將歸入奧蘭寧堡的管轄範圍之內，而謝爾納與佐爾達這兩位警察主管也失去了直接的勞工營管轄權。奧斯卡與馬德瑞西按月付出的囚犯勞工薪資已不再是波莫爾斯卡街的囊中私產，而是直接送到波爾的Ｄ分部（集中營）主管葛勒克將軍的辦公室中。而奧斯卡現在若是想要尋求官方的庇護與優待，他不僅必須駕車到普拉佐勞工營中討好阿蒙，不僅必須與朱利安．謝爾納共進晚餐，他同時也得想辦法買通那些在奧蘭寧堡巨大官僚組織中工作的特定官員。

　　奧斯卡及時抓住機會前往柏林會見那些將會負責處理他的文件檔案的黑衫隊官員。奧蘭寧堡原先是個單純的集中營，但現在已變成了一個廣大複雜的管理機構。Ｄ分部的辦公室巨細靡遺地制定了囚犯生活與死亡的所有條例規範。而Ｄ分部的主管李察．葛勒克負有重大的責任，他必須與波爾將軍進行協商會議，建立起勞工與毒氣室死囚之間的平衡性，使那些代號為Ｘ的奴隸勞工與那些被加上Ｙ代號的無用死囚之間維持相等的數目。

　　葛勒克仔細地制定了每一個獨立事件的程序細節，而在那些從他公寓中所寄出的備忘錄中，記載了這位計劃者，文件處理員，以及客觀專業人才那種具有麻醉效力的專業術語。

　　※※※

　　　　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

　　　　Ｄ分部主管

　　　　（集中營）給所有集中營司令官

　　茲收到許多來自於集中營司令官的鞭打刑罰申請書，囚犯蓄意破壞戰爭企業的案件顯然已呈現出逐漸增加的趨勢。

　　我要求未來所有已經證實的蓄意破壞案件（必須附上一份工廠管理部門報告），都應該提出絞刑處決申請書。處決行動應在該工廠所有勞工面前執行，並應向囚犯宣告處決行動的原因，以期收到嚇阻犯罪行為的效果。

　　　　　　（簽名）黑衫隊上尉

　　※※※

　　在這個奇特詭異的官僚組織之中，有些文件煞有介事地討論著囚犯的頭髮究竟該留到多長，才具有「製造德國潛水艇人員的髮編襪子與德國鐵路的髮織地氈」的經濟價值，而其他文件則沉吟不覺地考慮登記「死亡案例」的表格究竟是應該經過八個部門的批准，還是僅需一封附上人事部記錄的信函的簡便手續。而克拉科夫的奧斯卡．辛德勒先生現在竟然來到這個日理萬機的機構討論他位於薩布拉西的小小企業組織。因此他們只派了一位中等人事部官員來應付辛德勒。

　　但辛德勒並未因此而感到氣餒。他知道波蘭有許多比他更重要的猶太囚犯勞工雇主。克拉普與Ｉ．Ｇ．法本就是兩位重量級企業家。另外還有普拉佐的電纜工廠。那個險些被希姆萊送到俄羅斯前線的華沙企業家華特．Ｃ．托本斯也是一位比辛德勒先生更有分量的勞工雇主。其他還有斯塔羅瓦沃拉的鋼鐵工廠，布德辛與薩克潘的飛行器工廠，以及拉敦的斯特爾─戴姆勒─龐區工廠。

　　那個人事官員的辦公桌上放了一份依馬利亞的建築圖。我希望，他唐突無理地表示，你最好是別打算擴充你的勞工營範圍。這樣你根本無法杜絕斑疹傷寒的流行。

　　奧斯卡揮揮手，連忙表示他並沒有擴充營區的企圖。他所關心的是他是否能永遠保有他的囚犯勞工資源，他說。他曾經跟他的一位朋友，也就是艾瑞克．藍上校提過這件事。奧斯卡可以看出，藍上校的名字顯然對這個黑衫隊官員的態度造成了一些影響。奧斯卡掏出了上校所寫的信件，而那個人事官員開始靠在椅背上專心地閱讀。這個辦公室非常安靜──他所聽到的只是書寫文字與翻動紙張的細碎聲響，以及一些正在熱烈交談的輕微耳語，這個房間中似乎並沒有任何人意識到，他們自己現在是坐在一個激起無數慘叫哀鳴的權力中心。

　　藍上校是一位具有極大影響力的重要官員，他是位於柏林的軍隊總司令部軍方督察團的參謀長。奧斯卡是在克拉科夫的辛德勒將軍辦公室所舉辦的一場宴會中認識了這位重要官員。當時的官方宴會中經常發生這一類的小插曲：兩位賓客互相感覺到對方對於政府當局的不滿，而他們或許會坐在隱祕的角落中刺探彼此的心意，並因此而建立起穩固的友誼。艾瑞克．藍對當時波蘭工廠勞工營的恐怖情形感到無比地震驚與厭惡。以Ｉ．Ｇ．法本的工廠為例，那兒的工頭遵循黑衫隊的「工作節奏」，逼迫囚犯們以快步奔跑的速度卸貨；那裡有著無數不幸餓死的囚犯屍體，而那些虛弱無力或是受傷的勞工將會被扔入為電纜所挖掘的溝渠中，然後隨著電纜與水泥一起被潮濕的混凝土活埋。「你們要弄清楚，你們可不是到這兒來生活的，而是全被消滅在混凝土中，」一個工廠經理對新加入的囚犯勞工表示，而藍上校聽到了這段陰森的話語，並因此而感到無比地憤怒與憎惡。

　　在他的信件到達奧蘭寧堡之前，他曾經打了幾通電話表達關切之意，而他的電話與信件全都是在鼓吹一個同樣的建議。辛德勒先生的工廠出產品質優良的伙食用具與四十五釐米防坦克武器彈殼，而軍方督察團認為在這個戰況頻仍的時代，辛德勒先生確實是一位對我們處於危急狀態的偉大國家有著卓越貢獻的重要企業家。他召募了一群優秀的技術專家，而任何人都不應該意圖阻斷這些專家在辛德勒主管先生的監督之下所進行的重要工作。

　　在看過這封推薦信函之後，那個人事官員不禁大為動容，立刻表示他願意開誠布公地與辛德勒先生商談附屬勞工營的處境。官方無意改變薩布拉西勞工營的環境，也絕對不會干涉這個勞工營囚犯們的生活。然而，主管先生必須考慮到猶太人現今的處境，甚至連那些製造軍火的技術勞工都無法逃脫死亡的威脅。以我們自己的黑衫隊企業為例，這個奧斯汀企業在盧布令的泥煤工廠、刷子工廠，與煉鐵場，以及特勞尼基的皮草工廠中雇用了許多囚犯勞工，但其他的黑衫隊部門卻經常任意射殺囚犯勞工，而現在奧斯汀企業只好因種種實際因素而停止生產。同樣地，這個殺戮中心的職員總是無法為工廠供應足夠的勞工資源。當然，這個問題必須靠雙方不斷地溝通才能解決，但是你應該知道，那些作戰部隊的人實在是非常頑固，讓我們常常感到跟他們溝通可說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當然，」那個人事官員握著那封信件說，「我會盡我所能地給予你一切援助。」

　　「我了解你們所面臨到的問題，」奧斯卡說，對那個黑衫隊員展露出燦爛的微笑，「如果我有幸能表達出我的感激……」

　　最後，當奧斯卡離開奧蘭寧堡的時候，他至少為他克拉科夫的附屬勞工營爭取到了一些生存的保證。

　　普拉佐管轄政權的轉移對戀人們所造成的直接傷害是創造出了一道分隔男女勞工的警戒網──這是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以一連串的催促命令所造成的結果。男囚營房與女囚營房之間的鐵網，營區外圍的鐵網，以及工業區周圍的鐵網全都裝置了高壓電設備。而電流伏特數、鐵網的間隔距離，以及電線與絕緣體的數目全都一絲不苟地依循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所制定的規範。阿蒙與他的幕僚人員立刻注意到這些新設備同樣也可以作為執行紀律懲罰的有效工具，他們現在可以讓囚犯們在有著高壓電流的外圍鐵網與內部的舊鐵網之間罰站整整二十四個小時，而這些囚犯們知道，如果他們因體力不支而東搖西晃的話，就會碰觸到距離身後僅有幾吋之遠的幾百伏特高壓電流。蒙德克．柯恩曾經親眼看過此種新穎的懲罰方式，某天傍晚，當他隨著其他出外工作的勞工返回營區的時候，其中一個囚犯突然失去了蹤影，而他後來發現這個不幸的囚犯竟然在那個狹窄的空間中站了一天一夜。

　　然而囚犯們所真正擔憂的或許並不是被困在電網中的危險，而是那股在晚間點名與清晨起床令之間奔騰不息的電流完全阻斷了戀人們相聚的機會。這股電流在男人與女人之間建築起一道巨大的鴻溝，而他們現在只能在校閱場旁邊等待召集令的時候才能設法找到短暫的相聚時間。每一對夫妻與情侶都發明了一段特殊的曲調，他們在人群中吹著口哨暗號，然後伸長脖子在人類森林中搜尋愛侶的回音。瑞貝嘉．塔尼邦姆也設定了同樣的曲調密碼。波爾將軍的黑衫隊經濟管理總部的法令迫使普拉佐囚犯們不得不採用禽鳥的交配策略。而瑞貝嘉與約瑟夫開始運用種種機巧的手段繼續發展他們的傳統式戀情。

　　不久之後，約瑟夫想辦法在成衣倉庫中弄到了一件死去女囚的洋裝。於是他經常在晚間點名之後，躡手躡腳地離開男囚隊伍潛入公共廁所中，換上女人的長裙，在頭髮上戴上一頂正統猶太教徒的女用軟帽，然後走出廁所，泰然自若地進入女囚隊伍之中。為了預防在勞工營中大肆為虐的蝨子，大部分的女囚都剪掉了她們的長髮，因此他的短髮並不會引起黑衫隊員懷疑的目光。於是他將會隨著一萬三千名女囚犯進入女囚營房，坐在五十七號房間中與瑞貝嘉談情說愛。

　　那些和瑞貝嘉住在同一個營房中的年長女人全都非常信任這個誠懇的年輕男人。如果約瑟夫想要進行傳統式的追求行動，那麼她們就會按照戲碼扮演傳統伴護人的角色。因此約瑟夫事實上是賦予她們一項珍貴的禮物，一張允許她們進行戰前生活儀式的許可執照。就算她們其中有任何人認為，在這種非常時期之中，我們實在不需要這麼大驚小怪地監視這對年輕人，就讓這兩個孩子在死寂的黑夜中盡情相處吧，她們也從未述說出口。事實上，有兩個年長的女人甚至心甘情願地擠在一張狹窄的鋪位上，空出一張床來讓約瑟夫休息。擁擠的床鋪，他人的體臭，以及傳染蝨子的威脅──這些全都沒有她們的自尊那般地重要，而由於此種奇特的自尊，她們打定主意要讓這個追求行動履行所有的傳統儀式。

　　在冬季接近尾聲的時候，約瑟夫戴上建築部門的臂章，來到了位於電網與內部鐵網之間的狹長雪地之中，這裡的白雪潔淨得出奇，完全不曾染上一絲塵埃與汙垢。而在黑衫隊圓頂瞭望臺的監視之下，他手中握著一把鐵尺，開始裝模作樣地在這片荒地上進行某種子虛烏有的建築測量工作。

　　在那些點綴著許多瓷質絕緣體的水泥柱下面，當年春天第一批早發的小花已經悄悄地冒出頭來。他一面揮舞著鐵尺，一面偷偷地摘下了一把小花藏在夾克裡面。他帶著鮮花沿著傑洛佐林斯卡街穿越營區。而當他懷抱著鮮花經過阿蒙別墅的時候，阿蒙突然出現在大門口，威風凜凜地走下樓梯。約瑟夫．鮑嚇得停下了腳步，而停下腳步正是最危險的舉動，這等於是在阿蒙面前擺出準備接受逮捕的姿勢。但鮑在停下腳步之後，他似乎已渾身僵硬得無法動彈。他感到一種強大的恐懼，害怕那顆藏在他胸膛中的心臟，那顆他以最熱烈誠摯的愛意奉獻給孤女瑞貝嘉的心，現在已變成了阿蒙的另一個槍靶。

　　然而阿蒙卻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走過，這位司令官並沒有注意到他，並未對這個拎著一把鐵尺，無所事事地呆站在別墅前的繪圖員露出憎惡的表情，而約瑟夫感到他似乎獲得了一些保證。沒有任何人能逃過阿蒙魔掌，而那些僥倖脫逃的人必然是獲得了命運之神的特別眷顧。某一天，穿著全套屠殺制服的阿蒙出乎意料之外地從後門走進來，而他發現華倫豪普特家的女孩正懶散地坐在車庫裡的一輛轎車之中，渾然忘我地凝視著後視鏡，欣賞自己在鏡中的影像。這個女孩是被派到車庫中來進行擦拭車窗的工作，而阿蒙看到車窗上仍然有著一層厚厚的塵埃。他以偷懶的罪名槍斃了那個女孩。然後阿蒙又透過廚房窗戶看到了一對工作不力的母女。她們慢條斯理地撥著馬鈴薯皮，完全不曾展現出應有的工作效率。因此他靠在窗臺上射殺了這對母女。而現在這裡有著一幅阿蒙最深惡痛絕的景象：一個被愛情沖昏了頭的猶太繪圖員拎著一把鐵尺呆若木雞的站在那兒。但阿蒙竟然一言不發地緩緩離去。鮑突然感到一股難以遏止的衝動，他想要採取一些最激烈、最引人注目的行動來證明自己非凡的好運。而最引人注目的激烈行動自然就是結婚。

　　他返回行政管理大樓，走到樓上的斯特恩辦公室中，找到了正在工作的瑞貝嘉，然後毫不遲疑地向她求婚。而瑞貝嘉立刻帶著欣喜而謹慎的態度同意了他的要求。

　　當天傍晚，他再度換上死去女囚的洋裝，到女囚營房中探望母親，並與五十七號營房中的伴護人們商討婚禮儀式。而他們現在萬事俱備，只需等待一位猶太教牧師的到來。但猶太教牧師來到普拉佐勞工營之後，通常只會在這裡待上幾天，就必須步上前往奧希維的死亡之旅──而沒有任何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要求這些牧師為他們舉行猶太教儀式，沒有任何人能要求這些不幸的死囚在步入焚化爐之前執行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的牧師任務。

　　到了二月的時候，約瑟夫與瑞貝嘉在一個嚴寒的週日夜晚舉行他們的婚禮。婚禮中並沒有猶太教牧師來為他們祝福。約瑟夫的母親鮑太太親自主持婚禮儀式。他們是開明的改革派猶太人，因此他們可以省略那種以亞拉姆文字【譯注：古代敘利亞與巴勒斯坦等地通用的閃族系語言。】書寫的傳統證書。珠寶匠烏爾肯的工廠中的某個工人用鮑太太藏在橡木中的一根銀湯匙打造了兩枚結婚戒指。在營區的地板上，瑞貝嘉在約瑟夫身邊繞了七圈，而約瑟夫用他的鞋跟踩破玻璃──從建築部辦公室中拿來的一個毀損燈泡。

　　營房中的女人將最上方的床鋪讓給了這對新人，並在鋪位四周懸掛了幾條毯子，佈置成一個具有些許隱祕性的洞房。約瑟夫和瑞貝嘉在一片粗鄙的戲謔笑語聲中摸黑爬上了他們的新床。波蘭的婚禮中總會有一段讓賓客們有機會述說猥褻愛情笑話的時間。如果參加婚禮的賓客不願意親自述說這些傳統的鄙俗雙關語，他們可以雇用一個職業婚禮小丑來執行這項任務。或許二〇年代與三〇年代的女人會在婚禮中一本正經地坐在一旁，對那個滿口猥褻笑話的職業小丑與那些捧腹大笑的男人們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然而現在，在這個全南波蘭的婚禮小丑紛紛失蹤或是死亡的地方，她們終於允許自己露出成熟女人的面目，開懷享受婚禮笑語的歡愉。

　　約瑟夫與瑞貝嘉只在上方的隱祕鋪位中單獨相處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營房中就突然變得燈火通明。約瑟夫透過毯子之間的空隙看到希德特少尉正在鋪位中間的通道上進行巡邏檢查的搜尋工作。而那種曾使得約瑟夫深信自己受到命運之神特別眷顧的宿命感，此時卻使他感到無比地恐懼。他們必然已經發現他並沒有回到他的鋪位上，因此立刻派了一個最殘酷的官員到他母親的營房中來搜尋他的蹤跡。阿蒙之所以會在別墅外面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經過，完全是因為命運要讓他在新婚之夜慘死在這個快槍手希德特的子彈之下！

　　同時他也了解到，這裡所有的女人都將因為他而遭受到嚴厲的懲罰──他的母親，他的新娘，結婚證人，以及那些曾說出使他極端尷尬困窘的玩笑的婚禮賓客，全都不能逃過恐怖的命運。他開始低聲道歉，懇求她們原諒他的任性妄為。瑞貝嘉叫他不要發出聲音。她拉下了掛在床鋪四周的毛毯簾幕。她理智地思索，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刻，除非是看到可疑的景象，否則希德特絕對不會辛辛苦苦地爬到最上面的鋪位檢查。睡在下方鋪位的女人們將她們那些塞著稻草的小枕頭傳到她手中。約瑟夫過去或許是指揮這場追求行動的主導者，但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需要她們保護的孩子。瑞貝嘉將她的新婚丈夫推到床鋪角落，用枕頭覆蓋住他的身軀。她看到希德特在她的下方緩緩經過，然後穿越後方的大門離開營房。燈光再度消失。而在最後一絲殘存的黑暗與粗俗笑語的餘溫之中，新婚的鮑家夫婦重新回到他們隱祕的兩人世界之中。

　　過了幾分鐘之後，突然響起了一陣駭人的警鈴聲，所有的人都在危機四伏的黑暗中嚇得跳了起來。鮑感到警鈴聲似乎是在告訴他：沒錯，他們決定要消滅這個祭典般的婚姻。他們已經在男囚營房中發現了他空曠的鋪位，而他們現在正在嚴厲地搜尋他的蹤跡。

　　女人們在走道上慌亂地奔竄。她們也同樣地了解到警鈴所代表的意義。他可以在上方的鋪位中聽到她們恐懼的耳語。他老式的愛情將會為她們所有人帶來殺身之禍。這些營房中的長輩過去總是慷慨仁慈地支持他傳統的追求儀式，然而當燈光亮起，而軍官們發現到這裡窩藏了一個穿著象徵性破爛女性服裝的新郎時，他們就會立即開槍射殺這些可敬的長輩。

　　約瑟夫．鮑抓起他的衣服。他敷衍般地匆匆親吻他的新婚妻子，飛快地爬下床鋪，然後跑出了營房。在屋外的黑暗中，淒厲的警鈴聲如利針般地刺入他的耳膜。他將他的夾克與舊洋裝挾在腋窩下，踩著骯髒的汙雪向前飛奔。當燈光亮起的時候，軍官們必然可以在瞭望臺上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但他腦中出現了某種瘋狂的信念，認為自己一定可以在燈光出現之前到達鐵網旁邊，而他甚至可以趁著電流轉換的空檔時間爬過鐵網。當他回到男囚營房之後，他可以捏造出一個相當可信的故事，他拉肚子，他只是到外面上廁所，但他不小心摔在地上昏迷不醒，直到警鈴響起的時候他才恢復意識。

　　當他在雪地中飛奔的時候，他了解到如果他不幸被電死的話，他就無須向軍官招認他究竟是去拜訪哪一個女人。但在他奔向那道致命的電網時，他並不曾想到司令官或許會在校閱場中導演一幕如高中教室般的排隊場景，而瑞貝嘉必然會在某種情況之下，身不由己地挺身而出，向哥德上尉承認自己的罪行。

　　普拉佐勞工營男囚與女囚營房之間的鐵網上一共有九道裝設了高壓伏特電流的線路。約瑟夫．鮑隨著奔跑的衝力騰空躍起，準備跳上倒數第三道線路，而如果他奮力伸長手臂，他或許可以抓到上方的第二道線路。他當時一廂情願地想像自己以一種如老鼠般快捷機敏的速度輕輕掠過電流線路，飛快地越過鐵網。但事實上他卻是四肢陷在網眼之中，狼狽不堪地掛在鐵網上。他以為手中冰涼的金屬是電流即將穿透身軀的第一個訊號。但那兒並沒有電流。那兒也沒有燈光。掛在鐵網上的約瑟夫．鮑並未費神思索高壓伏特電流消失的原因。他粗手粗腳地爬到鐵網上方，躍入了男囚營區之中。你現在是個已婚男子了，他暗暗告訴自己。他偷偷潛入盥洗室旁邊的公共廁所。「嚴重腹瀉，少尉先生。」他在臭氣熏天的廁所中不住地喘氣。那個讓阿蒙視而不見的鮮花日子……在以一種頑固倔強的耐心長久等待之後，在兩次驚魂干擾之中，終於完成的圓房儀式……希德特與警鈴聲……故障的燈光與電網──他雙腿虛軟無力，腹中隱隱作嘔，而他懷疑自己是否能用這個荒唐的腹瀉故事來保全性命。就像其他的絕望囚犯一般，他想要獲得一種更為確定的拯救管道。

　　他走出公共廁所，加入了排在他營房外面的一支隊伍之中。他渾身顫抖，但他知道營房長輩必然會替他掩飾罪行。「是的，少尉先生，是我允許囚犯鮑到外面上廁所。」

　　他們根本就不是在搜捕他。他們是在搜捕三個藏在裝潢工廠運貨車中逃走的猶太復國運動年輕成員，這三個年輕人過去一直在這家勞工營工廠中默默地用海草製造軍用床墊。

第二十七章

　　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奧斯卡以一種客觀的眼光審視著鏡中的身影，他可以看出在他的三十六歲生日時，他的小腹已日漸突出，露出了中年人的疲態。但至少當他在今天愉快地擁抱他的猶太女孩們時，並沒有任何人會鬼鬼祟祟地向官方告發他的罪行。由於黑衫隊曾經允許奧斯卡毫髮無傷地離開波莫爾斯卡與蒙特魯皮希這兩個號稱絕不受關說影響的權力中心，那個隱藏在他的德國技術人員中的告密者現在必然感到十分氣餒，不再浪費時間檢舉奧斯卡的不當作為。

　　當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來臨時，艾蜜莉從捷克斯拉夫寄來了她公式化的祝福，而英格麗與克羅諾斯卡也為奧斯卡準備了一些生日禮物。在奧斯卡居住在克拉科夫的整整四年半的時間之中，他並不曾改變自己對於家居生活的安排。英格麗仍然是朝夕相處的同居情人，克羅諾斯卡是心愛的女友，而艾蜜莉則是虛有其名的妻子。即使他生命中的這三個女人曾經感受到強烈的怨恨與憤怒，我們也找不到任何可供查證的證據。但在奧斯卡三十七歲的這一年中，人們可以看出他與英格麗之間的濃情蜜意逐漸轉淡；他忠貞的朋友克羅諾斯卡也相當滿意此種如零星火花一般的情感關係；而艾蜜莉仍然認為他們在神前許下的婚約具有不容破裂的神聖性。但在他生日這一天，她們只是若無其事地準備禮物，並未吐露出她們心中真正的感覺與計劃。

　　其他人也湊熱鬧地加入了慶祝活動。阿蒙允許亨利．羅斯納在一個全烏克蘭軍隊最優秀的男中音歌手的押解之下，於傍晚時分帶著他的小提琴來到了利波瓦街。在這段時間之中，阿蒙對他與辛德勒之間的互惠情誼十分滿意。基於他自己對於依馬利亞勞工營長久以來的支持與援助，阿蒙理所當然地向奧斯卡要求一些物質性的回報，並因此而獲得了奧斯卡賓士轎車的永久使用權──並不是奧斯卡被迫向約翰購買的那輛破車，而是依馬利亞車庫中最高雅昂貴的豪華轎車。

　　音樂會於奧斯卡辦公室中舉行，除了奧斯卡本人之外，並沒有其他聽眾。他似乎已經厭倦了喧鬧的人群，寧願享受一點孤獨的時間。當那個烏克蘭男中音前往洗手間的時候，奧斯卡對亨利吐露了自己沮喪的心境。他心情不佳的原因是因為他聽到了前方的戰爭消息，而他的生日已變成一段強顏歡笑的逃避時光。俄羅斯軍隊此時已停駐在白俄羅斯【譯注：白俄羅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為蘇聯十五個加盟共和國之一。】境內的普利佩特沼澤地後面，無法繼續向里沃夫前進。奧斯卡的恐懼使亨利感到迷惑不解。難道他不知道，他暗暗想著，如果俄羅斯軍隊繼續前進的話，他所創立的企業王國就會化為泡影了嗎？

　　「我經常要求阿蒙讓你遷入我的勞工營中，」奧斯卡對羅斯納說，「讓你和你的妻子幼兒全都搬到我這兒來。但我的話他根本就聽不進去，他太喜歡你的音樂服務了。但如果有機會的話……」

　　亨利十分感激奧斯卡這份心意。但他感到自己必須告訴這位好心的德國人，他的家人在普拉佐勞工營中並不會遭遇到生命危險。以他的弟妹為例，阿蒙在突襲檢查時發現她竟然在工作的時候抽菸，立刻憤怒地命令他的手下處決這個懶散的女囚。但在執行處決命令之前，有一個黑衫隊員提醒司令官這個女人是羅斯納太太，也就是那位手風琴師的妻子。「喔，」阿蒙在了解她的身分之後，隨即取消了處決命令。「好吧，不過妳最好牢牢記住，女孩，我絕對不允許囚犯在工作的時候抽菸。」

　　亨利告訴奧斯卡，就是在了解到阿蒙態度──羅斯納家族可以因為他們的音樂才華而免於遭受到子彈的威脅──的那個夜晚，他和曼茜終於決定將他們八歲的兒子奧列克帶到勞工營中。奧列克過去一直藏匿在克拉科夫的朋友家中，但他的處境越來越不安全。在進入勞工營之後，奧列克可以輕易地混入那一小群孩童囚犯之中。勞工營中的大部分幼童都是所謂的幽靈人口，並未登記在正式的囚犯名單之中，而他們完全是仰賴囚犯們的包庇掩護與某些年輕營區官員的容忍默許，才能在普拉佐勞工營中生存下去。但他們必須冒著極大的風險，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奧列克帶到勞工營中。而他們必須感謝波德克．費佛伯格的援助，費佛伯格利用他開卡車到城中搬運工具箱的出差機會，成功地將這個小男孩帶到了父母身邊。營區大門口的烏克蘭警衛差點兒就逮到了這個意圖混入營區的小嫌犯，他並不是登記在案的勞工營囚犯，而他的存在觸犯了德國政府所有的種族政策法規。他當時藏在波德克腳下的一個箱子之中，但他不小心踢破了箱子，雙腿危險地裸露在箱子外面。「費佛伯格先生，費佛伯格先生，」當烏克蘭警衛正在卡車後面進行搜查工作的時候，波德克突然聽到了一連串著急的童稚語聲，「我的腳已經伸到箱子外面了。」

　　亨利在述說這個故事時，已經可以坦然地為兒子天真的舉動而捧腹大笑，然而他仍然抱持著相當謹慎小心的態度，他知道危機並沒有完全消失，他們未來仍然必須克服困難重重的阻礙。但在聽完這些事件之後，奧斯卡的反應卻非常激烈，那種在他的生日夜晚環繞於他四周的酒後憂鬱氣氛此時似乎突然爆發，促使他做出了不尋常的暴烈舉動。他怒氣沖沖地舉起他的椅子，走到牆上的元首畫像面前。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是想要用椅子摧毀那個神格化的偶像。但不久之後，他緩緩地轉過身來，不慌不忙地將椅腳對準地板，然後重重地將椅子放到地毯上，這股強大的衝擊力使得室內的牆壁開始劇烈地搖晃。

　　然後他開口說：「他們就要開始在那兒焚燒屍體了，對不對？」

　　亨利皺著鼻頭，滿臉難以忍受的神情，似乎是在這個房間中聞到了焚燒屍體的焦臭味兒。「他們已經開始進行了，」他證實了這個消息。

　　※※※

　　現在普拉佐已經變成了一個──根據官方的術語──集中營，而囚犯們立刻發現到阿蒙現在已不像過去那般地殘忍嗜殺了。奧蘭寧堡的高級主管們嚴令禁止立即處決的作風，而那段司令官任意將工作不力的削馬鈴薯皮女工就地正法的恐怖日子也變成了過去的歷史事跡。現在所有的處決行動必須經過一連串的正式程序才能開始執行，因此囚犯們並不用擔心自己會在下一分鐘糊裡糊塗地喪失了性命。在執行處決之前必須先經過一場審判，並呈交給奧蘭寧堡一份正式報告記錄。而法庭的判決令不僅必須經過葛勒克將軍辦公室的批准，同時也必須獲得波爾將軍的Ｗ分部（經濟企業部）的同意。這是因為，若是有某位司令官不假思索地處決了一些重要勞工，那麼Ｗ分部就有可能會收到工廠要求賠償的申請文件。以阿拉克─蒙尼克公司為例，這家瓷器製造廠雇用了許多達喬集中營的奴隸勞工，而Ｗ分部最近接到了這家公司要求賠償三萬一千八百德國馬克賠償金的申請文件：「由於一九四三年一月間爆發的斑疹傷寒傳染病，使得本公司在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六日至一九四三年三月三日這段期間無法獲得囚犯勞工資源。而本公司認為我們應該根據商業賠償基金法案第二條法規來要求應有的賠償……」

　　而若是技術勞工的損失是源自於黑衫隊快槍手對於殺戮的熱愛，那麼Ｗ分部就更加無法逃避賠償的義務。

　　於是，為了避免複雜的文件往來與麻煩的正式程序，阿蒙的屠殺行動現在已變得收斂得多了。那些在一九四四年春季與初夏時分出現在司令官視線範圍之內的囚犯們可以感覺到他們現在的處境遠比過去安全，然而他們對於Ｗ分部、波爾將軍與葛勒克將軍這些遙遠的官僚系統仍然一無所知。對他們來說，阿蒙的寬恕胸襟就和他的瘋狂殺戮一般地神祕莫測。

　　※※※

　　然而，奧斯卡對亨利．羅斯納所提到的情形已變成了殘酷的現實，黑衫隊現在已經開始在普拉佐勞工營中焚燒屍體了。俄羅斯軍隊節節進逼，而黑衫隊開始為了可能來臨的審判進行湮滅證據的工作，因而迅速關閉了位於東方的集中營機構。特瑞柏林卡、索比伯，以及貝爾契克已於去年秋季完成了清除疏散的工作。負責管理這三所集中營的黑衫隊員奉命炸毀所有的毒氣室與焚化爐，不許留下一絲引人疑竇的痕跡，而在完成任務之後，他們全都被派遣到義大利與當地的游擊隊作戰。位於上西里西亞安全地帶的廣大奧希維集中營將會繼續著手進行東方的殲滅工作，而在完成所有的殲滅行動之後，那些沾滿血腥的焚化爐將會深深地埋在泥土中。在失去焚化爐的證據之後，死者再也無法控訴納粹的殘酷暴行，而這些冤魂只不過是一種隱藏於風聲之後的低沉耳語，一片散落於白楊樹葉上的卑微塵土。

　　但普拉佐的情況並沒有這麼單純，死者的屍體凌亂地散置於營區四周，使得湮滅證據的工作並不像其他集中營那般地輕易。在一九四三年春季的瘋狂殲滅行動中，黑衫隊將無數的屍體──特別是那些在猶太聚居區最後兩日中被屠殺的猶太人屍體──任意丟棄在樹林裡的巨大墓穴之中。而現在分部命令阿蒙立刻找出所有的屍體，焚化成無法辨識的骨灰。

　　日後的調查報告對於這些屍體的數目有著兩種差距極大的說法。波蘭的出版品根據波蘭納粹罪行調查委員會的報告與其他種種資料，宣稱普拉佐勞工營與他的五個附屬勞工營中大約曾經容納過十五萬名囚犯，而其中大部分囚犯只在此居住了一段極短的時間，就被押解到其他地區。而波蘭人相信其中大約有八萬名囚犯不幸喪生於普拉佐與其附屬勞工營中，而造成大量死亡的主要原因是裘喬瓦果卡的集體屠殺，或是某些嚴重的傳染疾病。

　　這個數字使那些曾親眼看到焚燒屍體慘狀的普拉佐生還者們感到困惑不解。他們表示，普拉佐所挖掘出的屍體數目大約是在八千至一萬具之間。這個龐大的數目已經足以使他們感到恐懼莫名，因此他們完全無意去誇大屍體的數量。然而當我們想到在那一年之中，黑衫隊一直毫不間斷地在裘喬瓦果卡與普拉佐其他地方處決波蘭人、吉普賽人，以及猶太人，而黑衫隊本身也經常在集體屠殺之後立刻在奧地利軍事堡壘中焚燒屍體，那麼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何人們對於屍體數目的說法會有如此大的差距。除此之外，阿蒙也並未完成清除樹林中所有屍體的任務。在戰爭結束之後，波蘭人在林中發現到幾千具屍體。甚至到了今天，當人們在靠近普拉佐的克拉科夫郊區挖掘建築地基的時候，仍然會不時發現一些無名犧牲者的人骨。

　　奧斯卡在他生日之前到普拉佐勞工營中探視朋友的時候，在工廠的屋脊上看到了一排放置在火葬柴堆上的屍體。而當他於一星期之後再度進入營區時，他立刻發現到屍堆的數量大幅度地增加。挖掘屍體的工作是由男囚負責進行，他們臉上綁著手帕，但卻仍然無法抗拒嘔吐的衝動。他們用毯子與手推車與擔架將屍體運到焚燒地點，然後在屍堆上放置木材框架。而火葬堆就這樣一層層地逐漸升高，當高度大約到達一個成年男子的肩膀時，就開始澆上大量的液體燃料點火焚燒。費佛伯格曾親眼在火葬現場看到極端恐怖的景象，炙熱的火焰賦予死者短暫的生命跡象，屍體猛然在火中坐起，狂亂地扔擲正在燃燒的木材，他們的四肢無助地伸向前方，他們的嘴巴大大張開，發出最後一聲哀號。一個除蝨部的年輕黑衫隊員在火葬堆中揮舞手槍，厲聲對那些死者下達一些瘋狂的命令。

　　死者的骨灰隨風飄落在人們的髮梢，飄落在那些掛在低階官員別墅後院中的衣服上。那些黑衫隊人員對於焚屍煙霧的態度令奧斯卡感到十分迷惑，他們似乎認為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骨灰只不過是一種正當而不可避免的工業副產品。阿蒙和瑪尤拉在屍臭瀰漫的濃霧中登上馬匹，準備前往樹林中盡情馳騁，而奧斯卡看到這一對坐在馬鞍上的戀人臉上仍然帶著平靜漠然的神情。里奧．約翰帶著他十二歲的兒子到樹林中的沼澤抓蝌蚪。火焰與屍臭完全不曾干擾到他們的日常生活。

　　奧斯卡靠在他賓士轎車中的駕駛座椅上，拉上車窗，用一塊手帕蒙住鼻子和嘴巴，他心中暗暗想著，這些喪心病狂的惡棍必然是將斯皮拉家族的屍體混在其他屍堆中一起焚燒。在去年聖誕節，當賽姆希．斯皮拉完成了拆除猶太聚居區的工作之後，黑衫隊竟然立即槍斃了所有的猶太聚居區警察和他們的家人。在一個陰沉的下午，黑衫隊將所有的猶太警察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帶到普拉佐勞工營，然後在冰冷冬陽消失之後將他們集體射殺。他們不僅射殺了那些心懷怨恨的不滿分子，同時也毫不容情地射殺了他們最忠貞的僕人（斯皮拉與澤林格）。斯皮拉本人、羞怯膽小的斯皮拉太太，和那兩個曾接受過費佛伯格耐心教導的平凡孩子──他們全都一絲不掛地站在一圈來福槍管之中，緊緊地靠在一起不停地顫抖，斯皮拉那套仿拿破崙風格的猶太警察制服此刻被丟棄在堡壘入口處，而現在那只不過是一堆等待接受再生處理的囚犯衣物。

　　處決斯皮拉的行動使奧斯卡感到驚駭莫名，因為那代表並沒有任何猶太人能以柔順服從的態度來換取生存的保證。而現在他們竟然像對付無名屍體一般地焚燒斯皮拉的屍體，不曾對這個忠誠的僕人表示出些許尊重與感激，而這種作為就和屠殺斯皮拉全家一般地忘恩負義。

　　甚至連加特全家都無法逃過這場瘋狂屠殺。事情是發生在阿蒙於一年前所舉辦的一場晚宴之後。奧斯卡當時已提早離開宴會返回家中，但他不久之後就聽到了那件在他離開後所發生的慘事。約翰和努希爾開始對伯西發動攻擊，尖酸刻薄地嘲笑他懦弱的作風。他們認為他實在是太過拘謹保守了。他過去總是不斷地自吹自擂，吹噓自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英勇戰績。但他們可從來沒看過他親手處決人犯。他們就這樣地冷嘲熱諷了幾個鐘頭──那是當天夜晚的玩笑主題。最後伯西終於受不了了，於是他喚醒了正在營房中沉睡的大衛．加特和他的兒子，然後再到女囚營房中抓出了加特太太和加特家的女孩。而這同樣也是一個忠貞僕人遭受到不義待遇的悲慘故事。大衛．加特是猶太議會的最後一任主席，而他總是毫無異議地執行黑衫隊的所有命令──他從不曾前往波莫爾斯卡街，和官員們討價還價地爭論搜查行動範圍，或是送到貝爾契克終結營的囚犯人數。加特溫馴地簽署一切文件，並誠心地支持黑衫隊的所有政策。除此之外，他也是伯西在普拉佐勞工營內外的主要代理人，他辛勤地為伯西將幾卡車的全新裝潢家具或是幾袋珠寶首飾運到克拉科夫的黑市中販賣，讓這個醉鬼狠狠地大撈了一筆。而加特之所以願意做這種事，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個無賴，但不可否認地，他會心甘情願地勞累奔波，主要還是因為他深深相信這麼做可以使他的妻兒免於遭受到危險的傷害。

　　在當天凌晨兩點時，一個叫做佐德的猶太警察站在女囚營房前面守夜，佐德是費佛伯格與斯特恩的朋友，他日後將會慘死於皮拉克酒後的瘋狂槍火之下。當時他通宵不眠地執行他的守夜工作，並因此而聽到了整個事件的經過──伯西將加特全家帶到女囚營房附近的一塊窪地中。孩子們不斷地懇求伯西饒命，但大衛和加特太太卻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們知道向決心殺戮的官員討饒並沒有任何用處。而現在，如同奧斯卡所看到的一般，所有的證人──加特全家，斯皮拉家族，抗暴分子，牧師，持用假亞利安證件的漂亮女孩──全都會消失在那個瘋狂的山丘之上，因為黑衫隊害怕當俄羅斯軍隊來到普拉佐之後，會從這些證人們口中獲得過多的納粹罪行證據。

　　奧蘭寧堡的官員在一封信函中吩咐阿蒙今後必須謹慎地處理囚犯的屍體，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奧蘭寧堡派了一位漢堡工程公司的業務代表到普拉佐來審察建造焚化爐的適當地點。而在新的焚化工具完成之前，阿蒙暫時讓犧牲者的屍體留在那些設立了明顯標誌的巨大墓穴之中。

　　當奧斯卡二度進入正在進行焚化工作的普拉佐勞工營中，看到裘喬瓦果卡上的熊熊烈火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告訴自己不要下車，繼續待在這個理性德國工業的產物之中，然後火速地開車回家。但他並沒有這麼做，反而先衝入工廠中探望朋友，然後再來到了斯特恩的辦公室。他認為在看到落在窗戶上的骨灰之後，普拉佐勞工營中的囚犯們必然會興起自殺的念頭。然而其他人的心情似乎並沒有他那般地沮喪絕望。他甚至不曾像往常一樣，信口開河地詢問斯特恩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好吧，斯特恩先生，如果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形象來創造人類，那麼究竟是哪一個種族最像上帝呢？波蘭人是不是比捷克人更像上帝？」他今天完全不曾提到這種異想天開的問題，只是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大家覺得如何？」斯特恩告訴他囚犯就是囚犯，他們只是努力地進行他們的工作，希望自己能繼續生存下去。

　　「我要把你們救出去，」奧斯卡突然衝口而出。他一拳捶在辦公桌上。「我要把你們全部救出去。」

　　「全部？」斯特恩情不自禁地驚呼。這種如聖經事跡般的廣大拯救並不可能發生在這個時代之中。

　　「你，至少得把你救出去，」奧斯卡說，「你。」

第二十八章

　　在阿蒙位於行政管理大樓的辦公室──兩位打字員。其中一位是一個叫做柯西曼小姐的年輕德國女人；另一位是一個勤奮的年輕囚犯米特克．潘波。潘波以後會成為奧斯卡的祕書，但在一九四四年夏季時，他的老闆卻是喜怒無常的阿蒙，而他就像所有曾擔任過此種職位的囚犯一般，無法對自己的未來抱著太大的期望。

　　潘波的遭遇和司令官的女僕海倫．賀希相當類似，他同樣也是在毫無心理準備的偶然情況之下成為阿蒙身邊的工作人員。在某個人多嘴地向司令官大力推薦潘波的才華之後，他立刻被帶到了阿蒙面前。這個年輕囚犯是會計系學生，熟練的打字員，並且可以用聽寫的方式速記波蘭話和德語兩種語文。同時他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也使得人們歎服不已。而身為一個如此多才多藝的囚犯，潘波不可避免地成為司令官身邊的重要職員，與阿蒙一同坐在普拉佐勞工營的總辦公室中，有時也必須到阿蒙的別墅中速記文件。

　　然而相當反諷地，潘波那種如攝影機一般的記憶力日後將會成為使阿蒙踏上克拉科夫絞刑臺的主因。但潘波當時並不相信他能親眼看到審判時代的來臨。在一九四四年時，如果他曾經暗中猜想誰可能會成為他完美記憶力的犧牲者，那麼他將會不假思索地宣稱那必然是他自己米特克．潘波。

　　潘波是一個備用打字員。在處理機密文件的時候，阿蒙總是會召喚柯西曼小姐來為他服務，但這個年輕德國女人的打字技巧並不像潘波那般地熟練，同時她聽寫的速度也相當緩慢，因此有時阿蒙會打破禁令，讓年輕的囚犯潘波負責機密文件的聽寫速記工作。而米特克即使是在他膝上放著速記本坐在阿蒙辦公桌對面的時候，心中仍然暗暗揣測著兩種互相矛盾的假設。第一種假設是，當他日後與阿蒙一同站在法官面前的時候，這些他所謹記在心的機密報告與備忘錄的細節內容將會使他成為一個最重要的證人。但另一種假設卻是，阿蒙將會在最後審判來臨之前，如同洗掉一捲機密錄音帶一般地除去他這個危險的證人。

　　但米特克仍然在每天清晨為自己準備打字紙、複寫紙與文件謄本的時候，熱心地為那個德國女孩提供工作用品。而當女孩完成打字工作之後，他總是慇懃地接過廢棄的複寫紙，裝模作樣地揉成一團，但事實上他卻暗中留下了這些機密文件，仔細閱讀印在複寫紙上的字跡。他並未保存任何記錄下來的資料報告，但他在念書的時候就以過人的記憶力而成為聞名遐邇的風雲人物。他知道他若是有幸看到審判時代的來臨，若是有機會與阿蒙一同站在陪審團面前時，他將會精確地宣告司令官罪行事件的發生日期，而使得那個作威作福的阿蒙大吃一驚。

　　潘波以這種手段看到了一些驚人的機密文件。舉例而言，他曾經閱讀到一份關於鞭笞女囚政策的官方備忘錄。奧蘭寧堡要求所有的集中營司令官大力執行鞭笞女囚的懲罰手段。但鞭打女人將會貶低了所有黑衫隊員的身分，因此指揮官應該命令斯洛伐克女人鞭打捷克女人，捷克女人鞭打斯洛伐克女人。而俄羅斯女人與波蘭女人也依循著同樣的相互鞭笞政策。同時，集中營司令官也可以根據自己的想像力大量利用其他的民族與文化差異來推廣此種懲罰政策。

　　另一份官方公告指示司令官必須牢牢記住，他們並沒有判處囚犯死刑的權利。集中營司令官可以用電報或是信函向德國國安局總部申請死刑執行令。阿蒙在當年春季逮到了兩個自威里卡附屬營逃脫的猶太囚犯，而他立刻提出了一份絞刑申請書。不久之後，他收到了來自於柏林的核准電報，而潘波注意到，簽署這份死刑令的官員是德國國安局總部主管恩斯特．卡坦布魯納博士。

　　在四月時，潘波看到了一份葛勒克將軍分部的勞工分派局主管毛爾博士所寄來的正式文件。毛爾博士要求阿蒙告訴他普拉佐勞工營究竟能暫時收容多少匈牙利囚犯。這些囚犯原先是要送到德國軍事工廠工作，這個工廠是克拉普公司設置在巨大的奧希維集中營中的工廠分部，專門負責為軍隊製造炮彈導火線。匈牙利是在不久之前才成為德國的保護國，而這些匈牙利猶太人與異議分子的身體狀況遠比那些經歷過多年猶太聚居區與監獄生涯的虛弱囚犯們要健壯得多，因此他們將會為奧希維工廠帶來一股意外的豐富勞工資源。但不幸的是，德國軍事工廠尚未準備好足夠的囚犯營房，而如果普拉佐集中營的司令官願意在德國工廠做好適當的安排之前，先暫時收容七千名囚犯，Ｄ分部將會十分感激他的慷慨援助。

　　潘波在為司令官打字的時候看到了答覆信函的內容，阿蒙的答覆是普拉佐的囚犯人數已達到飽和量，而在勞工營鐵網內並沒有任何足以容納新囚犯的建築空間。但阿蒙表示，官方若是批准兩種必要的措施，他就可以暫時收容一萬名匈牙利囚犯。首先，他請求官方允許他清除勞工營中那些生產力薄弱的囚犯；其次，他同時也必須實施兩人共用一張鋪位的新制度。而毛爾回信表示，為了杜絕斑疹傷寒的流行，他無法批准阿蒙在夏季時分實施兩人共用一張鋪位的新制度，同時，根據理想性的政府法令規定，每一個人至少應擁有三立方公尺的呼吸空間。但他願意支持阿蒙的第一項建議。分部將會要求奧希維─伯克瑙──或至少是這個龐大企業中的終結部門──準備處理普拉佐所淘汰的囚犯人口。同時，東向鐵路運輸網將會安排足夠的牛車，並將沿著鐵路支線直接駛到普拉佐集中營的大門口。

　　因此阿蒙必須在他的營區中執行一場淘汰運動。

　　在毛爾與分部的支持之下，阿蒙在一天之內所摧毀的生命，竟然與奧斯卡．辛德勒以機智與毫無節制的花費所搶救下來的囚犯人數十分相近。阿蒙將他的選擇淘汰程序命名為健康行動。

　　他以一種舉辦鄉村節慶的方式來推行他的殘酷行動。當行動於五月七日的週日清晨展開的時候，校閱場中掛滿了無數迎風飄揚的旗幟：「為每一個囚犯，合適的工作！」擴音器播放著輕快的民謠、史特勞斯的音樂與情歌。擴音器下方設置了一張桌子，黑衫隊醫師布蘭克醫生、里昂．葛羅斯醫生，以及幾位職員坐在桌邊準備進行他們的健康檢查工作。布蘭克的「健康」觀念就和其他所有黑衫隊醫師一般的古怪異常。他以注射石油精的方式清除了許多罹患慢性疾病的囚犯人口。不論是以任何標準來衡量，此種皮下注射都無法被視為一種人道的安樂死。那些病人必須經過整整十五分鐘劇烈痙攣的折磨，才會痛苦不堪的窒息而死。馬瑞克．畢伯斯坦過去曾是猶太議會的主席，他曾在蒙特魯皮希監獄中度過了兩年的牢獄生涯，而現在他也和其他猶太人一般，變成了普拉佐集中營中的無名囚犯。他不久之前因心臟病發作而被送到了布蘭克醫生的死亡診所。而在布蘭克醫生為他注射石油精之前，伊德克．辛德爾醫生，也就是那個曾在兩年之前為姪女遙遠的身影所深深感動的紅色珍妮亞的叔父，與幾個同事一同來到了畢伯斯坦的病床邊，而其中一個同事偷偷地將一些較為人道的氰化溶劑注入了這個垂危病人的血管中。

　　在這個重大的日子中，布蘭克醫生坐在排成整齊縱隊的全體囚犯旁邊，開始分批檢查囚犯們的健康情形，他大約是一次處理一整營的囚犯，每當他填完一組病歷卡之後，黑衫隊員就立刻將卡片帶走，交給他另一組空白的病歷卡。

　　當囚犯們來到校閱場之後，醫生隨即吩咐他們脫除身上的所有衣物。他們全身赤裸地排成整齊的隊伍，輪流在醫生面前來回奔跑。布蘭克和那個與他合作無間的猶太醫師里昂．葛羅斯飛快地在卡片上填寫簡單的摘要記錄，不時地指著這個囚犯，召喚那個囚犯，要他們報告自己的姓名。在囚犯們奔跑的時候，醫生將會仔細地檢查他們是否有著疾病的徵狀或是四肢無力的虛弱表現。這是一種荒唐奇特而又極端屈辱的健康檢查。那些背部受傷的男人（譬如費佛伯格，他的背脊曾被胡亞爾用皮鞭柄打得脫臼變形）與那些罹患長期性腹瀉的女人紛紛用胡蘿蔔塗抹雙頰，讓自己呈現出面色紅潤的健康氣色──他們所有人都了解到，他們現在是在為了自己的性命而盡情奔跑。年輕的金斯特林格太太過去曾代表波蘭參加柏林奧林匹克運動會的短跑競賽，但她在此刻了解到過去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遊戲。這才是真正的競賽。你的胃部翻騰，呼吸急促，而你此刻是在虛妄音樂的悸動之下，為你自己的寶貴生命進行短跑競賽。

　　當時並沒有任何囚犯知道這場健康行動的結果，而在下一個週日清晨，校閱場中出現了同樣的飄揚旗幟與歡騰音樂，而所有的囚犯再度全體聚集在這個廣大的屠宰場中。而當黑衫隊員一一呼喚名字，而那些被健康行動淘汰的囚犯們被押解到廣場東邊角落的時候，四周響起了無數憤怒絕望的瘋狂號叫。阿蒙為了預防囚犯們暴動起義，事先調來了一支克拉科夫駐軍的武裝部隊，而這支軍隊此刻正虎視眈眈地站在一旁待命，準備在發生暴動的時刻執行鎮壓任務。黑衫隊在上一個週日的搜查行動中大約發現了三百名兒童，而現在，當他們將這些孩子拖出校閱場的時候，孩子的父母立即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憤怒抗議與淒厲哀號，因此大多數的駐軍，以及阿蒙從克拉科夫請來的祕密警察支隊，此時不得不站在校閱場中間形成一道人牆警戒網，來區隔那些哀痛欲絕的父母與那些魂飛魄散的幼童。這場軍警與父母之間的角力競賽整整持續了幾個小時，警衛一面努力抗拒那些瘋狂父母的衝擊力，一面虛情假意地對那些淘汰囚犯的親人們述說一些空洞的安慰謊言。黑衫隊並沒有發布任何判決宣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站在廣場邊的人群並未通過這場殘酷的測驗，因此他們已被宣判了毀滅的命運。在華爾滋與滑稽歌曲的掩蓋之下，那些骨肉離散的不幸囚犯聲嘶力竭地發出一陣陣令人心碎的悲痛哭號。亨利．羅斯納也感受到此種強烈痛苦的折磨，但事實上，他的兒子奧列克此時正隱藏在營區中的某個安全地點。亨利曾親眼目睹一個相當古怪的事件，他看到一個年輕的黑衫隊員眼中盈滿了淚水，義憤填膺地指責發生在校閱場的殘酷景象，並發誓要自願前往俄羅斯前線打仗。但此時那些冷血的官員卻憤怒地大聲怒吼，威脅囚犯們要是再不守秩序的話，他們就要不顧一切地開槍射擊。或許阿蒙正在等待一個合理的開槍藉口，這樣他就能理所當然地加速清除普拉佐過多的囚犯人口。

　　在淘汰行動完成之後，一共有一千四百名成年人與兩百六十八名兒童被押解到校閱場東方的邊緣地帶，準備踏上前往奧希維的死亡之旅。潘波望著那群即將消失的生命，暗中記下了犧牲者的人數。這個數字顯然使阿蒙感到有些失望。雖然這並不能達到阿蒙原先所預期的淘汰人數，但他至少可以迅速地騰出一些居住空間來暫時收容那些來自於匈牙利的囚犯。

　　在陰森恐怖的第二個週日，奧列克一大早就隱藏在某個營房的天花板下面。他和其他兩個孩子在汙穢的屋椽上待了一整天，而在這一整天之中，他們嚴格地遵守沉默的禁令，不曾發出任何聲響。他們整天懷抱著即將漲破的膀胱，乖巧地坐在蝨子、囚犯們私藏的財物，以及忙亂奔竄的老鼠之間。這是因為普拉佐的孩子們具有如成年人一般敏銳的觀察力，他們知道黑衫隊與烏克蘭軍隊都不敢接近天花板。這些軍警人員相信那兒藏著許多帶有斑疹傷寒細菌的蝨子，而布蘭克醫生曾經神色凝重地警告他們，只要有一小粒蝨子排泄物落在你們的小傷口上，你們就會立刻感染足以致命的斑疹傷寒。某些普拉佐孩子們在過去幾個月之中，一直居住在男囚營房附近的一間掛著「小心斑疹傷寒」警告標語的廢棄營房中。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週日，對奧列克．羅斯納來說，阿蒙的健康行動遠比帶著斑疹傷寒細菌的蝨子要危險得多。事實上，其他的孩子，包括某些此刻已身處於那兩百六十八名淘汰隊伍之中的不幸兒童，在行動一開始的時候就隱藏在某個隱祕的地方。每一個普拉佐孩子都以他們同樣機敏靈活的心智，選擇了自己最喜愛的藏身之處。某些人偏愛營房下方的窪地，某些人喜歡洗衣室，某些人則選擇了車庫後方的小屋。然而在這兩個週日中，黑衫隊陸陸續續地發現到許多藏身之處，因此這些地方再也無法為孩子們提供安全的庇護。

　　更多的孩子在毫無警覺的情況之下被帶到了校閱場中。許多孩子的父母都與某個黑衫隊員建立起相當不錯的友誼。納粹頭子希姆萊曾以不滿的語氣指控此種破壞種族政策的友誼關係，即使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黑衫隊軍官也會有某幾個他們所偏愛的猶太囚犯，就好像勞工營只不過是一個學校遊樂場一般。某些父母有恃無恐地認為，如果他們的孩子遇到麻煩的話，他們隨時都可以輕易地向他們所認識的某個黑衫隊員求情。

　　在上個週日，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孤兒自信滿滿地來到了校閱場，他天真地認為自己並不會遇到任何危險，因為他曾在過去的點名行動中，成功地以少年男子的姿態通過了黑衫隊的檢查。但他卻沒有想到，在脫下了具有掩飾效果的寬大衣服之後，他再也無法隱藏住自己尚未發育完全的兒童身軀。醫生吩咐他穿上衣服，然後黑衫隊將他押解到兒童的隊伍之中。現在，當站在校閱場另一邊的悲痛父母狂亂地呼喚他們被拘捕的孩子，而擴音器大聲地播放出一首叫做〈媽咪，替我買一匹小馬〉的感傷歌曲的時候，這個男孩以一種曾經引領紅衣幼兒走出和平廣場的兒童直覺，偷偷地潛入了另一邊的隊伍之中。而就像小紅帽的情形一般，並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逃亡行動。在俗濫音樂的吵雜怒吼聲中，他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但他仍然立持鎮定地站在成年男子中間，看起來果真像是個高大的成年男子。然後他抱著肚子，佯裝出腹痛如絞的痛苦神情，請求一個警衛允許他前往公共廁所。

　　普拉佐的公共廁所位於男囚營區旁邊，而當男孩進入廁所之後，他立刻跨越那道讓男人蹲著排糞的支架，雙手抓著糞池兩端，慢慢地往下滑落，試圖在糞池兩邊的汙牆上尋找可以支撐膝蓋與足趾的坑洞。恐怖的臭氣使他不由得感到一陣暈眩，無數的蒼蠅侵入了他的嘴巴耳朵與鼻孔。而當他逐漸浸入汙穢的屎尿，雙腳踏到糞池坑底的時候，他似乎聽到在縈繞於耳邊的蒼蠅嗡嗡聲後面隱藏著一種低沉的耳語，起初他以為這只不過是一種幻覺，但耳語聲逐漸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們是不是緊緊地跟在你後面？其中一個聲音說。而另一個聲音說，該死，這可是我們的地方！

　　除了他之外，糞池中還有另外十個孩子。

　　阿蒙在報告中運用了一個新穎的辭彙──特殊處理。在未來幾年之中，這個術語將會成為耳熟能詳的流行用語，但潘波當時卻是首次聽到這個新鮮術語。這個辭彙相當冷靜，甚至具有一絲醫學性的意味，但米特克現在可以清楚的意識到，這個辭彙與醫學術語並沒有任何關聯。

　　阿蒙在當天早晨口述了一封發給奧希維的正式電報，而潘波可以從電報內容中揣測出這個名詞所代表的真正意義。阿蒙詳細地解釋，為了阻絕囚犯的逃亡意圖，他堅持所有送往奧希維進行特殊處理的淘汰囚犯都必須在鐵軌邊脫下一切殘存的平民衣物，並在那兒換上鮮明的橫條囚犯服裝。但由於囚犯人數的迅速激增，普拉佐的囚犯服已呈現出短缺的趨勢，因此他要求奧希維在完成特殊處理工作之後，必須儘快將普拉佐淘汰囚犯所穿的囚犯服送回普拉佐集中營重新使用。

　　而所有依然留在普拉佐勞工營中的孩童──其中大部分都是與那個高大孤兒一同藏在公共廁所中的機伶孩子──繼續在營區內過著躲躲藏藏的危險生活，或是大膽地佯裝出成年人的姿態。但不久之後，緊接而起的搜查行動卻抓到了所有的漏網之魚，於是他們全都登上了東向鐵路上的牛車，經過整整六十公里的漫長旅程後，到達了如地獄般的奧希維。在整個炎熱的仲夏時分，牛車日復一日地執行相同的任務：載著軍隊與補給品向東行駛，來到位於里沃夫附近的冗長隊伍之前，而在踏上回程之前，牛車必須停在鐵軌旁邊，耗費大量的時間等待黑衫隊醫師檢查那條似乎永無止盡的裸體隊伍。

第二十九章

　　奧斯卡無精打采地坐在阿蒙的辦公室中。這是個沉滯無風的悶熱夏日，因此辦公室中所有的窗戶全都大大地敞開，而奧斯卡在一開始就感覺到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無聊會議。或許馬德瑞西和伯西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因為他們的目光總是不時從阿蒙身上飄向窗外的運石車，飄向任何一輛偶然經過的卡車或是馬車之上。只有負責記錄工作的里奧．約翰感到自己必須顯示出專注認真的神情，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維持一絲不苟的軍人儀態。

　　阿蒙表示這是一場重要的安全會議。雖然前線的戰況已逐漸穩定下來，但那些從俄羅斯中心侵入華沙郊區的異國軍隊已經在整個波蘭保護國境內激起了無數的游擊隊攻擊事件。而許多聽到此種消息的猶太人也興起了意圖逃亡的念頭。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阿蒙特別指出，事實上他們留在鐵網後面反而比較安全，免得暴露在那些愛好殺戮猶太人的波蘭游擊隊面前，糊裡糊塗地變成了槍下亡魂。但不論如何，大家此刻必須小心提防游擊隊的攻擊，而更重要的是，千萬要杜絕游擊隊與囚犯之間的勾結行動。

　　奧斯卡試圖想像一幅古怪的畫面：游擊隊攻入普拉佐勞工營，釋放了所有的波蘭人與猶太人，然後迅速將他們組成一支軍隊。這真是個荒誕不經的白日夢，怎麼會有人相信這種瘋狂的夢境？但阿蒙卻站在那兒，嘔心瀝血地企圖說服大家他確實是相信這種夢境。這個小小的會議行動背後必然隱藏著某種特殊的目的。奧斯卡對這一點倒是深信不疑。

　　伯西說：「要是游擊隊真的攻入你的地方的話，阿蒙啊，我希望千萬不要發生在我到你這兒來作客的時候。」

　　「阿們，阿們，」辛德勒喃喃自語。

　　在這場不知所云的會議結束之後，奧斯卡領著阿蒙來到他停放在行政管理大樓前方的轎車旁邊。他打開了行李箱，裡面有著一個精緻華麗的馬鞍，這個昂貴馬鞍的設計充滿了克拉科夫南方山脈中的薩克潘區特有的風格。雖然現在依馬利亞強制性勞工營的囚犯薪資已不再與這位司令官有著任何關聯，而是直接送到波爾將軍的奧蘭寧堡總部設置在克拉科夫的區辦公室中，但奧斯卡仍然認為他必須不時送一些新穎別緻的禮物來討好阿蒙。

　　奧斯卡駕車送阿蒙與他的新馬鞍回到司令官的豪華別墅。

　　在這個炎熱的午後，某些拖著運石車的囚犯顯然有些昏沉疲憊，並未表現出應有的工作士氣。但馬鞍已撫平了阿蒙暴躁的脾氣，同時，現在奧蘭寧堡也不允許他像過去一般地突然從汽車中跳出來立即處決人犯。汽車靜靜地駛過軍隊營區，來到了停放著一長列牛車的鐵軌旁邊。奧斯卡可以從牛車上方的白色薄霧與從車頂上不斷冒出來的炙熱蒸汽看出，牛車中必然是擠滿了正在忍受酷暑折磨的不幸囚犯。即使是在汽車引擎的怒吼聲中，奧斯卡仍然可以聽到囚犯們的痛苦哀鳴，與懇求施捨清水的無助呼喚。

　　奧斯卡立刻煞車，仔細聆聽這些令人同情的聲響。由於那個放在行李箱中的昂貴馬鞍，奧斯卡的無禮行動並未引起阿蒙的抗議。阿蒙臉上帶著縱容的微笑望著這個情感豐富的朋友。他們大部分是普拉佐的囚犯與西伯尼勞工營的淘汰工人，另外還有一些來自於蒙特魯皮希監獄的波蘭人與猶太人。牛車將會將他們全都送到茂瑟森，阿蒙以一種古怪的語氣向奧斯卡解釋。他們現在是在抱怨抗議嗎？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抱怨……。

　　夏日的炎炎驕陽將牛車頂炙烤得焦黃滾燙。你該不會反對我召喚你的消防部隊吧？奧斯卡說。

　　阿蒙發出了一陣表示你到底想幹嘛的大笑。他拐彎抹角地提出暗示，他通常不會允許其他任何人召喚他的消防人員，但他可以容忍奧斯卡的任性作風，這是因為奧斯卡是個令人欣賞的重要人物，同時這整件事也可以作為茶餘飯後的閒談素材。

　　然而當奧斯卡吩咐烏克蘭部隊拉響召喚猶太消防隊的警鈴時，阿蒙卻感到十分困惑。如果你慷慨地在牛車頂上澆水，暫時解除酷暑的折磨，那麼你等於是允諾賜予這些死囚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而若是以客觀理性的觀念來衡量，此種輕率的允諾不就是一種無比殘酷的謊言嗎？因此阿蒙帶著一種混雜了難以置信與寬容愉悅的複雜心情，望著潔白的水柱吱吱作響地落在滾燙車頂上的奇異景象。而當牛車中的囚犯發出感激的呻吟與喟歎的時候，努希爾也從辦公室中走出來，帶著不以為然的苦笑站在一旁連連搖頭。哥德的貼身保鏢格朗原先正在與里奧．約翰聊天，但當美麗的水花如大雨般灑落在牛車上的時候，他隨即情不自禁地拍著自己的大腿不停地尖聲怪叫。然而普拉佐的救火設備十分簡陋，即使消防隊員已經拉開了整條消防水管，仍然也只能澆灌到一半的牛車。於是，奧斯卡又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他請求阿蒙借給他一輛卡車或是牛車，讓烏克蘭士兵駕車到薩布拉西搬運德國琺瑯器工廠的消防水管。這些消防水管的長度大約有整整兩百公尺，奧斯卡說。阿蒙由於某種無法理解的原因，居然認為這是一件相當有趣的行動。「我當然可以為你安排一輛卡車，」阿蒙說。阿蒙可以為了生活中的小小喜劇而答應所有不可理喻的要求。

　　奧斯卡隨手寫了一張紙條，吩咐烏克蘭士兵將紙條交給班基爾與加爾德。在他們離去之後，阿蒙對這整件事的興致越來越高昂，因此他甚至毫無異議地允許屬下打開牛車大門，運送一桶桶的清水給焦渴欲死的囚犯們飲用，並將那些面孔已開始發紅腫脹的屍體搬下牛車。然而鐵路旁邊仍然擠滿了一群看好戲的黑衫隊員，他們帶著嘲諷的目光望著這種奇特的景象，心中暗暗想著：「難道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拯救全部的囚犯嗎？」

　　當烏克蘭士兵將依馬利亞的巨大水管運到鐵路旁邊，將冰涼的清水灑在所有的牛車頂上之後，這個玩笑開始進入了另一個新的層次。奧斯卡在寫給班基爾的紙條中，吩咐這位善解人意的經理到奧斯卡自己的公寓中，整理出一籃裝著醇酒、香菸、上好的乳酪與臘腸，以及其他奢侈品的精緻禮物。奧斯卡現在將這籃禮物交到了站在列車後面的一位黑衫隊員手中。這是一種公開的賄賂手段，而這些慷慨的禮物似乎使得那個黑衫隊員十分窘迫不安，他胡亂地將籃子塞在後面的行李艙中，害怕有哪位明察秋毫的普拉佐官員將會向官方告發他的罪行。然而奧斯卡似乎是一位深受司令官青睞的重要人物，因此那個黑衫隊員滿懷敬意地聽從奧斯卡的吩咐。「當你停靠在沿途車站的時候，」奧斯卡說，「你願意打開牛車的大門讓囚犯們透透氣嗎？」

　　多年之後，兩位當時身處於牛車中的生還者魯賓斯坦博士與費爾斯坦博士將會對奧斯卡表示，在他們前往茂瑟森的沉悶旅途中，那個黑衫隊員果然不曾辜負奧斯卡的期望，經常打開車門讓囚犯們透透氣，並不時將一桶桶的清水運入牛車中，讓他們乾渴的喉嚨獲得一絲滋潤。但對絕大部分的牛車囚犯而言，此種仁慈的行為只不過是一種死亡前的最後慰藉而已。

　　當奧斯卡在黑衫隊員的譏嘲笑聲中沿著牛車隊伍向前行走，將虛空徒勞的仁慈善意傳遞給車中的待決死囚時，人們可以看出奧斯卡對於解救行動的狂熱已不再只是一種不計代價的慷慨付出，而是一種如著魔般的瘋狂投入。甚至連阿蒙都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朋友已步入了一種相當危險的新境界。他剛才所表現出的種種瘋狂行動，包括熱切地提供消防水管，讓所有的牛車都能暫時解除炙熱的燒烤，以及在黑衫隊全體職員面前賄賂一個黑衫隊員──他只要再稍稍逾越一步，希德特或是約翰或是胡亞爾的笑聲就會轉變成嚴厲的抨擊，轉變成一種蓋世太保絕對無法忽視的罪行指控。那麼奧斯卡將會因此被送入蒙特魯皮希監獄，而基於他從前曾經觸犯過政府的種族政策，他最後或許會遭遇到喪生於奧希維的恐怖命運。因此當奧斯卡堅持要以對待坐三等車廂的窮親戚的方式來對那些死囚們表示出關切之意時，阿蒙原先的遊戲心情不禁變成了深沉的恐懼，奧斯卡似乎不曾意識到牛車中的囚犯絕對無法到達一個可供休憩的目的地，而是一步一步地踏入地獄之中。

　　在兩點多的時候，火車頭冒出了白色的蒸汽，將整列載著無數不幸囚犯的牛車從普拉佐支線拖向主要的鐵路，而消防水柱所帶來的暫時清涼此時已被炎熱的艷陽摧毀殆盡。辛德勒將阿蒙與他的馬鞍送回司令官別墅之中。阿蒙可以看出奧斯卡仍然心神不寧地掛念著那列逐漸駛向遠方的牛車，而自他們兩人認識以來，這是阿蒙首次能以勸諫者的姿態給予他的朋友一些生活上的建議。你必須放鬆心情，阿蒙說。你無法照顧到這個地方的所有牛車。

　　※※※

　　依馬利亞的工程師與囚犯亞當．加爾德同樣也看到了奧斯卡劇烈轉變的跡象。六月二十日夜晚，一個黑衫隊員來到男囚營區喚醒了已進入夢鄉的加爾德。主管先生告訴警衛室，他現有急事要借重這位工程師的專業長才，要求加爾德立刻進入他的辦公室中。

　　加爾德發現奧斯卡正在專心地聆聽收音機，他的面孔泛著酒紅，桌上擺了一瓶酒與兩個玻璃杯。在這段日子之中，他的辦公桌後面一直掛著一張歐洲地形圖。當德國版圖大幅擴張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曾在他的辦公室中見過這張地圖，但奧斯卡似乎對於德國前線連連失守的慘敗戰況有著明顯的興趣。他今晚並未像往常一樣，暗中收聽非法的ＢＢＣ電臺，而是反常地將頻道調到德國國家廣播網。此時收音機傳出來一種帶有預警意味的音樂，這是國家廣播網在播放重要新聞之前的慣常序曲。

　　奧斯卡似乎帶著熱切專注的心情仔細聆聽，不願錯過任何重要的消息。當加爾德進入辦公室中的時候，他連忙站起身來，將這位年輕的工程師塞到椅子上。他倒了兩杯白蘭地，飛快地將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對面。「有人企圖暗殺希特勒，」奧斯卡說。他大約是在傍晚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而官方所宣告的故事是希特勒毫髮無傷地逃過了這場暗殺行動。他們保證這位國家元首在不久之後就會透過國家廣播網向全體德國同胞說話。但他們並未履行這項承諾。經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他們仍然無法順利地讓所有同胞聽到元首的聲音。而他們就像宣告史達林格勒陷落的消息之前的情況一般，不停地播放貝多芬的音樂。

　　奧斯卡與加爾德在收音機邊等了幾個小時。這是一種相當奇特的場景，一個猶太人和一個德國人一起坐在收音機旁邊──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將會不眠不休地等待一整夜──期盼聽到元首死亡的消息。亞當．加爾德也和奧斯卡一般，感受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焦慮渴望心情。他注意到奧斯卡一直保持著鬆懈的姿勢，似乎國家領袖逝世的可能性已經消除了他所有肌肉的緊張狀態。他大口大口地喝酒，並不時催促加爾德和他一起乾杯。如果這個消息成為事實的話，奧斯卡說，那麼德國人，所有和他自己一樣的平凡德國老百姓，將會因此而獲得了拯救的希望。而這完全是因為某個有機會接近希特勒身邊的人能以驚人的膽識，冒險為整個世界除去這個掀起滔天大禍的狂人。黑衫隊的末日終於降臨了，奧斯卡說。希姆萊明天早上就會被逮捕下獄。

　　奧斯卡一根接一根地吞雲吐霧。喔，我的上帝，我何其有幸能看到這個萬惡體系的末日！

　　十點的新聞仍然叨叨述說著先前的故事。有人意圖傷害元首的性命，但這項暗殺行動已經失敗了，元首將會在幾分鐘之後透過廣播網與全國同胞說話。然而在經過了整整數小時的等待之後，收音機仍然未曾播放出元首的聲音，這使得奧斯卡心中出現了一種當戰爭將近結束時許多德國人曾經歷過的瘋狂幻想。「我們的苦難終於結束了，」他說，「這個世界已恢復了理智。德國現在可以和西方結為同盟，來抵抗俄羅斯的進攻了。」

　　加爾德不敢期盼太多的好運，他心中只抱著一個謙卑的希望。他只希望能獲得一個如法蘭茲．約瑟夫時代那般自給自足的猶太聚居區。

　　而當他們一面喝著酒，一面聆聽收音機所播放出的貝多芬音樂時，他們越來越相信希特勒的死訊，而整個歐洲將會在今晚因一個毀滅人類理性的狂人的死亡而獲得救贖。他們將會再度成為整個歐洲大陸的一分子；他們從今以後再也無須維持囚犯與主管先生的身分。收音機仍然不斷地保證將會在不久之後播放元首的聲音，而隨著時間流逝，這個保證每出現一次，奧斯卡就立刻報以一陣越來越不屑的瘋狂大笑。

　　當午夜來臨時，他們已不再理會那些似乎完全不可能實現的承諾。他們輕鬆地呼吸著這個元首死亡之後的美麗克拉科夫城中的新鮮空氣。到早上的時候，他們自信滿滿地推測，所有的廣場中將會擠滿了歡欣舞蹈的群眾，而歡愉慶祝的市民再也不會因此而遭受到任何懲罰。軍隊將會逮捕瓦威爾堡中的法蘭克行政長官，並派遣部隊來到波莫爾斯卡街，包圍住血腥的黑衫隊總部。

　　在將近凌晨一點的時候，收音機終於播放出希特勒在拉斯坦堡所發出的告全國同胞書。奧斯卡在經過幾個鐘頭的期望與等待之後，當時已深深相信他此生再也無須聽到這個嗓音，因此他剛開始並未認出這個熟悉的聲音，以為那只不過是另一個意圖拖延時間的黨發言人。但加爾德在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就立刻認出了那個令人膽戰心驚的恐怖聲音。

　　「我的德國同志們！」宣言如此開始，「我今天之所以在此與你們說話，首先是因為我認為你們應該聽到我的聲音，應該知道我並未受到任何傷害，其次，你們也應該知道這一項德國歷史中從未出現過的萬惡罪行。」

　　這場演講在四分鐘之後以一段對於那些陰謀暗殺元首的罪犯的判決宣告結束。「此刻我們將會以國社黨懲治罪犯的慣常方式來判處他們的罪行。」

　　亞當．加爾德原本就不是十分相信奧斯卡興致勃勃地在這個夜晚所編織出的樂觀幻想。因為希特勒並不是一個平凡的人類：他是一種龐大的邪惡體系。就算他真的遇刺身亡，那也不能保證這個肆虐已久的體系就會立刻改變了殘酷的本質。除此之外，他也無法相信像希特勒這樣的人物竟然會在一個短短的夜晚就此從地球上消失，那似乎違反了所有不可知毀滅力量的原則。

　　但奧斯卡在過去幾個鐘頭之中，一直以一種瘋狂強烈的信念期待著希特勒的死訊。而當現實證明他剛才的信念只不過是一種脆弱的幻影時，年輕的囚犯加爾德立刻發現自己必須擔任安慰者的角色。奧斯卡陷入了悲傷沮喪的心境之中，「我們對於拯救的所有幻夢已經完全破滅了，」他有氣無力地喟歎。他先在自己與加爾德的酒杯中注滿了金黃色的白蘭地，然後將酒瓶推到加爾德面前，並打開了他的香菸盒。「帶著這瓶酒和一些香菸回去好好睡一覺，」他說，「我們必須繼續等待一段時間，才能獲得我們的自由。」

　　在這短短幾個鐘頭之中，白蘭地、死亡消息，與突如其來的情勢逆轉所組成的混亂狀態已使得加爾德喪失了清明的神智，因此當奧斯卡使用「我們的自由」這種親暱的用語，如同他們兩人有著同樣的需求，同樣都是消極地等待拯救的囚犯時，事實上他並未感覺到這段話有著任何唐突奇特的地方。然而當加爾德躺在他的鋪位上回想今晚的奇特經歷時，他不禁為主管先生的話語而感到無比地震驚，奧斯卡竟然表現得像是一個容易為幻想與沮喪所苦惱的敏感人物。他過去一直是個講求實際的精明商人。

　　※※※

　　波莫爾斯卡街與克拉科夫周圍的勞工營中開始流傳著許多擾亂人心的傳聞，據說官方已決定在當年夏季立即展開重新安置囚犯的行動。這些謠言使得薩布拉西的奧斯卡與普拉佐的司令官感到憂心忡忡，阿蒙甚至經由某種非正式的管道得知集中營即將面臨關閉的命運。

　　因此阿蒙召開那場安全會議的原因並不是為了要保護普拉佐免於受到游擊隊的威脅，而是為了未來的關閉命運所進行的準備措施，阿蒙邀請馬德瑞西、奧斯卡與伯西到普拉佐進行會議，只是要為他自己的防範措施增加一絲可信的保護色彩。在這場會議之後，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來到克拉科夫拜訪波蘭保護國的新任黑衫隊警察主管威廉．柯普，向官方述說關於游擊隊的神奇故事了。阿蒙坐在柯普的辦公桌對面，煞有介事地扭著手指，裝出一副苦惱憂慮的神情。他開始對柯普述說那個他曾經在奧斯卡等人面前所練習過的荒唐故事──普拉佐集中營中出現了一些不法的游擊隊組織，而那些鐵網之內的猶太復國運動者經常運用各種手段與波蘭人民軍與猶太戰鬥組織互通情報。而中將先生應該知道，此種暗中勾結的祕密管道可說是防不勝防──有時他們甚至會將情報藏在麵包中。但當反抗行動的徵兆初現端倪的時候，他，阿蒙．哥德，身為負有重任集中營司令官，必然得採取一些立即見效的手段來阻止一觸即發的囚犯暴動，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危險局勢。而阿蒙所要提出的問題是，如果他先開槍處決叛亂分子，事後再準備適當的文件向奧蘭寧堡報告事件的始末，這位地位崇高的中將是否願意給予他適當的支持呢？

　　沒問題，柯普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自己也不是非常贊同這種充滿繁文縟節的官僚系統。他在多年之前擔任瓦特蘭警察主管的時候，曾經命令屬下將幾輛載著低等人種的終結卡車開到鄉下地區，然後在那兒讓卡車引擎全速運轉，拉開風門，把足以致命的廢氣全部灌入封閉的車廂之中。他事先並沒有浪費時間處理那些複雜的申請公文，因此那同樣也是未經過上級批准的立即處決行動。當然，你必須謹慎地運用你的判斷力，但如果你展開行動的話，我一定會毫無條件地支持你的。

　　奧斯卡曾清楚地感覺到，阿蒙召開安全會議的原因絕對不是想要預防游擊隊的攻擊。如果他當時知道普拉佐即將面臨關閉的命運，他必然會了解到隱藏於阿蒙精采表演之後的深沉意圖。事實上，阿蒙所擔心的是他的猶太警察主管威列克．奇洛威。阿蒙經常派遣奇洛威為他進行黑市交易。奇洛威對克拉科夫的商業網路瞭若指掌。他知道應該在何處銷售司令官所私吞的稻米、麵粉與奶油。他知道哪些商人會對烏爾肯等囚犯所製造出的珠寶首飾感興趣。阿蒙所擔心的是整個奇洛威黨派：馬瑞西雅，奇洛威太太，她十分滿意丈夫所給予她的特權生活；奇洛威的心腹米特克．芬克斯坦；奇洛威的妹妹費爾伯太太；以及費爾伯先生。這幾個人可說是普拉佐勞工營中的貴族，他們經常仰仗著奇洛威的權勢而對其他囚犯們作威作福，但特權地位所給予他們的知識卻使他們陷入了一種危險的處境之中；阿蒙的一舉一動全都落入他們的眼中，而阿蒙對他們來說，就像任何一個馬德瑞西工廠中的不幸工人一般地熟悉。而若是政府決定關閉普拉佐，他們必然會被送到其他的集中營，阿蒙知道當他們發現到自己竟然站在前往終結營的危險隊伍中時，他們立刻就會大喊大叫地洩露所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希望能藉此挽回自己的生命。而更可能的情況是，他們只要受到飢餓的折磨，就會毫不遲疑地出賣那個忘恩負義的司令官。

　　而奇洛威也十分地焦慮不安，而阿蒙可以感覺到，奇洛威已經開始懷疑當最後的日子來臨時，司令官或許會無情地將他這個忠心的僕人交到其他的殘酷官員手中。阿蒙決定利用奇洛威的疑懼來設計一個陰狠的陷阱。他將一個來自於捷克斯拉夫塔特拉山脈的黑衫隊後備軍人索溫斯基召入辦公室中，進行了一場小型的祕密會議。他吩咐索溫斯基設法取得奇洛威的信任，佯裝要與他進行交易，為他們提供一條逃亡管道。阿蒙十分確定奇洛威絕對無法抗拒這個誘餌。

　　索溫斯基立即展開行動，不負所託地取得了奇洛威的信任。他告訴奇洛威，他可以將他們所有人藏在一輛巨大的卡車中送出營區。他們可以躲在車中的木頭爐子之中。

　　奇洛威果然無法抗拒這個逃亡計劃。當然，索溫斯基必須和勞工營外的朋友們進行連絡，請他們負責安排適當的交通工具。索溫斯基將會親自開車將他們送到安全地點。而奇洛威則會毫不吝惜地付出昂貴的鑽石作為回報。但是，奇洛威說，為了表示雙方的誠意，索溫斯基必須為他弄到一把手槍。

　　索溫斯基隨即向司令官報告這場交易的詳細內容，而阿蒙交給他一把故障的點三八口徑手槍。奇洛威拿到了這把手槍，但他自然並沒有任何試槍的需要或是機會。但阿蒙現在卻可以義正辭嚴地向柯普與奧蘭寧堡報告他在營區中發現到一名暗藏槍火的囚犯，使他的立即處決行動更加地合理化。

　　在八月中旬的一個週日，索溫斯基與奇洛威家族在一間存放建築材料的小屋中祕密會面，按照約定將他們所有人藏入一輛卡車之中。然後他沿著傑洛佐林斯卡街將卡車開到營區大門口。他們將在那兒經過一場公式化的例行檢查；然後這輛卡車就可以離開營區，緩緩駛向較為安全的鄉村地區。躲在空爐子中的五個逃亡者帶著一種如害了熱病一般的慌亂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儘快脫離那個不念舊情的司令官。

　　然而阿蒙、阿姆瑟、胡亞爾，以及烏克蘭士兵伊凡．舒瓦魯鳩此時已不慌不忙地站在營區大門口守株待兔。他們開始故作輕鬆地進行檢查工作，帶著有恃無恐的微笑大剌剌地在卡車中來回走動，這些黑衫隊的紳士們懷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弄心情，故意等到最後才搜查那個巨大的爐子。而當他們找到像沙丁魚般擠在木頭洞穴中的奇洛威家族的時候，還裝模作樣地表演出驚訝不解的神情。在奇洛威被拉出洞穴之後，阿蒙立刻「發現」到那把藏在長靴中的手槍。奇洛威的口袋中裝滿了璀璨的鑽石，這些全都是他以敲詐勒索的手段從那些絕望囚犯那兒所搜括來的寶貴財物。

　　囚犯們在當天的休息時間中聽到了奇洛威在營區大門口被宣判死刑的消息。這個消息就像一年之前阿蒙處決賽姆希．斯皮拉與猶太警察部隊的行動一般，使他們不禁感覺到一種畏懼迷惑的情緒。但並沒有任何囚犯能了解到，這個事件對於他們自己的生存機會究竟具有何種深沉的意義。

　　奇洛威家族一個接一個地死在黑衫隊的槍火之下。阿蒙當時已因嚴重的肝病而面色發黃，體重也已達到他有生以來的最高點，而他像個重病老叔父般地連連哮喘，上氣不接下氣地用槍管抵住了奇洛威的後頸。不久之後，這些犧牲者的屍體被運到了校閱場中示眾，他們的胸前掛著帶有警戒意味的牌子：「所有觸犯法令的囚犯將會遭受到同樣的嚴厲懲罰。」

　　可想而知，這個標語並不是普拉佐囚犯從這個殘酷景象中所得到的真正教訓。

　　※※※

　　阿蒙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擬定了兩份冗長的報告，一份交給柯普中將，另一份則是要呈交給葛勒克將軍的分部辦公室，他在報告中花言巧語地解釋自己如何機警地察覺到暴動事件第一階段的不法行動──一群陰謀叛變的主事者意圖暗中逃出營區──於是他當機立斷地處決了叛徒首腦，因而化解了普拉佐的重大危機。他直到深夜十一點才完成了修改工作。打字速度十分緩慢的柯西曼小姐無法在如此緊迫的時間中處理完這兩份緊急公文，因此司令官派遣士兵將已然入睡的米特克．潘波帶到他的別墅之中。當潘波進入會客室之後，阿蒙隨即神情漠然地宣稱他相信這個男孩必然也是奇洛威逃亡事件的同謀者。潘波嚇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阿蒙的指控。他慌亂地搜尋自己的身軀，希望能找到一些能為他洗脫罪嫌的靈感，然後他看到了自己褲管上的裂縫。我怎麼可能穿著這樣的破爛服裝在營區外面四處走動呢？他喃喃地問到。

　　潘波那種坦白誠摯的絕望語氣使阿蒙感到非常滿意。他和顏悅色地吩咐這個男孩坐下來，開始指示文件的格式與頁數。阿蒙用他如刀鋒般的手指輕輕地拍打紙張。「我希望你能打出一份第一流的漂亮文件。」而潘波心中暗暗想著，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可能會在此刻因逃亡者的罪名而被立即處決，或是在不久之後因了解這些推託之辭的真相而被阿蒙滅口。

　　當潘波抱著一疊草稿離開司令官別墅的時候，哥德跟著他走到庭院中，喊出了最後一道命令。「在你打完暴亂分子的名單之後，」阿蒙和藹地吩咐，「我要你在我的簽名之前留下適當的空位，我還要加入另一個罪犯的姓名。」

　　潘波以一種職業祕書的謹慎態度柔順地點點頭。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企圖搜尋一些靈感，他必須在短時間之內找到一個可以讓阿蒙改變留白命令的機警回答。他知道那是為他自己的名字，米特克．潘波所留下的空間。然而在傑洛佐林斯卡街週日傍晚那種悶熱不安的沉默之中，他無法迅速找到任何可以賜予他逃生機會的可信藉口。

　　「是的，司令官先生，」潘波說。

　　當潘波在死亡的陰影之下，有氣無力地走向行政管理大樓的時候，他突然記起了他在初夏時分為阿蒙完成的一封私人信函。這封信是寫給阿蒙在維也納從事出版事業的父親，信中洋溢著真情流露的孝思，表達出對於父親在春季時分所罹患的過敏症的關切之意。阿蒙希望父親此時已擺脫了病痛的折磨。而潘波之所以會對這封信件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為就在他進入阿蒙辦公室為司令官打這封信件的一個小時之前，他看到司令官怒氣沖沖地將一個負責處理檔案的女職員拖到街上就地正法。在看到親密信件與冷血處決並置在一起的荒謬景象之後，潘波不禁膽戰心驚地獲得了一個結論：對阿蒙而言，謀殺與過敏症只是兩項具有同等重要性的事件。而如果他命令一個謙卑的速記員為自己的死亡報告留下適當的空間，這個不幸的囚犯除了服從之外並沒有其他任何選擇。

　　潘波在打字機前面呆坐了一個多小時，但他最後還是明智地為他自己的名字留下了足夠的空間。如果他不聽從吩咐的話，他必然會立即遭遇到毀滅的命運。在最近這段日子中，斯特恩的朋友都聽到了一個相當可信的傳聞：辛德勒已準備採取某種行動來拯救囚犯的生命，但在今天夜晚，來自於薩布拉西的拯救消息對他已不再具有任何意義。米特克熟練地打字；米特克在兩份報告中為自己的死亡留下了一塊怵目驚心的空白。而他過去以熱忱的信心所記下你那些關於司令官罪行的珍貴記憶，現在已因他自己所留下的空白而變成了一種徒勞無功的虛妄企圖。

　　當他完成兩份整齊漂亮的報告之後，他帶著工作成果回到了司令官的別墅。阿蒙先命令潘波站在精緻的法國窗戶前等待，然後他開始坐在會客室中專心地閱讀這兩份文件。潘波懷疑在不久之後，他自己的屍體也將會暴露在校閱場中，胸前或許是掛著一塊警告囚犯的牌子：「所有的猶太共產黨員必遭殲滅！」

　　過了許久之後，阿蒙終於走到窗邊。「你可以回去睡覺了，」他說。

　　「司令官先生？」

　　「我說，你可以回去睡覺了。」

　　潘波轉身離去。現在他的腳步已不像剛才那般地虛弱無力。但他知道在看過這麼多的機密事件之後，阿蒙絕對不可能讓他繼續生存下去。但或許這位司令官認為可以在較為閒暇的時候再來處理這個危險的囚犯。而在最後的命運來臨之前，一天的生命仍然是無比寶貴的生命。

　　日後證明，填補那塊空白的犧牲者事實上是另一個年老的囚犯，這個老人不知該如何應付約翰與胡亞爾這般惡形惡狀的黑衫隊官員，因而相當不智地洩露出他在營區外面的某個隱祕地點藏了許多價值不菲的昂貴鑽石。當獲得緩刑令的潘波在營房中進入夢鄉的時候，阿蒙吩咐屬下將那個老人帶到別墅之中，開始鼓起如簧之舌巧言令色地欺騙這個囚犯，表示只要這個老人坦白說出藏匿鑽石的地點，黑衫隊就會既往不咎地饒過他的性命。而當這個粗心大意的囚犯供出正確的藏寶地點之後，阿蒙立刻毫不遲疑地將他就地正法，然後把老人的名字填在那兩份呈交給柯普與奧蘭寧堡的報告之中──而這位厚顏無恥的司令官竟然故作謙遜地在報告中吹噓自己撲滅反抗暴動的英勇事跡。

第三十章

　　奧斯卡的辦公桌上放置著一疊來自於軍隊最高指揮部的命令。基於目前的戰爭局勢，軍方統帥告訴奧斯卡，軍方決策小組已決定關閉普拉佐與其附屬勞工營依馬利亞。依馬利亞的囚犯必須返回普拉佐勞工營，等待重新安置的命令。奧斯卡本身則必須儘快結束薩布拉西的一切工作，只能留下少數負責拆除工廠的技術人員。如欲了解更進一步的指示，他應該與柏林軍隊最高指揮部中的疏散委員會進行連絡。

　　在看到這些命令之後，奧斯卡的第一個反應是一種冰冷的憤怒。他痛恨這種頤指氣使的官腔，厭惡這種某個在遠方的官員毫無來由地企圖毀去他所有未來計劃的屈辱感覺。那個安安穩穩地坐在柏林辦公室的男人完全不了解那些將奧斯卡與他的囚犯們緊緊地連結在一起的黑市麵包交易，竟然理所當然地認為工廠老闆全都會毫不在意地敞開大門，讓黑衫隊帶走那些與他們朝夕相處的員工。但這些命令中最令人不滿的傲慢作風卻是，那些軍隊高級主管完全不曾解釋「重新安置」所代表的真正意義。就這一點而言，法蘭克行政長官遠比他們坦率誠實，法蘭克在不久之前發表了一段引起無數惡評的演說：「當我們的軍隊獲得最後勝利的時候，那麼只要我在位一天，人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將這裡波蘭人，烏克蘭人，以及所有懶散無用的烏合之眾剁成肉醤來做餡餅，或是做任何你所想到的東西。」法蘭克具有足夠的勇氣描述出此種處理方式的精確意義。而在柏林的那些高級主管只是避重就輕地寫下「重新安置」這個空洞的字眼，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避所有的罪行指控。

　　阿蒙知道「重新安置」所代表的意義，而當奧斯卡下次來到普拉佐勞工營的時候，阿蒙立刻慷慨地與奧斯卡分享他的重要知識。普拉佐的所有男性囚犯將會被送到葛羅斯─羅森。所有的女性囚犯則是必須前往奧希維。葛羅斯─羅森是一個位於下西里西亞地區的巨大採石勞工營，而德國土石工廠──這是一個分工廠遍佈於波蘭、德國，以及其他佔領區的龐大黑衫隊企業組織──將會消化葛羅斯─羅森的所有奴隸勞工。而奧希維的處理過程自然就更加直接與現代化了。

　　當軍方決定關閉依馬利亞的消息傳到工廠與整個勞工營房之中的時候，某些辛德勒猶太人已開始絕望地認為，今後他們再也無法找到任何安全的避難所。波爾曼夫婦是依靠他們那個冒險持用假亞利安證件的孝順女兒的懇求，才能以技術工人的身分進入依馬利亞，但他們此刻已開始未雨綢繆地整理行李，並以一種饒富哲學意味的豁然態度勸告他們的室友。依馬利亞已慷慨地賜予我們一年的休息，一年的豐富濃湯，與一年的理性生活。或許那就足夠了。但人們可以從他們悲戚的語調感覺到，這對故作鎮定的老夫婦現在已經在準備迎接死亡了。

　　猶太教牧師勒瓦托夫也抱著聽天由命的消極態度。他隨時準備返回普拉佐，與阿蒙完成那場尚未結束的死亡遊戲。伊迪絲．里郭德在遷入猶太聚居區中不久之後，就被班基爾徵召到依馬利亞擔任夜班工人，而她此刻發現到，奧斯卡雖然曾經神色嚴肅地花費幾個小時與他的猶太主管們開會討論，但他並不曾像過去一般地走到員工面前許下令人震驚的大膽承諾。或許他也和其他人一般地意志消沉，或許來自於柏林的命令已經使他喪失了鬥志。因此他現在已經不是伊迪絲在三年前所看到的那個自信滿滿的瘋狂預言家了。

　　但不論如何，當依馬利亞囚犯們在當年夏末時分帶著簡單的行李前往普拉佐勞工營的時候，他們開始口耳相傳地述說一個樂觀的傳言：奧斯卡曾經表示他會想辦法運用賄賂將他們全部買回來。他曾經對加爾德說過；他曾經對班基爾說過。人們甚至可以在想像中聽到他的承諾──那種帶著冷靜的毅力，如慈父般的親切嗓音。然而當他們沿著傑洛佐林斯卡街經過行政管理大樓，以新囚犯的懷疑目光望著那些拖運沉重運石車的奴隸勞工時，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對於奧斯卡承諾的記憶已轉變為另一種難以承受的重擔。

　　哈洛威茲的家人也返回了普拉佐勞工營。他們的父親多列克在一年之前想盡各種方法才將他們送到依馬利亞，但現在他們竟然又回到了這裡。六歲的小男孩李察；孩子的母親瑞琴娜。現在已經滿十一歲的努西雅又開始忙著將鬃毛縫到刷柄上，不時透過工廠的窗戶望著那些緩緩駛向奧地利軍事堡壘的死囚卡車，與繚繞於山丘上的濃厚焚屍黑煙。在她離開的這一年中，普拉佐並不曾有著任何轉變，而這種景象將會持續到永遠。她完全無法相信這個恐怖的組織竟然會有結束的一天。

　　但她的父親深深相信奧斯卡必然會擬定一份名單，想辦法將他的工人們救出去。在某些囚犯心中，奧斯卡的名單並不只是一份簡單的圖表。那是一份名單。那是一輛即將為他們帶來甜美拯救的神奇馬車。

　　奧斯卡在某天夜晚到阿蒙別墅中作客的時候，對司令官提出了他準備帶著他的猶太工人一同離開克拉科夫的計劃。那是一個沉滯悶熱的夏末夜晚。奧斯卡的拜訪似乎使阿蒙感到十分高興。這是因為阿蒙的身體狀況已不允許他繼續毫無節制地夜夜狂歡──布蘭克醫生與葛羅斯醫生都曾經嚴重地警告阿蒙，要是再這樣暴飲暴食下去的話，他隨時都有可能突然暴斃──因此在最近這段時間中，司令官的別墅並不像過去那般地熱鬧，而愛好交際享樂的阿蒙不禁感到有些寂寞。

　　他們兩人坐在一起，按照醫生所開給阿蒙的溫和處方慢慢地飲用酒精成分較低的淡酒。奧斯卡對阿蒙提出他的計劃。他想要將他的工廠搬到捷克斯拉夫。他希望能帶著他的技術工人一起到那兒開創新事業。他或許也需要一些普拉佐勞工營中的技術工人。他將會請求疏散委員會為他尋找一個適當的地點，大約是在摩拉維亞地區，同時最好是處於東向鐵路網沿線地帶，這樣他就可以輕易地將工人從克拉科夫帶到西南方的偏遠地區。他別有用心地對阿蒙表示，如果阿蒙願意給予他必要的支持，他將會十分感激。感激這個辭彙總是能迅速地引起阿蒙的強烈興趣。是的，阿蒙說，如果奧斯卡能獲得疏散委員會的同意，阿蒙就會十分樂意地讓他開出一份必要的名單。

　　在談妥這件事之後，阿蒙邀請奧斯卡和他玩一場撲克牌遊戲。他最喜歡的遊戲是黑傑克，這是法國二十一點牌戲的另一個版本。他的屬下都十分害怕這個遊戲，這是因為他們無法在不露痕跡的情況之下故意輸給司令官。因此這並不是個適合逢迎諂媚的遊戲。這是一種真正的競賽，而那就是阿蒙之所以會偏愛此種遊戲的原因。同時，奧斯卡今晚並不打算故意輸給這位司令官。他知道自己將會為那份名單而付給阿蒙一筆龐大的代價。

　　司令官一開始只下了一個相當節制的賭注，只有一百波蘭幣，就好像醫生也曾經為牌戲開了一份溫和處方一般。然而他不幸連連慘敗，同時當賭注提高到五百波蘭幣的時候，奧斯卡手風奇佳，竟然拿到了一副大牌，一張八與一張傑克，這表示阿蒙必須付給他相等於雙倍賭注的籌碼。

　　阿蒙有些悶悶不樂，但還不至於爆發出瘋狂的怒火。他大聲呼喚海倫．賀希，吩咐她送上咖啡。海倫走進餐廳，這個可憐的女孩就像是一個意圖譏嘲紳士僕人形象的諷刺版本，她身上仍然穿著整齊的黑色女僕服裝，但她的右眼上卻有著一塊高高腫起的瘀傷。她的身材十分瘦小，而阿蒙經常必須彎下身來，才能痛快地狠狠毆打她。這個女孩雖然認識奧斯卡，但她並未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在一年之前，他曾經信誓旦旦地保證要將她救出去。每當他到別墅中參加晚宴的時候，他總是會找機會沿著走廊溜到廚房中，關心地詢問她的生活情形。這種行為的確代表著某種溫暖的善意，旦那並不能觸及她悲慘生活的本質。譬如，在幾個星期之前，當阿蒙發現她所準備的濃湯並不符合他所要求的溫度──阿蒙在某些方面非常挑剔，溫湯、走廊上的汙垢，以及狗身上的蝨子全都是不容違反的禁忌──時，這位瘋狂的司令官立刻吩咐伊凡與彼得將海倫帶到屋外的樺樹下槍斃。然後他站在法國窗戶邊監視這場處決行動，而海倫走在彼得前面，開始以一種如耳語般的細微聲音向那個年輕的烏克蘭士兵求情。「彼得，你知道自己現在是要槍斃什麼人嗎？是海倫。那個經常送你蛋糕的海倫。你不能槍斃海倫。對不對？」而彼得以同樣的細微語聲回答她的問題：「我知道，海倫。我也不想這麼做。但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他就會槍斃我。」她俯下頭來，靠在一根血跡斑斑的樺樹枝上。她過去曾不斷地詢問司令官為何不乾脆殺了她，而她此時決定要毫無懼色地慷慨赴死，希望她這種坦然接受的態度能讓那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受到一點傷害與挫折。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她情不自禁地劇烈顫抖，她知道甚至連站在遠方的阿蒙都可以清楚地看出她的恐懼。她的雙腿不停地抖動，然後她聽到了阿蒙在窗口邊呼喚的聲音：「把那條母狗帶回來。我們隨時都有時間槍斃她。在這段時間之中，或許她還有些接受教育的可能性。」

　　在阿蒙長期性的瘋狂凌虐之中，偶爾也會出現一些短暫的反常時刻，此時阿蒙將會企圖扮演一位仁慈的主人。他曾經在某天早晨神情和悅地告訴海倫：「妳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僕人，在戰爭結束之後，如果妳想找工作的話，我非常樂意替妳寫一封推薦函。」她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空泛的承諾，一個遙不可及的白日夢。她漠然地讓這段話語輕輕飄入她那隻被阿蒙打聾的耳朵之中。她知道總有一天，她將會慘死於阿蒙習以為常的熊熊怒火之中。

　　在她這種備受煎熬的痛苦生活中，訪客的溫暖微笑只不過是一種瞬間即逝的短暫慰藉。今晚，她只是柔順地將盛著咖啡的巨大銀盤放在司令官先生身邊──阿蒙現在仍然毫無節制地灌下許多加糖的咖啡──然後行了一個屈膝禮，默默轉身離去。

　　過了一個小時之後，阿蒙輸給奧斯卡的賭注已高達三千七百元波蘭幣，他不禁忿忿地抱怨自己的壞運氣，於是奧斯卡抓住機會，表示他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下注。當他搬到捷克斯拉夫之後，他說，他必須雇用一個女僕。但在那個偏僻的地方，他絕對無法找到一個像海倫．賀希這樣聰明而又受過良好訓練的優秀僕人。那裡只有一些傻乎乎的鄉下女孩。因此奧斯卡提議讓他們兩人痛快地一局決勝負，不是贏得雙倍賭注，就是輸得一無所有。如果阿蒙獲勝的話，奧斯卡將會付給他七千四百元波蘭幣。如果他拿到的是一副大牌，那麼他就可以獲得一萬四千八百元波蘭幣。但如果是我獲勝的話，奧斯卡說，那麼你就必須將海倫．賀希列入我的勞工名單之中。

　　阿蒙表示他必須考慮一下。算了吧，奧斯卡說，反正她本來也是要被送到奧希維。但阿蒙對於這個女僕有著一種奇特的依戀之情。他已經習慣了海倫無微不至的服侍，因此他無法毫不考慮地以她下注。每當他想到海倫最後的命運時，他總是認為未來他將會以個人的古怪熱情親手結束她的生命。如果他現在以她下注，並且不幸落敗的話，那麼他必須秉持維也納運動員的高貴精神，不得不放棄那種親密謀殺的強烈歡愉。

　　在普拉佐勞工營剛成立的時候，辛德勒曾經要求阿蒙將海倫送到依馬利亞。但阿蒙毫不考慮地拒絕了。在一年之前，所有人似乎都認為普拉佐將會經歷過幾十年的風霜才會面臨到關閉的命運，而司令官與他的女僕將會一同步入髮鬢霜白的晚年時光，或至少是因為海倫所犯的某種明顯錯誤而提早結束了他們的關係。在一年之前，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他們的主僕關係將會因為逼近里沃夫的俄羅斯軍隊而宣告結束。而奧斯卡此刻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提出了這項建議，他似乎並不認為這個建議與那種上帝與魔鬼為爭取人類靈魂而進行的牌戲有著任何相似之處。他甚至不曾詢問自己是否有權利讓這個女孩成為牌戲的賭注。如果他不幸落敗的話，他此後就不太可能以其他的方法救她脫離阿蒙的魔掌。但在那一年中，所有人的獲救機會都是同樣地渺茫與不可預期。甚至連奧斯卡自己也不例外。

　　奧斯卡站起身來在房中四處走動，尋到一張印著正式公文箋頭的空白紙張。他寫了一份契約書，請阿蒙在落敗之後簽上姓名：「我授權讓囚犯海倫．賀希的名字列入奧斯卡．辛德勒先生的德國琺瑯器工廠的重新安置技術勞工名單之中。」

　　阿蒙是莊家，他隨即發給奧斯卡一張八點與一張五點。奧斯卡要求他再發牌，收到了一張五點與一張八。這應該足夠了。然後阿蒙替自己發牌。他繼續為自己發了一張四點，然後赫然出現了一張國王。上帝老天！阿蒙發出一聲怒吼。他在厲聲詛咒的時候也不忘保持他的紳士風度：他似乎不太願意使用褻瀆的辭彙。我輸了。他發出一陣不自然的輕笑，但奧斯卡可以感覺到他沮喪的心情。我的第一副牌，他解釋，是一張三點和一張五點。接下來的四點似乎也不會造成任何危險。然後我竟然拿到了那張該死的國王。

　　最後，他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那張契約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姓名。奧斯卡將他在今晚從阿蒙那兒贏來的所有欠款單據全數還給這位手氣奇差的司令官。在我們搬到捷克斯拉夫之前，奧斯卡說，替我好好照顧那個女孩。

　　當海倫．賀希走出廚房時，她並不知道藉由牌戲她已被拯救了。

　　或許是因為奧斯卡曾經對斯特恩述說他和阿蒙所進行的牌戲，於是在不久之後，行政管理大樓中開始流傳著關於奧斯卡遷移計劃的種種傳聞，甚至連工廠中的勞工都聽到了風聲。奧斯卡將會擬定一份辛德勒名單。而人們應該不計代價地盡力爭取列入這份名單的機會。

第三十一章

　　日後每當人們討論到辛德勒的驚人事跡時，某些仍然活在世上的奧斯卡友人們總是茫然地連連眨眼搖頭，以一種幾近於精密數學論證的方式，試圖搜尋引起他狂熱營救行動的種種動機。但辛德勒猶太人最常出現的觀點仍然是：「我實在是搞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於是他們開始天馬行空地揣測：這是因為奧斯卡是個賭徒，是個感情用事的性情中人，他熱愛那種存在於善行義舉中的坦率單純特性；因為奧斯卡具有無政府主義者的氣質，他喜好嘲弄威權體制；因為在他那放縱享樂的花花公子外表下，隱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高貴人性情操，使他深深為人類的殘酷作為所激怒，使他必須不計代價地去抵抗所有的暴行，並且絕不向困難重重的逆境低頭。但這些詮釋並不能減少、增加，或是解釋，奧斯卡在一九四四年秋季準備為依馬利亞畢業生提供一個最後的避難所時，所表現出的那種頑固堅強的決心。

　　同時，奧斯卡想要拯救的並不只是那些與他朝夕相處的依馬利亞囚犯。在當年九月初的時候，他駕車前往波德果爾拜訪馬德瑞西。當時馬德瑞西的制服工廠雇用了三千多名猶太囚犯，但這個工廠即將面臨關閉的命運。根據官方的安排，馬德瑞西可以取回他的縫紉機器，但他的工人將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那些沾滿血腥的終結營中。如果我們兩人連手採取行動的話，奧斯卡表示，我們就可以救出四千多名囚犯，而我的工人和你的工人都可以逃過這場劫難。我們可以把他們重新安置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安置在偏遠的摩拉維亞地區。

　　那些僥倖保全性命的馬德瑞西囚犯們日後在提到這位企業家時，總是流露出一股誠摯的敬意。他無視於官方的規定，慷慨地運用自己的財富，冒險將無數的麵包與雞肉私運入他的工廠倉庫之中。在一般的情況之下，人們總是認為馬德瑞西遠比奧斯卡穩重可靠。他並不像奧斯卡那麼地浮誇不實，也不會輕易陷入如著魔般的瘋狂信念之中。他從未遭遇到被逮捕下獄的危險處境。但對他來說，人道善行遠比安全重要，同時，若不是靠著他非凡的機智與卓越的能力，他很可能會不明不白地喪生於奧希維的巨大焚化爐中。

　　現在，奧斯卡向他描繪出一幅位於耶森尼克某處的馬德瑞西─辛德勒勞工營的幻象：某個終年煙霧瀰漫，並能夠提供安全保障的小小工業鄉村。

　　這幅景象使馬德瑞西相當心動，但他並沒有立刻同意奧斯卡的要求。他可以明顯地看出，雖然那場曾投注下國家無數人力物力的偉大戰爭已一敗塗地，但黑衫隊體系並未因此而改變了頑強的作風，反而比過去還要難纏。他深信在未來幾個月中，普拉佐的所有囚犯將會陸陸續續地慘死在西方的殘酷集中營中，而不幸地是，他的推測果然變成了血淋淋的事實。如果說奧斯卡懷抱著如著魔般的頑固態度，那麼黑衫隊總辦公室與他們那些第一流的地方性工作人員──集中營的司令官──事實上也是同樣地頑固瘋狂。

　　然而他並未向奧斯卡解釋他心中的想法。他需要考慮一段時間。但真正使他猶豫不決的卻是他心中那種難以對奧斯卡表明的疑懼：他十分害怕與奧斯卡這般輕率魯莽，如魔鬼一般的人物共同分享工廠設備。

　　在未獲得馬德瑞西的允諾之前，奧斯卡就匆匆忙忙地離開克拉科夫，趕到柏林請艾瑞克．藍上校吃飯。搬到那兒之後，我可以專門製造軍方所需的防坦克武器彈殼，奧斯卡告訴藍上校，我可以把我的大機器全都搬過去。

　　藍是個關鍵性的重要人物。他可以提供重要的軍方合約。他可以為奧斯卡撰寫呈交給疏散委員會與摩拉維亞德國官員的誠摯推薦信函。

　　在事過境遷的多年之後，奧斯卡將會感激地表示，這位瘦削的參謀官員曾給予他長期性的必要援助。藍上校當時就像許多雖然在體制中工作，但卻並不贊同體制所有作為的官員一般，仍然處在一種混合了深沉絕望與道德厭惡的複雜心境之中。我們可以開始著手進行，藍說，但必須投下一筆斡旋資金。並不是給我。而是打點其他相關人士。

　　透過藍上校的關係，奧斯卡見到了一位在位於班德勒街的軍方最高指揮部疏散委員會中工作的官員。這位官員表示，原則上，疏散委員會應該會同意奧斯卡的申請。但這個計劃卻會遇到一個相當麻煩的阻礙。那位在里伯瑞克城堡中統治摩拉維亞政局的高利特爾行政長官曾下令禁止任何人在他的統治區內成立猶太勞工營。直到目前為止，黑衫隊或是軍方督察團都無法使他撤銷這道禁令。至於要如何打破這個僵局，奧斯卡可以前去詢問軍方督察團的一位中年工程師，一個叫做薩斯姆斯的男人。薩斯姆斯也可以告訴奧斯卡摩拉維亞地區目前有哪些適於重新安置的地點。在這段時間之中，疏散委員會將會樂於給予辛德勒先生一切必要的援助。「但你應該可以理解，基於他們目前所面臨的重大壓力，以及緊迫戰局對他們的生活所造成的重大影響，如果你能體貼地表示出一點兒心意的話，他們必然會在短時間之內給予你滿意的答覆。我們這些可憐的市民缺少火腿、香菸、酒、衣物布料、咖啡……這一類的生活用品。」

　　這位官員似乎認為奧斯卡身邊隨時帶著全波蘭境內一半的戰前奢侈品。但事實上，為了替這些疏散委員會的紳士們準備禮物，奧斯卡必須焦頭爛額地四處奔走，以柏林黑市的驚人高價購買精美的禮品。阿德隆旅館櫃檯服務部的一位老紳士可以以打折的價錢為辛德勒先生弄到上好的荷蘭杜松子酒，大約是一瓶八十馬克。但要作為打點官員的賄賂，至少要每人一打才送得出手。咖啡就像黃金一般地珍貴，高級的哈瓦那咖啡的價錢更是高得離譜。但奧斯卡還是咬著牙買了大量的哈瓦那咖啡放入禮品籃中。如果這些獅子大開口的官員要改變摩拉維亞行政長官的心意的話，他們或許會需要一個馬力十足的火車頭。

　　就在奧斯卡忙著進行協商工作的時候，阿蒙．哥德突然被捕下獄。

　　某個不知名的告密者向官方告發了阿蒙的罪行。或許是某個眼紅的低階官員，也有可能是某個曾到過阿蒙別墅，並對阿蒙驕奢淫佚的作風大為震驚的重要市民。一個名叫伊克爾特的資深黑衫隊調查員已開始詳細檢查阿蒙的經濟交易。阿蒙在陽臺上的殘酷屠殺行為並不在伊克爾特的調查範圍之內。侵吞公款、黑市交易，以及某些黑衫隊屬下對阿蒙苛刻作風的指控才是這次調查的重點。

　　當黑衫隊展開逮捕行動的時候，阿蒙正在維也納探訪他的出版家父親。黑衫隊同時也闖入了阿蒙在維也納的公寓之中，並在屋中發現了一筆藏在隱祕之處的鉅額錢財，大約有八萬德國馬克，而阿蒙無法提出合理可信的理由來解釋這筆錢財的來源。他們同時也在天花板夾層中找到了大約一百萬根香菸。阿蒙的維也納公寓似乎並不是個暫時棲腳處，而是一個專門私藏贓款財物的龐大倉庫。

　　在阿蒙被捕下獄的時候，人們或許會感到十分驚訝，無法相信黑衫隊──或是德國國安局Ｖ部門的官員──竟然會逮捕像哥德上尉這般具有利用價值的僕人。但黑衫隊早已開始調查布肯渥德集中營中的不法行為，並企圖為當地的柯西司令官羅織罪名。他們甚至無所不用其極地蒐羅罪證，想要找到逮捕著名的魯道夫．哈斯的藉口，並對一個維也納猶太女人展開嚴厲的偵訊，懷疑這個女人腹中胎兒的父親就是這位集中營體系中的明星人物。因此當黑衫隊毫不容情地在公寓中展開搜查行動時，那個氣得連連跳腳的哥德司令官顯然並沒有多少脫罪的機會。

　　他們將阿蒙押到弗洛拉夫，暫時將他囚禁在黑衫隊監獄中等待接受調查與審判。但他們顯然對普拉佐勞工營的狀況一無所知，甚至來到哥德別墅中偵訊海倫．賀希，懷疑她是阿蒙詐欺罪行的幫兇。在接下來這段日子中，每隔兩個星期，他們就會將海倫押到黑衫隊營房下面的地牢中接受偵訊。他們如疲勞轟炸般地質問她種種關於哥德黑市交易的問題──誰是他的經紀人，他如何管理普拉佐營區中的珠寶店、裁縫店與裝潢家具工廠。她並未遭受到嚴刑拷打，也沒有任何人對她提出恐嚇。但他們理所當然地將海倫視為阿蒙的黨羽卻使她感受到巨大的痛苦與折磨。如果海倫曾經在腦海中編織過一種渺茫而燦爛的拯救遠景，她也絕對不敢夢想阿蒙竟然會被他自己的同志逮捕。但當黑衫隊在偵訊室中企圖證明她是阿蒙的罪行同謀者時，她不禁感覺到自己快被逼得發狂了。

　　奇洛威或許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些證據，她告訴他們。但奇洛威已經死了。

　　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專業警察，因此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了解到除了哥德別墅中那些精緻昂貴的餐點之外，這個小女僕並不能提供他們任何有力的罪行證據。他們原本可以詢問造成她身上那些驚人傷疤的原因，但他們知道官方並不能以虐待狂的罪名除去阿蒙。他們過去在調查薩希森毫森集中營的酷虐罪行時，狼狽地被當地的武裝警衛轟出了營房。同時，他們雖然曾在布肯渥德集中營中發現到重要的人證，一個黑衫隊員願意出面指證司令官的不法行為，但不久之後，這個告密者就不明不白地慘死於牢房之中。黑衫隊調查小組的組長命令屬下將他們在這個黑衫隊員胃中所發現的毒藥的樣品灌入四名俄羅斯囚犯口中。然後他神色漠然地望著這四名不幸囚犯慘死在他的面前，而他用以指控當地司令官與營區醫生的證據也就此消失無蹤。就算他最後還是以謀殺與虐待行為的罪名而提出指控，那仍然是一種十分古怪的正義。同時，危機意識已使得營區內的所有官員摒除一切私人恩怨，因共同利益而形成團結陣線，並大力撲滅所有可能對他們造成不利的證人。因此Ｖ部門的調查人員並未浪費時間詢問造成海倫身上瘀傷的原因。他們將調查目標鎖定在阿蒙侵吞公產的詐欺罪行，而海倫最後終於擺脫了偵訊行動的騷擾。

　　米特克．潘波同樣也是調查小組的重要目標。但他具有足夠的智慧，並未向這些調查人員提到太多關於阿蒙的私人事跡，更不曾吐露出司令官那些違反人性的殘酷暴行。他只聽到過一些阿蒙詐欺行為的傳言。他一板一眼地扮演一個客觀中立而又舉止合宜的備用打字員。「司令官先生並不會跟我討論這一類的事。」他不斷地辯解。但在他那完美無瑕的表演之下，他也像海倫．賀希一般地遭受到強烈疑懼的折磨。如果世上果真有著一個能帶給他一線生機的事件，那必然就是逮捕阿蒙的行動。因為只有在阿蒙消失之後，他才能獲得生存的保證：他知道當俄羅斯軍隊攻陷塔爾諾之後，阿蒙將會吩咐他完成最後幾封信件，然後毫不遲疑地消滅這個看過太多機密文件的打字員。因此，米特克最擔心的是他們很快就會將阿蒙無罪開釋。

　　但這個調查小組所關切的不僅只是阿蒙的投機行為。羅倫茲．藍斯多弗軍官告訴那位負責偵訊潘波的法官，哥德上尉曾經輕率地將一份指示普拉佐駐軍在游擊隊發動攻擊時所進行的應變計劃交給這個猶太速記員打字。而阿蒙在向潘波解釋這份計劃的格式時，甚至將其他集中營的應變計劃提供給他作為參考。此種將重要機密洩露給猶太囚犯的不當舉動使得這位黑衫隊法官大為震怒，因此他立刻下令將潘波逮捕下獄。

　　潘波在黑衫隊營房下的地牢中度過了整整兩星期生不如死的悲慘日子。他並未遭受到酷刑的折磨，但弗洛拉夫的調查人員和兩位黑衫隊法官卻輪番上陣，對他展開如馬拉松般的長期偵訊。他認為自己可以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那個恐怖的結論：最安全的作法就是立刻槍斃他。某一天，當他們再度審問他普拉佐應變計劃的內容時，他忍不住開口對他的審問者說：「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兒？監獄就是監獄。橫豎我已經被判了死刑了。」這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冒險作法，在提出這個議題之後，官員必然會立刻作出決定，不是讓他離開監獄，就是賞給他一顆子彈。在審訊結束之後，他提心吊膽地在牢房中待了幾個小時，最後牢房的大門終於敞開了。黑衫隊將他押出監獄，讓他回到了自己的營房之中。然而這自然並不是他最後一次因哥德司令官的劣跡而接受調查小組的偵訊。

　　阿蒙被逮捕之後，他的屬下似乎都抱著觀望的態度，並未給予他任何援助。他們都非常謹慎小心。那個曾吞下司令官無數美酒的醉鬼伯西告訴阿蒙的愛將約翰，企圖賄賂這些吃了秤鉈鐵了心的Ｖ部門調查官員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舉動，因此他們最好還是別管這門閒事。而那些對阿蒙愛護有加的長官現在可說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謝爾納已被上級派去攻打游擊隊，而他最後將會在尼波羅米斯森林中慘死於游擊隊突襲行動的槍火之下。阿蒙現在已落在這些從未到哥德別墅中參加晚宴的奧蘭寧堡官員手中──然而，就算他們曾經見識過哥德晚宴的奢華氣象，他們的反應不是大為震驚，就是升起了一股難以遏止的危險妒火。

　　海倫．賀希被黑衫隊釋放之後，現在已開始繼續為新任司令官布希納上尉工作，而她在不久之後收到了阿蒙寄給她的一張情意殷切的紙條，要求她整理一個裝著一些衣服，幾本愛情故事與偵探小說，以及一些上等美酒的包裹送到獄中，讓他排遣牢獄生涯的無聊時光。這張紙條中的親切用語，她暗暗想著，簡直就像是一封來自於親戚的問候信函。「請妳仁慈地撥出一些時間來為我準備這些物品，」阿蒙在信中寫著，而最後一句是：「希望在不久之後就可以再看到妳。」

　　※※※

　　當時奧斯卡已來到特魯波這個商業城拜訪薩斯姆斯工程師。他特地準備了一些上等美酒與昂貴的鑽石，但這位工程師卻不需要這些貴重的禮物。薩斯姆斯對奧斯卡表示，他已經向摩拉維亞政府提出建議，請他們允許企業家在靠近摩拉維亞邊境的城市中設立一些小猶太勞工營，來為軍方督察團製造必要的軍需品。而這些勞工營自然是屬於奧希維或是葛羅斯─羅森這兩個大集中營的管轄範圍之內。這兩個龐大集中營的勢力範圍橫跨過波蘭與捷克斯拉夫的邊界地帶。但這些小勞工營的囚犯們的處境相當安全，不至於毫無來由地陳屍在奧希維的廣大墳場之中。然而到目前為止，薩斯姆斯的工作仍然沒有任何進展。里伯瑞克城堡中的統治者蠻橫地拒絕了他的建議。他過去並沒有任何可以打破此種僵局的有效工具。但這個奧斯卡──以及藍上校與疏散委員會的紳士們所給予奧斯卡的大力支持──可能就是他期待已久的有效工具。

　　薩斯姆斯的辦公室中有一張詳列著適於重新安置戰區工廠的地點表。在奧斯卡的家鄉茲維陶附近，在布瑞恩利茲鄉村邊緣，有一個相當理想的大紡織工廠，這家工廠的老闆是一對來自於維也納的霍夫曼兄弟。他們原先是在家鄉經營奶油與乳酪生意，但卻為了開創新事業（就像奧斯卡前往克拉科夫發展一般）而來到遠離戰火的蘇德臺地區，並在當地成為了飛黃騰達的紡織業大亨。這家工廠有一整棟空著的附屬建築，目前是作為存放報廢紡織機器的倉庫。這個地點可以利用茲維陶的鐵路車站來進行轉運工作，而奧斯卡的妹夫就是當地鐵路局中負責管理貨物轉運站的重要官員。這對兄弟是名聲狼藉的奸商，薩斯姆斯微笑地對奧斯卡說。他們與當地政府的關係十分良好──郡議會與地區首長都是他們的幕後支持者。但你有位高權重的藍上校作為後盾。我立刻就可以為你寫一封信寄到柏林，薩斯姆斯保證，推薦你使用霍夫曼的附屬建築。

　　奧斯卡在童年時代就聽說過這個具有濃厚德國文化色彩的布瑞恩利茲鄉村。從這個鄉村的名稱就可以感覺到鮮明的種族特質，就像茲維陶的捷克名稱是茲威塔瓦一般，如果用捷克語來稱呼的話，這個地名將會成為波爾尼尼克。布瑞恩利茲的居民並不會歡迎一千多名猶太鄰居。而在這個戰爭將近結束的時候，霍夫曼工廠所雇用的茲維陶人也不會願意讓卑劣的猶太人汙染他們這塊處於窮鄉僻壤的鄉村工業世外桃源。

　　但不論如何，奧斯卡仍然興致勃勃地駕車來到布瑞恩利茲視察這個可能的遷居地點。他並未與前方辦公室中的霍夫曼兄弟進行接觸，免得引起他們兩人之中那個身為公司主管的霍夫曼兄弟的懷疑，他並不想激起那個強悍難纏人物的警戒心。但他並未遭遇任何阻攔，就大搖大擺地進入了那棟附屬建築。這是一座兩層樓的老式工廠建築，屋外圍著一圈庭院。一樓有著高聳的天花板，堆滿了巨大的機器與一箱箱的毛織品。二樓原先必然是安置工廠辦公室與輕型機器設備的區域，這裡的地板十分脆弱，無法乘載住沉重的金屬壓床。他一面參觀，一面在心中暗暗計劃要如何規劃這裡的環境，他可以利用一樓作為德國琺瑯器公司的新工廠，並在這兒設立幾間辦公室，還可以在其中一個角落佈置一間主管先生的私人公寓。樓上可以作為囚犯的宿舍。

　　他對這個地方相當滿意。因此當他駕車返回克拉科夫的時候，他急切地想要著手開始進行遷移計劃，想要趕快付出必要的資金，並盡速與馬德瑞西討論相關事務。薩斯姆斯也可以替馬德瑞西找到一個理想的地點──或許也是在布瑞恩利茲附近。

　　當他回到依馬利亞之後，他發現後院監獄中的兩座營房已被一架為德國空軍擊落的同盟國轟炸機壓成一片廢墟。焦黑扭曲的機身靜靜地躺在塌毀的營房殘骸之上。當時依馬利亞勞工營中只剩下一小批負責結束生產與維護工廠設備的囚犯。他們曾親眼看到燃燒的轟炸機驟然落下的驚人景象。飛機中有兩具燒焦的屍體。前來搬運敵軍屍體的空軍軍官告訴亞當．加爾德，這架轟炸機是來自於蘇格蘭的斯特林市，而那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則是澳洲軍人。其中一具屍體手中仍然緊握著一本已焚毀的英文聖經，他必然是在握著聖經虔誠祈禱時突然撞得粉身碎骨。另外還有兩名敵軍在飛機墜毀前及時運用降落傘逃生，大約是降落在附近的鄉村地區。他們已找到其中一個人的屍體，他在降落時受了重傷，無聲無息地慘死於森林中，身上仍然掛著用以逃生的降落傘裝備。游擊隊在軍隊展開搜索行動之前，就搶先一步地找到了那個幸運的澳洲人，現在已將他隱藏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這些澳洲人冒險來到這兒的原因是要為克拉科夫東方原始森林中的游擊隊供應補給品。

　　如果奧斯卡需要一個遷移計劃的合理證明，這些不知名的澳洲人正好為他帶來了一個有用的藉口。這些來自於遙遠的澳洲鄉下的無名男人千里迢迢趕到這兒來，完全是為了要提早結束克拉科夫的生命。他立刻打電話到東向鐵路局長格爾提斯的辦公室，邀請一位負責管理火車的官員與他共進晚餐，商討德國琺瑯器工廠未來借用無頂平板貨車的計劃。

　　※※※

　　在奧斯卡拜訪薩斯姆斯的一個星期之後，軍方委員會的紳士們立即指示摩拉維亞行政長官將位於布瑞恩利茲的霍夫曼紡織工廠的附屬建築分派給奧斯卡的軍需品公司。薩斯姆斯立刻打電話給奧斯卡報告這個好消息，薩斯姆斯得意地表示，現在摩拉維亞行政長官那些難纏的官僚人員除了拖延文件程序之外，就再也使不出任何花招了。但霍夫曼兄弟與茲維陶地區的其他黨員卻迅速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極力阻止奧斯卡和他的猶太囚犯們侵入他們美好的摩拉維亞地區。茲維陶的黨部區領導寫了一封信向柏林當局抱怨，宣稱那些來自於波蘭地區的猶太囚犯將會危害到摩拉維亞德國人的健康。在近代歷史中，茲維陶早已擺脫了斑疹傷寒的困擾，但這群骯髒的囚犯卻很可能使這種絕跡多年的疾病再度死灰復燃，對當地居民的健康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同時，奧斯卡的小軍需品工廠雖然並不見得對國家戰事有著什麼樣了不起的貢獻，但卻仍然可能招來意圖摧毀所有軍需設備的同盟國轟炸機，使得重要的霍夫曼工廠就此化為一片瓦礫。辛德勒勞工營的猶太罪犯的預定人數遠超過布瑞恩利茲當地可敬居民的人口總數，因此他們很可能會成為危害茲維陶純樸民風的心腹大患。

　　既然這封抗議信函是直接交到柏林的藍上校辦公室中，它自然並不能引起任何迴響與共鳴。寄到特魯波的請願書則是落到了正直的薩斯姆斯手中，當然也就如同石沉大海般地了無下文。但是這些重要官員並不能一手遮天地杜絕所有民間怨言，而奧斯卡家鄉的街牆上已出現了許多措辭強烈的海報：「禁止猶太罪犯侵入我們的城市。」

　　而奧斯卡忙著到處打點官員。他設法買通克拉科夫的疏散委員會，請他們儘快批准轉運工廠機械的申請書。他暗中賄賂克拉科夫的經濟管理部門，請他們慷慨供應必要的銀行交換票據。在這個朝不保夕的年代，現鈔是最不受歡迎的賄賂禮品，因此奧斯卡必須購買大批的昂貴貨物──幾公斤上等茶葉，幾雙精緻皮鞋，華麗地毯，高級咖啡，魚罐頭。他花費無數個下午站在市廣場旁邊的小街上與黑市商人們討價還價，購買那些貪婪官僚們需要的所有物品。他十分確定，他若是不這麼做的話，這些官員必然會讓他毫無止盡地等下去，直到所有的猶太人都喪生於奧希維之後，才假惺惺地交給他必要的文件，讓他徒勞無功地白忙一場。

　　薩斯姆斯告訴奧斯卡，茲維陶的民眾正準備撰寫一封告密信函向軍方督察團檢舉奧斯卡經營黑市買賣的不當罪行。如果他們寫信給我的話，薩斯姆斯表示，我可以跟你打賭，摩拉維亞的警察局長奧圖．拉希中校必然也會收到一封一模一樣的告密信函。你應該立刻前去拜望拉希，讓他知道你是一個多麼迷人的可親人物。

　　奧斯卡在許久以前就認識了這位奧圖中校，當時他是卡托維治的黑衫隊警察局長。相當幸運的是，他也是蘇諾威鋼鐵工廠老闆的朋友，而奧斯卡與這家公司有著長期性的生意往來，經常向他們購買大量的鋼鐵原料。然而當奧斯卡匆匆趕到布爾諾攔劫告密者的時候，他並不認為自己可以依靠脆弱的友誼而達到目的。他帶著一顆以截頂金字塔刻法切割而成的昂貴鑽石，而他就是依靠這個貴重禮物的推薦而見到了拉希中校。當鑽石越過餐桌而落到了拉希的辦公桌抽屜中時，奧斯卡終於贏得了布爾諾前線的戰場。

　　奧斯卡日後估計，他當時大約花了十萬德國馬克──將近四萬美金──購買賄賂禮品，才能完成移居布瑞恩利茲的計劃。某些辛德勒猶太人將會認為這筆數目實在是龐大得令人無法置信，但也有某些人將會不以為然地連連搖頭：「不對，絕對不止！他當時絕對不止是花了十萬德國馬克。」

　　※※※

　　他已經草擬了一份他所謂的初步名單，並交到了普拉佐行政管理大樓之中。這份名單上列著一千多個名字──依馬利亞所有囚犯的名字，以及一些普拉佐勞工的名字。海倫．賀希的名字清晰地列在名單之上，而阿蒙此時也無法再提出反對意見。

　　如果馬德瑞西同意與奧斯卡一同遷移到摩拉維亞，這份名單的人數將會大量增加。因此奧斯卡不斷地在提西身上下功夫，要這位盟友替他在馬德瑞西耳邊讚揚遷移的種種好處。某些與提西關係密切的馬德瑞西工人都知道奧斯卡正在編篡一份重要名單，而他們可以想辦法將自己的名字列入名單之中。提西明確地對他們表示：你們必須不計代價地讓自己列入名單。在普拉佐堆積如山的公文中，只有奧斯卡的十二頁名單才是能為他們提供生存保障的唯一管道。

　　但馬德瑞西仍然無法決定是否該與奧斯卡結為同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將他的三千名勞工列入奧斯卡的名單之中。

　　而奧斯卡名單的編篡歷史再度籠罩於一團適於神話傳說的濃厚迷霧之中。這層迷霧與名單的存在與否並無任何關聯──人們至今仍然可以在亞德瓦歇姆的資料館中看到一份影本。人們可以在這份名單上清楚地看到奧斯卡與提西兩人依靠個人的記憶，在最後幾分鐘之內在正式文件上所加入的囚犯姓名。名單上的姓名十分清晰明確。但這份名單的詳細編篡過程卻激起了許多神話傳說。而問題是在於當時囚犯們對於這份名單懷抱著一股極端強烈的渴望，而此種如熱病般的激狂情緒模糊了他們原本應該十分精確的記憶。這份名單能帶給人們最大的利益。這份名單就是生命。在那幾頁薄薄的紙張旁邊環繞著一道難以橫越的鴻溝。

　　某些名字列在上面的生還者日後表示，在那段生死未卜的歲月中，官員們曾在哥德的別墅中舉辦了一場宴會，黑衫隊員與企業家們共聚一堂，緬懷他們過去在這兒所度過的美好時光。某些人甚至相信哥德當時也出現在別墅之中，但黑衫隊並沒有保釋外出的規定，因此這必然是一種一廂情願的幻想。其他人則認為這場宴會的地點是在依馬利亞的奧斯卡公寓中。在過去兩年之中，奧斯卡經常在他的公寓中舉辦第一流的狂歡宴會。一位逃過浩劫的依馬利亞囚犯至今仍然記得，當他在一九四四年初的某個夜晚負責在工廠外面值夜的時候，奧斯卡突然在一點左右離開他的公寓，逃離樓上喧鬧的人群，將兩個蛋糕、兩百根香菸，以及一瓶上等美酒交到他手中，要他拿去慰勞他的朋友與其他守夜人。

　　不論這場普拉佐的畢業宴會究竟是在何處舉行，根據可信的證言，當天的賓客包括布蘭克醫生與法蘭．伯西，而某些報告顯示，朱利安．謝爾納當時也獲得了短暫的假期，離開攻打游擊隊的艱苦戰場，來到這裡重溫過去的奢靡生活，馬德瑞西與提西兩人也參加了這場宴會。提西日後表示，馬德瑞西就是在當時告訴奧斯卡他決定不參與遷居摩拉維亞的計劃。「我已經盡我所能地為我的猶太人做了一切的努力，」馬德瑞西對奧斯卡說。這是個相當合理的宣言：雖然在這段日子中，提西不斷地在他的耳邊絮絮叨叨，陳述遷居計劃的所有優點，但馬德瑞西仍然不為所動。

　　馬德瑞西是個正直善良的慷慨人物。日後人們將會以尊敬的口吻推許他為一位難得的正義之士。他只是無法相信摩拉維亞計劃果真能夠解救猶太人的生命。而根據所有的跡象顯示，他若是對這個計劃懷抱著強烈的希望，他必然會毫不遲疑地展開行動。

　　除此之外，這場宴會還有著一股急切緊張的氣氛，這是因為辛德勒必須在當天夜晚交出那份決定囚犯生死的重要名單。這是每一位生還者的普拉佐故事版本中皆會提及的事件。但這些遠離權力中心的卑微囚犯們必然是根據奧斯卡所提供的第一手資料，才能繪聲繪影地轉述與誇大這個事件，而奧斯卡本身就是個愛好加油添醋的修飾故事能手。然而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期時，沉默穩重的提西卻親口證實了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或許普拉佐的新任臨時司令官布希納上尉曾經對奧斯卡提出警告：「別再鬼混了，奧斯卡！我們必須儘快結束文件與轉運工作。」或許當時他們面臨到來自於東向鐵路局的限期壓力，如果不儘快完成必要手續的話，他們就無法獲得足夠的運輸工具。

　　因此，提西在這段緊張的最後時刻中，忙著在奧斯卡名單後面與官員簽名之前加上馬德瑞西囚犯的名字。在提西與奧斯卡兩人的努力記憶之下，他們大約在名單上加入了七十個名字。在這些幸運的囚犯之中有一個叫做費根邦姆的家庭──罹患致命骨癌的嬌弱女兒；具有拙劣的縫紉機修理技術的青春期兒子魯特克。但他們現在都在提西潦草的筆跡之下搖身一變，成為技藝精湛的軍火工人。在這個洋溢著歡樂歌聲、喧譁笑語，與一陣陣香菸薄霧的公寓中，奧斯卡與提西兩人窩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努力回想他們所記得的名字，絞盡腦汁地苦苦思索如何解開那些複雜波蘭姓氏的拼字謎團。

　　最後，奧斯卡不得不按住提西飛快書寫的手腕。我們已經超過限制了，他說。目前的人數已遠超過他們所能容忍的範圍。但提西仍然毫不氣餒地繼續苦思他所記得的人名，而他在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將會為了某個在交出名單之後突然湧現在腦海中的名字而忿忿地詛咒自己。但他現在已被此種劇烈的腦力激盪折磨得筋疲力竭，腦中一片空白，無法再記起任何遺漏的名字。僅根據個人的記憶來決定該給予那些囚犯重生的機會，的確是一種狹隘得可恥的評斷標準。而提西毫不考慮人數的限制，慷慨地寫下他所知道的所有人名。這就是世界的殘酷法則，而那也是辛德勒公寓中的沉重空氣之所以會使提西感到窒息難耐的真正原因。

　　然而提西所精心編篡的名單只能提供一絲脆弱渺茫的保證，它仍然必須經過人事部職員馬歇爾．郭德伯格與新任司令官的認可。新任司令官來到這裡的唯一任務就是要結束普拉佐集中營的一切事務，只要不超過固定的人數限制，他並不在乎名單中的囚犯究竟是什麼人。因此郭德伯格就可以毫無顧忌地一手遮天，獨攬增刪修改名單的重要大權。囚犯們此刻都透過各種管道了解到郭德伯格願意接受賄賂。德瑞斯納家族知道他們可以運用錢財來爭取逃生的機會。猶達．德瑞斯納──紅衣珍妮亞的叔父，那個曾被友人拒於門外的德瑞斯納太太的丈夫，以及賈尼克與丹卡的父親──知道如何利用這個機會。「他付給郭德伯格一筆財富，」他的家人們日後總是如此解釋他們當年被列入辛德勒名單之內的原因。但他們永遠也無法知道猶達究竟是付出了什麼樣的珍貴財物。珠寶匠烏爾肯也運用同樣的賄賂方式，深深相信郭德伯格已將他自己、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兒子的名字列入了名單之中。

　　波德克．費佛伯格是從一個叫作漢斯．謝瑞伯的黑衫隊員那兒聽到了辛德勒名單的消息。謝瑞伯是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而他就像普拉佐其他的黑衫隊員一般地殘酷不仁，但費佛伯格卻在偶然的機會下成為他所特別偏愛的囚犯，在當時的黑衫隊體制中，大部分的黑衫隊員都會與某個特定囚犯建立起一種奇特的友誼。事實上，他們兩人可說是不打不相識，某一天，身為營房囚犯領導的費佛伯格帶領一組囚犯進行擦拭窗戶的工作。謝瑞伯前來視察他們的工作成果，吹毛求疵地在窗戶上發現到一個小汙點，於是他立刻開始對波德克吹鬍子瞪眼睛地大發雷霆，而囚犯們都知道此種憤怒謾罵通常是立即處決行動的前奏曲。費佛伯格不由得惱羞成怒，忿忿地告訴謝瑞伯，他們兩人都知道他並沒有故意敷衍偷懶，已經努力地將窗戶擦得光可鑑人，而如果謝瑞伯只是要找藉口槍斃他的話，那就請便，別再囉哩囉嗦地浪費時間。相當矛盾地，波德克的怒火竟然使謝瑞伯感到十分有趣，因此他不但放過了波德克，此後還經常停在費佛伯格面前噓寒問暖，關切地詢問他們夫妻倆的生活情形，有時甚至還塞給波德克一個蘋果，要他拿給米拉吃。在一九四四年夏季，當米拉被列入送往波羅的海沿岸的恐怖司圖霍夫集中營的名單時，波德克曾經絕望地向謝瑞伯請求援助。於是，在米拉已經排隊準備登上牛車的時候，謝瑞伯突然出現，手中揮舞著一張文件高聲喊叫她的名字，及時解救了米拉的生命。而在某個週日，他醉醺醺地來到費佛伯格的營房，無法自制地在波德克與幾個囚犯面前低聲啜泣，懺悔自己在普拉佐所做的種種「恐怖至極的事情」。他表示，他準備到東方前線打仗，來為自己的血腥罪行贖罪。而在最後的時刻來臨時，他果然實現了他的諾言。

　　在他好心地為波德克提供重要情報，辛德勒擬定了一份名單，而波德克應該不計一切代價地讓自己列入這份名單之中。於是波德克立刻來到行政管理大樓，請求郭德伯格在名單上加上他自己和米拉的名字。在過去一年半的歲月中，辛德勒經常來到普拉佐勞工營車庫中探望波德克，同時總是信誓旦旦保證要營救他脫離這個危險的環境。然而波德克的工作表現極為優異，已成為車庫中不可或缺的第一流焊接工，而車庫的主管們必須盡力維持高品質的工作成績，否則就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因此他們絕對不肯放他走。而現在郭德伯格志得意滿地握著名單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他已經暗中將自己的名字列入了名單之中──而這個曾經是斯特拉佐基果街公寓常客的辛德勒好友，竟然希望不付出一毛錢，憑藉脆弱的情感因素要郭德伯格寫下他的名字，這實在是太不上道了。「你有鑽石嗎？」郭德伯格毫不掩飾地詢問費佛伯格。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波德克問。

　　「你要是想列入名單之中，」郭德伯格說，這個突然獲得龐大權力的人展現出小人得志的卑鄙面孔，「就得付出鑽石作為代價。」

　　此時那位愛好維也納音樂的哥德上尉已被他自己的同志逮捕下獄，因此他的御用音樂家羅斯納兄弟已擺脫了所有束縛，可以自由自在地想辦法爭取列入名單的機會。多列克．哈洛威茲也是一樣，他過去曾成功地將他的妻子與兒女送入依馬利亞，而他現在運用最簡單的賄賂方式誘使郭德伯格寫下他自己、他的妻子、兒子，以及他那敏感女兒的名字。哈洛威茲一直在普拉佐的中央倉庫中工作，因此他可以輕易地存下一筆財富。但現在這些辛辛苦苦攢下的逃生資金全都落入了馬歇爾．郭德伯格的手中。

　　烏瑞．貝耶斯基與摩西．貝耶斯基兄弟也以機械安裝工人與繪圖員的身分列入了辛德勒的勞工名單。烏瑞是一位武器專家，而摩西則是偽造證件的能手。當時這份名單的詳細內容籠罩於一團朦朧的迷霧之中，因此囚犯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為何種才能而蒙受到這份難得的恩寵。

　　那位講究禮儀形式的新郎約瑟夫．鮑也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之下列入了。郭德伯格總是擺出一副莫測高深的姿態，故意不讓囚犯們了解名單的詳細內容。而根據約瑟夫的天性，除非他能使他的母親、他的妻子，以及他自己同時獲得列入名單的機會，否則他絕對不會為了自己的生命而卑躬屈膝地向郭德伯格求情。而當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單獨一人排在前往布瑞恩利茲的隊伍中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任何補救的機會。

　　主管先生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將斯特恩的名字列入勞工名單之中。對奧斯卡來說，斯特恩是他此生所擁有的唯一一位告解神父，而斯特恩的意見總是能給予他深沉的影響。從當年十月一日開始，普拉佐官員嚴令禁止猶太囚犯前往電纜工廠上班，也不准他們以任何其他原因而離開營區大門一步。同時，波蘭監獄的主管也派出警衛在監獄營房四處巡邏，阻止猶太囚犯向波蘭人購買麵包。由於這些突如其來的限制，非法麵包的價格突然大幅暴漲，昂貴得幾乎無法以波蘭貨幣單位來計算。在過去的日子中，囚犯們可以用一件薄外套換到一條麵包，或是用一件乾淨的內衣交換兩百五十公克麵包。但現在麵包就像郭德伯格的暗盤交易一般，囚犯們必須付出昂貴的鑽石才能換到足以餬口的分量。

　　在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奧斯卡與班基爾為了某種不知名的原因而來到了普拉佐勞工營，他們像往常一般地走入建築部門探望斯特恩。斯特恩的辦公桌與阿蒙的辦公室十分接近，而在阿蒙消失在遠方的監獄中之後，他們現在的談話內容自然遠比過去自由得多。斯特恩告訴奧斯卡麵包價格飛漲的危急現況。奧斯卡隨即轉過頭來與班基爾商量。「立刻把五萬波蘭幣交到威謝爾特手中，」奧斯卡低聲吩咐。

　　麥克．威謝爾特博士是過去的猶太社區自助會的會長，而現在這個機構已改名為猶太救濟部門。普拉佐當局為了達到掩飾性的目的，而允許威謝爾特與他的救濟部門繼續進行他們的工作，但他們之所以能夠安全地在殘酷的集中營中生存下去，部分也是因為威謝爾特個人與德國紅十字會的深厚淵源。雖然許多波蘭猶太囚犯並不是十分信任這位會長的操守，雖然囚犯們的懷疑將會在戰後使得威謝爾特進入法庭接受審判──他最後將會被無罪開釋──但也只有威謝爾特能夠在短時間之內將價值五萬波蘭幣的麵包運入普拉佐勞工營中。

　　斯特恩與奧斯卡隨即天南地北地繼續閒聊。對他們兩人來說，五萬波蘭幣的話題只不過是一段簡短前奏曲，不久之後，他們就開始談論這段動蕩不安的危急時刻，想像阿蒙在弗洛拉夫的獄中歲月。在一個星期之內，威謝爾特就成功地將他在城中買到的黑市麵包藏在裝運布料、煤炭與鐵片的運貨車下面，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入了勞工營中。在短短一天之內，麵包的價格就迅速回復正常。

　　這是奧斯卡與斯特恩之間的良好默契所導致的絕佳成果，而他們日後也將會以同樣的方式創造出許多化解危機的有效手段。

第三十二章

　　郭德伯格為了騰出空間容納其他人──親戚、猶太復國運動者、專業人才，或是賄賂者──而刪除了許多依馬利亞囚犯的姓名。而在這些不幸被除名的猶太囚犯之中，至少有一位曾經在日後挺身而出，向世人控訴奧斯卡背信忘義的可恥罪行。

　　一九六三年，馬丁．布貝爾協會【譯注：馬丁．布貝爾是德國猶太宗教哲學家，聖經翻譯家，是影響二十世紀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人物之一。】收到了一封令人同情的申訴信函，寄信人是一位紐約客，一個前任依馬利亞囚犯。他在信中憤怒地表示，奧斯卡曾經在依馬利亞勞工營中保證他將拯救所有人的性命，而囚犯們為了回報他的盛情，用他們自己的勞力為奧斯卡賺得了大筆財富。但某些囚犯卻難以置信地發現他們的名字竟然未出現在辛德勒的勞工名單之中。這個男人將自己被名單遺漏的不幸事件視為奧斯卡對於他個人的背叛──他懷抱著一種類似於某個因他人謊言而涉過炙熱烈火的犧牲者的辛酸與憤怒──並理所當然地將他此後所遭遇到的所有殘酷折磨歸罪於毫不知情的奧斯卡。恐怖的葛羅斯─羅森，吞噬無數囚犯生命的茂瑟森懸崖──黑衫隊冷血地在這裡將囚犯扔下山谷，以及在戰爭結束之前的瘋狂大屠殺，這些全都是奧斯卡個人的責任。

　　相當奇怪地，這封洋溢著正義怒火的信函卻生動地刻劃出的珍貴價值：名單上的囚犯可以獲得生命的保障，而被名單拒絕的囚犯則會面臨到難以形容的悲慘命運。但人們若是因郭德伯格的無恥罪行而責怪奧斯卡，那似乎是一種相當不公平的指控。在普拉佐混亂不堪的最後歲月中，只要名單的人數不要過分超越官方所允許奧斯卡的一千一百名囚犯限額，普拉佐的決策當局都會毫不遲疑地簽署郭德伯格所呈交的一切文件。奧斯卡當時十分忙碌，無法跟在郭德伯格身邊進行全天候的監視行動。他白天忙著跟官員們討論協商，晚上則是運用各種方法向他們獻媚討好。

　　這是一種非常繁重的工作，舉例而言，奧斯卡透過他那些在辛德勒將軍辦公室中工作的老朋友們的關係，好不容易才獲得了運送彈殼機器與金屬壓床的轉運許可。而某些朋友花了許多時間仔細檢查文件，發現到一些可能會阻礙奧斯卡營救計劃的小問題。

　　其中一位督察員對奧斯卡提出一個複雜的問題，根據官方規定，奧斯卡必須獲得柏林督察團代理部門的協助，以及負責頒發許可執照的政府機關的同意，才能順利地取得他的軍需品製造機器。但這兩個部門都對奧斯卡遷移摩拉維亞的計劃一無所知。他們對於這種輕忽的行為必然會十分介意，你最好還是事先向他們報備，否則他們很可能會在一個月之後才批准你的申請文件。奧斯卡並沒有一個月的時間。在十月底之前，普拉佐勞工營將會變成一座空城，而他費盡心機想要營救的囚犯們也將會進入奧希維或是葛羅斯─羅森。最後，他及時運用慣常的送禮賄賂手段解決了這個問題。

　　在奧斯卡全神貫注地處理這些複雜手續的時候，他仍然必須小心翼翼地注意那些逮捕阿蒙的黑衫隊檢查員的動態。他一直懷著以防萬一的心情，隨時等待黑衫隊將他逮捕下獄，或是──事實上這與逮捕並沒有什麼差別──對他展開嚴厲的偵訊，調查他與前任檢察官之間的交易往來與社交關係。而事實證明，奧斯卡的警戒心態是一種相當明智的判斷，因為當黑衫隊詢問那筆他們在阿蒙財物中所發現的八萬德國馬克的來源時，這位厚臉皮的前任司令官所提出的解釋之一就是：「那是奧斯卡．辛德勒送給我的，他要我對猶太人寬容一些。」因此奧斯卡隨時與波莫爾斯卡的朋友們保持連絡，希望能打聽到一些關於Ｖ部門對於阿蒙案件處理方式的重要情報。

　　由於布瑞恩利茲勞工營將會歸於葛羅斯─羅森集中營的管轄範圍之內，因此奧斯卡最後一項工作就是設法與葛羅斯─羅森的司令官哈斯布魯克少校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在哈斯布魯克的管理之下，將會有整整十萬名猶太囚犯喪生於葛羅斯─羅森的屠殺設備之中。然而當奧斯卡透過電話與哈斯布魯克協商討論，並慇懃地駕車前往下西里西亞拜訪這位少校的時候，他親切的態度卻輕易地驅散了奧斯卡所有的防備心理，使奧斯卡感覺到他似乎是最不用提防的和善人物。但奧斯卡現在已經歷許多與迷人殺手和平相處的寶貴經驗，而他立刻注意到哈斯布魯克似乎對他相當感激，認為奧斯卡的遷移計劃可以使葛羅斯─羅森帝國的版圖擴展到摩拉維亞地區。這是因為哈斯布魯克將他的龐大集中營系統視為一個偉大的帝國。他的麾下一共有一百零三個附屬勞工營。（布瑞恩利茲將會成為第一百零四個附屬勞工營，而這個有著一千名囚犯與精密工業設備的附屬組織必然會大大增加了帝國的雄厚勢力。）波蘭境內一共有七十八個哈斯布魯克附屬勞工營，另外十六個是在捷克斯拉夫地區，而德國本土中僅有十個附屬機構。這是遠超過阿蒙小小統治版圖的驚人龐大勢力。

　　在普拉佐的最後一個星期之中，奧斯卡忙得焦頭爛額，馬不停蹄地到處贈送禮品，討好官員，與處理複雜的文件，因此，就算他擁有干涉普拉佐內政的權力，他也沒有時間來嚴密地監視郭德伯格的一舉一動。但不論如何，根據倖存囚犯們的報告，普拉佐最後的一天一夜是一場混亂緊張的恐怖夢魘，囚犯們人心惶惶，而挑起恐怖夢魘的郭德伯格──主宰名單的上帝──穩若磐石坐在混亂的中心點，仍然貪婪地向囚犯們收取賄賂，任意增刪修改辛德勒的勞工名單。

　　以伊德克．辛德爾醫生的事跡為例，他曾經請求郭德伯格將他自己與他兩個弟弟的名字列入布瑞恩利茲勞工名單之中。郭德伯格當時並未給予他任何明確的答覆，而一直到十月十五日夜晚，當所有的男性囚犯排隊登上牛車的時候，辛德爾才發現他和他的兄弟並不是登記在案的辛德勒勞工。但他們仍然悄悄潛入了辛德勒勞工隊伍。而當時的情景就像是一幅具有警世意味的最後審判日蝕刻版畫──那些缺少善行標記的罪人偷偷潛入善人的隊伍，隨即被一位復仇天使驅逐出境，而普拉佐的復仇天使是一個叫做穆勒的黑衫隊軍官，穆勒氣勢洶洶地拿著一條皮鞭走到醫生面前，給了他兩記重重的耳光，左頰，右頰，然後用皮鞭在醫生的雙頰上各抽了一下，穆勒一面鞭打，一面還故作和善地詢問：「你為什麼想要加入那支隊伍呢？」

　　穆勒將辛德爾交給一小群負責清除普拉佐勞工營的隊伍看守，然後他將會與一群生病的女囚一同被送到了奧希維。黑衫隊將會把這些失去勞動價值的女囚關入伯克瑙集中營角落的一個小囚房中，讓她們在那兒等死。然而，在營區官員的疏忽與免除營區政權騷擾的情況之下，大部分的女人都幸運地保全了性命。辛德爾則是被送到了佛洛森伯格，然後和他的兄弟們一同被拉入了死亡行軍的隊伍。他將會隱藏在一層皮革下面躲過了瘋狂屠殺的槍火，但辛德爾家最小的男孩卻在戰爭結束的前兩天慘死於死亡行軍的隊伍之中。而那就是描繪辛德勒名單的一個精確意象，有著奧斯卡的善意關懷，以及郭德伯格的毀滅性惡意，這份名單至今仍然在生存者心中挑起誘人的漣漪，而在當年十月那段絕望悲慘的歲月中，它更是深深困擾著所有普拉佐囚犯的心靈。

　　每一個辛德勒猶太人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名單故事。亨利．羅斯納當時加入了辛德勒的勞工隊伍，但一個眼尖的黑衫隊員卻看到了他的小提琴，而這個諂媚的屬下知道阿蒙在出獄之後必然會想要欣賞美妙的音樂，因此他毫不通融地將羅斯納押出了隊伍。羅斯納暗暗將他的小提琴藏在大衣底下，緊緊地挾在腋窩下面，然後避開他人的目光，悄悄地溜回隊伍之中，順利地通過檢查登上了辛德勒勞工的車廂。羅斯納是少數曾經獲得奧斯卡營救承諾的囚犯之一，因此他的名字一直清晰地列在名單之中。傑瑞斯家族也是如此：以一種含糊的語氣為容器工廠的老傑瑞斯先生與恰雅．傑瑞斯太太加上了金屬工人的封號。波爾曼夫婦與勒瓦托夫牧師都是具有優先權的依馬利亞資深工作人員，因此辛德勒並不會遺漏他們的名字。奧斯卡記載於初步名單中的大部分囚犯都登上了前往布瑞恩利茲的辛德勒車廂，但這些熟悉的囚犯中或許也有些令人驚訝的意外面孔。然而像奧斯卡這般世故的商人在看到郭德伯格赫然出現在布瑞恩利茲勞工營中的時候，他並不會因此而感到迷惑不解。

　　但除了無恥的郭德伯格之外，在那些意料之外的囚犯中也有一些深受奧斯卡歡迎的熟悉面孔。譬如波德克．費佛伯格，當他發現奧斯卡竟然意外地遺漏了他的名字，並因缺少鑽石而被郭德伯格無情拒絕之後，他立刻放出風聲，敲鑼打鼓地宣傳他想要買一瓶伏特加──他可以用衣服或是麵包來作為交換物品。在他買到了伏特加之後，他隨即運用各種關係弄到了一張通行證，然後帶著這瓶酒來到了傑洛佐林斯卡街的勤務兵建築，尋找在當地執行任務的謝瑞伯。他將伏特加交到謝瑞伯手中，懇求這位黑衫隊軍官逼迫郭德伯格在名單中加上他自己和米拉的名字。「辛德勒如果記得的話，」他說，「他必然會親筆寫下我們的名字。」波德克知道他此時是在為他自己與米拉懇求一線生存的希望。「沒錯，」謝瑞伯同意他的看法，「你們兩個必須列入名單之中。」這是一道複雜難解的人性謎題：我們並不知道像謝瑞伯這樣的男人為何不曾在此種時刻中詢問自己，如果這個男人和他的妻子值得我拯救的話，那麼其他人為何就必須絕望地踏上死亡之旅呢？

　　當最後的日子來臨時，費佛伯格夫婦將會懷著欣喜的心情加入辛德勒的勞工隊伍。同時，他們也驚訝地發現，海倫．賀希與她的妹妹竟然也出現在隊伍之中，在過去的絕望歲月中，拯救妹妹的性命曾是海倫膽敢夢想的唯一希望。

　　※※※

　　辛德勒名單中的男性囚犯在十月十五日週日來到了普拉佐的支線車站旁邊。女性囚犯必須再等待一個禮拜的時間，才能離開這個曾帶給她們無數悲痛記憶的普拉佐勞工營。雖然這八百個男人並未與其他囚犯排在一起，並登上了一輛特別為辛德勒員工所準備的專用車廂，但他們仍然與其他那些載著一千三百名前往葛羅斯─羅森的囚犯的列車連結在一起。某些人似乎隱隱察覺到他們將會在途中先經過葛羅斯─羅森，然後才能安全地抵達辛德勒的勞工營；但大部分的囚犯都深深相信他們將會直接到達布瑞恩利茲。他們已準備好忍受前往摩拉維亞偏遠地區的漫長旅途──他們願意接受旅程的所有不便與折磨，知道當列車到達鐵路交會點或是支線車站時，他們將會坐在車廂中枯等幾個鐘頭。他們或許會整整等上半天的時間，讓那些具有優先行駛權的重要列車先行通過。第一場冬雪已在上週降臨大地，而這將會是一段飽受嚴寒凌虐的痛苦旅程。每一個囚犯只能分配到三百公克麵包，他們必須靠這一點食物撐到旅程結束。每一輛車廂中只有一個盛放清水的木桶，因此囚犯們只能在角落的地板上解決生理問題，而若是車廂太過擁擠的話，他們也只好將就地在他們所站立的地點隨地便溺，讓屎尿緩緩地沿著雙腿滑落在地。然而他們知道，雖然必須在旅途中遭受到這種不人道待遇的折磨，但他們最後將會懷著喜悅的心情到達辛德勒為他們所準備的避難所。而在下一個週日，辛德勒名單中的三百個女人也將會懷著同樣的樂觀期望登上列車。

　　其他的囚犯們注意到郭德伯格就像他們一樣，並未攜帶任何沉重的行李。他必然是將搜括來的貴重鑽石存放在某個普拉佐勞工營之外的友人家中。那些為了他們的叔父、兄弟，或是姊妹而希望獲得郭德伯格援助的囚犯們慷慨地讓出了一個寬敞的地點，讓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休息。其他人則是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縮手縮腳地蹲在地上。多列克．哈洛威茲將六歲的李察抱在懷中。亨利．羅斯納將他的衣服鋪在地板上，讓九歲的奧列克坐得舒服一些。

　　他們度過了整整三天的艱苦旅程。有時當列車停在鐵路支線上等待的時候，他們呼出的氣息立刻在牆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霜。車中的空氣十分稀薄，而當你痛快地吸入一口從縫隙中飄入的新鮮空氣時，那也是帶著一股刺骨的嚴寒與令人作嘔的惡臭。列車終於在一個陰沉寒冷的秋日黃昏停了下來。車門大大地敞開，而所有的囚犯就像是急著趕赴重要生意約會的商人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車廂。黑衫隊員帶著不悅的神情在囚犯隊伍中巡邏，沒好氣地大聲下達命令，並嚴厲指責囚犯所散發出的惡臭。「脫下所有衣服！」黑衫隊員們厲聲怒吼，「所有衣服都必須送去消毒！」囚犯們將他們的衣服放在指定地點，一絲不掛地進入了營區之中。在傍晚六點的時候，他們全身赤裸地站在這個嚴寒目的地的校閱場中。四處的樹木上覆蓋著耀眼的白雪，校閱場的地面上結了一層厚冰。這裡並不是辛德勒勞工營。這裡是恐怖的葛羅斯─羅森。那些曾經付給郭德伯格貴重鑽石的囚犯們對他怒目而視，紛紛揚言要殺了這個可惡的騙子。而穿著厚重大衣的黑衫隊員在囚犯隊伍中巡邏，用皮鞭抽打那些顫抖得太厲害的囚犯的屁股。

　　他們讓辛德勒的勞工在校閱場中整整站了一夜，這是因為這裡並沒有可以容納新囚犯的營房。直到第二天早上，這些凍得半死的囚犯才獲准進入室內。生還者在談論到他們當年在寒風中所度過的十七個小時，描述那種難以形容的刺骨冰寒的時候，他們並未提到任何不幸的死亡事件。或許他們過去在黑衫隊統治之下所度過的艱困生活，甚或是工作量繁重的依馬利亞生涯，已使得他們鍛鍊出無比堅強的耐力與意志，足以忍受這般殘酷夜晚的折磨。雖然當天的氣候比他們過去一星期中所經歷的酷寒要溫暖得多，但那種赤身裸體暴露於蕭瑟寒風中的酷刑仍然具有謀殺的威力。然而可想而知地，某些人當時必然一心一意地惦念著他們所嚮往的布瑞恩利茲，因而暫時忘懷了周遭寒冷空氣的侵襲。

　　奧斯卡日後將會遇到一些曾經在寒風中站立更長久時間的生還者。亞當．加爾德的年老父親加爾德先生成功地熬過了那個夜晚，年幼的奧列克．羅斯納與李察．哈洛威茲也保全了性命。

　　在第二天早上十一點時，黑衫隊將他們帶到了盥洗室。擠在人群中的波德克．費佛伯格懷疑地打量著他們頭上的噴管，焦慮不安地猜測即將從管中落下的究竟是清潔的水流還是致命的毒氣。那是真正的清水；但在水流落下之前，烏克蘭理髮師趾高氣揚地在囚犯中穿梭行走，飛快地剃下他們的頭髮、恥毛與腋毛。囚犯們柔順地挺直身軀，兩眼直視前方，讓烏克蘭理髮師用未曾磨利的剃刀粗鹵地刮下他們身上的毛髮。「剃刀實在是太鈍了，」一個囚犯終於忍不住地低聲抱怨。「胡說，」烏克蘭人忿忿地說，立刻在這個囚犯的大腿上劃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證明他的剃刀的確是非常鋒利。

　　在洗過澡之後，囚犯們換上黑衫隊分配的橫條囚犯制服，進入了狹窄的營房之中。黑衫隊命令他們依照平底船划槳手的姿勢列隊坐在地上，每個男人都必須靠坐在後面囚犯的雙腿之間，並敞開自己的雙腿支撐前面囚犯的重量。黑衫隊運用此種方式讓整整兩千名囚犯擠入三間小營房中。帶著警棍的德國卡波【譯注：囚犯頭，勞工營或集中營中負責管理其他囚犯的資深囚犯。】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看守囚犯。囚犯們像沙丁魚一般地緊緊地靠在一起──每一吋地板都塞得滿滿的──因此他們只好極力忍耐，直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敢奮力掙扎地脫離隊伍，到外面的公共廁所中解決生理問題，就算他們並不會遭受到卡波的厲聲喝斥，他們也必須無禮地跨過其他人的頭頂與肩膀，並因此而招來一片憤怒的詛咒聲。

　　在其中一個營房的中央有一間簡陋的廚房，集中營伙食部的人員正在那兒煮蕪菁湯與烤麵包。當波德克．費佛伯格從公共廁所返回營房的時候，他發現廚房的監督人員是一個他在戰前所認識的波蘭軍官。這個軍官基於過去的情誼，慷慨地遞給波德克一些麵包，並允許他睡在溫暖的廚房爐火邊。然而其他人卻必須坐在擁擠的人體鎖鏈中度過一個無眠的夜晚。

　　他們每天都必須進入校閱場中，沉默地立正站立整整十個小時。但在黃昏時分，當他們喝過毫無油水的清湯之後，他們可以在營區附近自由走動，和其他囚犯們聊聊天，享受一段短暫的自由時光。在晚上九點的時候，營區中將會響起一陣尖銳的哨聲，召喚他們回到營房，再度以奇特的姿勢排成擁擠的隊伍，經過另一個飽受折磨的無眠夜晚。

　　在第二天早上，一個黑衫隊官員來到校閱場中，尋找那個負責編篡的囚犯。普拉佐似乎並未將名單送到葛羅斯─羅森。穿著單薄粗糙囚衣的郭德伯格渾身不停地打著哆嗦，在警衛的押解之下進入了一間辦公室，而集中營官員命令他在那兒依靠記憶寫下所有的名單。直到天色轉黑的時候，郭德伯格仍然無法完成他的工作，他筋疲力竭地回到營房，但卻被一大群請求他寫下他們姓名的囚犯們吵得無法休息。潘波與其他仗義執言的囚犯也來到郭德伯格身邊，逼迫他在明天早上將亞歷山大．畢伯斯坦的名字加入名單之中。畢伯斯坦是克拉科夫第一任猶太主席，也就是那個天真樂觀的馬瑞克．畢伯斯坦的兄弟。在上星期的混亂日子中，郭德伯格不懷好意地欺騙畢伯斯坦，宣稱自己已將他的名字列入了。直到普拉佐男囚分批登上列車的時候，這位醫生才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加入辛德勒勞工的隊伍。即使是在這個令人膽戰心驚的葛羅斯─羅森之中，潘波仍然對未來懷抱著強烈的信念，因此他疾言厲色地恐嚇郭德伯格，要是這個卑鄙的小人膽敢不將畢伯斯坦列入名單，那麼就等著在戰後接受正義的制裁吧。

　　第三天，黑衫隊終於將那些列在已修改過的辛德勒名單上的八百個男人與其他囚犯分開；帶著他們到除蝨部中再洗一次澡；讓他們度過幾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於是囚犯們紛紛像鄉村居民一般地坐在他們的營房門口沉思冥想或是熱烈交談；然後在黑衫隊的押解之下，囚犯們再度來到了鐵路支線車站。他們帶著少量的麵包爬上牛車，負責監督囚犯登車的警衛全都守口如瓶，不肯告訴他們最後的目的地究竟是什麼地方。他們依照黑衫隊所規定的姿勢蹲坐在地板上，暗暗在心中描繪出中歐的地圖，不時觀察太陽的方向來進行合理的判斷，根據從車頂鐵網通風口射入的微弱光線來推測前進的方向。他們將瘦小的奧列克抬到通風孔旁邊，而這個小男孩立刻興沖沖地向大家報告他看到的森林與山脈。囚犯中的導航專家判斷火車大約是往東南方持續前進。一切的跡象都暗示出他們的目的地必然是在捷克境內，但並沒有任何人想要說出心中的想法。

　　他們幾乎經過了兩天的時間才結束了這段長達一百公里的漫長旅程；當車門再度打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時分了。他們到達了茲維陶車站。囚犯們跳下牛車，而警衛人員將他們押到了這個仍在沉睡的城市，這是一個時間似乎凍結在一九三〇年代晚期的安詳城市。在這些囚犯眼中，甚至連街牆上那些怵目驚心的海報──「禁止猶太人進入布瑞恩利茲」──都帶有一絲奇特的戰前風味。他們過去生活在一個吝於施捨他們生存空氣的殘酷世界之中。因此對他們來說，這些茲維陶民眾吝於施捨他們居住空間的舉動幾乎可算是一種討人喜歡的天真態度。

　　他們沿著一條鐵路支線走了三、四公里的崎嶇山路，來到了布瑞恩利茲的工業村，在朦朧的晨光中，他們欣喜地看到了那棟已變成布瑞恩利茲勞工營的霍夫曼附屬建築的巨大身影，營區中矗立著幾座瞭望臺，四周圍著一圈鐵網，鐵網中有一座警衛營房，而在警衛營房旁邊，有著一扇通往工廠與囚犯宿舍的大門。

　　當他們進入大門之後，帶著一頂提洛爾帽子的奧斯卡隨即出現在工廠庭院中，熱忱地迎接囚犯們的到來。

第三十三章

　　就像依馬利亞一般，這個新勞工營的一切設備也是來自於奧斯卡自己的資金。根據官僚系統的理論，廉價的勞工資源可以給予所有企業家足夠的鼓勵，促使他們毫無怨言地花費一小筆財富來購買必要的鐵網與木材。但事實上，像克拉普與法本這些深受德國政府寵信的企業家全都是運用黑衫隊企業所捐贈的建材，以及勞工營體系所提供的豐富勞工資源，輕易地建造出他們自己的勞工營。奧斯卡並不是政府的心腹企業家，因此他無法獲得任何免費的援助。他以伯西所宣稱的黑市折扣價請這個貪婪醉鬼為他買到了幾貨車的黑衫隊水泥。同時，他也透過同樣的管道，獲得了兩、三噸的汽油與柴油，來作為產品製造與運送貨物的必要燃料。他也精打細算地進行廢物利用，從依馬利亞帶來了一些廢棄的營區鐵網。

　　但為了符合官方的勞工營設備規定，他必須在空曠的霍夫曼附屬建築四周設置一圈高壓電網，一座足以容納一百名黑衫隊員的警衛營房，幾個公共廁所，一間診療室，以及數間廚房。除了這些必要的開銷之外，哈斯布魯克少校已迫不及待地從葛羅斯─羅森趕到布瑞恩利茲，視察這個新勞工營的環境設施，而他在離去的時候帶走了許多上等白蘭地與精緻瓷器，以及奧斯卡所謂的「以公斤為計算單位的高級茶葉」。哈斯布魯克同時也帶走了視察費用與部門所徵收的強迫性冬令救濟獻金，而這個霸道的少校甚至並不曾留下一張收據。「他的車子的容量真是驚人，竟然能裝下這麼多東西，」奧斯卡日後表示。他十分確定，哈斯布魯克必然在一九四四年十月就開始任意竄改布瑞恩利茲勞工營的帳目表。

　　來自於奧蘭寧堡的視察人員也是同樣地滿載而歸。由於德國琺瑯器工廠大部分的設備與貨物仍然留在克拉科夫，因此奧斯卡必須想辦法弄到兩百五十輛貨車車廂，才能將這些必要物品運到布瑞恩利茲。這真是驚人，奧斯卡說，在這個即將崩潰瓦解的領土中，那些東向鐵路局的官員竟然只需要一些禮物的鼓勵，就可以在短時間之內提供這麼多的運貨車廂。

　　然而在這些奇特現象中最獨特的一個質素就是奧斯卡自己，當他帶著一頂時髦瀟灑的登山帽出現在那片冰寒的工廠庭院中時，他的心態與克拉普、法本，以及其他所有雇用猶太奴隸勞工的企業家們完全不同，他心中並沒有任何真正的商業企圖。他並未懷抱著一絲大量生產的希望；他也不曾在腦海中勾勒出未來的銷售計劃。雖然他在四年之前完全是為了追求財富才來到陌生的克拉科夫，但他現在已失去了所有製造產品的野心。

　　布瑞恩利茲勞工營是個百廢待舉的古怪工業組織。大部分的金屬壓床、鑽孔機，以及車床尚未到達，同時，他們必須先在地上鋪上一層水泥來增加工廠地板的載重量。這棟附屬建築中仍然裝滿了霍夫曼的舊機器。但即使如此，奧斯卡仍然必須為那些剛進入營區大門的八百名假定軍火工人付出一筆龐大的勞工租金，每一個技術工人一天的租金是七塊半德國馬克，一般勞工則是六塊德國馬克。男性勞工每星期的租金總數大約是一萬四千美金，當女人到達之後，帳單的數目將會增將到一萬八千美金。因此奧斯卡事實上是不顧一切地投入了一個愚蠢而毫無回報的巨大工業玩笑，但他卻毫不在意地戴著一頂提洛爾帽來慶祝新生活的開始。

　　奧斯卡的感情生活也出現了一些變化。一直單獨居住在茲維陶的艾蜜莉．辛德勒太太此時已來到了新勞工營，與丈夫一同居住在樓下的主管先生公寓中。布瑞恩利茲並不是遙遠的克拉科夫，這裡與她的家鄉太過接近，因此她無法找到任何藉口來解釋夫妻分居的事實。對她這樣的虔誠天主教徒來說，現在的情勢逼使她必須立刻作出抉擇，不是以公開合法的手續向世人宣告夫妻失和的真相，就是搬來與丈夫同住，過著貌合神離的婚姻生活。他們兩人似乎至少可以互相容忍，以一種相敬如賓的方式和平相處。在表面上看來，人們或許會認為她是一個不幸婚姻的受害者，一個不知該如何尋求出路的受虐妻子。在她剛搬入奧斯卡公寓的時候，某些囚犯不禁好奇地猜想，當這位主管夫人發現奧斯卡所經營的竟然是這種如空殼般的工廠，這種毫無利潤可圖的勞工營時，不知她心中作何感想。他們當時並不知道艾蜜莉日後將會為他們奉獻出個人的心力，同時，她獨特的奉獻並不是基於夫唱婦隨的服從姿態，而是源自於她自己的宗教與道德信念。

　　英格麗隨著奧斯卡一起來到了布瑞恩利茲，並開始在營區工廠中上班，但她自己在營區外面租了一間公寓，因此她只有在上班時間才會來到這裡。無庸置疑地，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感已逐漸轉淡，而她日後永遠也不曾再度與奧斯卡居住在一起。但她並未表示出任何辛酸與怨恨，而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之中，奧斯卡將會經常到她的公寓中探望這個曾經深深相愛過的舊情人。而活潑開朗的克羅諾斯卡，那個時髦俊俏的波蘭愛國主義者，此時仍然留在克拉科夫，但同樣地，她也不曾顯示出明顯的憤怒與傷痛。奧斯卡日後在回到克拉科夫處理事情的時候，必然會與克羅諾斯卡連絡，而在黑衫隊找奧斯卡麻煩的時候，她將會再度竭盡所能地為他化解危機。但事實卻是，雖然奧斯卡對於克羅諾斯卡與英格麗的感情已經以一種最幸運的和平方式逐漸消散，不曾造成任何傷害與痛苦，但這並不表示他將會轉而尋求穩定的婚姻關係。

　　※※※

　　在男性囚犯抵達新營區的那一天，奧斯卡就向他們保證，女人們在不久之後就會出現在他們面前。他相信她們只會比男囚們多花一些等待時間，就會安然無恙地來到布瑞恩利茲。然而辛德勒的女性勞工所經歷的卻是一段完全不同的旅程。她們從普拉佐出發，經過了一段短程旅行，然後冒著白煙的火車頭就掉頭轉向，帶著她們和其他幾百名普拉佐女人駛入了奧希維─伯克瑙的拱形大門。當車門打開之後，她們訝異地發現自己竟然站在橫貫營區中央的寬廣大道之中，而一群訓練有素的黑衫隊男人與女人，帶著漠然的神情開始將她們區分為不同的隊伍。此種區分隊伍的行動具有一種駭人的客觀超然氣氛。某個動作太過緩慢的女人身上立刻挨了一記警棍，但此種毆打暴行並沒有一絲個人的憤怒情緒，這只是一種讓隊伍快速前進的必要手段而已。對伯克瑙車站的黑衫隊人員來說，這只不過是一種習以為常的沉悶工作。他們此時已聽過每一種絕望懇求，每一個悲慘故事。他們熟知囚犯們可能使出的所有詭計花招。

　　在汎光燈的照耀之下，這些已被嚇傻的不幸女人開始茫然地互相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即使是在此種神智昏沉的時刻，她們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塞在她們鞋中的泥沙是伯克瑙的邪惡產物，而當穿著整齊制服的醫生對她們顯示出興趣的時候，她們也可以意識到那些女性黑衫隊員毫不掩飾地指著她們說：「辛德勒女人！」而那些英俊瀟灑的年輕醫生將會轉身離去，暫時不對她們展開健康檢查。

　　她們腳上沾滿了泥沙，在警衛的押解之下來到了除蝨部門，嚴厲的年輕黑衫隊女人揮舞著警棍，命令她們脫下所有衣服。米拉．費佛伯格驚恐地想到了一個困擾著當時所有德國囚犯心靈的恐怖傳聞──某些浴室噴管將會噴出致命的毒氣。她滿懷喜悅地發現這裡的噴管所流出的只是一些冰水。

　　在洗過澡之後，某些人開始暗暗等待黑衫隊在她們手臂上烙上數字。她們對奧希維的管理政策十分了解。如果黑衫隊認為你擁有一些經濟利用價值，他們將會在你的手臂上烙上清晰的數字。然而，如果黑衫隊決定將你送入巨大的謀殺機器，他們就不會浪費任何時間。那列運送辛德勒女人的火車上還有著另外兩千名左右的女囚，她們並不是身分特殊的辛德勒女人，因此黑衫隊按照一般營區程序，立刻對她們展開篩揀工作。並未列入的瑞貝嘉．鮑順利地通過檢查，獲得了一個重要的數字。約瑟夫．鮑的健壯母親也在這個荒謬的摸彩活動中贏得了一個數字記號。一個十五歲的普拉佐女孩癡癡地望著她所獲得的數字記號，欣喜地發現這個數字有兩個五，一個三，以及兩個七──這是銘刻於猶太曆中的珍貴數字。在獲得這個重要的數字之後，她們就可以離開伯克瑙，到奧希維的某個勞工營中工作，在那兒她們至少還可以擁有一絲生存的希望。

　　但辛德勒女人卻無法獲得這種重要的數字記號，黑衫隊命令她們穿上衣服，然後將她們關入女性營區中的一個暗黑的無窗營房之中。在營房中央的地板上有著一個放置在磚塊上的鐵皮爐子。這個爐子是這裡唯一能給予她們些許慰藉的舒適設備。房中並沒有床鋪，辛德勒女人必須兩、三人擠在一張薄薄的稻草褥上。泥土地板十分潮濕，汙穢的泥漿如潮水般地大量湧出，滲透了冰冷的稻草褥與刺人的粗糙毯子。這是一間位於伯克瑙中心的死亡之屋。她們躺在地上打盹兒，在幅員廣大的冰冷泥漿中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這裡的一切模糊了她們對於一個親切地點的想像，她們原先以為自己將會來到摩拉維亞的小鄉村，但這裡卻是一個龐大──雖然即將在瞬間消失──的城市。這個龐大的城市每天都能暫時收容二十五萬多名波蘭人，吉普賽人，與猶太人。在魯道夫．哈斯司令官所居住的那個歷史最悠久，但卻較為狹小的奧希維Ⅰ中還有另外幾千名囚犯。而在那個叫做奧希維Ⅲ的廣大工業區中，幾萬名囚犯仍在孜孜不倦地進行死亡前的最後工作。辛德勒女人對這些關於伯克瑙或是奧希維領土的精確統計數字一無所知。但是她們可以親眼看到，在廣大營房西端的白樺樹林上方，不時冉冉升起一道道來自於四座焚化爐與無數火葬堆的焚屍濃煙。她們深信自己已落入了邪惡的洪流，而她們將隨著潮水漂入那些恐怖的屠殺工具之中。這些女人雖然已慣於接受囚犯生活中特有的種種真實可信與荒誕無稽的傳聞，但卻使是她們也難以想像，這個屠殺系統在運作順利的情況之下在一天之中所殲滅的囚犯人數。這個驚人的數字──根據哈斯的說法──是整整九千人。

　　※※※

　　這些女人也並未察覺到，當她們到達奧希維的時候，戰爭局勢的走向，以及希姆萊與瑞典伯爵佛爾克．伯納多特之間的祕密協商已使得整個集中營系統面臨到重大的轉變。俄羅斯軍隊在盧布令集中營中掘出了許多堆著散亂人骨的熔爐與數百桶辛克隆Ｂ，因而發現到黑衫隊意圖掩蓋的殲滅中心的證據。這個殘酷恐怖的消息立刻刊登在全世界的報章雜誌之上，引起了一陣憤怒的叫罵聲，而一心想要成為希特勒戰後接班人的希姆萊別有用心地向同盟國提出保證，他必然會下令禁止一切用毒氣屠殺猶太人的殲滅行動。然而，他一直拖延到十月的某個日子──人們並不知道確實的日期──才正式下達這道命令。一份寄給奧蘭寧堡的波爾將軍；另一份送到了德國國安局主管卡坦布魯納的辦公室。但這兩個高級長官完全不理會這道命令，而阿道夫．艾希曼【譯注：納粹組織中猶太部門的主管，因參與納粹滅絕猶太人的殘酷暴行，而於戰後被以色列政府送上絞刑臺。】也抱著同樣的輕忽態度。在十一月中旬的時候，集中營仍然毫不間斷地將來自於普拉佐、特萊西恩施塔特【譯注：捷克斯拉夫境內波西米亞地區北部的市鎮，在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之間，納粹德國曾將此地規劃為監禁猶太人的隔離區。】，以及義大利的猶太囚犯送進毒氣室中。然而根據正式命令，最後一次的毒氣室殲滅行動的日期應該是十月三十日。

　　在到達奧希維的最初八天之中，辛德勒女人的處境確實是十分危險，隨時都有可能慘死在毒氣室中。但在度過最危急的時刻之後，由於黑衫隊仍然在十一月中不斷地將最後一批犧牲者押到伯克瑙的西端角落，由於巨大的焚化爐與火葬堆仍然萬事俱備地等待乘載屍體，她們完全無法意識到集中營體系本質的重大轉變。但她們的憂慮與恐懼並不是毫無來由的幻想。黑衫隊在關閉毒氣室之後，殘酷地槍斃了大部分僥倖逃過毒氣的囚犯──甚至連那些負責處理焚化爐的工人們也難逃一死──或是毫不在意地讓那些罹患疾病的囚犯慢慢等死。

　　不論如何，辛德勒女人在十月與十一月中經歷了無數疲勞轟炸般的健康檢查。某些女人在最初的幾天之中就被拖出隊伍，押到專門為罹患致命疾病的囚犯所準備的隔離營房。奧希維的醫生──約瑟夫．曼格利，佛瑞茲．克萊恩，柯尼格博士，以及提洛博士──的工作範圍並不僅限於伯克瑙的車站月臺，他們經常在營區中信步閒晃，突然出現在校閱場中，或是悄悄地走進盥洗室，帶著微笑詢問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女人：「妳今年幾歲啦，母親？」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太太被送入了年老女人的營房。六十歲的羅拉．克洛姆霍茲太太也被迫離開了辛德勒勞工的隊伍，被關入了年老囚犯的營區，這表示集中營管理中心將會不聞不問地讓她在那兒靜靜等死。哈洛威茲太太認為她那年僅十一歲的瘦弱女兒努西雅絕對無法通過突如其來的「浴室」檢查，因此她手忙腳亂地將努西雅推入一個空蒸汽爐中。一個負責監視辛德勒女人的黑衫隊女孩──那個漂亮的金髮少女──看到了哈洛威茲太太的舉動，但她並未揭發這項罪行。她是個蠻力十足的女打手，具有一觸即發的火暴脾氣，而她稍後將會向哈洛威茲太太索取賄賂，而瑞琴娜只得將她一直藏到現在的珍貴胸針交給了這個美麗的惡魔。瑞琴娜以一種哲學性的超然態度送出了她的胸針。而另外一個較為肥碩溫和的黑衫隊女孩具有同性戀的傾向，因此她或許會要求更為私密性的賄賂來作為報酬。

　　有時在點名活動的時候，一個或是好幾位醫生將會突然來到營房前面突襲檢查。一看到這些風度翩翩的醫生紳士的身影時，女人們就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擦拭面頰，希望能增加一點兒健康紅潤的色彩。在某次突襲健康檢查時，瑞琴娜找到了一些石頭，吩咐她的女兒努西雅站在石頭上，讓她看起來高大成熟一些。滿頭銀髮的年輕醫生曼格利走到瑞琴娜面前，以柔和動聽的語聲打聽她女兒的確實年齡，而這個笑面虎判定瑞琴娜必然是故意撒謊隱瞞，立刻狠狠地揍了她一拳。其他女人都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黑衫隊將會把被打得暫時失去知覺的囚犯抬到女囚營房邊緣的高壓電網旁，將她扔到鐵網上電死。他們拖著瑞琴娜走向高壓電網，而在半路中，瑞琴娜恢復了意識，開始苦苦地哀求他們不要讓她活活地在鐵網上烤成焦炭，放她回到囚犯隊伍之中。他們放過了瑞琴娜，而當她躡手躡腳地返回隊伍的時候，她看到她那個瘦弱沉默的女兒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石頭堆上。

　　她們隨時都必須提心吊瞻地提防這些突襲性的健康檢查。在某天夜晚，警衛突然將辛德勒女人趕出營房，命令她們站在泥濘的土地上，讓警衛進入營房搜查。那個曾經因某個死去的猶太警察隊男孩的拯救而保全性命的德瑞斯納太太，柔順地和她高大的青春期女兒丹卡一同走出營房。她們站在奧希維古怪的廣大泥沼之中，如同傳說中的佛蘭德斯泥漿一般，這裡的泥漿永遠也不會凍結，當所有的道路、屋頂，以及不幸的旅人全都在刺骨嚴寒的侵襲之下凍成了堅硬的冰塊，這個邪惡奇特的泥沼卻依然柔軟如昔。

　　丹卡與德瑞斯納太太在離開普拉佐的時候都是穿著她們僅存的單薄夏衣。丹卡身上穿著一件襯衫、一件薄夾克，和一條栗色的裙子。在當天傍晚，無數潔白的雪花開始緩緩落下，德瑞斯納太太擔心女兒無法抵抗嚴寒的揉躪，因此她輕率地建議丹卡撕下一小塊毯子穿在裙子裡面。她當時並沒有考慮到突襲搜查的危險性，而現在，黑衫隊已經在營房中發現了那條撕裂的毯子。

　　德瑞斯納太太低聲吩咐丹卡：「趕快把毯子脫下來，我會想辦法將它偷偷放回營房。」這是個相當明智合理的決定。女囚營房是一棟平房，前面並沒有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階梯。站在最後一排的女人可以避開他人的目光輕易地溜進大門。丹卡過去曾在克拉科夫達伯洛斯基街毫不反抗地聽從母親的吩咐，獨自躲入了安全的夾牆密室，而她現在也帶著同樣的漠然神情服從母親的命令，悄悄地脫下了裙子底下那片全歐洲最粗糙拙劣的毯子。當德瑞斯納太太成功地溜入營房之後，一個黑衫隊官員正好在此時走到了女囚隊伍旁邊，而他突然心血來潮地將一個年紀跟德瑞斯納太太差不多大的女人──可能是斯特恩伯格太太──拖出隊伍，押到某個更為危險的營區，某個無法容納摩拉維亞幻象的恐怖地方。

　　或許隊伍中的其他女人並不願意去追根究柢地思索這個簡單清除行動所代表的意義。這個毫無來由的清除行動事實上是一項殘酷的宣言，顯示出沒有任何所謂的「工業囚犯」能在奧希維中過著安全的生活。「辛德勒女人！」的封號並不能使她們免於殘酷屠殺的威脅。奧希維過去曾蠻橫無理地殲滅了無數的「工業囚犯」。大約在一年之前，波爾將軍的Ｗ分部從柏林運出了幾車的猶太技術工人。當時Ｉ．Ｇ．法本需要補充勞工資源，而Ｗ分部吩咐他在這批新囚犯中選取他所需要的技術工人。事實上，Ｗ分部曾經向哈斯司令官提出建議，告訴他這些囚車應該停在Ｉ．Ｇ．法本的工廠，而不是奧希維─伯克瑙的巨大焚化爐旁邊。第一輛列車中一共有一千七百五十名男性囚犯，其中有一千人立刻慘死在毒氣室中。後面的四輛列車載著其他四千名囚犯，而其中有兩千五百人隨即被送入了奧希維特有的「浴室」。如果奧希維的管理人員並不會看在法本與Ｗ分部的份上而對囚犯手下留情，那麼他們更不可能因為某個沒沒無聞的德國碗盤商而放過這些女人。

　　辛德勒女人所居住的簡陋營房事實上與毫無遮掩的冰寒戶外並沒有什麼差別。窗戶上並沒有抵擋寒風的玻璃，而這個設備的唯一功用就是標示出此地與那股來自於俄羅斯的寒流之間的界線。在這種潮濕陰冷的生活環境之中，大多數女孩都開始嚴重下痢。她們被恐怖的痙攣絞痛折磨得虛弱無力，一跛一跛地緩緩走到放置在泥濘土地上鐵馬桶旁邊。那個負責處理馬桶的女人是為了多拿到一碗清湯，才接下了這份汙穢不堪的工作。某天夜晚，米拉．費佛伯格突然感到腹痛如絞，於是她踉踉蹌蹌地走到馬桶旁邊，而那個看守馬桶的女人──她並不是個壞人，米拉在少女時代就與她結為熟識──竟然不准米拉立刻解決生理問題，反而要她等到另一個腹瀉的女孩來到這裡，兩人一同清除馬桶中的排泄物之後，才讓她們使用這個必要的工具。米拉苦苦哀求，但這個女人依然不為所動。在飢餓的陰影之下，看守馬桶已變成了某種重要的正式職業，有著不容違抗的規定與法則。這個女人藉著看守馬桶的特權作威作福，深深相信自己可以在這裡建立起一些秩序、衛生觀念，以及合理正常的生活習慣。

　　另一個為腹痛所苦的女孩終於來到了米拉身邊，她抱著肚子不停地喘氣，絕望地望著那個可望而不可及的馬桶。但她也是個年輕的女孩，當她在洛次過著無憂無慮的太平歲月時，她一直認為這個看守馬桶的霸道女人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已婚婦人。於是這兩個年輕女孩只好強忍著腹痛，拖著馬桶在泥漿中整整跋涉了三百公尺。那個後來的女孩以一種辛酸怨恨的口吻詢問米拉：「辛德勒現在在哪兒呢？」

　　並不是每一個辛德勒女人都會詢問這個問題，或是以那種尖銳反諷的方式來表達不滿。營房中有一個叫做露西雅的依馬利亞女孩，她是一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寡婦，而她總是不斷地重複述說：「妳們等著看吧，這一切全都會過去。我們最後一定會到達某個安全地方，肚子裡裝滿了辛德勒工廠的熱湯。」在過去的依馬利亞歲月中，她從來都不是個喜愛預測推論的女孩。她只是規規矩矩地進行工作，喝下她的熱湯，然後回到營房睡覺。她從來都不曾信口雌黃地預示任何壯觀炫麗的偉大事件。在過去那種不虞匱乏的舒適生活中，她似乎並不需要為自己的性命擔憂。現在她重病纏身，也沒有任何可以解釋她為何會突然顯示出預言才能的理由。寒冷與飢餓的折磨使她日漸消瘦，而飢餓的巨大陰影也深深困擾著她的心靈。但她現在卻開始嘮嘮叨叨地重複奧斯卡的諾言，而此種反常的心態甚至連她自己都感到十分驚訝。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當她們遷居到一個更靠近焚化爐的營房，並因此而人心惶惶地胡亂猜測，自己所進入的將會是浴室還是毒氣室的時候，露西雅仍然四處宣揚她的樂觀訊息。但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中，雖然集中營的邪惡洪流已將她們沖到了地球的盡頭，這個世界邊緣的角落，這個萬劫不復的萬丈深淵，但絕望並不是辛德勒女人在面臨恐懼威脅時所表現出的風格。她們仍然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熱烈地談論著精緻食譜與戰前廚房的美夢。

　　※※※

　　當男性囚犯來到的時候，布瑞恩利茲只是一個虛有其表的空殼。營房中尚未裝設床鋪；樓上的宿舍中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但汽鍋的熱蒸氣有效地趨散了嚴寒的空氣，因此這個簡陋的宿舍仍然是相當溫暖。在囚犯們到達的第一天，廚房甚至還無法開火。幾個裝滿蕪菁的袋子散置在廚房預定地的地板上，而男人們只好隨手抓起一堆蕪菁，狼吞虎嚥地開始生吃。不久之後，廚房已可以供應熱騰騰的濃湯與香噴噴的麵包，而芬德爾工程師也開始為囚犯們分配工作。但除非是有橫眉豎目黑衫隊員站在一旁監督，這個工廠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呈現出效率奇差的緩慢工作速度。囚犯們竟然會在毫無情報消息的情況下，立即察覺到他們的主管先生已不再是軍需品的熱忱貢獻者，這實在是一件相當神祕難解的奇事。布瑞恩利茲的工作步調越來越緩慢懶散。既然奧斯卡已不再關心產品製造的成果，那麼緩慢的工作效率隨即成為囚犯們的一種報復方式，一種消極的反抗宣言。

　　對高高在上的老闆而言，壓榨自己勞工是一種易於上癮的強烈興奮劑。在當時的整個歐洲大陸，奴隸勞工們依靠一天六百卡路里的稀少糧食夜以繼日地辛勤工作，希望自己的工作表現能使工頭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因而延緩將他們送入死亡集中營的日期。但這個奇異的布瑞恩利茲勞工營卻瀰漫著一股令人陶醉的自由氣氛，囚犯們即使是漫不經心地偷懶摸魚，也可以同樣地繼續生存下去。

　　但在最初的一段日子中，此種無意識的工作政策並不是十分明顯。許多囚犯仍然在憂心忡忡地等待他們的女人。多列克．哈洛威茲惦記著被監禁在奧希維的妻子與女兒。羅斯納兄弟的妻子也遭遇到同樣的命運。費佛伯格無比地驚恐慌亂，他完全無法想像如同奧希維這般巨大駭人的惡獸竟然會對他親愛的米拉伸出魔掌。賈克伯．斯特恩伯格和他十歲的兒子為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太太擔憂。費佛伯格至今仍然記得，當時許多男人經常在工廠中將辛德勒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不斷詢問，他們的女人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我一定會把她們救出來，」辛德勒低聲回答。他並未提出任何解釋。他不曾公開推測奧希維的黑衫隊或許是需要一些賄賂。他並未透露他已將女性勞工名單寄給柏林的艾瑞克．藍中校，或是明白表示他和藍中校已決定根據這份名單將她們帶到布瑞恩利茲。他什麼都沒說。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我一定會把她們救出來。」

　　在不久之前遷入布瑞恩利茲營區的黑衫隊駐軍使奧斯卡對勞工營的未來燃起了一絲希望。他們全都是政府為了將原先的年輕軍人送到前線打仗而新近召募的中年後備軍人。他們之中並沒有普拉佐隨處可見的殘酷瘋子，而奧斯卡總是毫不吝惜地為他們供應廚房的可口菜餚──只是一些普通食物，但分量卻十分充足──讓他們保持和平愉快的情緒。奧斯卡曾在某一天來到他們的營房，故作嚴肅地發表他千篇一律的演說，他的囚犯們全都是無人能取代的優秀技術工人，他的製造工業對國家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貢獻。防坦克武器彈殼，他說，而槍火發射器外殼的製造技術至今仍然是重大的軍事機密。他要求黑衫隊駐軍不可任意闖入工廠，因為那將會嚴重影響到他工人們的工作情緒。

　　他可以從他們那種滿足的眼神看出，這個寧靜的小鎮相當適合這些已步入中年的溫和男人。他們可以在腦中編織出美麗的幻想，希望自己能在這兒度過動蕩不安的危險局勢。他們並不想學習哥德或是胡亞爾的榜樣，不時耀武揚威地在營區中四處巡邏搜查。他們並不想引起主管先生的不滿與抱怨。

　　然而，他們的長官尚未到達這裡。這位軍官原先是在布德辛勞工營中工作，這個勞工營專門負責製造轟炸機零件，直到俄羅斯軍隊最近的勝利戰役之後，才停止了工廠的一切製造工作。此時，這位軍官已離開了原先的工作崗位，登上了前往布瑞恩利茲的旅途。奧斯卡知道，這位軍官將會比其他駐軍年輕、厲害，並具有更大的侵略性。他或許並不願易接受奧斯卡的營區禁令。

　　當奧斯卡忙著建造水泥地板，鑿開屋頂，來容納那些製造彈殼的巨大機器，並挪出心思，無微不至地極力安撫黑衫隊駐軍，以及努力克服婚姻生活所帶給他的不適的時候，奧斯卡突然第三次被蓋世太保逮捕。

　　蓋世太保在午飯時間來到了布瑞恩利茲。奧斯卡當時並不在辦公室，事實上，他一大早就離開營區，開車前往布爾諾處理某些商業事物。一輛來自於克拉科夫的卡車正好在此時抵達營區，車中裝滿了主管先生的輕便財物──香菸、一箱箱的伏特加、上等白蘭地，以及香檳。某些人日後將會以獨斷的口吻宣稱這全都是哥德的財產，奧斯卡是為了報答哥德對於布瑞恩利茲計劃的鼎立支持，才願意將這些物品帶到摩拉維亞暫時保存。但哥德現在已經在監獄中度過了一個月的悲慘生涯，完全喪失了過去的一切權力，因此人們自然就想當然耳地將這些奢侈品視為奧斯卡的財產。

　　那些負責卸貨的男人們心中也懷抱著同樣的想法，因此當他們看到蓋世太保出現在工廠庭院中的時候，他們全都開始為主管先生擔憂。他們是負有重要任務的機械工，可以享有自由行動的特權，因此他們立刻開著這輛卡車駛出營區，來到山丘下的溪流旁邊，將所有的美酒全部扔進溪水中。然後將卡車上的兩萬根香菸安全地藏在發電廠中的巨大變壓器下面。

　　卡車中數量龐大的菸酒暗示出相當重要的意義：這是一個轉變的象徵，表示熱中於銷售貨物的奧斯卡現在已決定依靠黑市買賣來維持生活。

　　他們在午飯號聲響起的時候將卡車開回了車庫中。在過去的日子中，主管先生一直是與囚犯們一同用餐，而這些緊張不安的機械工暗暗希望他今天也會在午飯的時候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樣他們就可以及早向他解釋那輛昂貴卡車的情形。

　　事實上，他確實是在不久之後就從布爾諾回到了營區，但當他走入營區內門的時候，卻被一個舉著拳頭的蓋世太保擋住了去路。這個蓋世太保粗聲粗氣地命令奧斯卡立刻下車。

　　「這是我的工廠，」一個囚犯聽到奧斯卡厲聲反擊，「要是你想跟我談話的話，歡迎你立刻跳到我的車中，要不然就跟我到我的辦公室去。」

　　他駕車駛入工廠庭院，兩個蓋世太保分別站在轎車兩側，氣喘吁吁地快速奔跑。

　　進入辦公室之後，蓋世太保立刻展開偵訊，詢問奧斯卡與哥德之間的關係，他們想要知道這位前任司令官的好友是否曾暗中替哥德窩藏贓物。我這裡的確是有幾個箱子，奧斯卡平靜地回答。它們是哥德先生的私人物品。他請我暫時代為保管，等到他獲釋之後再交還給他。

　　那兩個蓋世太保隨即表示要親自查看那些箱子，於是奧斯卡領著他們進入了公寓之中。他以一種正式而冷淡的語氣為辛德勒夫人與那兩個來自於弗洛拉夫Ｖ部門的男人互相引見。然後他提出了幾個箱子，毫不遲疑地將它們一一打開。箱中裝滿了哥德的平民服飾，以及幾件當哥德還是一位高瘦瀟灑的黑衫隊員時所穿的舊制服。當他們檢查完箱中所有物品，並未發現到任何可疑的贓物時，他們隨即逮捕了奧斯卡。

　　艾蜜莉的反應十分激烈，她的態度立刻變得非常無禮，忿忿不平地提出一連串質問。除非他們說出可信合理的逮捕原因，她說，要不然他們並沒有權利帶走她的丈夫。這種不當的逮捕行動必然會使柏林的紳士們大為震怒，她說。

　　奧斯卡勸她保持沉默。但妳最好是趕快打電話與我的朋友克羅諾斯卡連絡，他告訴她，要她取消我所有的約會。

　　艾蜜莉了解他的用意。克羅諾斯卡將會再度施展她的電話花招，打電話給弗洛拉夫的馬丁．普拉斯．辛德勒將軍的屬下，以及所有具有影響力的重要人物。一個V部門人員掏出一副手銬，不由分說地銬住了奧斯卡的手腕。他們領著他登上了他們的汽車，將他帶到茲維陶車站，然後登上火車，將他押回了克拉科夫。

　　根據這個不幸事件的種種跡象，奧斯卡似乎認為這次的逮捕行動遠比過去兩次如兒戲般的逮捕行動危險得多。這次他並不會在牢房中遇到一個為失戀所苦的黑衫隊上校，無法再度聽到種種荒誕離奇的故事，也沒有任何人與他一同喝伏特加打發無聊的牢獄生活。奧斯卡在日後記錄下當時的一些細節。當V部門人員押著他經過克拉科夫中央車站中那座帶有新古典主義風味的巨大騎樓時，一個叫做賀斯的男人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他是普拉佐勞工營的平民工程師。雖然賀斯過去總是逢迎諂媚地拍阿蒙馬屁，但許多人都知道他經常在暗中進行一些善行義舉。賀斯或許是在無意間發現到奧斯卡的身影，但這場意外會面卻表示賀斯很可能已經與克羅諾斯卡結為同盟，共同策畫營救奧斯卡的行動。賀斯堅持要跟帶著手銬的奧斯卡握手致意。其中一個Ｖ部門人員立刻表示異議，「難道你真的想要隨隨便便地到處跟囚犯們握手嗎？」他不屑地詢問賀斯。賀斯隨即發表了一場演說，極力頌揚奧斯卡的重要身分。這是辛德勒主管先生，一位廣受克拉科夫市民尊重的紳士，一位政府極為器重的傑出企業家。「我永遠也無法將他視為一個囚犯，」賀斯說。

　　不論這場會面究竟具有何種重要意義，奧斯卡仍然被押入了車中，汽車緩緩駛過這個熟悉的城市，再度將他帶到了波莫爾斯卡。他們將他送入了一間他在第一次受捕時所居住的舒適房間，一個陳設著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洗臉盆，但也有著一扇鐵窗的古怪牢房。雖然他仍然保持著如巨熊般鎮定的冷靜風度，但他的內心卻感到十分不安。一九四二年，當他在三十四歲生日的第二天被逮捕下獄的時候，關於波莫爾斯卡酷刑室的種種傳聞雖然相當恐怖，但卻十分地遙遠模糊。然而此刻這些傳聞已不再像過去那般地遙遠模糊了。他知道要是V部門人員急著要將阿蒙定罪的話，他們必然會毫不考慮地對他施以酷刑。

　　賀斯先生在當天傍晚以訪客的身分進入監獄探望奧斯卡，為他帶來了一盤豐盛的晚餐與一瓶酒。賀斯已經與克羅諾斯卡碰過面。奧斯卡不曾詢問克羅諾斯卡是否機警地導演了一幕「偶然相遇」的精采表演。但不論真實情況為何，賀斯在此刻告訴奧斯卡，克羅諾斯卡正在極力整合奧斯卡的老朋友，要他們同心同力地營救奧斯卡脫險。

　　第二天，奧斯卡被帶到了一個由十二位黑衫隊調查員所組成的陪審團面前接受偵訊，其中甚至有一位是黑衫隊法庭的法官。奧斯卡否認他曾經為了要讓那位前任司令官──根據阿蒙口供影本中的措辭──「對猶太人寬容一些」而送錢給阿蒙。我也許是提供他一筆貸款，奧斯卡語意含糊地承認。你為何要提供他貸款呢？他們想要知道。我經營一個重要的戰爭企業，奧斯卡立刻熟練地發表他的演說。我擁有一群優秀的技術勞工。如果這個工作小組受到任何騷擾的話，對我自己，對軍方督察團，以及對國家戰事來說，都是一種無法彌補的重大損失。如果我在普拉佐人數眾多的囚犯中發現到一個我需要的熟練金屬工人或是其他技術人員，那麼我自然會要求司令官將這個囚犯送到我的工廠。我希望能儘快獲得這個囚犯，我並不想經過任何官僚系統的複雜手續。我關心的是產品製造，以及產品製造對於我自己與軍方督察團的重要價值。而當我考慮到司令官所給予我的種種援助，我或許會提供他一筆貸款。

　　他的辯解之辭對他的老主人阿蒙似乎有些不夠忠誠。但奧斯卡並不會因此而感到猶豫不決。他雙眼散發出坦誠的光芒，他的語調低沉冷靜，他的辯駁措辭十分謙遜樸實，奧斯卡只說了短短的幾句話，就讓那些調查員了解到他所付出的是一筆勒索金。但他們並未因此而改變態度，再度將他關入了囚室之中。

　　偵訊行動繼續持續下去，在接下來的三天之中，奧斯卡每天都必須來到陪審團面前接受嚴厲的偵訊。他並未遭受到酷刑折磨，但這些調查員全都十分嚴肅冷酷。到了最後，他不得不表示他與阿蒙之間並沒有任何友誼。這並不是一項艱難的任務：反正他一直都深深憎惡那個瘋狂的男人。「我不是同性戀，」他對V部門的紳士們表示，然後開始述說他曾經聽到的一些關於司令官與他的年輕勤務兵之間的謠言。

　　阿蒙本身永遠也不知道奧斯卡竟然如此厭惡他，並樂於協助Ｖ部門證實他的罪行。阿蒙總是容易為友誼所蒙蔽。在情感脆弱的時候，他會一廂情願地將米特克．潘波與海倫．賀希視為他親密忠貞的僕人。Ｖ部門調查人員或許並不會讓他知道奧斯卡此時已來到了波莫爾斯卡街，他們將會神色漠然地默默聆聽阿蒙自信十足的建議：「去找我的老朋友辛德勒。他可以為我作證。」

　　當奧斯卡面對調查員的嚴厲偵訊時，他最有力的屏障就是，他與阿蒙之間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生意關係。雖然他有時會給予阿蒙一些建議，也經常與這位前任司令官交際應酬，但他從來不曾在阿蒙的非法交易中獲得任何好處，他從不曾自阿蒙私自販賣囚犯食品配額，勞工營珠寶店所打造的戒指，裁縫工廠所製造的服飾，或是裝潢工廠所出產的家具的貪汙贓款中取得一塊波蘭幣。除此之外，奧斯卡面對偵訊的機警應變態度也是一項有利因素，他的謊言甚至可以讓精明的警察解除武裝，而當他陳述事實的時候，他更是具有蠱惑人心的強烈魅力。在調查員採信他的說辭時，他總是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自信態度，從不曾露出一絲感激涕零的卑屈神情。舉例而言，當V部門的紳士們似乎已接受奧斯卡的部分說辭，認為那八萬德國馬克或許真的是一筆「貸款」，一筆不得不付出的勒索金時，奧斯卡立刻順水推舟地提出詢問，當審訊結束之後，政府是否會將這筆錢還給他，還給這位辛德勒主管先生，這位完美無暇的正直企業家。

　　奧斯卡的第三項有利因素是重要人士為他所提出的信用保證。當V部門打電話給艾瑞克．藍上校的時候，這位老朋友立刻再三強調辛德勒是國家戰事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特魯波的薩斯姆斯在面對調查員的詢問時，隨即隱隱約約地透露奧斯卡的企業所製造的是某種「祕密武器」。從某個層面而言，薩斯姆斯的說法並不是一種不實的證言。但當薩斯姆斯以一種唐突而不加解釋的口吻說出這個用語的時候，卻呈現出一種誤導扭曲的力量。這是因為國家元首曾經公開承諾要製造出一些「祕密武器」。因此這個模糊不清的用語已被渲染上了一層特殊的神格化色彩，並在此時為奧斯卡營造出一道堅固的保護網。在面對「祕密武器」這般威力十足的用語時，茲維陶殷實市民所提出的所有抗議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瑣事。

　　但即使如此，奧斯卡本人卻感覺到他的牢獄生涯似乎是越來越危險。在第四天的時候，一個調查員來到了奧斯卡的牢房，而他的目的並不是要展開單獨偵訊，而是不屑地對奧斯卡吐口水。骯髒的唾液黏在奧斯卡左邊的衣領上。這個男人對他厲聲怒吼，稱他為熱愛猶太人的罪犯，是一個喜歡幹猶太娘兒們的髒鬼。這種突如其來的辱罵與偵訊活動那種過分正式的奇特氣氛似乎毫無任何關聯。但奧斯卡並不能確定這是否是調查小組事先安排好的另一種偵訊手段，也無法判斷這是否代表著隱藏在他的牢獄生涯背後的真正驅動力。

　　在一星期之後，奧斯卡透過賀斯與克羅諾斯卡梢信給正在忙著作戰的謝爾納。Ｖ部門現在給予他極大的壓力，奧斯卡在信中表示，而他認為自己無法再繼續保護這位前任警察局主管。謝爾納立刻撇下了攻打游擊隊的重要任務（他不久之後就會慘死在游擊隊的槍火之下），在一天之內就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奧斯卡的牢房。這些調查人員根本就是在無恥地毀謗中傷，謝爾納說。那麼阿蒙呢？奧斯卡問道，他原本以為謝爾納會表示阿蒙也是遭受到小人的惡意毀謗。他倒是罪有應得，謝爾納說。似乎所有人都遺棄了阿蒙。別擔心，謝爾納在臨走之前對奧斯卡說，我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在第八天早上，他們終於釋放了奧斯卡。奧斯卡迫不及待地走出監獄，這次他並未要求黑衫隊提供交通工具。對他來說，能再度站在寒冷的街道上已經是一種得來不易的好運，而他並沒有其他任何要求。他搭乘電車越過克拉科夫市區，緩緩走到位於薩布拉西的舊工廠。當時工廠中仍有幾個負責處理善後的波蘭看守員，於是奧斯卡順利地走到他樓上的辦公室中打電話到布瑞恩利茲，告訴艾蜜莉他已重新獲得自由。

　　布瑞恩利茲的繪圖員摩西．貝耶斯基仍然記得當時在奧斯卡離去之後，那種人心惶惶的混亂情形──營區中流傳著無數聳人聽聞的謠言，人們不斷地詢問逮捕行動所代表的意義。但斯特恩、莫瑞斯．芬德爾、亞當．加爾德，以及其他較為冷靜的囚犯經常前去向艾蜜莉請示關於如何管理食物，安排工作，以及分配床位等種種急需解決的問題。他們是最先發現到艾蜜莉並不只是個冷漠過客的囚犯。她並不是個快樂的女人，而V部門無理逮捕奧斯卡的行動使得她更加地愁眉深鎖。她似乎認為，黑衫隊惡意破壞他們復合婚姻的美好開始實在是一種非常殘忍的舉動。但斯特恩和其他人都清楚地意識到，艾蜜莉絕對不是一個不問世事地守著工廠中的小公寓，只關心妻子本分義務的女人。她擁有一種所謂的意識形態奉獻精神。公寓中掛著一幅洋溢著濃厚宗教色彩的畫作，描繪出耶穌胸前裸露出一顆血淋淋的心臟，為兇猛的火舌所吞噬的景象。斯特恩過去曾在一些波蘭天主教徒家中看過同樣的畫作。而在奧斯卡位於克拉科夫的兩間公寓中都看不到任何的宗教裝飾。當人們在波蘭廚房中看到裸露出心臟的耶穌時，他們並不一定會因此而感到安心。然而在艾蜜莉的公寓中，掛在牆上的畫作就像是某種承諾，一種個人的承諾。艾蜜莉的承諾。

　　在十一月初，她的丈夫終於搭乘火車回到了布瑞恩利茲。牢獄生涯的折磨使他顯得十分憔悴，滿臉未曾修剪的雜亂鬍渣，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惡臭。而他驚訝地發現他的女性勞工竟然尚未離開奧希維─伯克瑙。

　　※※※

　　辛德勒的女人如同太空人一般謹慎恐懼在奇特的奧希維星球中緩緩漫步。魯道夫．哈斯以創立者，建造者，以及管理天才的身分統治著這個邪惡的星球。看過威廉．史泰龍的小說《蘇菲亞的選擇》的讀者所認識的哈斯是書中女主角蘇菲的主人──但他對待蘇菲亞的態度並不像阿蒙對海倫．賀希那般地殘暴不仁；相較於瘋狂的阿蒙，哈斯可算是一個客觀冷靜，彬彬有禮，並且相當理性的男人；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是這個吃人國度中盡忠職守的血腥祭司。雖然在一九二〇年代時，他曾經謀殺了一個告發德國地下分子的教師，並因此而度過了一段牢獄生涯，但他從未親手殺害過任何奧希維囚犯。然而自命為科技人員的哈斯卻是一個更具效率的冷酷殺手。哈斯曾經因提倡辛克隆Ｂ而與他的對手，刑事警官克利斯丁．渥斯展開一段個人與科學雙方面的長期競爭。辛克隆Ｂ是一種在暴露於空氣中時就會氣化為致命毒氣的氰化藥物，而負責管理貝爾契克集中營的渥斯警官卻是一氧化碳的主要擁護者。黑衫隊的藥劑官克特．格爾斯坦曾經描述過渥斯警官運用一氧化碳消滅猶太人時的恐怖景象：那些被關在毒氣室中的猶太人在經過整整三個小時的折磨之後才痛苦地嚥下最後一口氣。而奧希維的蓬勃發展與貝爾契克的日漸沒落也間接證實了哈斯對於此種高效率科技的擁護的確是一種明智的抉擇。

　　當魯道夫．哈斯於一九四三年暫時離開奧希維前往奧蘭寧堡擔任分部的代理主管時，這個地方的種種發展已超越了一般的集中營。奧希維甚至不僅只是一個如奇蹟般的特異組織。它是一種驚人的現象。當時這個地方尚未遭受到道德世界的侵蝕。而它就像是某種神祕的黑洞，在整個地球所有邪惡勢力的壓迫之下，轉變為一個難以描繪的殘酷國度，種族與歷史在這裡被吸入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或是無聲無息地消散於空氣之中，而從深淵的底層湧出了一種新穎的語言系統。地面下的毒氣室被命名為「消毒地窖」，地面上的毒氣室則是「浴室」。奧希維中有一個叫做莫爾的瘋狂官員，他所負責的任務是監督屬下將那些藍色的結晶體塞入「地窖」的屋瓦與「浴室」的牆洞，而他在執行任務時經常毫不在意地對他的助手喊道：「來吧，讓我們餵他們一點兒東西吃。」

　　哈斯在一九四四年五月回到了奧希維，而當辛德勒女人們居住在靠近瘋狂莫爾警官的營房中時，負責管理整個奧希維集中營的最高領袖就是這位哈斯司令官。根據辛德勒神話，哈斯也是拒絕將這三百名女人交還給奧斯卡的罪魁禍首。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奧斯卡曾經跟哈斯打過幾次電話，談論過一些事情。但他也必須應付奧希維Ⅱ──也就是奧希維─伯克瑙──的司令官佛瑞茲．哈特耶斯坦少校，以及法蘭．霍斯勒少尉，這個年輕人在廣大的奧希維都市中統治著處於郊區地帶的女人營區。

　　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奧斯卡在回到布瑞恩利茲之後，隨即派遣一個年輕女人帶著裝滿美酒、醃肉與鑽石的箱子，到奧希維對付這些掌管辛德勒女人生殺大權的工作人員。某些人表示，奧斯卡在不久之後也帶著一位同伴親自前往奧希維進行交涉。這位叫做佩爾茲上校的同伴是納粹衝鋒隊中的重要官員，而奧斯卡日後曾經對他的朋友們宣稱，佩爾茲的真實身分是英國的情報人員。也有人表示奧斯卡當時基於策略性的原因，一直刻意避免與奧希維正面接觸，他直接前往奧蘭寧堡拜訪官員，然後再到柏林向軍方督察團職員下功夫。他這麼做的目的是想要藉由最高權力中心向哈斯與他的助手們施加壓力。

　　根據斯特恩在多年之後於以色列臺拉維夫所發表的一場公開演講，當時的拯救故事應該是這樣的：在奧斯卡離開監獄返回布瑞恩利茲之後，斯特恩隨即來到了奧斯卡面前，由於「我的某些朋友所給予我的壓力」而請求奧斯卡採取某種果決的手段，儘快將那些落入奧希維陷阱的女人們救出來。當他們正在討論該如何進行營救行動的時候，奧斯卡的一個祕書──斯特恩並未透露究竟是哪一位祕書──走入了辦公室。辛德勒上下打量著那個女孩，然後伸出了一隻手指，炫耀他手上那顆光芒四射的大鑽戒。他詢問那個女孩是否喜歡這個相當笨重的首飾。根據斯特恩的說法，當時那個女孩的雙眼頓時散發出興奮渴望的光芒。斯特恩引述奧斯卡的話語：「帶著那份女工名單；拿個箱子到我的廚房中，在裡面裝滿最好的食物和醇酒。然後帶著這些東西到奧希維。妳應該知道那兒的司令官對漂亮女人總是特別禮遇。如果妳圓滿達成任務的話，妳就可以獲得這顆鑽石。還有其他的一些珍貴禮物。」

　　舊約聖經中記載著一些類似的事件，而當那些古老先民為了種族的利益而決定將某個女人送給侵略者的時候，當時的情形或許與現在在奧斯卡辦公室中所出現的場景與對白十分類似。這同時也是一幕中歐特有的世俗戲劇，有著庸俗墮落的鑽石與暗示性的肉體交易。

　　根據斯特恩的說法，那位祕書立刻前往奧希維進行她的任務。但過了整整兩天之後，她仍然未曾返回布瑞恩利茲，於是辛德勒不得不──在那位身分曖昧的佩爾茲的陪伴之下──親自前往奧希維解決問題。

　　根據辛德勒神話，奧斯卡事實上是派遣了他自己的一位女友去和奧希維的司令官──可能是哈斯、哈特耶斯坦，或是霍斯勒──共度春宵，然後將鑽石放在司令官的枕頭上。然而也有些人支持斯特恩的說法，堅稱那只是「他的一位祕書」。其他人則表示神祕大使就是那個漂亮迷人的金髮黑衫隊女孩，她將會成為奧斯卡的女友之一，與布瑞恩利茲黑衫隊駐軍的成員。但不論這位女孩究竟是誰，她此時似乎已經與所有的辛德勒女人一同淪陷在恐怖的奧希維之中。

　　根據艾蜜莉．辛德勒的解釋，這個神祕大使是一個大約二十二、三歲的女孩。她是茲維陶本地人，而她的父親是辛德勒家族的好友。她過去是在俄羅斯淪陷區的德國管理部門中擔任祕書的職務，直到不久之前才返回家鄉。她是艾蜜莉的手帕交，同時她也是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項艱鉅的任務。但奧斯卡不太可能要求一位家族好友犧牲自己的肉體。然而即使他確實曾經提出這種不當的要求，人們也無法找到任何可信的證據，而這位神祕大使仍然是這個拯救故事中最複雜難解的謎團。我們並不知道這個女孩在與奧希維官員進行肉體交易時的詳細過程。我們只知道她曾經勇敢地進入了那個陰森恐怖的殘酷王國。

　　奧斯卡在日後表示，當他與那些奧希維屠宰場的統治者進行交涉的時候，某個官員再度設法引誘他跳入那個古老的陷阱。這些女人已經在這兒待了幾個星期了，她們現在已失去了勞動價值。你為什麼不乾脆就放棄這三百個女人？我們可以在這裡的龐大勞工隊伍中替你挑出另外三百個健康女囚。在一九四二年時，普洛克辛車站中的一個黑衫隊官員也曾經對奧斯卡提出相同的建議。不要固執地守著那些特定的名字，主管先生。而現在，如同在過去的普洛克辛車站一般，奧斯卡又再度開始發表他的演說。這些全都是無法替換的軍火技術工人。我辛辛苦苦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成功地訓練出她們精湛的技藝。她們代表著我無法在短時間之內輕易取代的精密技術。我知道的名字，也就是說，就是我所要的勞工的名字。

　　等一下，他的誘惑者說。我看到名單上有一個九歲的小孩，一個費莉亞．拉斯的女兒。我又看到一個十一歲的囚犯，一個瑞琴娜．哈洛威茲的女兒。難道你是說這個九歲的兒童和這個十一歲的小孩竟然是軍火技術工人嗎？

　　她們負責打磨四十五釐米彈殼，奧斯卡說。我是看中她們纖細修長的手指才選擇她們作為我的勞工，她們可以輕易地將手指伸到彈殼內部，大部分成年人都無法做到這一點。

　　奧斯卡對於交涉過程的描述或許間接地導致了那種神祕女孩事實上是奧斯卡家族友人的說法，人們認為奧斯卡不是親自登門拜訪，就是打電話提出懇求。奧斯卡將會對他身邊的男性囚犯們陳述營救行動的細節，而這些少數的核心分子將會把情報傳入其他的男性工人們耳中。奧斯卡所提出的那種孩子們可以擦拭彈殼內部的宣言實在是非常荒誕無稽。但他在過去就曾經成功地使用過這個藉口。在一九四三年的某個夜晚，一個叫做阿妮塔．藍佩爾的孤兒聽從命令來到了普拉佐勞工營的校閱場中，她在那兒看到奧斯卡正在與一個擔任營房長輩職務的中年女人激烈地爭執。這個營房長輩當時所說的話與哈斯或是霍斯勒日後在奧希維所發表的宣言十分類似。「難道你要我相信，依馬利亞竟然會需要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難道你要我相信，哥德司令官竟然會允許你將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列入依馬利亞勞工名單。」（這個長輩擔心的是，如果奧斯卡任意竄改依馬利亞囚犯名單，那麼她自己就必須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在一九四三年的那個夜晚，阿妮塔．藍佩爾目瞪口呆地望著奧斯卡，望著那個甚至不曾看過她雙手的男人理直氣壯地宣稱，他是因為她的纖長手指所具有的工業價值才選擇她作為依馬利亞的新勞工，同時司令官先生也毫無異議地同意了他的要求。

　　阿妮塔．藍佩爾現在也來到了奧希維，但她已經長成了體格健壯的高大少女，不再需要這個纖長手指的藉口。因此奧斯卡就輕而易舉地將這個藉口轉移到哈洛威茲太太與拉斯太太的女兒身上。

　　那個與辛德勒進行交涉的官員所提出的藉口就合理得多，這些女人確實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勞動價值。在黑衫隊醫生展開健康檢查的時候，像米拉．費佛伯格，海倫．賀希，以及海倫妹妹這樣的年輕女人絕對無法掩飾痢疾對她們容貌所造成的影響，她們此時已顯示出蒼老憔悴的疲態。德瑞斯納太太已失去了胃口，甚至連熱騰騰的湯也無法引起她的興趣。丹卡想盡一切辦法，還是不能將溫暖的清湯灌入母親的喉嚨。這表示德瑞斯納太太在不久之後就會變成一個伊斯蘭回教徒。這個稱呼是集中營中特殊用語。囚犯們看過一些描述伊斯蘭回教國家饑荒現象的新聞影片，而他們根據這些記憶而創造出了這個特殊用語，用來稱呼那些已越過那道存在於狼吞虎嚥的生者與食不下嚥的活死人之間界線的不幸囚犯。

　　四十歲出頭的克拉拉．斯特恩伯格被迫脫離了辛德勒女人的隊伍，被關入了一個可稱之為伊斯蘭回教徒營房的恐怖地方。在這個地方，每天早上，所有奄奄一息的垂死女人都必須列隊排在營房前面，等待接受醫生的健康檢查。有時那個邪惡的笑面虎曼格利醫生將會站在女囚面前，仔仔細細地觀察她的健康情形。在一個早上的時間中，那群包括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在內的五百名新女囚，將會有整整一百名被拉出隊伍。而在另一天早上，她們又失去了五十個同伴。妳用奧希維的粗糙泥沙將雙頰擦得紅光滿面；妳竭盡所能地抬頭挺胸。當妳面對檢查的時候，妳最好是屏住呼吸，壓抑住那陣即將衝口而出的劇烈咳嗽。

　　某天早上，在經過這般殘酷的健康檢查之後，克拉拉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望等待的煎熬，這種日復一日面對危機的強烈恐懼。布瑞恩利茲有著她親愛的丈夫與年僅十歲的小兒子，但對她來說，他們現在就像是火星坑洞那般地遙不可及。她無法想像布瑞恩利茲的生活環境，或是在心中描繪出他們在那兒的生活景象。她搖搖晃晃地走出女囚營房，準備到外面找一道高壓電網自我了斷。當她剛來到奧希維的時候，高壓電網似乎是隨處可見，但當她需要電網的時候，它們卻似乎在瞬間消失無蹤。她每轉一個彎，另一條單調乏味的泥濘道路隨即出現在她眼前，而遠方那些悲慘營房的陰影使得她更加地絕望氣餒。當她看到一個來自於普拉佐的老朋友，一個與她有著同樣出身背景的克拉科夫女人的時候，克拉拉立刻有氣無力地走到那個女人面前。「高壓電網在哪兒？」對於她當時瘋狂錯亂的心境而言，這絕對是個相當合理的問題，而克拉拉深深相信，她的朋友若是還顧念一些過去的姊妹情誼，就一定會毫不遲疑地指出通向鐵網的正確道路。而這個女人給予克拉拉的回答也是同樣地瘋狂，但這個回答卻具有某種固定視野的焦點，一個足以支撐一切的平衡點，一種反常的理性核心。

　　「千萬不要撲到鐵網上自殺，克拉拉，」這個女人熱心地為她打氣，「如果妳真的這麼做的話，妳就永遠也無法知道那些將會發生在妳身上的所有事情。」

　　在勸告那些意圖自殺的人打消念頭的時候，這個女人所說的話語是一種最有效的回答方式。結束妳自己的生命，妳就永遠也無法知道故事的結局。克拉拉對於故事結局並沒有任何強烈的興趣。但這個回答仍然是相當具有說服力。她轉身離去。當她回到營房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的心情甚至比剛才在外面尋找電網的時候還要困擾不安。但她的克拉科夫朋友──以她智慧的回答──已使她放棄了自我了斷的念頭。

　　※※※

　　此時布瑞恩利茲發生了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情。奧斯卡這位摩拉維亞旅人離開了營區，出發到各地去銷售廚房用具、鑽石，醇酒，以及香菸。其中某些交易是具有關鍵性影響力的重要生意。畢伯斯坦曾經和主管先生討論過那些新近送入診療所的藥物與醫療設備，這些必要設施的品質沒有一樣能達到最起碼的醫療標準。奧斯卡此時必然是到駐軍的補給站，或是布爾諾某個大醫院中的藥房去添購藥物。

　　但不論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而離開營區，最不幸的情況終於發生了，在他離開營區的這段時間中，一位來自於葛羅斯─羅森的調查員正好在此時來到了布瑞恩利茲，開始與那個總是想找機會闖入工廠的新任司令官約瑟夫．利波德一同在工廠中展開搜查行動。這個調查員負有一項特殊的任務，根據奧蘭寧堡的命令，葛羅斯─羅森的附屬勞工營必須盡速清除所有的幼年囚犯，並將這些毫無勞動價值的兒童送到奧希維，作為約瑟夫．曼格利醫生醫學實驗的原料。奧列克．羅斯納和他的小表弟李察．哈洛威茲認為布瑞恩利茲是個非常安全的地方，因此他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去尋找一些隱祕的藏身之處。他們開始展現出天真活潑的孩童氣質，自由自在地四處嬉遊，在樓上宿舍中玩追逐遊戲，在廢棄的紡織機器之中鑽來鑽去。里昂．葛羅斯醫生的兒子也是如此，葛羅斯過去曾細心照料過罹患初期糖尿病的哥德司令官，曾協助布蘭克醫生進行所謂的健康行動，同時他也必須為其他許多殘酷的暴行負責。調查員在看到孩子們瘦小的身影時，立刻轉過頭來對利波德少尉表示，他可以明顯地看出這些小孩絕對不是什麼重要的軍火工人。利波德──他的身材矮小，皮膚黝黑，並不像阿蒙那般地瘋狂──是一位盡忠職守的黑衫隊官員，他並不會浪費精神為這些討厭的小鬼提出辯解。

　　不久之後，調查員又發現到羅曼．金特年僅九歲的兒子。金特在猶太聚居區剛成立的時候就與奧斯卡結為熟識，他曾經說服奧斯卡免費供應德國琺瑯器工廠的廢鐵，來作為普拉佐金屬工廠的原料，使得工廠不至於面臨關閉的命運。但利波德與這位調查員並不知道任何複雜的特殊關係。金特家的小男孩和其他的孩子們一同被押到了大門口。法蘭西斯．斯皮拉的兒子是個年僅十歲半的幼童，但他的身材十分高大，而他登記於官方正式記錄中的年齡是十四歲。當天他正好站在長梯的頂端工作，勤奮地擦拭二樓的窗戶。他因此而逃過了這場突襲搜查行動。

　　根據奧蘭寧堡的命令，負責執行搜捕行動的官員必須同時逮捕孩子的父母，這或許是為了預防那些傷心欲絕的父母在附屬勞工營中掀起瘋狂的革命狂潮。因此小提琴家羅斯納．哈洛威茲，以及金特也不幸地被調查人員逮捕。里昂．葛羅斯醫生跌跌撞撞地從診療所衝出來，急切地與那些黑衫隊員進行協商。他急得滿頭大汗，面孔發紅。而他的目的是要讓那位來自於葛羅斯─羅森的調查員了解到，這個卑躬屈膝地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一個可以值得信賴的囚犯，是國家體制的忠貞友人。他的努力只是一種徒勞無功的舉動，無法替他獲得任何特別優待。調查員鐵面無私地委派一個持著一把自動武器的黑衫隊警官將他們所有人押到奧希維。

　　這一支由父子檔所組成的囚犯隊伍搭乘一般的火車從茲維陶出發，來到了位於上西里西亞偏遠地區的卡托維治。亨利．羅斯納原先以為其他的乘客必然會對他們這群囚犯顯示出明顯的敵意。但相反地，一個看起來不太和善的女人竟然在經過走道的時候，將一些麵包頭和一個蘋果塞到奧列克和其他孩子手中，同時她一直以挑釁的目光定定地注視著警官的面孔，毫不畏懼地期待他的激烈反應。然而那位警官卻對她十分禮貌，甚至還依照正式禮節向她點頭致意。不久之後，當火車到達烏斯提車站時，警官將囚犯們交給他的肋手看守，前往車站中的咖啡廳，掏出自己的腰包買了一些硬麵包與咖啡，然後帶著補給品回到車中。他開始與羅斯納和哈洛威茲聊天。而他們與這位警官談得越多，也就越來越無法相信他竟然也是那個有著阿蒙、胡亞爾、約翰，以及其他瘋狂殺手的警察體系中的一分子。「我現在要將你們送到奧希維，」他說，「然後我必須將那兒的一群女人帶回布瑞恩利茲。」

　　於是，相當反諷地，布瑞恩利茲男人首次聽到他們的女人即將離開奧希維的好消息的時刻，也就是羅斯納與哈洛威茲本身即將步入那個血腥國度的時候。

　　羅斯納與哈洛威茲不由得感到欣喜欲狂。他們激動地告訴他們的兒子：這位善心的好紳士就要把你的母親送回布瑞恩利茲了。羅斯納詢問這位警官他是否可以寫一封信給曼茜，而哈洛威茲苦苦哀求警官允許他寫信給瑞琴娜。

　　這兩封信函是寫在警官給他們的精緻信紙上，而那是他寫信給自己妻子時所使用的同一種信紙。羅斯納在他的信中與曼茜約定，如果他們兩人都能逃過這場浩劫的話，他們可以在波德果爾的某個地點重逢。

　　當羅斯納與哈洛威茲寫完信之後，那個黑衫隊人員將信件塞入了自己的夾克中。過去這幾年你究竟是在哪兒呢？羅斯納不禁好奇地暗暗想著，你起初是不是也是個政治狂熱分子？當那些演講臺上的神祇喊著：「猶太人是我們的心腹大患」時，你是否也曾興奮地大聲歡呼呢？

　　在稍後的旅途中，奧列克突然轉過身來，將小小的頭顱埋在亨利的臂彎中低聲哭泣。他起先不肯告訴羅斯納哭泣的原因。但他最後終於抽抽噎嘻地吐露了心理的祕密，他覺得非常抱歉，是他害羅斯納被抓到奧希維。「是我把你害死的，」他說。亨利原本可以用一些樂觀的謊言來哄騙兒子，但他知道這麼做並沒有任何用處。所有的孩子都知道奧希維的致命毒氣。而當人們意圖哄騙他們的時候，他們的脾氣就會變得十分暴躁不安。

　　那個好心的警官俯過身來。他自然不可能聽到剛才那段令人心酸的父子對話，但此時他的眼中卻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他的眼淚似乎使奧列克相當驚訝──就像是其他孩子看到馬戲團動物時的驚訝感覺。而最令人震驚的是，這位警官眼中的淚水洋溢著友愛的兄弟情誼，看起來就像是某個囚犯同伴的眼淚。「我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這位警官說，「我們已打輸了這場戰役。你們將會獲得勞工的數字記號。你們將會繼續生存下去。」

　　亨利隱隱感覺到這個男人並不僅只是在安慰這個可憐的小孩，而是在對他自己許下承諾，他必須用這個承諾來武裝自己，那麼或許當他在五年之後回想起這段火車旅程的時候，他就可以從這個令人安心的承諾中獲得些許慰藉。

　　※※※

　　在克拉拉．斯特恩伯格意圖尋找電網自我了斷的那天下午，她聽到從辛德勒女人營房那兒傳來了黑衫隊呼喚姓名的聲音與女人歡樂的笑聲。她緩緩爬出潮濕的營房，看到辛德勒女人在女性營區的內部鐵網邊排成整齊的隊伍。某些人只穿著單薄的襯衫與長內褲。骨瘦如柴的女人，她們完全沒有任何生存的機會。但她們卻像小女孩般地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甚至連那個兇悍的黑衫隊金髮女孩似乎也相當愉快，這是因為如果這些討厭的囚犯離開營區的話，那麼她自己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出奧希維。「辛德勒勞工們，」她高聲喊道，「妳們現在先到盥洗室洗個澡，然後再到車站集合。」她似乎也覺得這是個獨一無二的反常事件。

　　那些已被判定毀滅命運的女人紛紛從營房中探出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那些歡欣鼓舞的女孩。辛德勒名單上的女人突然表現出異於這整個陰森城市的歡樂氣氛，使得其他囚犯們無法忽略這個奇特的景象。然而，對那些悲慘的囚犯而言，這個景象並沒有任何意義。這只是個意料之外的古怪事件；這並不能改變大多數囚犯的命運；這並不能使黑衫隊停止屠殺，或是讓致命的毒氣煙霧變得稀薄一些。

　　但對克拉拉．斯特恩伯格來說，這卻是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景象。而六十六歲的克洛姆霍茲太太此時也是同樣地激動不平。在來到奧希維不久之後，克洛姆霍茲太太就被黑衫隊拖出隊伍，押到年老女人的營房中等死。而她現在開始焦躁地與那個守在她營房大門口的荷蘭卡波展開激烈的爭執。我要到外面去加入她們的隊伍，她說。荷蘭卡波振振有詞地運用種種理由要她打消這個念頭。最後，這個荷蘭女人表示，妳最好還是安安分分地待在這裡。如果妳跟她們一起走的話，妳一定會病死在牛車中。除了這些不良後果之外，我還得找理由向長官們解釋妳為何離開了這個營房。妳可以告訴他們，克洛姆霍茲太太說，這是因為我是辛德勒名單上的女性勞工。一切都記載得清清楚楚。囚犯的總數並不會有任何變化。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

　　她們就這樣夾纏不清地爭執了整整五分鐘的時間，而在爭執的過程中，她們開始談論到自己的家人，詢問彼此的出身背景，這或許是因為她們想找到某個毫不相干的脆弱話題，來化解這場爭執的嚴格邏輯。於是這個年老囚犯發現這個德國卡波的姓氏竟然也是克洛姆霍茲。於是她們開始親暱地談論自己家人目前的處境。我想我的丈夫現在應該是在薩希森蒙森，荷蘭的克洛姆霍茲太太說。克拉科夫的克洛姆霍茲太太說，我的丈夫和已成年的兒子早就失去了音訊。我想他們現在或許是在茂瑟森。我自己原先是被分配到摩拉維亞的辛德勒勞工營。鐵網對面的女人隊伍現在就是要到那兒去。她們什麼地方也去不成的，荷蘭的克洛姆霍茲太太說。相信我。除了一個唯一的目的地之外，這裡的所有囚犯什麼地方也去不成。克拉科夫的克洛姆霍茲太太隨即表示，但是她們深深相信自己現在可以到其他的地方去了。求求妳！就算那些辛德勒的女人此刻是被荒誕的幻想所矇騙，來自於克拉科夫的克洛姆霍茲太太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與她們共同分享這種美好的幻想。荷蘭卡波最後終於了解到這一點，因此她打開了營房大門，讓這個頑固的囚犯自己去發現這麼做到底是值不值得。

　　然而在克洛姆霍茲太太和斯特恩伯格太太兩人與其他的辛德勒女人們之間隔著一道高高的鐵網。這道鐵網並沒有高壓電流。但根據分部的規定，集中營中的鐵網至少應有十八道鐵線。鐵網頂端的鐵線緊緊地交織在一起。在靠近地面的地方，鐵線伸展為一道道相距僅有六吋之遙的平行線。兩條鐵線之間的空隙十分狹窄，甚至無法將腳伸進去。然而根據目擊者與當事人本身的證言，在那一天，克洛姆霍茲太太與斯特恩伯格太太兩人都奮不顧身地鑽過鐵網，重新回到了辛德勒女人的隊伍之中，與她們共同分享獲得拯救的美夢。她們懷著堅強的意志，努力地撐開鐵線。穿越那道大約只有九吋的鐵網空隙，無視於那些撕裂她們衣衫與血肉的尖銳鉤刺，最後終於成功地返回辛德勒的名單之中。當時並沒有任何人意圖阻止她們的行動，這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相信她們竟然可以成功地穿越鐵網。但是對其他的奧希維女人而言，這並不是個具有激勵效果的勝利行動。其他的逃亡者在闖過一道鐵網之後，前方永遠有另一道鐵網在靜靜地等待她們的到來，就算她們能不屈不撓地衝破層層的阻礙，營區外圍的高壓電網也將會使她們先前的所有努力頓時化為泡影。然而對斯特恩伯格與克洛姆霍茲來說，眼前的這道鐵網就是她們唯一的阻礙。她們身上那些從猶太聚居區中帶到泥獰的普拉佐，並在勞工營生涯中經過無數次修補的襤褸衣衫，此時已四分五裂地掛在鐵網上迎風招展。而她們半裸著鮮血淋漓的身軀，飛快地奔入辛德勒女人之中。

　　四十四歲的蕾希拉．柯恩太太單獨住在重病女囚的醫院營房之中，她的女兒來到醫院營房的窗口邊，氣喘吁吁地將母親拖出來，然後扶著虛弱無力的母親加入了辛德勒勞工隊伍。對柯恩太太與其他兩個女人來說，今天就是她們的另一個生日。隊伍中的每一個女人似乎都在為她們慶幸祝福。

　　辛德勒女人們在盥洗室中被剃去了身上的毛髮。幾個拉脫維亞女孩剪掉了她們頭顱上那片蝨子大肆為虐的雜草堆；然後剃掉她們的腋毛與陰毛。在洗過澡之後，她們全身赤裸地被押到了軍需品管理處，然後穿上了死去女囚的衣衫。當她們看到自己頂著一個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顱，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破爛衣服的怪樣時，她們不由得爆發出了一陣瘋狂的笑聲──這是一種年輕小女孩特有的歡樂笑聲。瘦小的米拉．費佛伯格當時更是消瘦得不成人形，大約只有七十磅重，而她穿著胖大女人寬鬆衣服的滑稽景象隨即引發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快樂笑聲。這些奄奄一息的虛弱女人穿著她們破爛的表演服裝，開始在四處歡騰跳躍，模仿模特兒的臺步，表演默劇，像女學生一般地吃吃傻笑。

　　「我真是搞不懂，辛德勒要這些老女人做什麼？」克拉拉．斯特恩伯格聽到一個黑衫隊女孩問她的同事。

　　「這不關我們的事，」她的同事說，「如果他願意的話，就讓他去開一間老人療養院吧。」

　　但不論她們究竟是懷抱著多麼強烈的期望，進入牛車永遠都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即使是在如此嚴寒的氣候中，那些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牛車仍然給人一種悶熱窒息的感覺。孩子們在登上牛車的時候總是爭先恐後地奔向車中任何一束微弱的光線。而在當天早上，努西雅．哈洛威茲就是如此。她坐在牆邊一道鬆脫的木板旁邊。當她倚在裂縫前面眺望車外的景象時，她可以越過火車鐵軌看到男囚營區的鐵網。她立刻注意到那兒有幾個脫隊的孩童正在朝火車的方向揮手。他們的動作堅決而急切，似乎並不是隨意地揮動手臂，而是要傳達某種特殊的訊息。她發現到其中某個孩子看起來很像是她六歲的弟弟，她覺得非常奇怪，他現在不是安全地待在辛德勒身邊嗎。而他旁邊的那個男孩看起來簡直就是他們的表兄弟奧列克．羅斯納的另一個翻版。然後，她終於了解到殘酷的真相。那就是李察，那就是奧列克。

　　她轉過頭來尋找母親，輕輕地扯著母親的衣角。瑞琴娜倚在裂縫前面，經過了同樣殘酷的辨識過程，然後開始淒厲地哭喊。此時牛車的大門已被黑衫隊關上；她們擁擠地聚集在這個狹小的黑暗車廂之中，而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絲希望或是驚恐的氣氛都具有強烈的感染力量。所有的女人全都開始哭喊。曼茜．羅斯納一直站在她的嫂嫂旁邊，此時她溫柔地將瑞琴娜帶到一旁，然後俯身倚在裂縫前面，她看了一會兒，發現到她自己的兒子，然後也開始號咷大哭。

　　牛車的大門再度打開，一個健壯魁梧的黑衫隊員厲聲詢問剛才究竟是誰在大聲哭喊。其他人立刻明哲保身地沉默下來，她們並沒有必須回答這個問題的強烈動機，但曼茜和瑞琴娜卻掙扎著想要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那個男人面前。「我的孩子在那兒，」她們兩人說，「那是我的兒子，」曼茜說，「我想讓他知道我並沒有死去。」

　　他吩咐她們走出人群。當她們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們心中開始不安地猜測這個官員的真正意圖。「妳叫什麼名字？」他問瑞琴娜。

　　瑞琴娜柔順地回答，然後她看到這個官員將手伸到背後，忙亂地在皮帶下面摸索。她以為他必然是要掏出手槍來將她就地正法。然而這個官員所掏出的是一封她丈夫寫給她的家信。他甚至還有一封亨利．羅斯納所寫的信件。他簡略地述說他和她們的丈夫一同從布瑞恩利茲來到這兒的情形。曼茜立刻對他提出建議，這位好心的官員或許可以讓她們走到車廂下面的鐵軌中，就像是前去上廁所一般。過去當火車長時間停靠在某個固定地點的時候，有時黑衫隊官員們會允許囚犯到車廂底下解決生理問題。這位官員毫不考慮地同意了她的要求。

　　曼茜到達車廂下面之後，她立刻發出了她曾在普拉佐校閱場中用來召喚亨利與奧列克的羅斯納家族口哨。奧列克聽到了口哨聲，開始激動地揮手。他摸著李察的頭，要他轉過頭來看看，他們的母親正在火車的輪胎之間望著他們。

　　在一陣瘋狂激烈的揮手示意之後，奧列克捲起袖子，伸長手臂，顯示出他前臂上那個如靜脈曲張一般紅腫的數字記號。女人們慈愛地揮手點頭，輕輕地為他鼓掌。年幼的李察也不甘示弱地顯示出手上的數字記號，要他的母親為他鼓掌喝采。妳們看，這兩個孩子以捲起袖子舉動告訴他們的母親，我們可以長久活下去。

　　但輪胎之間的兩個女人此時卻恐懼地幾近發狂。「他們出了什麼事？」她們焦慮地詢問對方，「我的上帝，他們怎麼會到這兒來呢？」隨後她們想到丈夫的家信必然會給予她們完整的解釋。她們急切地撕開信封，看了一會兒，然後將信件放在一旁，再度激動地向她們的孩子揮手。

　　不久之後，奧列克對她們張開手掌，他手中有幾顆小得可憐的馬鈴薯。「看這裡，」他高聲喊叫，曼茜可以清楚地聽到他童稚的嗓音。「妳不用擔心，我不會挨餓的。」

　　「你父親在哪兒？」曼茜放聲大喊。

　　「他在工作，」奧列克說，「他很快就會回到這裡。我留下這些馬鈴薯就是要送給他吃。」

　　「喔，我的老天啊，」曼茜低聲對她的嫂嫂說。這個乖巧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空著肚子，才能替父親省下那麼多的食物。年幼的李察吐露了他們目前的真實處境。「媽媽，媽媽，媽媽，媽媽，」他可憐兮兮地喊著，「我好餓啊！」

　　但他手中也有幾顆馬鈴薯。這些是要留給多列克吃的，他說。多列克與小提琴家羅斯納現在正在採石場中工作。

　　亨利．羅斯納首先來到了這裡。他也和兒子一般地站在鐵網旁邊，伸出了他的左臂，「數字記號，」他以一種報告勝利的語氣高聲喊著。然而曼茜可以明顯地看出她的丈夫現在是又累又餓又冷。在過去的普拉佐歲月中，亨利的日子雖然並不是很好過，但每當他出差到哥德別墅中演奏拉赫的樂曲時，官員們會允許他睡在較為舒適的油漆行中。但在這裡，在這個樂隊有時會在囚犯們前往「浴室」的時候吹奏伴奏樂曲的恐怖國度中，沒有人會欣賞羅斯納的拿手樂曲。

　　當多列克出現的時候，李察立刻領著他走到鐵網旁邊。他可以看到那兩個躲在輪胎中間注視他們的漂亮女人。他可以看出她們兩人雙頰深陷的憔悴容顏。對他和亨利來說，最恐怖駭人的夢魘就是女人們無法離開奧希維。她們無法和她們的孩子一同居住在男囚營房之中。但她們此時蹲在一輛必然會在天黑之前離開營區的火車下面，而這個位置正好就是全奧希維最能激起人們生存希望的安全地點。他們心中隱隱升起了家族重逢的歡樂景象，但在這個危險的地方，這個念頭只是一種無法實現的渺茫希望。那兩個站在伯克瑙鐵網旁的男人十分害怕他們的女人會願意為此而犧牲自己的生命，不顧一切地奔到他們面前。因此多列克與亨利開始以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鼓勵他們的妻子──就像和平時代的父親們決定在夏季時分帶著孩子前往波羅的海度假，好讓終日為家務操勞的女孩子們可以到卡爾斯巴德溫泉勝地去享受一段難得的休閒時光一般。「好好照顧努西雅，」多列克不斷地喊著，提醒妻子他們還有另外一個需要照顧的孩子，他知道努西雅此時必然就在瑞琴娜上方的車廂之中。

　　最後，男囚營房中響起了一陣慈悲的警鈴聲，解除了這兩個不幸家庭天人交戰的精神折磨。男人與孩子現在必須離開鐵網回到營區之中。曼茜與瑞琴娜有氣無力地爬入車中，然後黑衫隊官員再度關上了車門。她們十分平靜。現在任何事物都無法使她們感到震驚了。

　　火車在下午時分駛出了奧希維。女人們開始紛紛猜測行駛的方向。米拉．費佛伯格暗暗想著，如果她們的目的地並不是辛德勒勞工營，那麼車中半數的女人將無法活過一個禮拜。她認為自己大約只剩下幾天的生命。那個叫做露西雅的女孩罹患了足以致命的猩紅熱。德瑞斯娜太太被嚴重痢疾折磨得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骨，雖然丹卡一直無微不至地照料母親的病勢，但她似乎已漸漸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但在努西雅．哈洛威茲的車廂中，女人們可以透過鬆脫的木板看到四周的山峰與松樹林。某些人曾經在童年時代來過這裡，而即使是在臭氣熏天的車廂中，那些高聳的山峰仍然可以帶給她們一種奇特的度假感覺。她們興奮地推著那些坐在穢物中發呆的女孩。「我們就快要到那裡了，」她們滿懷信心地提出保證。但究竟是哪裡呢？另一個錯誤的地點將會無情地奪去她們所有人的性命。

　　在第二天酷寒的黎明時分，她們聽從命令走下了牛車。火車頭在濃厚的晨霧中嗚嗚作響，車廂底下懸掛著骯髒的冰柱，而刺骨的寒風毫不容情地侵襲著她們瘦弱的身軀。但這裡並沒有奧希維那種令人窒息的焚屍焦臭。這是個不知名的鄉間小站。她們拖著凍僵的雙腳跌跌撞撞地向前行走，每一個人都在劇烈地咳嗽。不久之後，她們眼前出現了一扇大門，而在大門後面，有著一棟巨大的磚頭建築，屋頂上有許多令人怵目驚心的煙囟：這裡看起來就像是奧希維的另一個分部。一群黑衫隊員站在大門口等待，在寒風中不停地揉搓雙手取暖。大門口的黑衫隊員，那些煙囪──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就像是那個恐怖王國的殖民地。米拉．費佛伯格身邊的一個女孩開始低聲哭泣。「他們把我們送到這麼遠的地方，原來就是要把我們送到那些煙囪下面毒死。」

　　「不會的，」米拉說，「他們絕對不會浪費時間。他們可以在奧希維處理所有的殲滅工作。」

　　然而，她此時就像露西雅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懷抱著如此樂觀的信念。

　　在她們走到大門附近的時候，她們驚喜地發現辛德勒先生竟然就站在那些黑衫隊員中間。她們先認出了他那令人難忘的高大身影。然後她們可以看到掩蓋在那頂提洛爾帽下面的那張熟悉的面孔。辛德勒最近總是戴著這頂帽子，來慶祝他回到家鄉山區的返鄉行動。一個矮小黝黑的黑衫隊官員站在他身邊。她們並不知道他就是布瑞恩利茲的司令官利波德少尉。奧斯卡已經發現──這些女人在不久之後也會發現──這個利波德與他的中年屬下們大不相同，他仍然對所謂的「最後解決」懷抱著強烈的信心。雖然利波德是哈斯布魯克少校的得力助手，而他應該是這個勞工營中的權力化身，但是當女人隊伍停下腳步的時候，代表官員前來迎接她們的卻是奧斯卡本人。她們定定地望著他。他是濃霧中令人驚喜的奇蹟。某些女孩放心地露出了微笑。就像其他一些曾在那天早晨站在隊伍中的女孩一般，米拉．費佛伯格記得在辛德勒走到她們面前的那一瞬間，她的心中湧現出一種最真摯、最虔誠，但卻難以述說出口的感激之情。在多年之後，一個曾站在那支隊伍中的女人將會接受某個德國電臺的訪問，企圖根據記憶解釋她當時的心境。「他是我們的父親，他是我們的母親，他是我們唯一的信心。他從來不曾讓我們感到失望。」

　　然後奧斯卡開口說話。這是他另一場驚人大膽的演講，充滿了令人眩惑的承諾。「我們知道妳們將會來到這裡，」他說，「他們從茲維陶打電話到這兒來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然後，以一種輕鬆但卻具有莊嚴意味的口吻，他說出了這段話，「妳們現在再也不用擔憂害怕了。妳們現在是和我在一起。」

　　這段話明顯地觸犯到利波德少尉的權勢，暗示出這位司令官並沒有主宰一切的權力。雖然利波德非常憤怒，但奧斯卡完全不以為意。而當主管先生領著囚犯們走入工廠的庭院之後，被拒於工廠大門之外的利波德就再也無法破壞這項承諾。

　　男人們早就聽到了這個消息。他們全都站在他們宿舍的陽臺上著急地往下眺望。斯特恩伯格和他的兒子焦慮地尋找克拉拉．斯特恩伯格太太，老費根邦姆先生與魯特克．費根邦姆在人群中搜尋諾莎．費根邦姆和她嬌弱女兒的身影。猶達．德瑞斯納和他的兒子賈尼克，年老的傑瑞斯先生，勒瓦托夫牧師，金特，加爾德，甚至包括那個主宰名單的馬歇爾．郭德伯格，此時全都焦急地伸長脖子尋找他們一心惦記的女人。蒙德克．柯恩不僅只是在尋找他的母親與姊妹，同時也含情脈脈地望著那個樂觀的露西雅，她是他所暗中戀慕的女子。鮑深深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悲傷心境，他直到此刻才首次確定他的母親與妻子並不會來到布瑞恩利茲，而這個嚴重打擊或許會成為他一生難以磨滅的陰影。但當珠寶匠烏爾肯看到站在樓下庭院中的恰雅．烏爾肯的時候，他現在才驚訝地發現，他們自己是依靠旁門左道的關係非法插入名單之中，並因此而獲得了驚人的拯救的少數囚犯。

　　費佛伯格手裡拿著一個包裹不停地揮舞，這是他為米拉所保存的禮物，裡面有從霍夫曼留下的箱子中所偷來的一團毛線，和他自己在焊接部門所製造的一根鐵針。法蘭西斯．斯皮拉的十歲兒子也站在陽臺上向下眺望。庭院中還有著許多黑衫隊員，因此他必須將拳頭塞在口中，才能阻止自己喊叫出聲。

　　女人們穿著她們的奧希維襤褸衣裳踉踉蹌蹌地在碎石路上緩緩前進。她們的頭髮被剪得凌亂不堪。某些女人在重病的折磨之下消瘦得不成人形，甚至連她們的親人都無法輕易辨識出她們的身影。然而這仍是一場恍如隔世的驚人重逢場景。而當她們在日後發現，除了布瑞恩利茲的幸運者之外，在納粹鐵蹄蹂躪之下的全歐洲境內，並沒有其他任何囚犯有幸獲得這種如奇蹟般的重逢機會時，她們並不會因此而感到驚訝。這是奧希維有史以來第一次，而日後也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拯救奇蹟。

　　女人們進入了她們的隔離宿舍。地板上鋪著一層稻草──當時那兒尚未裝設床鋪。一個黑衫隊女孩端著一個德國琺瑯器工廠所出產的大蒸鍋，將奧斯卡在大門口所承諾的熱湯分配給這些飢餓的女人。這是熱騰騰的濃湯，裡面有著可以補充體力的豐富營養。而在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兒中，這些濃湯同時也代表著其他那些難以衡量的無價承諾的外在表徵。「妳們現在再也不用擔心害怕了。」

　　但她們無法擁抱她們的男人。女人宿舍現在是一個暫時性的檢疫隔離區。在醫療成員的殷殷勸諫之下，甚至連奧斯卡都十分擔心她們或許會將奧希維的傳染病散播到營區之中。

　　然而，重重的限制並不能杜絕人類的強烈情感，而囚犯們隨即發現到三種可以打破隔離限制的有效管道。第一個管道是年輕的摩西．貝耶斯基鋪位上方的鬆脫磚塊。在接下來的幾個夜晚，男人們將會輪流跪坐在貝耶斯基的床褥上，透過牆壁的裂隙向他們女人傳遞訊息。同樣地，工廠中也有一扇通往女性公廁的扇形窗。費佛伯格在窗戶旁邊疊了一堆箱子，區隔出一個隱祕的小空間，男人們可以坐在裡面呼喚親人。同時，在清晨與深夜時分，設置於男性營房陽臺與女性營房陽臺之間的鐵網柵欄兩邊將會出現擁擠的人潮。傑瑞斯夫婦經常在這裡相會：年老的傑瑞斯先生，他曾經貢獻出他自己的木材建造了依馬利亞的第一座勞工宿舍；他的妻子，當黑衫隊在猶太聚居區中展開搜捕行動時，她曾經前往依馬利亞避難。其他囚犯經常拿傑瑞斯夫婦的對話來開玩笑。「妳今天的大便稀不稀啊，親愛的？」傑瑞斯總是愁容滿面地詢問他那個剛從伯克瑙痢疾營區來到這裡的妻子。

　　囚犯們之間有著一個不成文的禁忌，基於他們過去的經驗與求生本能，沒要任何人願意進入勞工營中的診療所。普拉佐的診所是個危機四伏的恐怖地方，布蘭克醫生隨時都可能會替生病的囚犯注射致命的石油精。即使是在布瑞恩利茲，他們也必須提心吊膽地防備突如其來的搜捕行動，那種已經將所有的男童送往奧希維的危險行動。根據奧蘭寧堡頒布的正式規定，所有的勞工營診所都不應該收容任何罹患嚴重疾病的囚犯。這裡的診所並不是普渡眾生的慈善機構，為工業生產提供必要援助才是設立診所的唯一目的。但不論囚犯們是否願意，布瑞恩利茲的診療所中仍然住滿了許多女病人。正值青春期的少女雅卡．費根邦姆被安置在診療所之中。她得了致命的癌症，即使是在最舒適的環境之中，她也無法逃脫死神的魔掌。但現在，她至少已來到了她所能找到的最舒適的地方。德瑞斯納太太與其他幾十個女人也來到了這裡，她們不是食不下嚥，就是無法將食物保存在胃中。樂觀主義者露西雅和其他兩個女孩感染了猩紅熱，為了杜絕傳染，她們無法和其他夥伴們一同住在診療所中。醫生讓她們睡在地窖中的床位上，汽鍋所散發出的熱氣使她們不至於遭受到嚴寒的侵襲。即使是處於高燒的昏迷狀態之中，露西雅也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地窖中那種幾近奢侈的溫暖空氣。

　　艾蜜莉像修女一般沉默地在診療所中工作。那些並未感染病症的囚犯，那些忙著拆除霍夫曼機器運到路邊倉庫中的強壯男人，幾乎完全不曾注意到艾蜜莉的存在。其中一個男人日後將會表示她只不過是個安靜柔順的妻子。這是因為布瑞恩利茲的健康囚犯全都一心一意地沉醉於奧斯卡華麗浮誇的風格與偉大的布瑞恩利茲信心戲法之中。甚至連那些並未被疾病擊倒的女人也將她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個高貴莊嚴，具有神奇的魔法，能夠預示一切美好未來的奧斯卡身上。

　　以曼茜．羅斯納的親身經驗為例。曼茜來到布瑞恩利茲之後，隨即在工廠中擔任夜班工人的職務。不久之後，奧斯卡突然在某天夜晚來到她的車床面前，將亨利的小提琴交到她手中。他在某次前往葛羅斯─羅森拜訪哈斯布魯克的時候，抽空前往當地的倉庫中，找到了這把具有紀念價值的小提琴。他花了一百德國馬克才將它贖回來。當他將小提琴遞給曼茜的時候，他臉上的微笑似乎是在向她保證，那位生死未卜的小提琴家最後必然會跟隨著樂器的腳步回到妻子身邊。「同一把樂器，」他低聲說，「但──在這個時刻──卻是不同的曲調。」

　　在面對奧斯卡與這把神奇的小提琴時，曼茜自然無法注意到那位隱藏在主管先生堂皇身影之後的沉默妻子。但對那些垂死的病人來說，艾蜜莉卻是她們的注意焦點。她想辦法弄到了一些粗麵粉，在她自己的廚房中精心調配，然後端到診療所中。亞歷山大．畢伯斯坦醫生判定德瑞斯納太太已經沒救了。但艾蜜莉天天不厭其煩地用湯匙餵她吃粗麵粉，而過了一個星期之後，下痢的症狀就逐漸消失了。德瑞斯納太太的情形似乎可以證實米拉．費佛伯格的看法：如果奧斯卡無法成功地將她們救出伯克瑙，那麼大部分的女人都無法活過一個禮拜。

　　艾蜜莉也細心地照料雅卡．費根邦姆，也就是那個得了骨癌的十九歲女孩。雅卡的兄弟魯特克．費根邦姆在一樓的工廠上班，而他有時會看到艾蜜莉帶著一罐她親自烹調的熱湯走出一樓的公寓，讓毫無復元希望的雅卡調養身體。「她服從奧斯卡的命令，」魯特克將會在日後表示，「就和我們所有人一樣。然而她卻是個獨立自主的女人。」

　　當費根邦姆不小心摔破眼鏡的時候，她想辦法替他將眼鏡送去修理。費根邦姆的驗光處方擺在某個克拉科夫醫生的抽屜中，而那是這位醫生在猶太聚居區成立之前所開出的處方。艾蜜莉透過個人的關係，請一位前往克拉科夫旅遊的朋友到醫生那兒拿到了這張處方，然後將一副完好如初的眼鏡交到費根邦姆手中。年輕的費根邦姆感激得五體投地，深深感到這並不只是一件平凡無奇的普通善行，尤其是在這個希望他保持半瞎狀態，並意圖摘下全歐洲猶太人眼鏡的體制之中，艾蜜莉的舉動更是一種莫大的恩惠。另外還有許多描述奧斯卡為不同囚犯供應新眼鏡的善行故事。但就像那些無名英雄的義舉總是為亞瑟王或是羅賓漢這般傳奇人物的燦爛光芒所掩蓋一般，人們不禁懷疑地猜想，艾蜜莉個人的善意是否也不為人知地全然消溶在奧斯卡神話之中。

第三十四章

　　布瑞恩利茲診療所中的工作成員包括希爾夫斯坦、韓德勒、留科威茲，以及畢伯斯坦幾位醫生。他們全都十分擔心營區中將會爆發出斑疹傷寒這種恐怖的傳染病。這是因為斑疹傷寒所帶來的災禍不僅只是對於健康的威脅而已。根據奧蘭寧堡的命令，斑疹傷寒將會使布瑞恩利茲面臨關閉的命運，而那些感染傷寒的囚犯將會被送上牛車，關在伯克瑙那些貼著「小心斑疹傷寒！」標語的陰森營房中靜靜等死。在女人們到達營區的一個星期之後，奧斯卡依照慣例在早上來到診療所探問囚犯的病情，畢伯斯坦告訴他女病人中已出現了兩個疑似斑疹傷寒的病例。頭痛，高燒，疲憊，全身發痛──這些症狀都已經一一浮現。畢伯斯坦估計大約在幾天之中，她們身上就會出現典型的斑疹傷寒疹塊。他們必須立刻將這兩個病人安置在某個能有效杜絕傳染的隔離地點。

　　畢伯斯坦不用多作解釋，奧斯卡也知道斑疹傷寒的一般症狀與可能帶來的巨大傷害。斑疹傷寒病菌的病媒是蝨子。而所有的囚犯身上都有著難以撲滅的龐大蝨子隊伍。這種疾病的潛伏期大約是兩個禮拜。因此現在很可能已有十幾個，甚至是一百名囚犯是處於一觸即發的潛伏期中。雖然宿舍中已裝設了整齊的鋪位，但囚犯之間的距離仍然是十分狹窄。當情人們在工廠中的某個隱祕角落祕密幽會的時候，他們身上的蝨子也開始進行盛大移民行動。帶著斑疹傷寒病菌的蝨子以飛快的速度在營區中周遊列國。而現在，牠們旺盛的精力似乎可能會摧毀奧斯卡的一切努力。

　　因此當奧斯卡下令在樓上成立一個除蝨機構──浴室，一個負責用沸水煮衣物的洗衣室，一個消毒部門──的時候，那並不是個行同虛文的空泛管理命令。這個機構必須裝設連結地窖炙熱蒸汽的管道。焊接工們必須日夜趕工，儘快完成這項工作。他們以強烈的意願與熱誠展開行動，而意願就是布瑞恩利茲祕密工業的特點與動力。官方所認同的正式企業或許是那些水泥地板上的巨大彈殼機器。但如同摩西，貝耶斯基所了解到的一般，囚犯們與奧斯卡對於這些機器的興趣只是在於如何將它們安裝在合適的地點，為布瑞恩利茲的工業營造出一道安全的屏障而已。人們所真正在意的是布瑞恩利茲其他那些古怪而不確定的工業。女人們偷取霍夫曼所留下的箱子中的毛線團，在工廠中專心地打毛衣。只有在黑衫隊人員經過工廠前往主管先生辦公室，或是法赫斯與修恩布朗這兩個笨拙愚蠢的平民工程師（「根本就比不上我們自己的工程師，」一個囚犯在日後如此表示）走出他們的辦公室的時候，女人們才會暫時放下手中的毛衣，裝出一副認真進行工作的神情。

　　布瑞恩利茲時期的奧斯卡與依馬利亞老員工記憶中的主管先生並沒有任何差別。他仍然是一個愛好享樂的樂天派，一個興趣廣泛的男人。某一天，曼德爾和費佛伯格在做完安裝蒸氣管的工作之後，熱得出了一身臭汗，因此他們決定到那個幾乎與工廠天花板等高的大水槽中去好好地洗個澡。他們沿著長梯與狹窄甬道向上攀爬。那兒的水十分溫暖，而當你滑入水槽中之後，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從樓下看到你裸露的身軀。然而，當他們爬到水槽邊的時候，這兩個焊接工赫然發現竟然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奧斯卡赤裸著巨大的身軀在水中漂浮。一個黑衫隊的金髮女孩，也就是那個曾經向瑞琴娜．哈洛威茲索取胸針賄賂的女孩此時也在水槽中泅泳，堅挺的乳房毫不掩飾地暴露在水面之上。奧斯卡注意到這兩個闖入者，抬起頭來以一種天真坦率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對他來說，性的羞恥就像是存在主義一般，是一種具有極為可貴的價值，但卻令人無法理解的艱澀觀念。這兩個焊接工饒富興味地發現，這個女孩在脫下黑衫隊制服之後的確是相當美麗誘人。

　　他們隨即對水池中的那對情人道歉，立刻轉身離去。兩個焊接工連連搖頭，輕輕地吹著口哨，像男學生一般地哈哈大笑。而在他們的頭頂上，奧斯卡如同天神宙斯一般地與他的獵物盡興調情。

　　※※※

　　當斑疹傷寒並未開始蔓延的時候，畢伯斯坦感謝布瑞恩利茲的除蝨機構。當痢疾逐漸消失的時候，他感謝奧斯卡所供應的營養食物。在一份存放於亞德瓦歇姆資料館中的證言中，畢伯斯坦宣稱在布瑞恩利茲的早期歲月，囚犯們每天的食品配額高達兩千卡路里。在當時饑荒遍野的整片冬日歐陸大地中，只有布瑞恩利茲的猶太人能獲得如此充足的餬口食物。而在幾百萬的人口中，只有辛德勒的一千多名勞工才能喝到營養豐富的濃湯。

　　他們甚至還可以喝到燕麥粥。在營區前方的道路盡頭，在那條隱藏著奧斯卡的機械工所倒入的黑市醇酒的溪流旁邊，有著一座碾穀廠。囚犯們只要帶著一張工作通行證，就可以藉著出差的名義，大搖大擺地走出工廠，來到存量豐富的穀倉之中。蒙德克．柯恩仍然記得當時那種帶著食物滿載而歸的愉快感覺。在進入穀倉之後，你只要繫上褲管，鬆開皮帶，你的朋友就會在褲中裝滿燕麥片。然後你就可以高高興興地繫上皮帶回到營區了──當時你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活動倉庫，以內八字的滑稽步伐緩緩經過崗哨亭返回巨大的附屬建築。在進入室內之後，其他人就會為你解開褲管，讓燕麥片輕輕鬆鬆地傾入事先預備好的壺子之中。

　　在繪圖部門中，年輕的摩西．貝耶斯基與約瑟夫．鮑已經開始替囚犯偽造通行證，讓他們以執行工作的名義到穀倉中搬運燕麥。奧斯卡在某一天來到了他們的辦公室中，將幾份蓋著保護行政區食品分配部門印章的文件遞到貝耶斯基面前。奧斯卡最佳的黑市食物來源管道仍然是集中在克拉科夫地區。他可以打電話安排運貨，但當貨物運到摩拉維亞邊界的時候，必須呈交一份行政區食物與農產品管理部門所核發的通行證件，才能順利通過關口。奧斯卡指著他手中文件上的印章。你有沒有辦法製造一個一模一樣的印章？他問貝耶斯基。

　　貝耶斯基是個技藝傑出的優秀工匠。他可以犧牲睡眠來進行額外的工作。現在他交出了他為奧斯卡所製造的無數官方印章中的第一個成品。他的偽造工具只是一些簡陋的刀片與其他小型的切割器具。他的印章隨即成為布瑞恩利茲自己所創造出的官僚系統的符咒與象徵。他刻了保護行政區的官用印章，刻了摩拉維亞行政長官的印章，他製造出無數假冒的通行許可印章，讓囚犯們開卡車到布爾諾或是奧洛摩茲去搬運大量麵包，黑市汽油，麵粉，布料，或是香菸。克拉科夫藥劑師里昂．薩爾培特過去曾是馬瑞克．畢伯斯坦的猶太議會成員，而他現在負責管理布瑞恩利茲的倉庫。這裡有著哈斯布魯克統治之下的葛羅斯─羅森所分配的少量食物，另外還有奧斯卡運用貝耶斯基精心製造的印章所買到的豐富蔬菜、麵粉與穀物。在貝耶斯基的巧手雕刻之下，象徵納粹政權的老鷹與扭曲十字記號維妙維肖地呈現在這些假造的印章之上。

　　※※※

　　「你必須記住，」一位奧斯卡勞工營中的成員說，「布瑞恩利茲的日子並不好過。但若是拿它來與其他勞工營作個比較──那真是一個天堂樂園！」囚犯們似乎已了解到所有的地方都有著食物短缺的現象；甚至連那些住在勞工營外面的一般市民都無法吃飽。

　　那麼奧斯卡呢？奧斯卡是不是也將自己的食物配額減少到與囚犯們相同的分量呢？

　　他的回答是一陣縱容的大笑。「奧斯卡？奧斯卡為什麼要減少自己的食物配額？他可是主管先生啊。我們這種身分的人哪有權利去要求他縮減飲食呢？」然後他開始皺眉思索，似乎擔心你會覺得他實在是有著根深抵固的奴隸心態。「你不了解。我們對那裡懷著感恩的心情。那是我們唯一可去的地方。」

　　如同奧斯卡早期的婚姻生活一般，他現在仍是個漠不關心的缺席人物，常常離開布瑞恩利茲到其他地方去逍遙快活。負責每天向奧斯卡報告營區情況的斯特恩經常終夜不眠地癡癡等待奧斯卡歸來。在奧斯卡的公寓中，伊哈克與艾蜜莉是兩位盡忠職守的守夜人。這位具有學者氣質的會計師總是為奧斯卡在摩拉維亞四處飄蕩的行徑加上最忠誠信賴的詮釋。在多年後的一場演講中，斯特恩將會表示：「他日夜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不僅只是為了替布瑞恩利茲勞工營中的猶太人購買食物──這是靠著一個囚犯所製造的假文件才能達到目的，同時，為了預防黑衫隊在撤退時的瘋狂屠殺，他也不辭勞苦地為我們弄到了一些武器與彈藥。」這幅描繪出一個深謀遠慮的主管先生鎮日操勞奔走的感人畫像，實應歸功於伊哈克對於奧斯卡的情感與忠貞。但艾蜜莉卻可以清楚地意識到，並不是所有的缺席時間都是源自於奧斯卡仁慈騙術的正字標記。

　　在奧斯卡某段休假時間之中，十九歲的賈尼克．德瑞斯納被加上了蓄意破壞分子的嚴重罪名。德瑞斯納事實上對金屬工作一無所知。在普拉佐歲月中，他一直是在除蝨部門中工作，負責為剛洗完澡的黑衫隊員遞上乾淨的毛巾，以及煮沸爬滿蝨子的囚犯衣物。（他曾經被蝨子咬傷，因而感染了斑疹傷寒，而他完全是因為他的表哥辛德爾醫生想辦法讓他以咽喉炎患者的身分混入診所，才幸運地保全了性命。）

　　所謂的蓄意破壞行動的起因是，德國主管修恩布朗工程師突然將德瑞斯納從他原先的車床工作調到巨大金屬壓床部門。工程師們花了整整一星期的時間調整這臺機器的精密刻度儀器，而當德瑞斯納按下電源按鈕，開始試著操作這臺陌生的機器時，在他笨手笨腳的操作之下，電線立刻短路，而且還弄破了一層金屬板。修恩布朗長篇大論地痛罵這個嚇得半死的男孩，然後衝進他的辦公室中寫了一份定罪報告。修恩布朗的指控報告立刻由打字員打成了幾份影本，分別呈交給奧蘭寧堡的Ｄ分部與Ｗ分部，葛羅斯─羅森的哈斯布魯克，以及工廠大門口辦公室中的利波德吵尉。

　　在第二天早上，奧斯卡仍然未曾返回家中。於是斯特恩當機立斷地從郵袋中取出指控信件，隱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而寫給利波德的信函已經面交給這位備受壓抑的司令官，但利波德至少還是個謹守組織規定的負責官員，因此在接到奧蘭寧堡與哈斯布魯克的許可令之前，他並不可能會立刻吊死那個男孩。兩天之後，奧斯卡仍然不曾出現。「這說不定是串通好的陰謀！」某些異想天開的囚犯開始在工廠中製造傳聞。修恩布朗不知透過什麼管道，發現伊哈克竟然大膽地私自扣下信件。他氣沖沖地闖入斯特恩的辦公室，厲聲吼道他要將斯特恩的名字加在同一份定罪報告之中。斯特恩似乎是個具有絕佳自制力的冷靜男人，他面不改色地靜靜傾聽，等到修恩布朗終於安靜下來之後，他開始心平氣和地告訴這位工程師，他之所以暗中扣下信件，只是因為他覺得應該對主管先生表現出最起碼的禮貌，應該在寄出信件之前先向主管先生報告其中的內容。而主管先生，斯特恩說，在聽到囚犯蓄意破壞他價值一萬德國馬克的昂貴機器時，他自然也會大為震怒。因此，斯特恩說，這似乎只是讓辛德勒先生有機會在報告中加上自己的意見，並不會改變原先的判決。

　　最後，奧斯卡的轎車終於駛入了營區。斯特恩趕在別人前面攔下了這輛如救星一般的轎車，對奧斯卡述說修恩布朗的定罪報告。利波德少尉也急著想見到辛德勒，他顯然是想利用賈尼克．德瑞斯納案件作為藉口，開始在工廠中施展他的權力。我將會親自主持審判會，利波德告訴奧斯卡。而你，主管先生，你必須呈交一份證明損壞程度的簽名證言。

　　等一下，奧斯卡告訴他，是我的機器遭受到嚴重的破壞。應該是由我來主持這場審判會。

　　利波德隨即提出反駁，氣勢洶洶地宣稱所有的囚犯都屬於分部司法制度的管轄範圍之內。但是工廠的機器，奧斯卡反脣相稽，卻是由軍方督察團監管。另外，他實在無法允許司令官在工廠中開審判會。如果布瑞恩利茲是個成衣工廠或是化學工廠，那麼這或許並不會對生產效率造成嚴重的影響。但這卻是個負責製造機密零件的軍火工廠。

　　「我絕對不容任何人干擾我的勞工資源，」奧斯卡說。

　　奧斯卡贏得了這場爭執，這或許是因為利波德的忍讓態度。這位少尉十分害怕奧斯卡那些位高權重的朋友。因此布瑞恩利茲法庭於當天夜晚在德國琺瑯器工廠的工作母機部門開庭審判，成員包括法庭主席辛德勒先生，修恩布朗先生，以及法赫斯先生。一個年輕德國女孩坐在一旁負責記錄，而當年輕的德瑞斯納被押到這裡的時候，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組織完整的莊嚴法庭。根據分部於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一日頒布的命令，賈尼克此時所面對的是一連串司法程序中最重要的初步階段，而在經過一份呈交給哈斯布魯克的報告與一份來自於奧蘭寧堡的回函的文件手續之後，這個司法程序將會使他吊死在布瑞恩利茲所有囚犯面前，吊死在他自己的父母與妹妹面前。

　　賈尼克注意到奧斯卡今晚十分冷漠，完全看不到一絲他平常那種親切和善的神情。主管先生大聲唸誦修恩布朗所寫的蓄意破壞罪行報告。賈尼克對奧斯卡的認識主要是基於其他人所轉述的事跡，其中大多是父親所告訴他的親身體驗與傳聞，而他現在無法看出奧斯卡板著臉唸誦修恩布朗指控的舉動究竟是代表什麼意義。奧斯卡是不是真的，很在乎他的昂貴機器？或者這只不過是一場虛張聲勢的戲劇表演？

　　在唸完修恩布朗的控訴之後，主管先生開始發出一連串的問題。大部分的問題都遠超過德瑞斯納的理解範圍，因此他根本就無法回答。他以哀求的口吻表示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操作這種精密的機器，花了好多時間才調整好機器的刻度，他解釋，他當時實在是太緊張了，所以才會不小心出錯。他不斷地向主管先生保證，他並沒有任何蓄意破壞機械設備的動機。如果你不熟悉軍火部門的機器，修恩布朗說，那麼你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裡。主管先生曾對我保證，你們這些囚犯全都在軍火企業中工作過。然而你竟然站在這裡，囚犯德瑞斯納，宣稱你對軍火機器一無所知。

　　辛德勒以一種憤怒的姿勢，命令這個囚犯描述他在犯罪事件當晚操作機器的詳細過程。德瑞斯納開始述說他如何進行開機前的準備工作，先小心翼翼地調好刻度，事先演練操作控制器的程序，然後才打開電源，而機器的引擎突然飛快地運轉，機械儀器立刻四分五裂。隨著德瑞斯納的敘述，辛德勒先生顯得越來越煩躁不安，他狠狠地瞪著那個男孩，開始離開座位忿忿地衝到囚犯面前。而當德瑞斯納描述他如何調整一個控制器的時候，辛德勒突然停下腳步，握著一雙巨大的拳頭對他怒目而視。

　　你剛才說什麼？他質問那個男孩。德瑞斯納只好再重複了一次他剛才所說的話：我更動了壓力控制器，主管先生。

　　奧斯卡走到男孩身邊，狠狠地在他的下巴上揍了一拳，德瑞斯納眼前冒著金星，腦袋嗡嗡作響，但對他來說，這種嗡嗡聲就像是一種歡欣的勝利進行曲，因為他剛才清楚地看到奧斯卡──背對著其他的法庭人員──意味深長地對他眨眼。然後奧斯卡以一種誇張的姿態揮舞著他粗壯的手臂，把那個男孩逼得節節後退。「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實在是笨得可以！」他不停地厲聲咆哮，「我實在是無法相信！」

　　他轉過頭來對修恩布朗與法赫斯大聲呼籲，如同這兩位工程師才是他唯一的盟友一般，「我還真希望他們擁有蓄意破壞機器的聰明才智。這樣我至少可以有理由剝下他們的皮！但你能拿這些笨傢伙怎麼辦呢？他們只會浪費我們的時間。」

　　奧斯卡再度握上拳頭，德瑞斯納畏畏縮縮想要逃避，以為自己又得挨上一記厲害的鉤拳。「滾出去！」奧斯卡吼道。

　　在德瑞斯納走出大門的時候，他聽到奧斯卡告訴其他法庭人員他們最好是忘了這回事。「我樓上有一些上好的美酒，」他說。

　　此種靈活巧妙的顛覆手段或許並不能使利波德與修恩布朗感到滿意。審判程序並未達到一個正式的結果：並未以適當的罪行宣判作為終結。但他們卻無法指責奧斯卡故意逃避審判會，或是以敷衍的態度主持法庭。

　　德瑞斯納在多年之後所發表的事件報告，暗示出布瑞恩利茲事實上是運用一連串如魔法般令人眼花撩亂的戲劇表演，才能有效地保全囚犯的生命。而若是以嚴格的現實層面來評估，布瑞恩利茲這個奇特的勞工營，不論是將它視為一個監獄或是一個製造工業，它的本質與實際的意義全都顯示出，它只是一個長久、炫目，而又完整的驚人信心戲法。

第三十五章

　　這是因為這個工廠從不曾製造過一個合格的產品。「連一個彈殼都做不出來，」布瑞恩利茲囚犯們至今仍然無奈地連連搖頭表示。他們從不曾製造出一個可用的四十五釐米彈殼，所有的火藥容具都無法通過嚴格的品管檢查。奧斯卡本身則是不慌不忙地將布瑞恩利茲的產量記錄拿來與德國琺瑯器工廠在克拉科夫時期的出口量相互對照。薩布拉西工廠的琺瑯器總產量大約是一千兩百萬德國馬克。而在同一時期中，依馬利亞軍火分部也製造出價值五十萬德國馬克的彈殼成品。奧斯卡將布瑞恩利茲的產品萎縮現象解釋為「琺瑯器生產量銳減所導致的結果，」在遷到摩拉維亞之後，琺瑯器工廠事實上是毫無產量可言。軍火分部的產品製造，他說，則面臨到「成立初期的種種困難」。但在布瑞恩利茲時期中，他曾經想辦法弄到了一車價值三萬五千德國馬克的「軍火零件」。「這些零件，」奧斯卡日後表示，「在運到布瑞恩利茲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完成的半成品。對軍方來說，這個產品數量已是最低的底線，同時，『成立初期的種種困難』這個藉口已使得我和我的猶太人的處境越來越危險，軍方長官亞伯特．斯皮爾每個月都會不停地催促我們儘快交出足夠的成品。」

　　奧斯卡的不生產政策所導致的危險不僅只是為他在軍方管理部門贏得了生產不力的惡名，同時也引起了其他工廠管理機構的憤怒與怨言。德國的工廠生產系統是採取精細的分工制度，一個工廠製造彈殼，另一個工廠製造導火線，再由第三個工廠負責填上威力十足的炸藥與組合零件。而官方施行分工制度的理由是，即使敵軍的空襲炮火將其中一個工廠夷為平地，也無法徹底摧毀德軍的軍火供應網路。奧斯卡的彈殼在裝箱運到下一個生產線上之後，將會由一些奧斯卡既不認識也無法接觸到的工程師負責檢查。布瑞恩利茲的產品總是無法通過嚴格的品質管制測驗。而奧斯卡在接到抱怨信函的時候，總是興沖沖地將信件遞到斯特恩，芬德爾，潘波，或是加爾德面前。他將會樂不可支地捧腹大笑，如同那些撰寫信函的人全都是滑稽歌劇中的可笑官僚一般。

　　在布瑞恩利茲勞工營稍後的歷史中，又發生了一次以嘲笑面對埋怨的奇特事件。在四月二十八日早晨，斯特恩與米特克．潘波來到了奧斯卡的辦公室中，當時正是囚犯們處境最危險的關鍵時刻，根據情勢的發展來評估，哈斯布魯克少校在不久之後必然會下令處死所有的囚犯。當天是奧斯卡的三十七歲生日，他的辦公桌上已放了一瓶開封的上等白蘭地來慶祝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辦公桌上還有一份來自於一家位於布爾諾附近的軍火工廠的緊急電報。這份電報宣稱奧斯卡的防坦克武器彈殼全都是粗製濫造的劣質品，沒有一個彈殼能通過品管測驗。彈殼的口徑刻度完全不正確，同時，由於缺乏適當的回火處理來增加鋼鐵的韌度，在品管測驗的過程中，這些彈殼全都裂成了無用的碎片。

　　這封電報竟然使奧斯卡欣喜欲狂，他洋洋得意地將電報送到斯特恩與潘波面前，逼他們仔細地閱讀內容。潘波記得奧斯卡當時又發表了一段驚人的宣言：「這是我所能獲得的最好的一份生日禮物。因為它讓我知道並沒有任何可憐的混蛋會死在我的產品之下了。」

　　這個事件描繪出兩種不同的瘋狂。像奧斯卡這種竟然會為了失敗產品而歡欣鼓舞的製造商的確是有些瘋狂的傾向。但不可否認地，那些制定生產規則的德國技術統治論者也有著一種冰冷的瘋狂念頭，在這個維也納為敵軍攻陷，馬歇爾．柯涅夫的軍隊在易北河與美軍結為同盟的危急存亡之秋，他們竟然還理所當然地認為一個山丘中的軍火工廠有著足夠的時間來克服種種技術障礙，製造出符合偉大的品質規範與產品數量原則的精緻產品。

　　但這份生日電報所提出的主要問題是在於奧斯卡究竟是如何撐過這幾個月，在他生日前七個月的時間中他究竟是做了什麼工作。

　　布瑞恩利茲勞工至今仍然記得當時一連串如火如荼的視察行動。來自於分部的官員手理拿著一疊名單，昂首闊步地在營區中四處巡行。軍方督察團的工程師們也耀武揚威地在工廠中檢查機器設備與工作情形。奧斯卡總是以豐盛的盛宴來招待這些重要官員，用火腿與上等白蘭地來緩和他們的情緒。在當時戰火連綿的德國地區，人們並沒有什麼機會享受到如此精緻豐富的佳餚美酒。那些負責操作車床、熔爐，以及金屬壓床的囚犯們將會在日後描述當時那些穿著整齊制服的視察官員們酩酊大醉地在工廠中踉蹌行走的荒唐景象。而所有的目擊證人都不厭其煩地述說著一個相同的故事：在接近戰爭末期的最後幾次視察行動時，曾經有一個官員故作清高地厲聲喝斥，宣稱辛德勒絕對無法以同志情誼、豐盛午餐與美酒來破壞他清廉的操守。根據這個傳說故事的內容，當奧斯卡與這個頑固的官員一同站在連結宿舍與工廠的樓梯上時，奧斯卡突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使這個官員連翻帶滾地摔下樓梯，頭破血流地躺在地上，並且還摔斷了一條腿。然而，大部分的布瑞恩利茲囚犯都無法指名這位固執的官員的確實身分。某個囚犯宣稱這位官員就是摩拉維亞的黑衫隊與警察局主管拉希。就像其他的奧斯卡傳奇一般，這個故事反映出人們在心中為奧斯卡所勾勒出的理想形象：一個能防患未然，杜絕一切災禍可能性的智者。而人們必須承認，根據自然的法則來衡量，這些囚犯絕對擁有散播此種虛構神話的權利。他們是朝不保夕的受害者，是處境最為危險的悲慘囚犯。如果這個神話使他們失望的話，他們必然會為此而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布瑞恩利茲之所以能通過嚴格的檢查，部分應歸功於奧斯卡的技術工人們的精巧花招。電器專家們在熔爐的計量器上動了一些手腳。在表面上看來，指針確實是指著正確的溫度，但熔爐內部的實際溫度卻比指針低幾百度。「我已經寫了幾封信給各地的製造商，」奧斯卡告訴軍方督察員。他將會扮演一位憂鬱而迷惑的製造商，為利潤的損失而愁眉不展。他將會把過失推給結構不良的工廠建築與愚昧無能的德國主管。然後他將會再度提到「成立初期的種種困難」，暗示這些官員當工廠克服困難之後，他們必然會收到好幾噸的優良軍火成品。

　　如同熔爐部門的情形一般，在表面上看來，工作母機部門中的一切都十分符合標準。機器似乎都調到最正確的刻度，但事實上卻有著一百萬分之一公釐的誤差。大部分的軍方督察員在走出工廠的時候，除了懷中的香菸與醇酒之外，他們似乎也懷抱著一份微弱的同情，隱隱為這個默默忍受棘手問題折磨的正直人物感到難過。

　　斯特恩日後總是信誓旦旦地表示，奧斯卡最後不得不向其他的捷克製造商買了幾箱的彈殼，以布瑞恩利茲產品的名義通過了嚴格的品管檢查。費佛伯格也作出相同的證言。但不論奧斯卡究竟是運用何種高明的騙術，他總算是成功地保全了布瑞恩利茲的生存權。

　　在那段危急忙亂的歲月中，奧斯卡為了撫平當地民眾的敵意，曾邀請了一些重要官員前來參觀工廠，並以豐富的晚餐來款待他們。但奧斯卡所邀請的自然全都是那些對機械工程與軍火製造一無所知的官員。當主管先生被捕下獄之後，利波德、霍夫曼，以及當地的黨部主管寫了許多申訴信函寄給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官員──當地市政府，省政府，柏林當局，指控奧斯卡的不良德性，非法交易，以及違反種族法令的嚴重罪行。薩斯姆斯告訴奧斯卡，他在特魯波的辦公室接二連三地收到了許多火力十足的攻擊信函。因此奧斯卡決定邀請恩斯特．哈恩前來布瑞恩利茲參觀訪問。哈恩是柏林總辦公室中一個負責為黑衫隊家庭提供服務的部門中的次級主管。「這個人，」奧斯卡以一種一本正經的語氣發表評論，「是一個惡名昭彰的酒鬼。」哈恩與他少年時代的好友法蘭．伯西的陪伴之下來到了布瑞恩利茲。如同奧斯卡先前所表示的一般，這個伯西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酒鬼。」他同時也是無情屠殺加特全家的殘忍殺手。然而，奧斯卡還是嚥下了他的厭惡與鄙視，為了這個男人的公關價值而敞開手臂歡迎他的到來。

　　當哈恩來到這個偏僻小鎮的時候，他就像奧斯卡原先所預期的一般，穿著全套嶄新的制服與華麗繽紛的綬帶勳章。這是因為哈恩是一個深深沉浸於國社黨過往輝煌時代中的老式黑衫隊員。這位堂皇壯麗的上校還帶了一個跟他一樣燦爛輝煌的副官。

　　奧斯卡邀請已回到營區外租屋中休息的利波德前來與這些重要訪客共進晚餐。在那個夜晚，利波德從一開始就陷入一種困惑不解而又無比絕望的複雜心境之中。這是因為哈恩顯然非常喜愛奧斯卡；酒鬼永遠也無法抗拒奧斯卡的魅力。奧斯卡日後將會以「隆重壯觀」這個辭彙來形容這些重要官員與他們的華麗制服。而在這場晚宴中，利波德終於了解到一個事實：如果他向遠方的官員指控奧斯卡的不當作為，那麼這些抱怨信件很可能會落在主管先生的某位老酒友手中，而他自己也會因此而陷入危險的處境。

　　在第二天早上，人們看到奧斯卡意興風發地駕車駛過茲維陶，和車上那些來自於柏林的顯赫官員高聲談笑。當這輛汽車在街道上呼嘯而過的時候，當地的納粹紛紛恭敬地站在人行道上，向這個德國燦爛光輝的象徵行禮致敬。

　　但霍夫曼卻比其他人更為頑固難纏。根據奧斯卡自己的說法，布瑞恩利茲的三百名女人「完全沒有任何工作的可能性。」大部分的女人都是在工廠中打毛線來消磨時間。但在一九四四年冬季，囚犯除了橫條囚衣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禦寒衣物，因此打毛衣並不能算是一種懶散的嗜好。然而霍夫曼已經向黑衫隊提出正式指控，抱怨辛德勒女人偷竊毛線的罪行。他認為這是一種罪大惡極的可恥罪行，同時也可以有效地顯示出所謂的辛德勒軍火工廠的真面目。

　　當奧斯卡前往拜訪霍夫曼的時候，他發現這個老人毫不掩飾地顯示出得意洋洋的勝利姿態。「我們已經將請願書呈交給柏林當局，請他們快點兒把你趕走，」霍夫曼說，「我們這次還附加了幾份宣誓證辭，證明你管理工廠的方式已觸犯了經濟與種族法令。我們向官方推薦了一位因受傷而退伍的布爾諾工程師來接替你的職位，將這個工廠轉變為一個合理正當的地方。」

　　奧斯卡毫不動怒地傾聽霍夫曼的挑釁之辭，謙遜地道歉，企圖裝出一副願意立刻悔改的誠摯神情。然後他打電話給柏林辦公室中的艾瑞克．藍上校，請他壓下茲維陶的霍夫曼黨派所呈交的請願書。但奧斯卡仍然必須為這種庭外和解協議付出八千德國馬克，而在整個冬季時分，茲維陶的民事與黨部官員輪番上陣地不斷騷擾奧斯卡，三不五時地將他叫到市政廳中，長篇大論地向他述說不同市民對於他的囚犯或是排水系統的不滿與怨言。

　　※※※

　　樂觀主義者露西雅曾經親身體驗過奧斯卡對付黑衫隊視察員的標準手段。

　　露西雅仍然住在暗無天日的地窖中──她將在那兒度過整個冬季。其他兩個女孩的病勢已逐漸好轉，此時已搬到樓上等待復元。但對露西雅來說，伯克瑙似乎是在她的體內注入了難以盡數的毒藥。嚴重的高燒周而復始地侵蝕著她的身軀。她的關節開始紅腫發炎。她的腋窩下出現了惡毒的疔瘡。當一個疔瘡流膿破裂，逐漸收口消失的時候，另一個疔瘡又開始悄然成形。韓德勒醫生曾多次違反畢伯斯坦醫生的指示，用尖銳的菜刀劃破疔瘡，讓腥臭的膿血流出來。她仍然待在地窖中，不用為三餐發愁，像鬼魂一般地蒼白，渾身帶著無數的傳染病菌。在幅員廣大的歐洲大陸，只有這裡才能為她提供一個安全的棲身之處。她甚至在當時就意識到這一點，並且暗暗希望那股掀起滔天巨浪的恐怖勢力儘快在她的頭頂上消失無蹤。

　　在這個溫暖的黑暗洞穴之中，日夜的分野已失去了任何意義。當地窖樓梯頂端的大門敞開的時候，流瀉而入的可能是燦爛的日光或是幽濛的夜色。她已經習慣了艾蜜莉輕悄的腳步聲。但她此時聽到的卻是沉重的皮靴聲，而她無助地躺在床上，嚇得渾身僵硬。對她來說，這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過去的恐怖搜捕行動。

　　事實上那只是主管先生和兩個來自於葛羅斯─羅森的官員。那些嘩啦嘩啦地踩過樓梯的皮靴似乎是在重重地踐踏著她的身軀。當兩個官員在昏暗的地窖中四處參觀，打量著汽鍋與她的病床時，奧斯卡只是若無其事地站在他們中間。露西雅突然感到自己就是今天這場行動的唯一目標，就是那個為了保護其他囚犯而必須呈交給官員們的犧牲品。她病床前面的汽鍋可以給予她一道不太完整的屏障，但奧斯卡似乎無意隱藏這個病重的囚犯，反而大踏步地走到她的床邊。那兩位紳士似乎是覺得這兒的環境相當新鮮有趣，他們好奇地在四周走動，仔細地觀察那些巨大的汽鍋，因此奧斯卡可以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匆匆地交代她幾句話。他的話語驚人地平淡無奇，但確具有神奇的撫慰力量，而露西雅此生將永遠無法忘懷：「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他緊緊地靠在她床邊，似乎是要對那兩位官員強調出這並不是一個傳染病患者。

　　「這是一個猶太女孩，」他直截了當地表示，「我不想讓她待在診療所中。嚴重的關節炎。反正她隨時都會死去。他們判斷她大概活不過三十六個小時。」

　　然後他開始興致勃勃地解說熱水的來源與蒸汽的除蝨效果。他熱心地領著他們參觀測壓計，水管網路，以及巨大的汽缸。他面無表情地在她的床邊緩緩走動，如同她只是這個無生命機械裝置中的一部分。露西雅完全不知道應該將目光停駐什麼地方，不知該瞪著雙眼發呆，還是乾脆閉上眼睛。她試圖裝出昏迷不醒的重病姿態。當奧斯卡護送兩位黑衫隊員走上樓梯的時候，他暗中回過頭來拋給她一個謹慎的微笑，這或許是個危險的舉動，但露西雅當時並不這麼覺得。她將會在地窖中待上整整六個月的時間，而當春季來臨時，她將會蹣跚地爬上樓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回復她失落已久的女性身分。

　　※※※

　　奧斯卡在當年冬季建造了一個獨立的軍火倉庫。而這個事件同樣也激起了許多傳說：某些人表示這些武器是奧斯卡在冬末時分向捷克地下組織所購買的軍火。但在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期間，奧斯卡曾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國社黨員，而他或許會心存顧忌，不願輕率地與捷克抗暴軍打交道。但不論這個傳聞是否屬實，大部分的軍火事實上是來自於一個最正當的管道，來自於摩拉維亞黑衫隊與警察局主管拉希的倉庫。這個小型軍火庫包括卡賓槍、自動武器、幾把手槍，以及一些手榴彈。奧斯卡日後將會簡短地描述這項軍火交易。他之所以能獲得武器，他表示，是「以保護我的工廠為藉口，代價則是我送給他（拉希）妻子的昂貴鑽石。」

　　奧斯卡並未詳細描述他在布爾諾斯皮爾伯克城堡的拉希辦公室中所進行的精采表演。但這並不是一幅難以想像的畫面。這位憂心忡忡的主管先生擔心當戰火燒到茲維陶地區時，他的勞工營中將會出現風起雲湧的暴動事件，屆時他願意在他的辦公桌前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而他將會握著一把手槍，仁慈地先賞給他妻子一顆子彈，使她不至於遭受到更為悲慘的命運。主管先生也考慮到俄羅斯軍隊出現在營區大門口的可能性。我的民間工程師修恩布朗與法赫斯，我誠實正直的技術人員，我的德語祕書，他們全都有權利獲得足以防身的武器。這自然是一段令人不快地憂傷話語。我看我還是直接述說一些更為接近我們兩人心中想法的命題，中校先生。我知道你十分喜愛精緻的珠寶首飾。我有幸能邀請你鑑賞我在上星期所弄到的上好成品嗎？

　　於是，拉希的吸墨紙上出現了一個閃閃發亮的璀燦鑽戒，而奧斯卡低聲說：「在我看到這個鑽戒的時候，我立刻就想到了拉希夫人。」

　　在獲得武器之後，奧斯卡隨即委派印章偽造專家的兄弟烏瑞．貝耶斯基擔任軍火庫的主管。烏瑞是一個矮小英俊的男人，渾身充滿了旺盛的精力。人們注意到他與奧斯卡之間有著某種類似於父子的情誼，而他經常像個兒子般地隨意出入奧斯卡的私人區域。他也是艾蜜莉最寵愛的囚犯，她甚至還交給他一串公寓鑰匙。辛德勒夫人也以慈母般的愛意來照顧那個僥倖逃過搜查行動的斯皮拉家的男孩。她時常將這個高大的小男孩帶到她自己的廚房中，用塗滿人造奶油的麵包將他餵得飽飽的。

　　烏瑞挑出了一些囚犯，開始進行軍事訓練的工作，他耐心地施行個別教導，將囚犯們一個個地帶到薩爾培特的食物倉庫中，對他們解說四十一釐米口徑武器的操作技術。經過訓練之後，烏瑞組成了三支突擊小組，每一個小組包括五名成員。某些成員是像魯特克．費根邦姆這樣的年輕男孩，其他則是像費佛伯格這樣的波蘭老兵，以及那些為辛德勒囚犯們稱作「布德辛人」的其他囚犯。

　　布德辛人全都是波蘭軍隊的軍官與士兵。他們原先是利波德少尉統率之下的布德辛勞工營中的囚犯，在這個勞工營解散之後，利波德將他們帶到了他的新統治區布瑞恩利茲。這五十名所謂的布德辛人被分派到奧斯卡的廚房中工作。其他囚犯對他們的記憶是一群信心十足的政治狂熱分子。他們在布德辛所度過的牢獄生涯中學習到馬克斯主義的理論，並一心盼望在波蘭建立一個共產主義天堂。但相當反諷地，在來到布瑞恩利茲之後，他們卻是居住在奧斯卡．辛德勒先生這個最缺乏政治意識的資本家的溫暖廚房中。

　　除了少數的猶太復國運動者之外，布瑞恩利茲的其他囚犯所關注的只是生存的政治原則，但這些布德辛人與他們的關係卻十分和諧融洽。某些布德辛人私下向烏瑞．貝耶斯基請教操作自動武器的技術，這是因為在三〇年代設備不全的波蘭軍隊中，他們並沒有機會接觸到這種精密先進的武器。

　　如果布爾諾的拉希夫人曾在她丈夫最後一段燦爛輝煌的威權歲月中，漫不經心地──也許是在一場沉悶的宴會；也許是在城堡中所舉行的無聊音樂會中──注視那顆來自於奧斯卡．辛德勒的鑽石的核心，她將會在其中看到她與她的元首最恐怖夢魘的倒影。一個持著武器的馬克斯主義猶太人。

第三十六章

　　包括阿蒙與伯西在內的奧斯卡的老酒友們有時會將他視為一個遭受到猶太病毒侵蝕的犧牲者。這並不是一個文學性的隱喻。他們是以一種寫實主義的風格來解釋這個稱號的字面意義，因此也不忍對可憐的受害者多作苛責。他們過去曾在其他的正直人士身上看過同樣的情形。這些犧牲者腦中的某個部分為一種半病毒半妖術的邪惡勢力所腐蝕殆盡。如果有人詢問此種病症是否具有傳染性，他們必然會堅定地表示，是的，具有高度傳染性。而他們將會把薩斯姆斯視為一個明顯的傳染病例。

　　這是因為在一九四四至一九四五年期間，奧斯卡與薩斯姆斯同心合力地設法將另外三千名女人救出奧希維，然後將她們分成三百至五百名的隊伍，分批送到摩拉維亞地區的一些小勞工營中。在這個龐大的營救計劃中，奧斯卡負責發揮個人的影響力，展開無數的遊說工作，以及施行他所擅長的賄賂手段。薩斯姆斯的工作則是處理複雜的文件往來手續。當時摩拉維亞的紡織工廠已呈現出勞工短缺的現象，而並不是所有的工廠老闆都像霍夫曼那般地對猶太人深惡痛絕。在他們兩人的努力之下，至少有五家位於摩拉維亞地區──分別位於佛洛登索，亞格恩多夫，里鮑，葛魯利克，以及特勞提瑙──的德國工廠願意接納這些女人，在工廠建築中成立一個小型勞工營。這些小勞工營並不是安詳寧靜的樂園，當地的管理制度賦予黑衫隊一種利波德從不敢夢想的絕大權勢，讓他們肆無忌憚地在營區中作威作福。奧斯卡日後將會如此描述這些小勞工營中女性囚犯們的處境：「在尚可忍受的殘酷待遇之下苟延殘喘。」但不可否認地，這些極少數的紡織工廠的確為這些女囚提供了一絲生存的機會。不同於奧希維的酷虐殺手，這裡的黑衫隊員全都是一些較為年老，懶散，沒有多少狂熱政治信念的後備軍人。她們必須面對斑疹傷寒的威脅，而炙熱的飢火在她們瘦弱的肋骨下方劇烈地燃燒。但當大型勞工營於來年春季展開瘋狂的殲滅行動時，這些帶有幾許鄉村風味的小型機構卻使她們安全逃過了毀滅的命運。

　　若說薩斯姆斯是感染了猶太敗血症，那麼奧斯卡可說是全身上下都奔騰著無數的猶太病菌。奧斯卡透過薩斯姆斯的協助，向官方申請另外三十名金屬工人。他當時顯然已對產品製造喪失了所有興趣。但他同時也以一種超然客觀的心智了解到，如果他想要向分部證明布瑞恩利茲勞工營不可或缺的存在價值，他就必須想辦法找到更多的熟練工人。然而，當你細心檢視發生在那個瘋狂冬季中的某些事件時，你就可以清楚地意識到，奧斯卡之所以想要獲得三十名額外勞工，並不是因為他真的迫切需要他們操作車床與機械工具的專業技術，而只是因為他們是另外三十個需要拯救的猶太人。我們甚至可說，奧斯卡懷抱著一種類似於艾蜜莉牆上畫像中裸露焚燒的耶穌之心的熱情，他強烈渴望自己能成為這三十名勞工的拯救者。這並不是一種荒誕瘋狂的說法，既然這份記錄報告極力避免為主管先生戴上聖人的光環，那麼就必須證明一個渴求靈魂的世俗奧斯卡的形象。

　　在這三十名金屬工人中有一個叫做摩西．賀尼曼的男人，他在日後曾公開報告這個神奇拯救的詳細過程。在當年聖誕節之後，來自於奧希維Ⅲ工廠的一萬名囚犯──來自於克拉普威歇爾聯合軍需品工廠，德國土石工廠，法本石油工廠與飛機拆除企業這般的勞工營企業組織──排成整齊的隊伍，在黑衫隊的押解之下步上前往葛羅斯─羅森的死亡之旅。或許某些行動策畫者相信，當囚犯們到達下西里西亞之後，他們將會被分派到當地的工廠勞工營中。但即使此種分配計劃確實存在，它也未曾周全地考慮到那些負責押解囚犯的黑衫隊員。同樣地，這份計劃也忽略了當時無情年末氣候的噬人冰寒，同時也未曾關心到囚犯在途中所需要的糧食。在旅程開始之初，黑衫隊就將那些四肢無力與劇烈咳嗽的囚犯拉出隊伍就地正法。在短短十天之中，賀尼曼表示，原先的一萬名囚犯就只剩下了一千兩百名活口。當他們到達北方的時候，柯涅夫的俄羅斯軍隊越過了華沙南方的維斯杜拉河，佔據了囚犯隊伍西南向路線上的所有道路。因此黑衫隊將這支不斷縮減的隊伍暫時安置在奧波雷附近的一所黑衫隊營區之中。當地的司令官開始審訊囚犯，試圖擬出一份技術勞工的名單。但這種冗長的選取行動日復一日地持續進行，而那些未能列入名單中的囚犯隨即為黑衫隊射殺。當囚犯們聽到黑衫隊高聲呼叫他們的名字時，他們總是膽戰心驚地猜測，即將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究竟是一小塊麵包，還是一顆致命的子彈。然而，當黑衫隊呼喊賀尼曼的名字時，他們只是將他與其他三十名囚犯一起押上火車，在一個黑衫隊員與一個卡波的看守之下，開始向南方出發。「我們在旅程中還拿到了一些食物，」賀尼曼回憶當時的情形，「這可是從來都沒聽過的新鮮事。」

　　賀尼曼在日後表示，當他到達布瑞恩利茲時，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種微妙的虛幻感覺。「我們實在無法相信當時竟然還有這樣的勞工營，在那兒，男人和女人可以一起工作，那兒並沒有任何嚴刑拷打的殘酷事件，也看不到一個卡波。」他的反應似乎是有些誇大不實。事實上，布瑞恩利茲勞工營也是採用男女隔離制度。同時，奧斯卡的金髮女友經常會跋扈地賞給囚犯們幾個耳光。而當利波德聽到某個男孩從廚房中偷竊馬鈴薯的罪行時，這位司令官立刻怒沖沖地罰他在工廠庭院中的凳子上站上一整天，讓這個可憐的男孩嘴裡塞著馬鈴薯，下巴上淌滿了口水，脖子上掛著一塊醒目的標語：「我是偷馬鈴薯的賊！」

　　但對賀尼曼來說，這些全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瑣碎小事。「你如何能夠描繪出，」他問，「從地獄來到天堂的驚人轉變呢？」

　　當他見到奧斯卡的時候，他所聽到的指示竟然是要他好好休養身體。等到你覺得體力可以負擔工作的時候，再去向工廠主管報到，主管先生說。而賀尼曼在面對到如此奇特的勞工營政策時，他不僅只是感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寧靜的療養院，甚至有著一種進入鏡中反常世界的超現實感覺。

　　然而三十名金屬工人只是一萬名囚犯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因此我必須再度強調，奧斯卡只是一尊次要的拯救神祇。但就像所有具有守護精神的高貴靈魂一般，他可以無私地給予郭德伯格與海倫．賀希同樣的拯救，並以同等的熱情設法營救里昂．葛羅斯醫生與奧列克．羅斯納。同時，他也本著同樣慷慨無私的精神與摩拉維亞地區的蓋世太保進行昂貴的交易。我們只知道奧斯卡確實曾與蓋世太保完成了一筆交易，但卻無法了解到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毫無疑問地，他必然是花了一大筆錢。

　　一個叫做班傑明．沃洛茲勞斯基的囚犯十分幸運地成為了這場交易的目標之一。沃洛茲勞斯基過去是格利威茲勞工營的囚犯。不同於賀尼曼的勞工營，格利威茲並不是奧希維龐大版圖中的一部分，但由於格利威茲的地理位置與那個陰森的國度相當接近，因此它不可避免地成為奧希維的附屬勞工營之一。在蘇聯統帥柯涅夫與朱柯夫於一月十二日發動猛烈的攻擊之後，哈斯的莊嚴帝國與其衛星群立刻陷入危險的局勢之中，隨時都有可能遭受到敵軍炮火的摧殘。格利威茲的囚犯被送上了牛車，準備前往費爾恩渥德。在旅途之中，沃洛茲勞斯基和一個叫做羅曼．威爾納的朋友想辦法跳出了火車。牛車天花板上的鬆脫通風孔是當時最風行的逃亡途徑之一。但在大部分的情況之下，那些爬出通風孔的囚犯立刻就會被守在車頂的警衛當場射殺。威爾納在逃亡中受到槍傷，幸好傷勢並不嚴重，因此他仍然咬著牙開始步上艱難的逃亡之旅。他和他的朋友沃洛茲勞斯基在摩拉維亞邊境的偏僻城鎮之中四處流竄，而他們最後終於在其中一個小村莊中不幸被捕，隨即被送到了特魯波的蓋世太保辦公室。

　　當他們到達那裡，經過搜身檢查，進入牢房中之後，一個蓋世太保就迫不及待地進入了他們的牢房，這位紳士和顏悅色地表示，他們並不會遭遇到恐怖的命運。他們自然不會相信這種樂觀的說法。雖然威爾納的傷勢需要醫療，這位官員對他們說，但他無意將威爾納送到醫院，因為醫院並不會浪費時間替囚犯診治，只是原封不動地將他們塞回軍警體制。

　　沃洛茲勞斯基和威爾納在牢房中整整待了兩個星期。而奧斯卡此時正忙著與官員打交道，討論交易的價碼。在這段期間，那位官員總是和善地勸他們不用擔心，就好像這裡只不過是個監護所一般，而這兩個囚犯仍然覺得他的樂觀宣言實在是太過荒謬了。當警衛打開牢房的大門，將這兩個男人押出監獄的時候，他們兩人都以為自己即將面臨殘酷的處決。但相反地，黑衫隊員卻將他們帶到火車站，然後護送他們登上火車，前往東南方的布爾諾。

　　如同賀尼曼一般，當他們兩人抵達布瑞恩利茲的時候，也不由得感覺到一種愉悅、震驚，如同超現實夢境一般虛幻的複雜情緒。威爾納立刻被送到了診療所，由韓德勒、留科威茲、希爾夫斯坦，與畢伯斯坦幾位醫生細心照料他的傷勢。沃洛茲勞斯基則是被安置在工廠樓下角落的一個小型療養院中──稍後我將會敘述奧斯卡建造這個療養院的離奇原因。主管先生經常前來探訪，詢問他們的身體復元的情形。這種反常的問題使沃洛茲勞斯基相當害怕：而周遭濃厚的醫院氣氛更是令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在多年之後表示，他當時深深害怕「這裡就像其他勞工營一般，醫院就是通往處決行動的起點。」他每天都可以喝到布瑞恩利茲營養豐富的濃湯，也經常遇到親切和善的辛德勒。但他坦白地表示，他當時仍然是滿頭霧水，完全搞不懂這個奇怪的布瑞恩利茲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辛德勒與蓋世太保的交涉之下，十一名逃亡者加入了布瑞恩利茲勞工營擁擠的人口中。這些逃亡者大多是避開黑衫隊的目光悄悄逃離了囚犯隊伍，要不然就是像沃洛茲勞斯基一般地冒險跳下牛車。他們穿著汙穢不堪的橫條囚衣，企圖逃避官方的追捕，過著躲躲藏藏的危險逃亡生涯。若是不曾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好運，他們必然會全數慘死於黑衫隊的槍火之下。

　　※※※

　　在一九六三年，以色列臺拉維夫的斯坦伯格醫生述說了另一項表現出奧斯卡瘋狂輕率慷慨作風的拯救事跡。斯坦伯格醫生是蘇德臺地區一個小勞工營中的醫師。當俄羅斯軍隊攻入西里西亞之後，里伯瑞克的高利特爾已無法再繼續堅守禁止猶太勞工營進入他統治領域的嚴苛命令。斯坦伯格的勞工營即是在禁令解除之後，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出現於山區之間的新勞工營之一。這是一個專門製造某種飛機零件的空軍勞工營。勞工營中一共有四百名囚犯。他們的食物少得可憐，斯坦伯格表示，但工作量卻是沉重得幾近野蠻。

　　在聽到關於布瑞恩利茲的一些傳聞之後，斯坦伯格想辦法弄到了一張通行證，並神通廣大地借到了一輛卡車，風塵僕僕地趕到布瑞恩利茲求見主管先生。他對奧斯卡描述這個空軍勞工營中悲慘絕望的生活處境。他表示奧斯卡當時不假思索地允許他隨意搬運布瑞恩利茲倉庫中的食品。而奧斯卡最關切的是，斯坦伯格如何才能定期到布瑞恩利茲來補充食品。他們最後決定運用定期向勞工營醫生尋求醫療援助的合理藉門，來達到補充食品資源的真正目的。

　　在那之後，斯坦伯格說，每隔兩個禮拜，他就會來到布瑞恩利茲，將豐富的麵包、粗麵粉、馬鈴薯，與香菸帶回那個為飢餓所威脅的空軍勞工營。如果辛德勒剛好在斯坦伯格搬運食物資源的那一天來到倉庫附近，他將會相當體貼地立刻轉身離去。

　　斯坦伯格並未指出這些食物的確切數量，但他曾以一種醫學診斷的方式點出了這些補給品的價值：如果他無法從布瑞恩利茲獲得定期的食物供應，那麼空軍勞工營中至少有五十名囚犯將會在來年春季衰竭而死。

　　然而，除了成功地將女性勞工贖出奧希維之外，最具傳奇色彩的奧斯卡拯救行動應該是令人驚心動魄的葛利佐囚犯獲救事跡。葛利佐是黑衫隊本身的德國土石企業大本營，也就是奧希維Ⅲ中的一個石礦與水泥工廠。如同那三十名幸運金屬工人所親身體驗到危急情勢，在一九四五年一月中，奧希維的恐怖領土正在一步步地崩潰瓦解，而在一月中旬，葛利佐的一百二十名採石工人也被塞入了兩輛牛車之中。他們的旅程就像所有囚犯一般地悲慘艱難，但他們的終點卻比大多數牛車乘客的目的地要好得多。值得一提的是，幾乎所有的奧希維囚犯都在一月時陸陸續續地踏上了不同的旅程。多列克．哈洛威茲被送到了茂瑟森。然而幼小的李察與其他幼童卻無法離開這個苟延殘喘的陰森帝國。不久之後，俄羅斯軍隊將會在形同空城的奧希維中發現到這群被遺棄的小孩，並相當正確地宣稱這群幼年囚犯必然是納粹醫學實驗的原料。亨利．羅斯納與九歲的奧列克（他顯然並不是實驗部門需要的樣品）跟著一支囚犯隊伍離開奧希維，開始長達三十公里的艱難徒步旅程，而那些落在後面的虛弱囚犯立刻被黑衫隊當場槍斃。他們在蘇諾威登上了一列列的貨車廂。一個負責隔離幼年囚犯的黑衫隊員好心地給予羅斯納父子特別優待，將奧列克與亨利分配到同一輛貨車之中。車廂中十分擁擠，所有的囚犯都必須肩併肩地站立，無法坐下來休息，然而當有些男人因耐不住嚴寒與焦渴的折磨而不幸死去之後，一個亨利稱之為「聰明猶太人」的紳士用毯子將屍體懸掛在車頂附近的環鉤上面。他以此種方式為仍然活著的囚犯提供了較為寬敞舒適的空間。亨利擔心兒子受不了艱難旅程的折磨，而這位紳士的聰明念頭正好給予他一個靈感，於是他也用毯子為奧列克搭了一座吊床。這個設備的好處不僅只是讓孩子舒服一些而已：當貨車在車站或是鐵路支線停下來的時候，奧列克將會對那些站在鐵軌旁邊的德國人高聲喊叫，請他們將雪球扔入通風孔。雪球在落入車廂之後立刻粉碎融化，而男人們爭先恐後地揀拾一點點殘餘的小冰珠。

　　經過七天的旅程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達喬，而羅斯納的車廂中只剩下半數活口。當車門再度打開的時候，一具屍體立刻滾落在地，然後奧列克也落到了地上。這個小男孩掙扎著從雪堆中爬出來，折斷了一根凍結在車廂下方的冰柱，開始貪婪地舔舐。而這就是一九四五年一月歐洲的殘酷旅行。

　　葛利佐採石工人的旅程甚至比羅斯納父子更為悲慘。亞德瓦歇姆資料館保存著這兩輛囚犯貨車的運貨清單，而根據這份文件的內容，這些不幸囚犯在十餘天的旅程中不曾吃過一口食物，而貨車門也被堅固的冰雪封住，因此並不曾打開讓他們透透氣。一個叫做Ｒ的十六歲男孩記得他們當時曾刮下車廂內牆上的冰屑解渴。甚至在到達伯克瑙之後，他們也無法離開這兩輛恐怖的貨車。在那段最後的瘋狂日子中，伯克瑙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殺戮工作，並沒有時間處理這些多餘的囚犯。他們被丟棄在鐵路支線上，重新與火車頭連結，走了另外五十公里的旅程，然後再度停了下來。他們被許多勞工營拒於門外，而很明顯地，那些司令官之所以拒絕收容他們，必然是因為他們此時已失去了工業利用價值，同時也是因為當時所有勞工營都面臨到設備──鋪位與食物配額──不足的困擾。

　　在一月末的午夜時分，他們再度被棄置在茲維陶車站廣場中。奧斯卡表示當時有一位朋友打電話告訴他，有兩輛棄置的車廂在深夜傳出了哭喊抓門的淒厲聲音。這些悲慘的號叫有著各式各樣不同的語言與腔調。根據文件的內容，在這些被困的男人中有著斯洛維尼亞人、波蘭人、捷克人、德國人、法國人、匈牙利人、荷蘭人，以及塞爾維亞人。那個打電話報告消息的朋友很可能就是奧斯卡的妹夫。奧斯卡請他將這兩輛車廂駛到通往布瑞恩利茲的鐵路支線。

　　那是個天寒地凍的冰冷黎明──斯特恩表示當時只有攝氏零下三十度（等於華氏零下二十二度）。甚至連事事講求精確的畢伯斯坦也證實當時大約只有攝氏零下二十度（華氏零下四度）。波德克．費佛伯格在睡夢中被喚醒，抓起了他的焊接工具，前往冰天雪地的鐵路支線旁敲開車門上那層如金屬一般堅硬的頑冰。他同樣也聽到了車中那種如同鬼呼神號一般的恐怖聲響。

　　描述他們在車門終於打開的那一刻所看到的地獄景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輛車廂中都有著一堆凍成冰柱的屍體，這些不幸的死者四肢瘋狂扭曲地躺在地板中央。一百名仍然活著的男人散發出驚人的惡臭，被酷寒的氣候折磨得全身發紫，瘦得只剩下了一層皮包骨。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的體重超過七十五磅。

　　奧斯卡當時並未來到貨車旁邊。他正在工廠中忙著為那些快要凍死的葛利佐囚犯佈置一個溫暖的療養所。囚犯們拆除了霍夫曼所留下來的最後一些機械設備，將這些無用的機器搬運到車庫中。地板上已鋪好一層厚厚的稻草。辛德勒前往司令官辦公室與利波德進行協商，這位少尉不願收容這群奄奄一息的葛利佐囚犯；就這一點而言，他的態度與葛利佐囚犯在過去數星期中所遇到的司令官們可說是如出一轍。利波德尖酸刻薄地指出，這下可沒有人能說這些人是什麼重要的軍火工人了吧。奧斯卡同意司令官的說法，但他保證一定會將這些人登記在正式的勞工名單之中，照樣付出每人一天六塊德國馬克的勞工租金。「我可以等他們康復之後再利用這股勞工資源，」奧斯卡說。利波德從這項爭執中了解到兩個事實。首先，奧斯卡是個不可理喻的頑固分子。其次，布瑞恩利茲囚犯人數與勞工租金的增加或許會使哈斯布魯克十分高興。利波德連忙將這些人的名字列入正式名單之中，並且還理所當然地提前計算工資。因此，甚至在葛利佐囚犯剛踏入工廠大門的那一刻，奧斯卡就已經開始為他們付出勞工租金了。

　　進入工廠之後，工作人員立刻為這些男人裹上溫暖的毯子，讓他們躺在稻草堆上休息。艾蜜莉走出公寓，兩名囚犯跟在她身後，提著一個裝滿濃湯的大桶子。醫生們注意到這些男人身上有著嚴重的凍瘡，必須立刻為他們塗抹醫療凍傷的藥膏。畢伯斯坦對奧斯卡表示，這些葛利佐囚犯需要補充大量的維他命，然而他十分確定，就算他們搜遍整個摩拉維亞地區，也無法找到一顆維他命丸。

　　他們將十六具犧牲者的屍體放置在一間小屋之中。勒瓦托夫牧師望著這些不幸死者扭曲僵硬的四肢，知道他無法以嚴格禁止折斷骨頭的正統猶太教儀式來為他們舉行葬禮。然而，勒瓦托夫也知道利波德必然會反對他為囚犯舉行葬禮儀式。利波德保存了一連串來自於分部的指示，這些文件不斷地鼓勵勞工營司令官們以焚燒的方式清除囚犯的屍體。工廠的汽鍋室中有著絕佳的焚化設備，工業用熔爐的高溫幾乎可以使屍體在瞬間汽化消失。然而到目前為止，辛德勒已經有兩次拒絕焚化死者屍體的紀錄。

　　第一次是發生在雅卡．費根邦姆病死於布瑞恩利茲診所的時候，當時利波德立刻下令盡速焚化屍體。但奧斯卡透過斯特恩的管道了解到，費根邦姆家族與勒瓦托夫牧師都強烈反對這道命令，而他自己靈魂中殘餘的天主教思想也使他無法接受火葬的觀念。在當時那個年代，所有的天主教堂都不允許信徒採用火葬儀式。奧斯卡不但無視於利波德的命令，反而還吩咐木匠釘了一副棺木，並親自提供馬匹與馬車，讓勒瓦托夫牧師與費根邦姆家族在警衛的押解之下，乘車到附近的樹林中為女孩舉行葬禮儀式。費根邦姆父子兩人將會一步步地跟在馬車後面緩緩行走，仔細計算從營區大門口到樹林的距離，準備在戰爭結束後掘出雅卡的屍體，重新埋葬在合適的地方。

　　當時的目擊證人表示利波德對這種迎合囚犯心意的恥辱作風大為震怒。某些布瑞恩利茲囚犯甚至發表評論，認為奧斯卡可以對勒瓦托夫與費根邦姆家族表現出他從未給予艾蜜莉的體貼與關懷。

　　利波德第二次下令使用熔爐是發生在年老的霍夫斯塔特爾太太死亡的時候。在斯特恩的請求之下，奧斯卡再度準備了一副棺木，並允許人們將一塊記載著霍夫斯塔特爾太太生平事跡的金屬板放入棺木之中，隨著死者一同埋入土中。勒瓦托夫牧師與十名囚犯所組成的誦經隊伍獲准離開營區，為死者舉行正式的葬禮儀式。

　　斯特恩表示，奧斯卡就是為了霍夫斯塔特爾太太的葬禮，才在附近的達西─畢勞鄉村的天主教教區中建造了一個猶太墓園。根據斯特恩的說法，奧斯卡是在霍夫斯塔特爾太太逝世的那個週日前往教區教堂中，向當地的教士們提出建造墓園的計劃。於是他們迅速召開教區會議，決定將位於天主教墓園旁的一小塊土地賣給奧斯卡。可想而知，當時必然有某些頑固的教區人士提出反對的意見，在那個時代中，偏執的教民總是以一種狹隘的角度來詮釋天主教教典中區分葬入神聖土地的莊嚴死者與被拒於門外的卑屈罪人的限制法規。

　　然而，另外也有一些囚犯表示，奧斯卡是在那兩輛運載著扭曲屍身的葛利佐牛車來到之後，才買下了那塊猶太墓園。在日後的一份報告中，奧斯卡隱隱暗示出他是在看到葛利佐死者的屍體時，才決定為囚犯們建造一座墓園。而根據另一份記錄，當教區教士指著教堂外那片為自殺者所保留的區域，建議奧斯卡將葛利佐囚犯埋葬在那兒的時候，奧斯卡立刻表示這些人並不是自殺身亡的罪人，而是一場殘酷大謀殺的犧牲者。

　　不論如何，葛利佐死者的到來與霍夫斯塔特爾太太的死亡必然是發生在同一段時間之中，而他們也同樣地經過正式的葬禮儀式，埋葬在獨一無二的達西─畢勞猶太墓園。

　　我們可以明顯地從布瑞恩利茲囚犯述說這個事件的方式看出，葬禮儀式在這個勞工營中具有極大的道德撫慰力量。那些從貨車上運下的扭曲屍體似乎已完全喪失了人類的氣息。在注視著這些慘不忍睹的非人屍身時，你不由得開始為自己岌岌可危的人類身分而感到恐懼與擔憂。這堆毫無人類氣息的血肉被剝奪了一切飲食，清洗，與取暖的基本人類權利。而唯有宗教儀式的力量才能使這些非人物體──以及你自己──回復人類的身分。因此，對布瑞恩利茲囚犯而言，勒瓦托夫所舉行的葬禮儀式與樸素單聲讚美頌歌的意義與重要性，遠超過他們曾在克拉科夫戰前和平時代中所經歷過的所有宗教儀式。

　　為了替未來的死者預備一個莊嚴的猶太墓園，奧斯卡以相當優厚的酬勞雇用了一個中年的黑衫隊員負責管理墓園。

　　艾蜜莉．辛德勒也展開了她個人的交易事件。她握著一張貝耶斯基所提供的假通行證，吩咐兩名囚犯準備一輛裝滿伏特加與香菸的卡車，將她送到靠近保護行政區邊境的奧斯特拉瓦礦業城。她在當地的軍醫院中設法與奧斯卡的熟識們進行交涉，成功地將凍傷藥膏、磺胺，以及畢伯斯坦認為絕對無法獲得的維他命丸帶回了布瑞恩利茲。這種商業旅行現在已變成了艾蜜莉的日常工作。就像她的丈夫一般，她也逐漸成為一個四處飄蕩的旅人。

　　在葬下第一批死者之後，死神並不曾再對這裡的囚犯伸出魔掌。葛利佐人是一群已進入彌留狀態的伊斯蘭回教徒，而根據一般的醫學觀念，沒有任何治療方式能改變伊斯蘭回教徒的毀滅命運。但艾蜜莉心中某種頑強不馴的信念卻不允許她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她提著一桶桶精心調製的粗麵粉，不斷地騷擾這些即將撲向死神懷抱的病患。

　　「要是沒有艾蜜莉的堅持與細心照顧，」畢伯斯坦醫生說，「不久之後，這些幸運獲救的葛拉佐人全都會陸陸續續地死去。」這些逐漸復元的男人開始在工廠中四處走動，企圖表現出他們殘存的一些勞動價值。某一天，一名猶太倉庫管理員吩咐其中一個葛利佐人將一個箱子搬運到工廠中的某個機器旁邊。「這個箱子有三十六公斤重，」這個瘦弱的男孩說，「而我自己只有三十二公斤重。我怎麼可能搬得動呢？」

　　在當年冬季時分，阿蒙．哥德先生在離開監獄之後，隨即來到這個地上鋪滿稻草的無用工廠中探望辛德勒夫婦。黑衫隊是因為阿蒙日益惡化的糖尿病才允許他離開弗洛拉夫監獄。他當時穿著一套可能是由黑衫隊制服修改而成的破舊西裝，已失去了過去那種威風凜凜的司令官風度。囚犯們對於這次探訪的意義有著各式各樣的解釋與傳聞，而這些傳聞所交織而成的謎團直到今天仍然無法解開。某些人認為哥德是到這兒來尋求救濟資源，其他人則表示他是前來索取奧斯卡暗中為他保存的某些物品──阿蒙在克拉科夫最後幾項買賣交易所獲得的現鈔或是其他貨品，而奧斯卡可能是為阿蒙進行交易的代理人。某些在奧斯卡辦公室附近工作的人相信，阿蒙甚至還厚臉皮地要求奧斯卡讓他在布瑞恩利茲勞工營中擔任某種管理職位。而管理工作對他來說自然是駕輕就熟，沒有任何人能以缺乏經驗的理由來回絕他的要求。雖然奧斯卡似乎並不會擔任阿蒙的交易代理人，但事實上，這三種關於阿蒙探訪動機的傳言版本似乎都具有相當程度的可能性。

　　當阿蒙踏入營區大門的時候，人們可以看出牢獄生涯與痛苦折磨已使他消瘦許多。原先懸掛在他臉上的贅肉此時已消失無蹤。乍看之下，他的面容就像是那個於一九四三年新年時分來到克拉科夫進行猶太聚居區肅清行動的英挺阿蒙。然而在望上第二眼的時候，人們就可以發現到黃疸病與暗無天日的監獄在他臉上所塗抹的灰黃病容，這位前任司令官已不復當年神采換發的英姿。而你若是具有敏銳的觀察力，若是具有抬頭注視的勇氣，你就可以看到阿蒙臉上還有一種陌生的消極神情。某些坐在鐵床前面的囚犯不經意地抬起頭來，赫然瞥見那個來自於他們最恐怖夢魘深淵的惡靈，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從他們的門窗口前經過，然後緩緩穿越工廠庭院，走向辛德勒先生的辦公室。海倫．賀希如同遭受電擊一般地嚇得目瞪口呆，而她當時唯一的願望就是趕快讓這個惡魔再度消失。但其他人卻在阿蒙經過的時候發出輕蔑的噓聲，車床前面的男人紛紛彎下身來朝地上吐口水。某些較為成熟勇敢的女人以一種挑戰的姿態舉起了手中的編織物。這是她們的報復方式──她們想讓那個惡魔了解到，就算他具有多麼恐怖的邪惡力量，也無法改變世界的軌道，亞當仍然在努力地開墾，夏娃仍然在勤奮地編織。

　　如果阿蒙確實曾經提出留在布瑞恩利茲工作的要求──一個有著犯罪嫌疑的上尉事實上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奧斯卡不是成功地說服他打消念頭，就是用一大筆的金錢將他打發走。就這個層面而言，這場聚會與他們兩人過去的相處方式並沒有什麼差別。為了表示主人應有的禮貌，主管先生慇懃地邀請阿蒙參觀工廠，而當他們兩人來到工廠中的時候，囚犯們仍然對阿蒙表現出強烈的憎惡態度。在回到奧斯卡的辦公室之後，人們聽到阿蒙要求奧斯卡嚴厲懲罰那些無禮的囚犯，而奧斯卡只是支支吾吾地隨口敷衍，保證他必然會好好地教訓那些可惡的猶太人，並誠摯地表現出他自己對哥德先生永不磨滅的愛戴與敬意。

　　黑衫隊雖然讓阿蒙離開監獄，但他們並未停止調查前任司令官罪行的工作。在幾個星期之前，一位黑衫隊法官來到了布瑞恩利茲，再度對潘波展開嚴厲的偵訊，要他詳細報告阿蒙的管理手段。在偵訊開始之前，利波德司令官低聲對潘波提出警告：這個法官若是從潘波口中套出了所有的證據，他必然會將潘波押到達喬處決。潘波十分聰明地隨機應變，運用種種方法使那個法官相信，他只是普拉佐總辦公室中一名微不足道的卑微囚犯，並沒有機會接觸到重要的機密文件。

　　阿蒙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竟然知道黑衫隊的調查員曾經千里迢迢地趕到布瑞恩利茲來審訊潘波。因此，他一到達布瑞恩利茲，就在奧斯卡外面的辦公室中逮到了他過去的打字員。潘波深深相信，他當時可從阿蒙雙眼中看到明顯的忿恨與敵意，而他的感覺當然並不只是一種恐懼的幻想。這位司令官顯然十分後悔自己不曾及時處決潘波，讓這個過去的囚犯為黑衫隊法庭提供活生生的證據。潘波望著他過去的主人，阿蒙現在已失去了所有的權勢，消瘦的身軀上裹著一套破舊的西裝，看起來相當失意潦倒，他現在不是走投無路地來向奧斯卡討一份餬口工作嗎？但你永遠也無法確定這一點。這仍然是那個血腥殘酷的阿蒙，他仍然保有擺官架子的習慣。潘波說：「法官不准我向任何人透露偵訊的內容。」阿蒙勃然大怒，臉色陰沉地表示他要向辛德勒先生控訴潘波藐視長官的嚴重罪行。從某方面來說，這也是阿蒙霸權沒落的另一個跡象。他過去並不需要依靠奧斯卡的權勢來達到處罰囚犯的目的。

　　當阿蒙於次日夜晚再度來到工廠中的時候，女人們心中逐漸升起了一種歡樂滿足的勝利感。他再也無法傷害她們了。她們甚至使海倫．賀希也分享到了她們的喜悅。但在夜深人靜時，飽受哥德凌虐的海倫仍然是恐懼得無法入眠。

　　阿蒙第三次出現在囚犯們面前的時候，也就是他準備登上汽車前往茲維陶車站的時候。在過去的歲月中，所有不幸遭受阿蒙三次拜訪的地方都無法避免悲慘的命運，而他此次竟然不曾摧毀任何人的生命就神色漠然地準備離去。無庸置疑地，這個瘋狂的殺手現在已失去了所有的權力。但仍然有許多囚犯不敢正視他的面孔。在整整三十年之後，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雪梨，從紐約到克拉科夫，從洛杉機到耶路撒冷的所有普拉佐生還者，至今仍然會在睡夢中為阿蒙橫行霸道的身影所驚醒。「當你看到哥德的時候，」波德克．費佛伯格說，「你就是看到了死神。」

　　因此，在哥德自己特有的字典中，他絕對不是一個徹底的失敗者。

第三十七章

　　奧斯卡的三十七歲生日是由奧斯卡本人與所有的布瑞恩利茲囚犯一同歡慶度過。一名金屬工人精心打造了一個適於放置領扣與袖口等飾物的小盒子，而當主管先生來到工廠中的時候，囚犯們連忙將十二歲的努西雅．哈洛威茲推到他面前，代表大家獻上一段事先排練好的德語賀辭。「主管先生，」奧斯卡必須彎下腰來才能聽到她羞怯細微的嗓音，「我們大家全都希望能在這個生日獻給你最好的祝福。」

　　那天正好是猶太教安息日，這確實相當符合當時的氣氛，而所有布瑞恩利茲囚犯日後將永遠記得那個如節慶般歡騰燦爛的日子。在一大早，當奧斯卡已開始在他的辦公室中以上等白蘭地來慶祝自己的生日，並興奮地揮舞著一封來自於布爾諾工程師的辱罵電報時，兩輛裝滿了新鮮白麵包的卡車緩緩地駛入了工廠庭院之中。其中一部分的白麵包送到了黑衫隊營房，甚至連那個躺在鄉間租屋中宿醉未醒的利波德也分到了一些。這是必要的公關手段，免得黑衫隊逮住機會大發牢騷，埋怨主管先生過分寵愛囚犯的不當作為。囚犯們每人都分到了四分之三公斤的新鮮麵包。他們一口口地慢慢咀嚼，細細品嘗這種難得的美味，並以一種驚訝讚歎的眼光研究著這種暌違已久的奢侈食物。某些人不禁好奇地猜想，奧斯卡究竟是從哪兒弄到了這些精緻麵包。這種稀有的生日饗宴或許部分應歸功於當地碾穀廠經理道貝克的好意，這個善良的男人經常在布瑞恩利茲囚犯來到碾穀廠的時候體貼地轉身離去，讓他們毫無顧忌地在褲子中塞滿大量的燕麥。但在大部分囚犯的記憶中，那個星期六的新鮮麵包就像是一種神奇的魔法，一種美好的奇蹟。

　　雖然人們總是對這個日子懷抱著歡欣喜悅的記憶，但事實上，當時的環境並不允許他們有著太過樂觀的節慶氣氛。在上個星期，葛羅斯─羅森的哈斯布魯克司令官先生寄給布瑞恩利茲的利波德少尉一份冗長的電報，指示他在俄羅斯軍隊逼近的時候，儘速清除當地勞工營中的所有囚犯人。根據這份電報的內容，屆時當地的司令官必須展開最後一次篩選工作，立刻處決年老體弱與殘廢無能的囚犯，並將健康的勞工資源押解到茂瑟森。

　　工廠中的囚犯們雖然對這份電報一無所知，但他們仍然隱隱感到一種不祥的預感，害怕這一類的恐怖命令即將打破了所有美好的幻象。在上個星期中，囚犯們人心惶惶地散播著種種謠言，傳說波蘭人已開始在布瑞恩利茲附近的森林中挖掘巨大的墓穴。對他們來說，這些新鮮的白麵包似乎已成為了一種清除謠言的解毒劑，一種未來生命的保證。但即使如此，他們每一個人似乎都已清楚地意識到，一個比先前更為複雜微妙的危險年代已經來臨了。

　　若說奧斯卡的工廠員工對於這份電報一無所知，那麼利波德司令官本身也是毫不知情。營區的所有電報全都是先傳送到位於利波德外面辦公室中的米特克．潘波手中，然後再由潘波轉交給司令官或是主管先生。潘波暗中攔下了這份電報，連忙趕到奧斯卡面前報告這個危急的消息。辛德勒站在他的辦公桌前仔細閱讀這份文件，然後轉過頭來望著米特克。「好吧，既然如此，」奧斯卡低聲說，「看來我們必須跟利波德少尉道別了。」

　　奧斯卡與潘波兩人似乎認為，在所有的黑衫隊駐軍中，利波德是唯一有能力服從此種瘋狂命令的殺手。這位司令官的副手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一個叫做莫澤克的黑衫隊軍官。莫澤克也許會在遭受嚴重刺激的情況下犯下屠殺的暴行，但他絕對無法執行殘害一千三百個生命的冷血謀殺。

　　在三十七歲生日之前的幾天之中，奧斯卡暗中寄出了幾封抱怨信函，向哈斯布魯克指控利波德司令官先生的囂張作風。他前往布爾諾拜訪當地的警察局長拉希，再度猛烈抨擊利波德的不當作為。他讓哈斯布魯克與拉希閱讀了幾份他呈交給奧蘭寧堡葛勒克將軍辦公室的申訴信函影本。奧斯卡下了一個大膽的賭注，他希望哈斯布魯克將會記得奧斯卡過去的慷慨贈與以及未來豐富禮物的承諾，將會注意到奧斯卡現在正在奧蘭寧堡與布爾諾地區所推行的計劃，將會感受到官方下令解除利波德職權的可能性，那麼他就會毫不在意地取消前往布瑞恩利茲調查司令官作為的一般程序，而直接將利波德調到其他單位。

　　這是極端典型化的辛德勒策略──是一場大型的阿蒙─奧斯卡黑傑克牌戲。從六八八二一號囚犯賀西．克瑞謝爾，一個四十八歲的機械工人，到七七一九六號囚犯賈朗．基耶夫，一個二十七歲的無技術工人與葛利佐貨車生還者，所有的布瑞恩利茲男人都成為了這場大膽賭博的籌碼。同樣地，從七六二〇一號囚犯，二十一歲的金屬工人貝爾塔．阿夫特加特，到七六五〇〇號囚犯，三十六歲的珍塔．佐茲先提爾，所有的布瑞恩利茲女人也不可避免地投入了這場一局定生死的命運遊戲。

　　奧斯卡以邀請司令官到工廠中的私人公寓中共進晚餐的手段，成功地搜集到更多的抱怨素材。當天是四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辛德勒生日前夕。大約在深夜十一點的時候，仍在工廠中工作的夜班工人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個爛醉如泥的司令官，在一個腳步較為穩定的主管先生的攙扶之下，踉踉蹌蹌地在工廠中蹣跚行走。利波德企圖睜著醉意朦朧的雙眼狠狠地瞪著身邊的囚犯。他怒氣沖沖地發著酒瘋，指著機械設備上方的巨大橫梁。直到目前為止，主管先生一直成功地將他隔離在工廠之外，然而現在他終於來到了這裡，準備施展最後懲罰的崇高權威。「你們這些該死的猶太人，」他大聲咆哮，「看看那道橫梁，看著它！那就是我要把你們吊死的地方。把你們全部吊死！」

　　奧斯卡連哄帶騙地安撫他的情緒，用手臂環住他的肩膀，低聲對他說：「沒錯，沒錯。但不是今晚，呃？再過些時候嘛，對不對。」

　　第二天奧斯卡立刻打電話給哈斯布魯克和其他重要官員提出預料之中的控訴。那個男人竟然喝得醺醺大醉，在工廠中大聲咆哮，威脅說他要展開立即處決行動。他們可不是普通工人！他們全都是負責製造祕密武器的專業技術人員。雖然哈斯布魯克必須為幾千名採石工人的死亡負責，雖然他深深相信，當俄羅斯軍隊逼近的時候，黑衫隊必須清除所有的猶太勞工，但他也認為在最後的時刻來臨之前，辛德勒先生的工廠的確應該受到特別的優待與禮遇。

　　這個利波德，奧斯卡說，一直不斷地宣稱他情願到前線去打仗。他很年輕，他非常健康，他擁有強烈的意願與信心。好吧，哈斯布魯克告訴奧斯卡，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而在奧斯卡提出嚴厲指控的時候，利波德為了補足昨晚所消耗的大量體力，此時正渾然不覺地在家中以大睡懶覺的方式來度過奧斯卡的生日。

　　奧斯卡在利波德沉睡的時候發表了一場驚人的生日演說。雖然經過了一整天縱酒狂歡的慶祝活動，但在所有囚犯的記憶中，奧斯卡當時並未表現出一絲神智不清的醉態。我們並不知道這場演講的確實內容，但我們卻可以找到他在十天之後，也就是五月八日所發表的另一場演講的全文影本。根據當時聽眾的證言，這兩場演講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同樣都是對於囚犯未來生命的承諾。

　　然而，演講這個辭彙事實上是貶低了這些話語所造成的驚人效果。奧斯卡在下意識中想做的是調整這個殘酷的現實環境，同時改變囚犯與黑衫隊的自我形象。在幾年之前，他曾經以一種不容懷疑的堅定口吻告訴包括伊迪絲．里郭德在內的夜班女工，她們必然可以活著看到戰爭結束。他也曾在那些幸運逃離奧希維的女人面前揮舞著同樣的預言禮物，當她們於去年十一月清晨抵達布瑞恩利茲的時候，他曾經自信滿滿地對她們說：「妳們現在十分安全，妳們是跟我在一起。」而我們無法忽視這些大膽言詞所代表的天賦與自信，或許在另一個時代與環境中，這位主管先生將會成為如同路易斯安那州的胡．朗【譯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州長，美國參議員，因扣人心弦的演說與打破常規的處世方式而著名一時。】或是澳洲的約翰．蘭【譯注：澳洲基督教長老教會創始人與作家，曾說服英國政府撥款資助自願移居澳洲的人民。】那般具有天生魅力的傑出煽動演說家，可以運用驚人的天賦才能使聽眾深深相信，只要聽眾與他們聯合在一起，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摧毀世上所有的邪惡力量。

　　奧斯卡於夜晚時分將全體囚犯召集在工廠中，以德語發表他的生日演說。為了聚集如此龐大的囚犯隊伍，他必須徵召一小隊黑衫隊員來負責執行任務，而勞工營中德國平民職員也來到了這裡。當奧斯卡開口說話的時候，波德克．費佛伯格不由得感到寒毛倒豎。他抬起頭來偷窺修恩布朗、法赫斯，以及那些武裝黑衫隊員們的漠然面孔。他們將會殺了這個男人，他暗暗想著，然後一切都完了。

　　這場演講的重點是兩個重要的承諾。首先，恐怖的暴政統治時代即將結束。他以關切的口吻提到那些持槍站在牆邊的黑衫隊員的處境，就好像他們也是一群極端渴望自由的囚犯。許多黑衫隊員，奧斯卡對囚犯們解釋，都是在違反個人意願的情況之下從別的單位調到武裝黑衫隊服務。其次，他保證在聽到戰事結束的消息之前，他絕對不會離開布瑞恩利茲。「並且在聽到消息之後，我還會多待上五分鐘的時間，」他說。對囚犯們來說，這場演講就像奧斯卡過去的宣言一般，也是一種對於他們未來生命的承諾。這場演講清楚地宣告了他個人的強烈決心：他絕不會讓這群囚犯無聲無息地喪生於森林裡的巨大墓穴之中。他的話語使囚犯們想到了他過去在他們身上所投注的龐大財富與心力，以及這些投資所賦予他們的寶貴生命。

　　然而，人們只能依靠想像力來猜測當時那些黑衫隊員迷惑不解的心情。奧斯卡以一種溫和的方式侮辱了他們的體制。而不論他們是如何激烈地提出抗議，或是悶不吭聲地吞下了所有的不滿與憤怒，奧斯卡都可以從他們的反應中了解到他們未來可能會採取的行動。他同時也相當技巧地對他們提出警告，表示他將會與他們一同留在布瑞恩利茲等待最後的結局，因此他們若是膽敢顢頇地一意孤行，他將會成為揭發暴行的目擊證人。

　　但奧斯卡當時的心境並不像他所表現出的那般輕鬆愉快。日後他將會坦白承認，在那個危急的時刻中，他十分擔心撤退部隊在茲維陶地區所展開的瘋狂行動將會波及布瑞恩利茲勞工營。他甚至表示：「我們當時十分驚恐，這是因為我們害怕黑衫隊員會在絕望的心境下展開瘋狂的恐怖行動。」但這必然是一種冷靜的驚恐情緒，因為那些津津有味地咀嚼著奧斯卡生日麵包的囚犯們完全不曾意識到主管先生紛亂的心境。奧斯卡也十分擔心那些駐紮在布瑞恩利茲附近的弗拉索夫【譯注：蘇聯將領，於第二次大戰初期為德軍俘虜後叛變投敵，隨後領導以推翻史達林政權為宗旨的「俄羅斯解放軍」。】部隊。這些軍人全都是俄羅斯解放軍的成員。俄羅斯解放軍是數年前在希姆萊的支持之下所成立的特殊部隊，由德國版圖之內的眾多俄羅斯囚犯所組成，而這支部隊的最高司令官則是三年前在莫斯科前線為德軍逮捕的前蘇維埃將領安德瑞．弗拉索夫將軍。這是一支極有可能侵害到布瑞恩利茲囚犯性命的危險軍隊。他們知道史達林恨不得將他們這些叛徒碎屍萬斷，而他們也害怕同盟國軍隊將會將他們交到史達林手中。因此所有的弗拉索夫部隊此時全都罹患了瘋狂絕望的斯拉夫恐懼症，而大量的伏特加酒使得他們的病情更為惡化。而在他們離開布瑞恩利茲到西方與美軍交戰之前，這些如困獸般瘋狂的軍人很可能會展開令人無法預期的恐怖行動。

　　在奧斯卡發表生日演講的兩天之後，一份正式公文就送到了利波德的辦公桌上。這份公文命令利波德少尉即刻前往布拉格附近的黑衫隊步兵營中執行新任務。雖然這樣的安排並不可能使利波德感到滿意，但他的態度似乎相當平靜，一言不發地收拾行李離去。他過去經常在與奧斯卡共進晚餐的時候，意興風發地表示他希望到前線打仗，而在兩瓶紅酒下肚之後，他的言詞就會更加地堅定與激烈。在最近這段日子中，奧斯卡曾經邀請了一些撤退部隊的軍官到主管先生的私人公寓中參加晚宴，而他們在席間所談論的戰爭經歷更是讓利波德恨不得趕快飛到英勇壯烈的戰場。他並沒有機會接觸到戰爭失敗的證據，因此他也無法像那些客人一般地了解到，他所一心嚮往的偉大戰爭事實上已經結束了。

　　利波德在收拾行李離去之前，似乎並不可能前去拜訪哈斯布魯克的辦公室。而他顯然也無法透過電話與他的前任長官連絡，當時俄羅斯軍隊已包圍了弗洛拉夫，並即將侵入葛羅斯─羅森的龐大版圖之內。由於利波德過去也經常在哈斯布魯克辦公室的職員們面前大肆吹噓，極力宣揚自己崇高的愛國情操，因此這位少尉的調遣命令並不會使他們感到震驚。於是，約瑟夫．利波德只得順從地將布瑞恩利茲的司令官職權移交給莫澤克軍官，然後默默地奔向戰場，這位狂熱的強硬派分子終於如願以償。

　　奧斯卡並不是一個靜靜等待戰爭結束的消極人士。在五月初的時候，他發現──或許他曾經打電話到通訊網路尚未切斷的布爾諾探聽消息──某一家與他有著固定生意往來的倉庫已變成了一座無人看管的空城。於是他立刻帶著六名健壯的囚犯，開著一輛卡車興沖沖地趕到布爾諾去趁火打劫。當時軍隊在前往南方的路線上設置了幾道關卡，但他們總是肆無忌憚地揮舞著炫目的偽造文件，顯示出「摩拉維亞與波希米亞黑衫隊警察最高機關」的簽名與印章，因此並未遭遇到任何阻攔。當卡車終於駛到倉庫前方的時候，他們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已陷入了猛烈的戰火之中。張牙舞爪的火焰吞噬了附近的軍隊倉庫，將四周映照得明亮無比，一顆顆威力十足的炮彈炸開大地，蜂擁出一陣陣濃黑的硝煙。捷克斯拉夫的地下抗暴軍正在城中與當地的駐軍展開瘋狂的槍戰，他們可以清楚地聽到那些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止的謀殺聲響。辛德勒先生吩咐囚犯將卡車直接開到運貨部門前方，用蠻力踢開了緊鎖的大門，欣喜地發現倉庫中裝滿了依基普斯基牌香菸。

　　奧斯卡當時雖然可以像頑童一般地展開這種輕浮草率的強盜行動，但來自於斯洛伐克的消息卻使他感到十分恐懼，謠傳俄羅斯軍隊將會毫不通融地任意處決德國平民。他每晚憂心忡忡地收聽ＢＢＣ的新聞，於是他安心地發現戰爭很可能會在俄羅斯軍隊到達茲維陶地區之前宣告結束。

　　囚犯們也可以透過間接的管道收聽ＢＢＣ的新聞，並因此而了解到當前的現實環境。在整個布瑞恩利茲勞工營的短暫歷史中，澤儂．詹恩威希與亞瑟．拉伯納這兩位無線電技術人員總是日復一日地修理奧斯卡的那兩架寶貝收音機。在焊接工廠中，澤儂將會帶著耳機收聽下午兩點的倫敦之音新聞節目。在進行夜班工作的時候，焊接工們將會將頻道轉到清晨兩點的廣播節目。在某天晚上，當一個黑衫隊員到工廠辦公室中報告消息的時候，他發現竟然有三名焊接工正圍在收音機旁邊專心地收聽節目。「我們剛才一直忙著為主管先生修理這臺故障機器，」他們告訴這個黑衫隊員，「直到一分鐘之前才好不容易讓它發出聲音。」

　　在當年年初的時候，囚犯們認為最先攻入摩拉維亞地區的必然是美國的軍隊。但既然愛森豪現在已前進到易北河河畔，因此他們清楚地意識到，即將擊退摩拉維亞德軍的應該是俄羅斯軍隊。奧斯卡身邊的囚犯開始撰寫一封希伯來文信件，詳細解釋奧斯卡活人無數的生平事跡。這封信函若是交到美軍手中，或許可以發揮一些作用，美國軍隊中不僅有著為數眾多的猶太人，甚至還有一些戰地猶太教牧師。斯特恩與奧斯卡兩人討論出一個重要的決定：主管先生若是要尋求更可靠的逃生機會，那麼他最好還是落在美軍手中。奧斯卡之所以會作出這個決定，部分是受到中歐傳統觀念的影響，中歐人總是將俄羅斯視為一個有著奇怪宗教與可疑人性的野蠻民族。但除了這種根深柢固的偏見之外，如果某些來自於東方前線的傳聞確實屬實，那麼奧斯卡的恐懼的確是具有合理可信的基礎。

　　但他並不會因此而感到消沉氣餒。在五月七日深夜時分，奧斯卡通宵不眠地守在收音機前面，懷著興奮的期待心情聽到了ＢＢＣ正式宣告德國投降的消息。歐洲的戰爭將會於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八日星期二的午夜時分宣告結束。奧斯卡喚醒了艾蜜莉，將習慣失眠的斯特恩召到辦公室中，和主管先生一同慶祝這個期待已久的好消息。斯特恩可以看出奧斯卡現在根本就不將那些黑衫隊員放在心上，但他當時若是能猜測到奧斯卡即將在天亮時分所表現出的堅定信心，他必然會為主管先生的大膽作風而感到無比地震驚。

　　在第二天早上，囚犯們仍然依循著一般的日常生活軌道。如果真要找出一些不同以往的跡象，那就是他們的工作情緒顯然比過去要高昂得多。但到了中午的時候，主管先生透過擴音器將邱吉爾的勝利演說傳送到整個營區，徹底摧毀了這種勤奮工作氣氛的偽裝假相。聽得懂英文的魯特克．費根邦姆呆若木雞地站在他的機器旁邊，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現實嚇得全身無法動彈。對其他人而言，邱吉爾含混模糊的嗓音是他們首次聽到他們日後將會在一個全新的世界中所使用的語言。這個與他們死去元首十分相似的權威嗓音隨風飄送到營區大門口，侵入了黑衫隊員的崗哨亭中，但那些黑衫隊員卻以一種相當平靜的態度接受了戰敗的消息。他們現在已不再關切勞工營中的風吹草動。如同奧斯卡一般，他們的注意力此時完全集中──比奧斯卡更為小心翼翼──在即將到達的俄羅斯軍隊之上。根據哈斯布魯克的命令，他們現在應該是在青翠蒼鬱的樹林中忙著執行最後的任務。但相反地，當午夜的鐘聲響起時，他們卻定定地注視著森林的黑暗面容，猜測游擊隊是否正埋伏在林中的某個角落。暴躁易怒的莫澤克像個無頭蒼蠅般地四處亂竄，驅使他們繼續堅守自己的崗位，而他們的責任感也不允許他們任意離去。而如同他們的高級長官日後於法庭中所作的宣言一般，責任就是黑衫隊最崇高的精神與信念。

　　在那兩個紛亂不安的日子，在宣告和平與和平時代降臨之間的兩天之中，一個叫做里希特的囚犯，也就那個曾經為奧斯卡打造生日禮物的珠寶匠，再度製造了一個遠比袖扣鐵盒昂貴的禮物。里希特開始運用稀有的珍貴黃金辛勤地展開工作。這是由容器工廠的傑瑞斯先生所提供的黃金。所有的囚犯都知道──甚至連那些布德辛人，那些虔誠的馬克斯信徒都接受了這個事實──奧斯卡將會在午夜之後開始他的逃亡生涯。而奧斯卡身邊的親信小組──斯特恩、芬德爾、加爾德、貝耶斯基兄弟、潘波──急切地想要為他的逃亡舉行一場小型的告別儀式。這的確是一種相當奇特的反常現象，在他們仍然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活著看到和平時代來臨的時候，他們竟然還一心一意地掛慮著一個小小的告別禮物。

　　然而他們手邊的材料只是一些廉價的金屬。傑瑞斯先生提出建議，表示他們應該使用較好的原料來為主管先生製造禮物。他張開嘴巴，露出閃閃發亮的黃金牙架。要不是奧斯卡，他說，黑衫隊早就把這個該死的東西拿走了。我的牙齒將會堆在某個黑衫隊倉庫中，和其他那些來自於盧布令、洛次，和里沃夫的陌生人的金牙擺在一起。

　　這自然是一種較為合適的贈與，而傑瑞斯的態度也十分堅決。他請一個曾在克拉科夫經營牙醫診所的囚犯拔下了他的黃金牙架。里希特熔化了這些少量的黃金，然後在五月八日正午時分，他在黃金戒指的內環上用希伯來文字刻了一段獻辭。那是斯特恩曾經於一九三九年十月在布赫海斯特辦公室中對奧斯卡所引述的一段猶太教經文。「拯救一個人的性命，就是拯救了整個世界。」

　　當天下午，兩個囚犯在工廠車庫中忙著拆除奧斯卡賓士轎車車頂與內門上的裝潢設備，將幾個裝滿了主管先生的鑽石的小袋子塞到裡面，然後再重新包上原先的真皮表面，他們仔細地進行復原工作，希望不曾留下一絲可疑的痕跡。對他們來說，這也是一個相當古怪的日子。當他們走出車庫的時候，太陽已在崗哨塔尖後方緩緩沉落，塔尖後面的施潘道森林依然蓊鬱如昔，但卻顯示出一種神祕的虛幻氣氛。似乎全世界都在等待一個決定性的辭彙。

　　決定性的話語終於在當天傍晚降臨這個奇特的世界。就像主管先生生日當天的情形一般，奧斯卡再度指示司令官將全體囚犯聚集在工廠之中。當時已擬定好逃亡計劃的德國工程師與祕書們也再度來到了這裡。他的舊情人英格麗站在他們之中。她並不會與辛德勒一同離開布瑞恩利茲。她將會與她的兄弟，一個因受傷而殘廢的年輕退伍軍人一同逃亡。奧斯卡曾花費極大的心力為他的囚犯們供應必要的貨物，因此他似乎不可能會不聞不問地任憑英格麗兩手空空地離開布瑞恩利茲，步上窮困潦倒的逃亡生涯。他們日後自然會在西方的某個地方，以一種老朋友的情誼而再度相遇。

　　如同奧斯卡發表生日演講時的情形一般，此時武裝的黑衫隊員也警衛森嚴地肅立在寬廣的牆壁旁邊。戰爭將會在六個小時之內宣告結束，而這些黑衫隊員也堅決地發誓他們絕對不會毫不反抗地默默撤離布瑞恩利茲。囚犯們注視著黑衫隊員的面孔，企圖探測出隱藏在他們平靜表面之後的靈魂風暴。

　　當囚犯們聽到主管先生即將發表另一場演說的消息時，威德曼小姐與伯格爾太太這兩個受過專業速記訓練的女人立刻各抓起一枝鉛筆，準備翔實記錄下辛德勒先生的話語。這是一場並未事先準備的即席演講，而演講者是一個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逃亡者的男人，因此當時的情景必然擁有威德曼─伯格爾記錄版本所無法描繪出的震撼人心的氣氛。這場演講持續闡述他生日演說的主題，但對囚犯與德國人而言，奧斯卡在當時所說的話語卻具有一種最後的決定性力量。這場演講正式宣告囚犯們即將成為新時代的繼承者；這場演講有效地證實，除了囚犯之外的所有人──黑衫隊．奧斯卡自己、艾蜜莉、法赫斯、修恩布朗──現在已成為需要拯救的逃亡者。

　　「在不久之前，」他說，「正式宣告了德國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在經過整整六年屠殺生靈的殘酷歲月之後，世人終於可以為不幸的犧牲者哀悼致意，而整個歐洲此時正在努力地重建和平與秩序。為了讓你們自己能夠安全地度過這個動蕩不安的時刻，並在幾天之後返回你們飽受摧殘蹂躪的家園，尋找你們尚存於世的親人，因此我必須請求你們──請求所有曾與我共同度過數年艱難歲月的朋友──維持最穩定的秩序與紀律。這樣你們就可以避免即將來臨的驚惶與恐慌，而我們都知道，驚恐將會導致無法預期的重大傷害。」

　　他所說的自然並不是囚犯本身的驚恐情緒。他所指的是在那些黑衫隊員，在那些神情肅穆地守在牆邊的男人們心中的驚恐心情。他是在要求黑衫隊默默離去，要求囚犯們允許他們毫髮無傷地離去。同盟國陸軍總司令蒙哥馬利將軍，他說，公開呼籲每一個人都應該以人道的態度來對待戰敗者，每一個人──在審判德國人的時候──都必須區分罪行與責任之間的差別。前線的戰士，以及所有在各個地區盡忠職守的小市民，都不應該為那個自稱為德國的團體所犯下的罪行負責。

　　他當時為他的德國同胞們所提出的辯護之辭，也就是每一個能活過當晚的囚犯將會在新時代來臨時重複傾聽數千次的辯護之辭。但若是真有某個人確實擁有提出辯護的權利，並能使遭受迫害的人們至少能以一種容忍的態度傾聽下去，那個人必然就是奧斯卡．辛德勒先生。

　　「事實上，雖然你們之中的幾百萬名犧牲者，你們那些不幸被屠殺的父母、孩子，與兄弟，曾經為數千名德國人所鄙視唾棄，但直到今天，仍然有幾百萬名德國人並不知道這些令人髮指的恐怖暴行。」當盟軍於年初時在達喬與布肯渥德所發現的文件與記錄透過ＢＢＣ廣播網向全世界播放的時候，奧斯卡表示，許多德國人才首次聽到這種「極端野蠻殘酷的殲滅手段。」於是他再度請求囚犯們以一種人道與公正的方式來對待戰敗的德國人，將正義制裁的工作交由新時代統治者負責進行。「如果你們必須指控某個人的罪行，請在合適的地方提出請求。因為在新歐洲境內將會有著真正的法官，有著公正無私的廉潔法官，他們將會為你們伸張正義。」

　　然後他開始述說他與囚犯們所共同度過的歲月。他的語調中有著某種幾近鄉愁的哀傷氣氛，但他也十分害怕自己將會站在哥德與哈斯布魯克這些瘋狂殺手中一同接受正義的制裁。

　　「你們許多人都知道，在過去幾年之中，為了保護我的工人的生命，我所必須克服的迫害、詭計，與重重的阻礙。如果說要維護波蘭工人的基本權利，讓他們保有一份餬口的工作，使他們免於被迫加入德國軍隊的命運，保護他們的家園與微不足道的財產，已經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那麼保護猶太工人的行動幾乎可說是一種不可能成功的無望掙扎。」

　　他描述過去所經歷的種種困難，並感謝他們協助他滿足軍方機構的要求。在面對到布瑞恩利茲從未製造出有用產品的事實時，他的感謝或許會讓人感到一絲反諷的意味。但事實上，他並不是以反諷的態度來表達他的感謝。若是以精確的詞句來表達主管先生的真正用意，這句感謝之辭應該是：感謝你們幫助我嘲弄這個愚蠢的體制。

　　他開始為當地的民眾求情。「如果在幾天之後，自由的大門終於為你們打開，請你們不要忘記工廠附近的善心人士們為你們所提供的額外食物與衣服。我過去用盡各種方法，盡我最大的努力來為你們購買額外的食物，而我發誓我仍然會盡我所能地保護你們與看守你們每日的麵包。我將會繼續盡我最大的努力來為你們做任何事，直到午夜過後的五分鐘。」

　　「不要任意闖入鄰近居民家中大肆劫掠。證明你們自己也像那幾百萬名犧牲者一般地值得人們同情與敬重，盡量壓抑住展開個人報復與恐怖行動的慾望。」

　　他坦白承認，這個地區從未歡迎過這群飽受歧視的囚犯。「辛德勒猶太人是布瑞恩利茲的禁忌。」但眼前卻有許多遠比向當地居民報復更為重要的事。「我委託你們的卡波與工頭繼續維持此地的秩序與達成未來的協議。因此請你們告訴你們的同胞此地的情形，因為這關係到你們自己的安危。感謝碾穀廠的道貝克，他以一種遠超過任何想像與可能性的方式來為你們提供額外的食物。我現在將要代表你們對勇敢的道貝克主管獻上誠摯的感謝，他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來為你們提供食物。」

　　「不要為你們的生存而感謝我。將這份感謝獻給那些不眠不休地營救你們脫險的猶太同胞。感謝你們勇敢的斯特恩、潘波和其他夥伴，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替你們擔憂掛慮，特別是在克拉科夫時代中，這份無私的關懷曾使他們隨時都必須面臨到死亡的威脅。這個敬意與榮譽的時刻使我們必須將維持此地的秩序視為我們崇高的責任，只要我們仍然待在這裡，就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過去所建立起來的秩序與榮譽。我請求你們，即使是在你們自己之中，也不要作出任何有違人性與正義原則的決定。而我現在想要對我個人的工作夥伴們獻上誠摯的謝意，感謝他們對於我的工作所付出的徹底犧牲與貢獻。」

　　他的演講由綿密複雜的主題交織成一個渾然天成的主體，巨細靡遺地闡述一個主題，天衣無縫地切到下一個觀點，然後終於到達了最魯莽大膽的核心。奧斯卡轉過頭來面對著黑衫隊員，感謝他們抗拒殘酷職責命令的英勇作風。工廠中的某些囚犯不禁暗暗想著，他剛才不是要求我們不要刺激這些人嗎？他自己現在是在做什麼？他們的恐懼並不是空穴來風，因為黑衫隊就是黑衫隊，就是那個塑造出哥德和約翰和希德特的恐怖組織。黑衫隊員所接受的訓練，他們曾經看到與做過的事情，已在他們的人類天性上刻下了一道不容侵犯的界線。囚犯們隱隱感覺到，奧斯卡現在正在大膽地逾越了這道危險的界線。

　　「我現在想要感謝，」他說，「這些聚集在這裡的黑衫隊警衛人員，他們在非自願的情況之下從陸軍與海軍單位調到這裡來為我們服務。他們自己也是某個幸福家庭的一家之主，因此他們已在許久以前就了解到那種存在於他們任務中的卑劣愚昧本質。而他們在過去這段日子中，表現出令人敬佩的人道與正義作風。」

　　囚犯們被主管先生驚人大膽的言論嚇得目瞪口呆，而在這種帶著些許敬意的震驚狀態中，他們並未意識到奧斯卡此時已經完成了他於生日當晚所展開的工作。他已經成功地摧毀了黑衫隊員的敵人身分。如果他們此時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牆邊，默默接受奧斯卡所謂的「人道與正義作風」的評論，那麼他們除了靜靜離去之外，並沒有其他任何選擇。

　　「最後，」奧斯卡說，「我請求你們大家一同默哀三分鐘，來紀念那些在殘酷歲月中不幸死亡的無數犧牲者。」所有的人都毫無異議地服從他的指示。莫澤克司令官與海倫．賀希；上星期才走出地窖的露西雅；修恩布朗、艾蜜莉，與郭德伯格。那些等待和平時代來臨的人們，那些急著想要逃亡的人們，此時全都在有史以來最喧囂紛亂的戰爭即將中止的時候，靜靜地站在巨大的機器之間默哀致敬。

　　當沉默的三分鐘結束之後，黑衫隊立刻離開工廠。囚犯們仍然待在那裡。他們望著四周的環境，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終於成為了這裡的主人。當奧斯卡與艾蜜莉準備到公寓中收拾行李的時候，囚犯們及時攔下了他們的腳步。囚犯們將里希特打造的戒指獻給了主管先生，奧斯卡花了一段時間細細欣賞這個小首飾，讚美里希特傑出的手藝；他如同獻寶般地堅持要艾蜜莉觀看戒指內環的獻辭，並要求斯特恩將這段話翻譯成德文。而當他開始詢問黃金的來源，並發現到那竟然是傑瑞斯的牙架時，囚犯們都以為主管先生必然會捧腹大笑；站在獻禮委員會中的傑瑞斯已準備接受奧斯卡的嘲弄，張大嘴巴展示出他失去牙架的牙齒。但奧斯卡的態度卻突然變得十分嚴肅莊重，緩緩地將戒指套在手指上。當時並沒有任何人了解到這個舉動的深沉意義，但就在那一瞬間，囚犯們終於回復了他們過去的身分，而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奧斯卡．辛德勒變成了需要倚賴他們禮物的求援者。

第三十八章

　　在奧斯卡的演講結束後的幾個小時之內，黑衫隊的駐軍開始紛紛開小差逃亡。在工廠之中，由布德辛人與其他囚犯所組成的突擊隊已拿到了奧斯卡所供應的武器。他們並不想與黑衫隊展開一場如祭典般的戰爭，只是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除那些沒落統治者的武裝。如同奧斯卡在演講中所提到的一般，他們知道若是輕率地以槍火聲將那些心存怨恨的撤退部隊引到營區大門口，的確是一種相當不智的危險舉動。但就目前的情勢看來，除非他們眼前突然出現某種如和平協議一般不可思議的奇蹟，否則黑衫隊的崗哨亭將會不可避免地遭受到手榴彈的猛烈攻擊。

　　但事實上，突擊隊所能做的只是將奧斯卡在演講中所完成的繳械工作轉變為具體的形式而已。營區大門口的警衛以一種幾近於感激的態度順從地交出了他們的武器。在通往黑衫隊營區的灰黑階梯上，波德克．費佛伯格和一個叫做賈賽克．霍恩的囚犯輕易地繳下了莫澤克司令官的武器。費佛伯格用手指頂著這位司令官的背脊，而莫澤克就像所有年紀超過四十歲，家中有著殷殷盼望的妻兒的理智男人一樣，立刻開始向他們求饒。費佛伯格奪走了司令官的手槍，莫澤克嚇得心膽俱裂，呼天搶地地請求主管先生趕快來救命，而在經過這段如鬧劇般的短暫插曲之後，莫澤克隨即獲得釋放，開始步上返鄉的旅程。

　　烏瑞和其他那些倉促成軍的業餘軍人必然花費了許多時間苦苦思索，絞盡腦汁地擬定攻打崗哨亭的戰略計劃，然而當他們終於不顧一切地衝入崗哨亭的時候，卻赫然發現那兒早就變成了一座空城。隨後突擊隊派了幾名持著黑衫隊武器的囚犯負責看守崗哨亭，暗示那些經過營區大門口的人們這兒的一切仍然維持著過去的紀律與秩序。

　　當午夜來臨時，營區中已完全看不到任何黑衫隊男人或是女人的身影。奧斯卡將班基爾召入辦公室中，交給他一把開啟某個特殊倉庫的鑰匙。那是一個放置海軍補給品的軍用倉庫，在俄羅斯軍隊侵入西里西亞地區之前，這個倉庫是設置在卡托維治的某個地方。軍方建造這個倉庫的目的必然是要為河流與運河上的巡邏艇工作人員供應必要物品。消息靈通的奧斯卡發現軍方督察團意圖在較為安全的地區租用倉庫，將那兒的補給品全都轉運過來。奧斯卡在日後表示，他當時是「靠著某些禮物的幫助」而取得了這份倉庫合約。於是在不久之後，十八輛載著大衣、制服，與內衣布料，棉紗線與毛線團，五十萬捲線，以及許多鞋子的運貨卡車浩浩蕩蕩地駛入了布瑞恩利茲勞工營的大門，將這些豐富的補給品運到倉庫之中。根據斯特恩與其他人的證言，奧斯卡當時知道這些貨品在戰爭結束的時候仍然會存放在他的倉庫之中，而他的用意是要替囚犯們供應一些展開自由新生活的必要物質資源。奧斯卡自己也曾提出了相同的說法。他之所以會極力爭取這項倉庫合約，他說，「是因為我企圖在戰爭結束的時候，為我的猶太被保護人們供應一些相當有價值的布料……猶太紡織業專家們估計我的布料倉庫中大約有價值十五萬美元的貨物（和平時代的貨幣）。」

　　他曾經吩咐布瑞恩利茲中的專業人才來進行這項評估工作──例如，曾經在斯特拉敦街經營紡織生意的猶達．德瑞斯納；以及曾經在德瑞斯納工廠對面的一家紡織業公司工作的伊哈克．斯特恩。

　　在進行這場將昂貴鑰匙轉交給班基爾的小型儀式時，奧斯卡與他的妻子艾蜜莉都換上了橫條囚犯制服。這個驚人的轉變清楚地標示出，他在德國琺瑯器工廠的早期時代所展開的漫長營救活動，終於在此時劃下了一個完美的句點。當他出現在工廠庭院中向大家告別的時候，所有的囚犯都認為這只不過是一種必要的逃亡偽裝，認為奧斯卡在遇到美軍之後，他必然會立刻脫下這身囚衣，再度換上主管先生的華麗服飾。然而，對奧斯卡本人來說，換上粗糙衣衫的舉動絕對不是一件可以一笑置之的瑣碎小事。他日後將會透澈地了解到，從那一刻開始，他此生將永遠都是布瑞恩利茲與艾蜜莉的人質。

　　當時一共有八名囚犯自願與奧斯卡和艾蜜莉一同逃亡。他們全都是健壯的年輕人，其中包括一對夫婦，李察．瑞肯與安卡．瑞肯。年紀最大的是一個叫做艾德克．魯賓斯基的工程師，但即使是這個最老的夥伴也比辛德勒夫婦年輕十歲。魯賓斯基日後將會詳盡地敘述他們這段驚險離奇的逃亡之旅。

　　根據事先擬定的計劃，艾蜜莉、奧斯卡，與一位司機坐在賓士轎車中，而其他人則是坐在一輛載著食物與可供貿易交換的香菸與醇酒的卡車中護送他們前進。奧斯卡似乎急著想要離開。弗拉索夫的俄羅斯解放軍雖然已在幾天之前離開此地，但另一支俄軍隊伍顯然即將在次日清晨或是當天深夜時分抵達布瑞恩利茲。艾蜜莉與奧斯卡穿著囚犯制服──人們必須承認，他們看起來並不像是飽受折磨的囚犯，反而像是一對正準備去參加化裝舞會的布爾喬亞夫婦──坐在賓士轎車後座中。奧斯卡此時仍然嘮嘮叨叨地向斯特恩提出建議，對班基爾與薩爾培特下達命令，但大家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渴望離去的急切心境。然而當負責開車的多列克．格朗豪特企圖發動賓士轎車的時候，汽車引擎竟然毫無反應。奧斯卡連忙爬出後座，掀開引擎蓋望著那些複雜的機械構造。他顯得十分驚恐慌亂──完全不像是那個曾在幾個鐘頭前發表掌控全局的驚人演講的主管先生。他著急地不斷詢問「究竟是出了什麼毛病？」但當時仍然摸不著頭緒的格朗豪特實在是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格朗豪特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發現到問題所在，這是因為問題的來源遠超過他的想像：某個被奧斯卡即將離去的事實給嚇壞了的囚犯暗中割斷了汽車的電線網路。

　　費佛伯格當時正擠在人群中為主管先生送行。而他現在立刻飛快地奔到焊接工廠，然後帶著他的工具回到轎車旁邊，開始進行修理工作。他急得滿頭大汗，手指笨拙地不聽使喚，這是因為奧斯卡焦躁急切的情緒使他慌了手腳，完全無法冷靜地進行工作。辛德勒不斷地望著營區大門，他似乎認為俄羅斯軍隊隨時都可能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這並不是一種異想天開的非理性恐懼──工廠庭院中的其他人此時也遭受到此種饒富反諷意味的可能性的折磨──同時，費佛伯格實在也是工作得太吃力，花的時間也太久了。但最後，在格朗豪特大力扭動鑰匙的激烈動作之下，汽車的引擎終於開始發出了轟隆隆的起動聲響。

　　當引擎發動之後，賓士轎車立即掉頭離去，卡車緊緊地跟在後面。送行的人群已被剛才的意外事件搞得心煩意亂，因此並沒有任何人來得及正式向主管先生告別。但一封由希爾夫斯坦、斯特恩，與薩爾培特三人聯合簽署，證明奧斯卡與艾蜜莉營救事跡的信件，已及時交到了辛德勒夫婦手中。辛德勒護航隊駛出了營區大門，在鐵路支線旁的公路上轉向左方，向哈夫利克夫布洛德的方向前進，駛向奧斯卡較可能獲得公平待遇的歐洲地區。當時的情景帶著一絲婚禮的氣氛，這是因為曾經帶著眾多女人一同來到布瑞恩利茲的奧斯卡，此時卻與他的結髮妻子單獨離去。斯待恩與其他人仍然癡癡地站在工廠庭院中。在經歷過如此多的大膽承諾之後，他們終於轉變為必須自力更生的獨立個體。而伴隨著獨立自主而來的壓力與疑懼此時必然已悄悄地爬上了他們的心頭。

　　※※※

　　此種不確定的處境整整持續了三天之久，而在那段日子中，布瑞恩利茲的囚犯們寫下了一頁充滿危險與不安的驚人歷史。在黑衫隊離去之後，勞工營中的殺戮機器代表就只剩下了一個與辛德勒男人一同從葛羅斯─羅森來到此地的德國卡波。這個德國卡波曾在葛羅斯─羅森犯下了許多屠殺囚犯的暴行，而他在布瑞恩利茲的囂張作風也激起了囚犯的憤怒與敵意。一群男性囚犯此時將他從營房鋪位中拖到了工廠，在一股狂熱復仇信念的驅策之下，冷酷無情地將這個卡波吊死在那根利波德少尉曾經威脅要處決全體囚犯的巨大橫梁上。某些較為冷靜的囚犯曾試圖阻止這種血腥的屠殺，但並沒有人能改變這群激狂劊子手的殺戮決心。

　　這個和平時代的第一項殺人暴行在許多布瑞恩利茲囚犯心中刻下一生難以磨滅的陰影。他們過去曾在普拉佐校閱場中親眼看到阿蒙吊死克勞托爾特工程師的殘酷景象，而處決德國卡波的行動雖然有著不同的理由，但卻使他們感到同樣深沉的憎惡與不滿。他們知道阿蒙就是阿蒙，無人能改變這個瘋狂殺手的殘酷本質。但眼前這些絞刑劊子手卻是他們自己的兄弟。

　　當那個德國卡波停止抽搐掙扎之後，這些劊子手逕自離去，讓他的屍體懸掛在無言的機器上方。這幅悲慘的死亡景象使得囚犯們感到困惑不安。懸掛卡波屍體的用意原本是要讓人們領略到勝利的歡欣，但反而卻激起了無數的懷疑與恐懼。最後，某些未曾參與絞殺處決行動的男人解下了卡波的屍體，送到熔爐中焚化。這個事件再度顯示出布瑞恩利茲勞工營奇特的本質，根據黑衫隊的法令，熔爐應該是焚化猶太死者的工具，但在這個反常的營區之中，唯一一具送入熔爐中的屍體卻是一名亞利安死者。

　　在第二天，囚犯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分配海軍倉庫中的貨物。他們必須先將一捆捆巨大的布料剪裁成分量相等的布疋。根據摩西．貝耶斯基的證言，當時每個囚犯都拿到了三碼布料，另外還有全套的內衣和幾捲棉紗線。某些女人在當天就迫不及待地開始縫製衣服，準備穿著嶄新的平民服飾返回家鄉。其他人則是小心翼翼地將布料收藏在自己的私人行李中，準備在混亂倉皇的自由歲月來臨時，用這些貨物來換取生活所需。

　　奧斯卡在戰火綿延的布爾諾地區所劫掠而來的依基普斯基香菸也分配到了囚犯手中，除此之外，每名囚犯都從薩爾培特的倉庫中領到了一瓶伏特加。但並沒有多少人開瓶舉行個人慶祝酒會。伏特加是太過珍貴稀有的奢侈品，他們捨不得任意糟蹋這份難得的禮物。

　　在第二天夜晚，當天色轉暗的時候，一支坦克部隊沿著營區前方那條通往茲維陶的道路緩緩地來到了布瑞恩利茲。魯特克．費根邦姆握著一把來福槍隱藏在營區大門附近的灌木林中，當第一輛坦克車經過營區前方的時候，魯特克差點兒就忍不住開槍射擊。但他知道這是一種十分不智的魯莽舉動。一輛輛龐大的車身轟隆隆地駛過營區。在車隊後方的一輛坦克車上，某個機槍手隱隱感到猶太罪犯此時或許就埋伏在鐵網後與崗哨亭中，因此他轉過槍口，朝營區開了兩槍。其中一顆子彈落在工廠庭院中，另外一顆射入了女囚宿舍的陽臺。這只是一種宣告仇恨敵意的警告槍火，並沒有任何特定的目標。而不知是出於智慧或是震驚，並沒有任何武裝囚犯開槍反擊。

　　當最後一輛坦克車在遠方消失之後，突擊隊的男人們聽到了從工廠庭院與女囚宿舍中所傳來的悲泣聲。一個女孩被子彈的碎片射傷。她自己嚇得半死，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但她身上的傷口卻突然釋放了所有女人在過去數年中極力壓抑的強大哀傷。而在女人們哀切的哭聲之中，布瑞恩利茲的醫生們開始檢查女孩的傷勢，而他們立刻發現到那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皮肉之傷。

　　※※※

　　奧斯卡一行人在步上逃亡之旅的前幾個小時中，機警地跟在一支軍隊卡車隊伍後面向前行駛。在漆黑的深夜中，這的確是一種可行的逃亡手段，軍隊卡車給予他們有利的屏障，因此他們並不曾遭受到任何盤問與騷擾。他們可以聽到德國工程師們在身後炸毀建築設施的巨大聲響，以及遠方的捷克地下軍隊展開突襲行動的槍火聲。在接進哈夫利克夫布洛德市區的時候，他們顯然是不小心脫離了軍隊卡車的隊伍，因而被一群站在道路中央的捷克游擊隊員攔住了去路。奧斯卡不敢洩露身分，繼續佯裝成逃亡的囚犯。「我和這些人全都是從勞工營逃出來的囚犯。那兒的黑衫隊已經逃走了，主管先生也是一樣。這就是主管先生的汽車。」

　　捷克人隨即詢問他們身上是否帶著武器。魯賓斯基此時已離開卡車，加入了這場討論會。他坦白承認他確實是有一把來福槍。好吧，捷克人說，你最好還是把武器交給我們。如果你們被俄羅斯軍隊攔下，讓他們發現你們竟然帶著武器的話，那麼情況就不太妙了，他們很可能無法理解囚犯為什麼會帶著武器。你們最好的防禦設備就是你們身上的囚犯制服。

　　在這個位於布拉格東南方，與通往奧地利邊境道路上的城市中，仍然很可能會碰到一些心懷不滿的危險部隊。這些游擊隊員好心地指點奧斯卡和其他人，要他們到市廣場的捷克紅十字會辦公室去尋求援助。他們可以在那兒找到安全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覺。

　　但當他們到達市區的時候，紅十字會的官員卻告訴他們，在和平時代尚未真正來臨的動蕩時刻中，或許市區的監獄才是能給予他們安全保護的最佳棲身之處。他們將車子停放紅十字會辦公室附近的市廣場中，然後奧斯卡、艾蜜莉，與其他八個同伴帶著簡單的行李走進了警察局中的敞開牢房，在那兒度過了逃亡生涯的第一個夜晚。

　　當他們在清晨時分回到市廣場的時候，他們發現車子已被不知名的盜匪洗劫一空。賓士轎車內部的皮面裝潢全被拆得一乾二淨，奧斯卡的鑽石不翼而飛，卡車的輪胎消失無蹤，甚至連引擎都成了貪心盜匪的戰利品。捷克紅十字會人員以一種哲學性的超然態度來解釋這個可恥的罪行。在這個不安的時刻中，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失去某些東西。或許他們已對奧斯卡起了疑心，懷疑這個有著白皙膚色與湛藍雙眼的男人事實上是個喬裝潛逃的黑衫隊員。

　　這個逃亡小組失去了他們的交通工具，但當地有著一列駛向卡普利斯的南向火車，於是他們登上火車，身上仍然穿著醒目的囚犯制服。魯賓斯基表示他們當時坐著火車「進入森林深處，然後開始徒步旅行。」在森林中的邊界地帶，在林茲北部地區，他們就有可能會碰到美國軍隊。

　　他們沿著樹林密佈的林間小徑向前行走，最後終於看到了兩名坐在一挺機槍旁邊大嚼口香糖的年輕美國大兵。奧斯卡的一個囚犯開始以英語和他們進行交涉。「但是我們所接到的命令是，不許任何人通過這條道路。」其中一個美國大兵回答。

　　「我們可以從旁邊的樹林繞過去嗎？」那個會說英語的囚犯問道。

　　美國大兵茫然地嚼著口香糖。這個愛嚼口香糖的奇怪民族！

　　「應該可以吧，」過了許久之後，美國大兵終於開口回答。

　　因此奧斯卡一行人只得轉入森林，而當他們在半個鐘頭之後返回同一條道路時，隨即遇到了一隊分成兩列縱隊前進的步兵隊伍。他們開始透過那個會說英語的囚犯與這支軍隊的勘察人員交談。步兵團隊長開著一輛吉普車立刻趕到，走下車來對他們展開偵訊。他們坦白地向這位隊長吐露了他們的真實身分，告訴他奧斯卡是主管先生，而他們自己則是猶太人。他們相信自己並不會遭遇到任何危險，這是因為他們曾經從ＢＢＣ的新聞廣播中了解到，美國軍隊中有著許多德國與猶太移民的後裔。「別走，」這位隊長說。他未留下隻字片語就轉身離去，將這些滿頭霧水的逃亡者交給一個年輕步兵看守，這個步兵顯然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送給這些逃亡者一些香菸，維琴妮亞香菸，而這些香菸就像是他們的吉普車、制服，以及其他設備一般，散發出一種幾近俗麗的閃亮光彩，使人們可以清楚的意識到，它們全都是來自於一個壯大、魯莽、自由，並且絕無代用品的製造廠的亮麗產品。

　　雖然艾蜜莉與囚犯們都有些焦慮不安，擔心美軍或許會毫不容情地逮捕奧斯卡，但奧斯卡本人卻無憂無慮地坐在青翠的草地上，享受樹林中新鮮甜美的春日空氣。他有他的希伯來信件作為護身符，而他知道，人種複雜的紐約市中必然有許多熟知希伯來文字的猶太子民。在半個小時之後，一群軍人終於出現在他們面前，這些軍人爭先恐後地向前飛奔，並未顯示出步兵應有的整齊行進紀律。他們全都是猶太人，其中還包括一位戰地猶太教牧師。他們非常熱情，用力地擁抱每一個囚犯，甚至連奧斯卡與艾蜜莉也不放過。這群猶太步兵興奮地告訴逃亡小組，他們是這個步兵營首次遇到的集中營生還者。

　　當所有的問候儀式結束之後，奧斯卡從懷中取出了他的希伯來護身符，那位猶太教牧師專心地閱讀信件，然後忍不住開始低聲哭泣。他對其他美國人轉述信中的細節。然後又出現了更多的歡呼喝采，更多的激烈握手，更多的熱情擁抱。這些年輕的美國大兵看起來是如此地開朗，如此地吵鬧，如此地孩子氣。雖然他們的祖父或是父親在不久之前才從中歐地區移民到那片新大陸，但這些年輕孩子已完全被美國同化，而就像他們對這些集中營生還者所流露出的好奇與驚訝一般，辛德勒夫婦和囚犯們此時也帶著同樣驚訝的目光注視著這個新鮮有趣的民族。

　　於是辛德勒逃亡小組以當地軍隊團長與猶太教牧師的上賓的身分，在奧地利邊境地區度過了兩天舒適的生活。他們喝著上好的咖啡，而對那些真正的囚犯來說，這些咖啡是他們在猶太聚居區成立之後就再也不曾享受過的美好滋味。他們餐餐享用豐盛的飲食。

　　兩天之後，猶太教牧師交給他們一輛軍隊劫來的救護車，於是他們駕著這輛古怪的交通工具，駛向上奧地利中那個為戰火所摧毀的城市林茲。

　　※※※

　　在布瑞恩利茲的第二個和平日子中，俄羅斯軍隊仍然未曾出現。突擊隊員開始擔心他們留在這裡的時間或許遠比原先預期的解放時刻要長上許多。而他們想到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除了莫澤克和他的同事們在最近幾天所表現出的慌亂與不安之外，過去只有在斑疹傷寒爆發的時候，他們才在那些如機械人般冷酷的黑衫隊臉上看到恐懼的神情。因此他們開始在營區四周的鐵網上掛滿了斑疹傷寒的警告標誌。

　　三名捷克游擊隊員在下午時分來到了營區大門口，隔著鐵網向那些負責看守巡邏的囚犯們報告最新的局勢。一切都結束了，他們說。你們現在隨時都可以自由地走出營區。

　　等俄羅斯軍隊來了再說吧，囚犯突擊隊員回答。在他們來到這裡之前，我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走出營區。

　　這個回答呈現出囚犯們的某種病態心理，在確實的證據出現之前，他們仍然認為外面的世界充滿了無法預期的危險，而他們最好是等待適當的時機再步出鐵網。但這個答案同時也顯示出囚犯的智慧。他們當時並不相信所有的德國軍隊都已離開了布瑞恩利茲。

　　那些捷克人無奈地聳聳肩，然後轉身離去。

　　當天夜晚，當波德克．費佛伯格與其他幾名囚犯警衛站在營區大門口執行巡邏任務的時候，他們突然聽到從公路那兒傳來了一陣摩托車引擎聲。這些車輛並未像坦克車隊一般地從營區門口呼嘯而過，反而直接向營區大門口的方向前進。五輛有著黑衫隊骷髏頭記號的摩托車衝破了黑暗的夜幕，帶著尖銳淒厲的引擎聲駛到了營區前方的鐵網邊。當那些黑衫隊員──波德克記得他們全都非常年輕──關掉引擎，爬下車，走向營區大門口的時候，營區中的武裝囚犯立刻七嘴八舌地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討論會，完全無法決定是否應該立刻射殺這些不速之客。

　　負責管理這個摩托車隊的黑衫隊軍官似乎也隱隱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氛。他敞開手臂，刻意維持一段安全的距離，不敢太靠近鐵網。他們需要汽油，他說。他知道這裡是一個工廠勞工營，布瑞恩利茲必然能為他們提供足夠的燃料。

　　費佛伯格對夥伴們提出建議，看來最好還是給他們一些汽油，趕快將他們打發走。對他們開火只會引起更多的麻煩問題。這個地區附近或許仍有許多同樣的黑衫隊員，而激烈的槍火聲很可能會將他們引到這兒來，那麼我們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於是黑衫隊員最後終於進入了營區大門，而幾個囚犯立刻到倉庫中搬運汽油。那個黑衫隊軍官十分謹慎小心，他全神貫注地注意著武裝突擊隊員──他們現在全都換上了藍色工作服，希望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支便衣警衛隊，或至少是一群德國卡波──的一舉一動，因此他並未感覺到武裝囚犯自行保衛營區的現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希望你們了解我們的不便之處，這裡是危險的斑疹傷寒傳染區。」費佛伯格指著警告標誌，以德語向那些黑衫隊員解釋。

　　黑衫隊員驚慌地面面相覷。

　　「我們之中已經失去了二十幾名同伴，」費佛伯格說，「而地窖中還有另外五十名病患。」

　　這個宣言似乎深深擾亂了這些帶著骷髏頭記號的黑衫隊紳士們的心緒。他們十分疲憊。他們正在逃亡。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夠受的了。他們並不想招惹任何籠罩在他人頭頂上的病菌危機。

　　當囚犯們將五加侖裝的汽油桶搬到大門口之後，這些黑衫隊員立刻對囚犯們行禮致謝，然後走出了大門。囚犯靜靜地望著他們將汽油注入機車油箱，體貼地將不需要的汽油桶放置在鐵網旁邊。他們戴上手套，發動引擎，以一種相當緩慢的速度駕車離去，他們仍然帶著一種小心提防的謹慎態度，不敢運用新加滿的豐富燃料炫耀他們如雷霆旋風般的車上英姿。機車的引擎聲逐漸消失在西南方的鄉村中。對這些站在營區大門口的男人而言，這次禮貌的會面將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看到穿著海因里希．希姆萊邪惡部隊制服的黑衫隊員。

　　※※※

　　布瑞恩利茲囚犯終於在第三天獲得解放，而完成解放工作的是一位形單影隻的俄羅斯軍官。他騎著一匹馬，慢條斯理地沿著公路與鐵路支線軌道走向布瑞恩利茲的營區大門。當他接近營區的時候，囚犯們立刻發現到他的坐騎事實上只是一匹尚未長成的小馬，這位軍官踏在馬鐙上的纖瘦腳掌距離地面僅有幾公分的距離，而他的雙腿以一種滑稽可笑的姿勢塞在馬兒瘦骨嶙峋的腹部下方。從他的外表看來，他為布瑞恩利茲所帶來的似乎是一種經過重重阻礙，而由個人所獨立完成的艱難拯救行動。他穿著破爛不堪的骯髒制服，他放置來福槍的皮帶為溫熱汗水、酷寒冬風，以及無數慘烈的戰役而毀損殆盡，因此他只能用一條破繩子來代替原先的體面皮帶。馬匹的韁繩同樣也是一根破繩子。這位軍官虜色十分蒼白，而如同波蘭人對於俄羅斯人的慣有印象一般，他的面孔看起來充滿了濃厚的異國風味，但卻又讓人感到驚人地熟悉。

　　在一段混雜了波蘭語與俄語的簡短交談之後，營區大門口的突擊隊員隨即邀請這位俄羅斯軍官進入營區。二樓陽臺上的囚犯已開始騷動不安地傳送著解放者終於來到的好消息。當他爬下馬匹的時候，克洛姆霍茲太太立刻獻給他一個熱吻。他露出微笑，用兩種語言要求囚犯們給他一把椅子。一個年輕的男人將椅子搬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椅子上可以使他居高臨下地發表演說，但大部分的囚犯都比他矮小許多，因此這個演講設備似乎顯得有些多餘。他開始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長串古怪的語言，聽起來就像是一場以俄語發表的標準解放演說。學過一些俄語的摩西．貝耶斯基大約可以領略到一些演講的要旨。偉大光榮的蘇維埃已成功地解放了這個勞工營。他們現在可以自由地走到市區，前往他們自己所選擇的任何地方。因為在蘇維埃政權的統治之下，人們就像身處於傳說中的天堂一般，並沒有任何猶太人與非猶太人，男人與女人，奴隸與自由者之間的種種差別，所有人都具有同等的權利。他們不應該在當地城市中展開廉價的報復行動。他們的同盟國拯救者將會逮捕那些迫害他們的戰犯，並以最慎重與最適當的方式來施以懲罰。對他們來說，獲得自由的事實應該遠比其他任何事物更為重要。

　　他跳下椅子，再度展露微笑，似乎是表示他現在已完成了官方發言人的工作，開始以個人的身分來回答囚犯們的所有問題。貝耶斯基和其他幾個通曉俄語的囚犯隨即提出了一些問題，而這位軍官滿臉笑容地指著自己，用一種奇特的白俄羅斯意第緒語──那是一種甚至連你的父親都聽不懂，而只有你的祖父才略知一二的古老語言──表示他自己也是猶太人。

　　現在他們的談話已抹上了一層新出現的親密色彩。

　　「你去過波蘭嗎？」貝耶斯基問他。

　　「去過，」這位軍官承認，「我就是從波蘭來到這裡的。」

　　「那裡還有沒有猶太人？」

　　「我甚至連一個猶太人也沒看到。」

　　囚犯圍繞在他身邊，互相翻譯轉述交談的內容。

　　「你的家鄉在哪兒？」這位軍官問貝耶斯基。

　　「克拉科夫。」

　　「我在兩個星期之前到過克拉科夫。」

　　「那奧希維呢？奧希維的情形呢？」

　　「我聽說奧希維中還有一些極少數的猶太人。」

　　囚犯們陷入了憂慮的沉思。在這個俄羅斯人的口中，波蘭似乎已變成了一個虛空的城市，而他們若是回到克拉科夫，必然會像是離群之鳥一般地孤單憂傷。

　　「你們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軍官問道。

　　四周響起了一陣呼喚食物的喊叫聲。軍官表示，他應該可以替他們弄到一卡車的麵包，或許還有一些馬肉。這些食物大約在黃昏之前就可以送到這裡。「但你們實在應該到城中走走，看看那兒可以找到什麼食物，」軍官對他們提出建議。

　　這是個令人震驚的大膽建議──要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出營區，開始在布瑞恩利茲市區中逛街遊覽。對某些囚犯來說，這仍然是一種他們絕對無法想像的瘋狂念頭。

　　當軍官準備離去的時候，包括潘波與貝耶斯基在內的幾個年輕人仍然纏著他不放，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如果波蘭現在已變成了一片沒有猶太人的荒蕪土地，那麼他們就無處可去了。他們並不奢望軍官能給予他們有用的指示，只是感到他必須與他們共同討論囚犯們目前進退兩難的艱難處境。這個俄羅斯人在柵欄邊停下腳步，開始解開小馬的韁繩。

　　「我不知道，」他說，他定定地注視著他們的面孔。「我不知道你們應該到哪兒去。別往東邊走──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建議。但是也別往西邊走。」他的手指再度忙著解開繩索。「沒有任何地方會歡迎你們。」

　　在這位俄羅斯軍官的鼓勵之下，布瑞恩利茲囚犯終於踏出了大門，開始與外界的世界進行試探性的初步接觸。最先展開行動的是一群年輕的囚犯。丹卡．辛德爾在解放日當天就走出了大門，爬上營區後方那座森林山丘。百合與白頭翁已綻開了美麗的花苞，來自於非洲的遷居候鳥在四處飛舞。丹卡在山丘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頑皮地滾下山坡，躺在山丘下的青翠草地上，深深吸著花草的芳香，望著蔚藍的天空發呆。她在那兒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而她的父母不禁開始擔憂，以為她在村莊中遭受到當地居民或是俄羅斯軍隊的攻擊。

　　郭德伯格也迅速地離開了營區，他或許是最早離開的囚犯。他立刻趕到克拉科夫取回他那筆勒索而來的財物。然後他將會忙著四處奔走，以最快的速度移民到巴西。

　　大部分的年老囚犯仍然留在勞工營中。俄羅斯軍隊已經進入了布瑞恩利茲，駐紮在那座俯瞰村谷的山丘上的一棟別墅中。他們將一整匹切割好的馬肉塊送入勞工營中，囚犯們狼吞虎嚥地吞著鮮美的肉塊，而某些人發現，對他們已習慣於麵包、蔬菜，與艾蜜莉的私房濃湯的胃腸來說，這些馬肉實在是太過營養油膩了。

　　魯特克．費根邦姆、賈尼克．德瑞斯納，與年輕的斯特恩伯格一同前往市區中尋找食物。捷克地下軍隊在這個鄉村中四處巡邏，因此布瑞恩利茲的德裔居民只得懷抱著隱忍屈從的態度，不敢輕易觸怒那些獲得解放的囚犯。一個雜貨店老闆對這群男孩表示，他的倉庫中有一袋保存已久的糖，歡迎他們任意取用。年輕的斯特恩伯格無法抗拒糖的誘惑，他將臉埋在糖砂中，貪婪地抓起一把把的糖往嘴裡送。但這卻使他感到很不舒服，五臟六腑全都在隱隱作痛。於是他深深了解到辛德勒逃亡小組在紐倫堡與拉文斯堡所發現的真理──他們必須以一種循序漸進的方式來慢慢接近與享受自由與豐足的日子。

　　這次城中探險活動的主要目的是尋找食物。身為布瑞恩利茲突擊隊員的費根邦姆隨身攜帶了一支來福槍與一把手槍，而當一個麵包店老閱態度堅決地表示店中並沒有任何麵包的時候，另一個隨行的囚犯慫恿費根邦姆：「用你的來福槍威脅他。」這個麵包店老闆是一個蘇德臺人，而根據理論判斷，他應該是納粹迫害行動的支持者。於是費根邦姆舉起他的槍管，押著這個男人穿越麵包店到後方的私人住所中搜尋私藏的麵粉。當他們到達客廳的時候，費根邦姆看到麵包店老闆的妻子與兩個女兒嚇得縮成一團，她們看起來是如此地驚慌恐懼，就像是某個在克拉科夫搜查行動期間的慌亂猶太家庭，這種驚人的相似性使得費根邦姆心中突然湧出了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於是他就像是進行社交拜訪的客人一般，禮貌地對那些女人點點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米拉．費佛伯格在首次到城中探訪的時候也經歷到同樣的羞恥感。當她來到市廣場的時候，一名捷克游擊隊員立刻攔下了兩個蘇德臺女孩命令她們脫下鞋子，讓只穿著一雙木底鞋的米拉選擇一雙較為合腳的鞋子。這種突如其來的支配權使米拉羞愧得滿臉通紅，但她不得不聽從游擊隊員的吩咐，坐在人行道上進行她困窘不安的選擇工作。游擊隊員將她的木底鞋交給那個光著腳的蘇德臺女孩，隨即放她們離去。米拉轉過頭來，飛快地跑到那個女孩身邊，將鞋子還給她。米拉記得，當時那個蘇德臺女孩甚至不曾流露出一絲寬容和善的神情。

　　每當夜幕落下之後，俄羅斯軍隊就會三三兩兩地到勞工營中來找女人。曾有一個軍人闖入了女工營房，死命地抓住克洛姆霍茲太太不放，而費佛伯格必須用槍指著這個急色鬼的腦袋，才能將他轟出營區。（克洛姆霍茲太太在多年之後仍然念念不忘地厲聲笑罵，指著費佛伯格不停地數落：「我好不容易才有機會遇到一個年輕男人，而這個小混蛋竟然壞了我的好事！」）三個女孩──在半自願的情況下──被軍人帶去參加俄羅斯宴會，她們在三天之後才返回營區，並興高采烈地宣稱她們度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

　　布瑞恩利茲顯然已不再是個適合久居的安全地方，而在一個星期之中，囚犯開始陸陸續續地離開了營區。某些已家破人亡的孤單囚犯頭也不回地直接奔向西方，此生再也不願看到波蘭這塊傷心地。貝耶斯基兄弟賣掉他們的布料與伏特加，籌到了一筆旅費，然後出發前往義大利地區，搭乘一艘猶太復國運動者的船隻到達了巴勒斯坦。德瑞斯納家族穿越摩拉維亞與波希米亞地區進入德國境內，而當埃爾蘭根的巴伐利亞大學於當年年末開始招生的時候，賈尼克成為了第一批登記入學的十名學生之一。

　　曼茜．羅斯納返回了波德果爾，在亨利與她約定好的重逢地點癡癡地等待丈夫歸來。亨利．羅斯納與奧列克此時已走出了被俄羅斯軍隊解放的達喬集中營。某一天，亨利在慕尼黑的公廁中遇到了一名穿著橫條囚犯制服的男人。他詢問這個男人是來自於哪一個集中營。「布瑞恩利茲，」那個男人回答。這個男人告訴亨利，似乎每一個人都希望某個老女人（這顯然並不正確，曼茜仍然非常年輕）能活著離開布瑞恩利茲。曼茜將會在波德果爾聽到亨利生還的消息。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無望等待之後，她的一位表兄弟興沖沖地進入了她的住所，手中揮舞著一份刊登著達喬集中營波蘭生還者名單的波蘭報紙。「曼茜，」她的表兄弟說，「快給我一個吻。亨利並沒有死，奧列克也還活著。」瑞琴娜．哈洛威茲也有著類似的遭遇。她和她的女兒努西雅花了整整三星期的時間，才從布瑞恩利茲返回克拉科夫。她在當地租了一個小房間──依靠於海軍倉庫的配給貨品──開始耐心地等待哈洛威茲歸來。當哈洛威茲終於回到她身邊之後，他們隨即開始四處打探李察的下落，但這個小男孩依然渺無音訊。在當年夏天，瑞琴娜前往戲院觀看一部俄羅斯軍隊在奧希維拍攝，並免費放映給波蘭全體民眾觀看的影片。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呈現出集中營孩童囚犯著名鏡頭，影片中的孩子站在鐵網後面望著外面的世界，或是在修女的帶領之下走出了奧希維Ⅰ的高壓電網。而或許是因為幼小的年紀與討人喜愛的容貌，李察的身影幾乎出現在每一個鏡頭之中。瑞琴娜情不自禁地高聲尖叫，立刻跳起來奔出戲院。戲院經理與幾個路過的市民試圖在街道上安撫她激動的情緒。「那是我的兒子！那是我的兒子！」她不斷地尖叫。現在她已知道兒子仍然活在世上，尋找的工作也就變得較為容易進行。她發現李察是被俄羅斯軍隊救出了奧希維，然後送到了一個猶太救濟機構中。這個機構的工作人員以為李察的父母已經慘死在某個集中營中，因此他們將這個小男孩交給哈洛威茲的舊相識，一對名叫里布林的夫婦收養。瑞琴娜拿到了里布林夫婦的地址，而當她來到里布林公寓門口的時候，她立刻聽到裡面傳出了李察童稚的嗓音，這個天真的孩子正在敲著鍋子喊道：「今天大家都可以喝到湯！」瑞琴娜敲響大門，她聽到李察呼喚里布林太太前去應門的聲音。

　　於是李察終於回到了父母身邊。但他曾在普拉佐與奧希維看過許多殘酷的絞刑，因此每當瑞琴娜帶他到兒童遊樂場玩耍的時候，鞦韆架的景象總是會使這個飽受驚嚇的小男孩陷入歇斯底里的驚恐情緒中。

　　※※※

　　到達林茲之後，奧斯卡一行人隨即前往美軍機關報到，離開了那輛一路上狀況頻出的破爛救護車，美軍將他們送上一輛卡車，來到了一個負責收容四處流浪的集中營囚犯的龐大收容中心。他們在此刻發現到，就像他們原先所猜想的一般，自由解放原來並不是一件一蹴可幾的簡單事業。

　　李察．瑞肯有一位舅媽住在瑞士邊境湖畔的康士坦士城中。當美國人詢問這個逃亡小組是否有地方可去的時候，他們立刻搬出了這位舅媽。這八名來自於布瑞恩利茲的年輕囚犯急著想要將辛德勒夫婦送到瑞士境內，這是因為他們害怕當地居民會突然對德國人展開瘋狂的報復行動，而即使是在美軍佔領區中，辛德勒夫婦也可能會遭受到不公平的審判與懲罰。除此之外，他們全都有意移民到國外，而瑞士自然是個較為方便的起點。

　　魯賓斯基記得紐倫堡的美軍司令官雖然對他們十分親切友善，但卻不願為他們提供前往南方康士坦士的交通工具。因此他們只得自行上路，穿越陰森濃鬱的黑森林向南方出發，有時是搭乘火車，有時則是進行艱難的徒步旅行。在到達拉文斯堡附近的時候，他們前往當地監獄營區求見那兒的美軍司令官。於是他們再度以上賓的身分在營區中住了幾天，休養疲憊的身軀，與盡情享用美軍豐富的食物配給。而為了回報美軍的盛情，他們不得不撐著沉重的眼瞼陪著這個有著猶太血統的司令官一起熬夜，對他述說關於阿蒙、普拉佐、葛羅斯─羅森、奧希維，以及布瑞恩利茲的種種悲慘故事。他們暗暗希望這位司令官將會為他們提供一輛交通工具，最好是一輛卡車。司令官無法提供卡車，但卻為他們弄到了一輛公車，以及一些相當豐富的乾糧。雖然奧斯卡身上仍然有著價值一千德國馬克的珠寶首飾與一筆為數不少的現鈔，但這輛公車顯然並不是用金錢換得的貨物，而是免費施捨的慷慨贈品。奧斯卡過去習慣於以賄賂禮物來與德國官僚打交道，而這種奇特的免費交易形式必然使他一時之間難以適應。

　　在到達康士坦士西邊，位於邊境地帶的法國佔領區之後，奧斯卡逃亡小組將公車停放在克魯茲林根鄉村中。瑞肯前往城中的五金行買了一把鋼絲鉗。這個逃亡小組在購買鋼絲鉗的時候似乎仍然穿著醒目的橫條囚犯制服。或許那個站在五金行櫃檯後面的男人是出於兩種可能性的考慮，才會毫不反抗地將鋼絲鉗交到了瑞肯手中。第一，這是一個囚犯，而囚犯在遭受拒絕之後，必然會向他們的法國保護者打小報告；第二，這個人事實上是偽裝潛逃的德國官員，而忠貞的人民應該給予他一些援助。

　　邊境的鐵網橫越克魯茲林根中間地帶，將這個小鄉村分隔成不同的國家，而德國境內的邊境鐵網是由法國保安軍哨兵負責巡邏看管。這個逃亡小組來到了鄉村邊緣的鐵網邊，用鋼絲鉗剪斷了鐵線，靜靜等待哨兵完成他的巡邏任務，然後悄悄地潛逃到瑞士境內。但不幸的是，一個鄉下女人在道路的轉角處瞥見了他們的身影，於是她立刻飛奔到邊境地區警告法國與瑞士雙方面的巡邏人員。在一個如同對面德國鄉村鏡中倒影的寧靜瑞士鄉村廣場中，這個逃亡小組被一群瑞士警察團團圍住，但李察．瑞肯與安卡．瑞肯夫婦卻不顧一切地突破重圍，瑞士警察立刻手忙腳亂地進行追捕工作，而在最後，一輛巡邏車終於成功地逮到了這對大膽的夫婦。在半個小時之內，奧斯卡一行人就被送回了法國佔領區，法軍嚴密地搜查他們隨身攜帶的物品，發現到奧斯卡的珠寶與現鈔；然後將他們帶到過去的德國監獄，分別關在不同的牢房中。

　　魯賓斯基清楚地意識到，這些法國人顯然懷疑他們全都是集中營的警衛人員。而這或許是他們盡情享受美軍慇懃款待所遭受到的報應，那些豐盛的食品使他們體重大為增加，而他們現在已失去了剛離開布瑞恩利茲時那種憔悴不堪的標準囚犯外貌。法國人對他們採取隔離偵訊的方式，將他們一個個地帶到偵訊室中，詢問關於逃亡旅程與貴重物品的種種問題。他們每個人都能天花亂墜地編造出一個相當合理可信的逃亡故事，但卻不知道自己的版本與其他夥伴是否一致。他們的態度並不像面對美軍時那般地坦白直率，這是因為他們害怕當法國人發現到奧斯卡的真實身分與他在布瑞恩利茲勞工營所擔任的職位之後，就會毫不容情地將奧斯卡移送法辦。

　　為了掩護奧斯卡與艾蜜莉，他們只好各自運用想像力信口開河地編造故事，就這樣在監獄中度過了一個星期的時間。辛德勒夫婦現在對於猶太風俗習慣已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因此他們輕易地通過了簡單的文化測驗。但奧斯卡的風度舉止與健壯體格完全不像是他所自稱的前集中營囚犯。而不幸的是，他作為護身符的希伯來信件已經在林茲交給了當地的美軍，此時正存放在美軍的檔案資料中。

　　身為八名囚犯首領的艾德克．魯賓斯基是最常遭受到偵訊員騷擾的逃亡者。在牢獄生涯的第七天，當魯賓斯基進入偵訊室的時候，他發現除了原先的法國偵訊員之外，房間中還有另一張生面孔，這是一個穿著平民服飾的男人，一個會說波蘭話的偵訊助手，法國人請他前來試探魯賓斯基是否真的是來自於克拉科夫。為了某種原因──或許是這個波蘭人在偵訊行動中表現出同情和藹的態度，或許是因為熟悉的鄉音──魯賓斯基終於崩潰了，他開始情不自禁地放聲哭泣，以流利的波蘭語吐露真實的故事。隨後其他人被分別叫到偵訊室中，偵訊員對他們顯示魯賓斯基的脆弱神情，告訴他們這個男人已經坦白招供，然後吩咐其他囚犯分別述說他們自己的真實故事版本。到了接近中午的時候，所有人都吐露了相同的證言，於是包括辛德勒夫婦在內的所有逃亡者全都被帶到了偵訊室中，接受兩位偵訊員的熱情擁抱。魯賓斯基表示，當時那個法國人甚至激動地留下了眼淚。每個人都懷著喜悅的心情望著這個奇特的景象──一個哭泣的偵訊員。當他終於平靜下來之後，他立刻吩咐手下為他自己、他的同事、辛德勒夫婦，以及其他八名囚犯送上豐盛的午餐。

　　他在下午將這個逃亡小組送到了康士坦士的一家湖畔旅館，他們在法國軍政府的招待之下，在這家旅館中度過了幾天悠閒愜意的日子。

　　當天傍晚，當奧斯卡在這家旅館中與艾蜜莉、魯賓斯基、瑞肯夫婦，以及其他人共進晚餐的時候，他的財產已轉移到了蘇維埃政府手中，而他僅存的一些首飾與現鈔也無跡可尋地消失在解放官僚體系的某個裂隙之中。他已變成了一文不名的窮人，但他仍然能與一群「家人」坐在上流旅館中享用精緻昂貴的晚餐。而這一切即將成為他未來的標準生活模式。

尾聲

　　奧斯卡的輝煌歲月已經結束了。他從不曾在和平時代中獲得戰爭曾賦予他的地位與財富。奧斯卡與艾蜜莉遷居到慕尼黑。他們曾在羅斯納家庭的租屋中住過一段日子，亨利與他的兄弟已開始在慕尼黑當地的餐廳中演奏音樂，並因此而積蓄了一筆尚足溫飽的小財富。當一位過去的囚犯前往羅斯納狹小擁擠的公寓中探望奧斯卡的時候，他不禁為奧斯卡破舊的大衣而感到震驚不已。奧斯卡在克拉科夫與摩拉維亞地區的財產已被俄羅斯軍隊沒收充公，而他僅存的珠寶首飾也已變賣一空，來換取必要的食物與醇酒。

　　當費根邦姆家族來到慕尼黑的時候，他們立刻見到了奧斯卡的新情婦，那是一個猶太女孩，來自於一個遠比布瑞恩利茲嚴厲恐怖的勞工營。認識奧斯卡的人總是會輕易原諒他不拘小節的英雄弱點，而許多到過奧斯卡租屋中拜訪的朋友也是以縱容的態度來接受他本性難移的風流行徑，但是他們仍然會暗暗替艾蜜莉抱不平，並因此而感到某種微妙的罪惡感。

　　他仍然是一個十分慷慨的朋友，同時他也總是能神通廣大地找到一些稀有的物品。亨利．羅斯納記得，他某次竟然能在雞肉短缺的慕尼黑地區找到一個可以供應充足雞肉的管道。他以一種依戀的態度與那些遷居德國的辛德勒猶太人──羅斯納家族、費佛伯格夫婦、德瑞斯納家族、費根邦姆家族，以及斯特恩伯格家族──維持密切的往來關係。某些犬儒派人士將會在日後以嘲諷的語調表示，在當時那段人心惶惶的審判時代中，某些曾參與集中營工作時德國人相當聰明地與他們的猶太朋友維持密切的關係，來為自己加上一層明顯的保護色彩。但奧斯卡對於猶太朋友的依賴遠超過直覺性狡智的合理範圍。辛德勒猶太人已成為他最親密的家人。

　　奧斯卡與他的猶太家人們一同聽到了阿蒙．哥德的消息，哥德於去年二月在巴特特爾茲的黑衫隊療養院中養病時，被巴頓將軍的美國軍隊逮捕；他在達喬集中營度過了一段監獄生涯；而在戰爭結束之後，他隨即被送到了新成立的波蘭政府手中。阿蒙事實上是第一批由美軍移交到波蘭接受審判的德國戰犯之一。一些過去的囚犯受邀到法庭擔任出席證人，而那個總是喜歡自欺欺人的瘋狂阿蒙竟然考慮在辯護證人名單中加上海倫．賀希與奧斯卡．辛德勒的名字。奧斯卡並未返回克拉科夫參加阿蒙的審判會。而那些以證人身分進入法庭的前任囚犯發現到阿蒙已經被糖尿病折磨得骨瘦如柴，而他的態度雖然相當溫和順從，但卻仍然毫無悔過意味地為自己進行辯護。阿蒙在法庭中理直氣壯地宣稱，他發布的所有處決與轉運命令都是經過上級長官的簽署核准，因此那應該是他們的罪行，與他自己並無任何關聯。而那些指控司令官親手屠殺暴行的證言全都是惡意的誇大毀謗。他曾經親手處決過一些蓄意破壞營區設備的囚犯，但在戰爭時期中，總是會發生許多蓄意破壞事件。

　　米特克．潘波坐在證人席中等待出庭指控阿蒙的罪行，而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前普拉佐囚犯凝視著站在被告席中的阿蒙，低聲告訴潘波：「那個男人至今仍然讓我感到毛骨悚然。」但潘波的態度十分鎮定，他是第一個控方證人，他不疾不徐地提供了一連串精確的阿蒙罪行報告。在他結束報告之後，其他證人陸陸續續地走到臺前提供他們的私人證言，其中包括畢伯斯坦醫生與擁有無數痛苦記憶的海倫．賀希。阿蒙被法庭判處死刑，於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在克拉科夫步上了絞刑臺，正好是他在維也納因黑市交易而被黑衫隊逮捕的兩週年紀念日。根據克拉科夫報章雜誌的報導，他在步上絞刑臺的時候並未顯示出悔恨莫及的神情，臨死之前甚至還意興風發地為國社黨歡呼。

　　奧斯卡在慕尼黑親自指認了利波德的真實身分。利波德當時為美國軍隊逮捕，而奧斯卡在一個布瑞恩利茲囚犯的陪伴之下來到了等待接受檢查指認的嫌犯隊伍前面。這位前任囚犯記得當時奧斯卡對大聲抗議的利波德說：「你是要我來指認你的身分，還是要讓那些站在樓下街道中等待的五十名憤怒猶太人來指控你的罪行？」利波德同樣也步上了絞刑臺──並不是因為他在布瑞恩利茲的所作所為，而是因為他先前在布德辛所犯下的謀殺暴行。

　　奧斯卡當時或許已興起了前往阿根廷經營畜牧場的念頭：他準備養殖河鼠，大多數南美人都認為水棲齧齒動物的皮毛是相當珍貴的物品。奧斯卡隱隱感到，那股曾經於一九三九年將他帶到克拉科夫的絕佳商業直覺，此時正在急切地催促他橫越大西洋去開創新天地。他並沒有任何事業資金，但聯合分配委員會這個曾經在戰爭時期透過奧斯卡的報告而了解到猶太人真實處境的國際性猶太救濟組織，對於奧斯卡營救猶太人的行動十分感激，並因此而願意對他伸出援手。在一九四九年，這個救濟組織為他籌措了一萬五千美金的事業資金，並交給他一份由聯合分配委員會行政議會的副主席貝柯曼所親自簽署的正式介紹書（寫給所有可能的「敬啟者」）。這封介紹書上寫著：

　　※※※

　　美國聯合分配委員會已徹底調查過辛德勒先生在戰爭期間與德軍佔領時期中的所有行動……我們誠摯地希望所有與辛德勒先生進行接觸的組織與個人都能竭盡所能地為他提供援助，來報答他過去的卓越貢獻……

　　辛德勒先生假借在最初的波蘭地區與稍後的蘇德臺地區經營納粹勞工營工廠的名義，雇用與保護了原先註定將慘死於奧希維或是其他聲名狼藉的集中營中的猶太男人與女人……「布瑞恩利茲的辛德勒勞工營，」許多證人告訴聯合分配委員會，「是在納粹佔領區中唯一一個從不曾殺害，甚或是鞭打過一個猶太人，而總是以人道方式對待囚犯的勞工營。」

　　現在他正準備開創他的新生活，讓我們一同來給予他最大的援助，就像他過去曾給予我們兄弟的慷慨援助一般。

　　※※※

　　當辛德勒越海前往阿根廷的時候，他帶著六個辛德勒猶太人家庭與他一同到南美洲開創新生活，而其中許多人的旅費是由他代為支付。他與艾蜜莉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個畜牧場中安定下來，並在那兒展開了長達十年的河鼠養殖工作。奧斯卡從來都不是一個甘於單調穩定生活的家居型男人，因此那些多年未見到奧斯卡的辛德勒猶太人實在無法想像出畜牧場主人奧斯卡的奇特形象。某些人表示，依馬利亞與布瑞恩利茲之所以能以一種古怪異常的方式成功地生存下去，完全是依賴斯特恩與班基爾等傑出人才的智慧與見識。這種說法確實有其真實可信之處。但在移居阿根廷之後，奧斯卡除了妻子的正確判斷與農業經營概念之外，並沒有任何人能給予他這般的支持與幫助。

　　然而，在奧斯卡經營河鼠畜牧場的這段期間，正好是南美洲人民證實人工養殖河鼠的毛皮品質遠不及用陷阱捕獲的野生河鼠的養殖業蕭條年代。許多其他的河鼠毛皮企業接二連三地紛紛倒閉，而奧斯卡的畜牧場也於一九五七年宣告破產。艾蜜莉與奧斯卡隨後遷居到聖文生的聖約之子會【譯注：於一九四三年在紐約成立的一個歷史最悠久而規模最龐大的猶太人服務性組織。】所提供的一間房子中，在這個位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南方郊區的小鄉村中度過了一段慘澹無奈的歲月。奧斯卡曾企圖尋找一份業務代表的工作，然而在不到一年之內，他就毅然決然地單獨前往德國。而艾蜜莉仍然留在人生地不熟的阿根廷郊區。

　　他居住在法蘭克福的一間小公寓中，開始四處籌措購買一個水泥工廠的足夠資金。他向西德財政部申請一筆彌補他在波蘭與捷克斯拉夫地區財產損失的補償金。他原先將最大的希望寄託在這筆補償金上，但他最後所收到的僅是一小筆聊勝於無的象徵性賠償。某些辛德勒猶太人認為，德國政府之所以拒絕給予奧斯卡應有的補償，是因為當時在政府中層官僚系統中仍然殘存著希特勒思想的遺跡。但奧斯卡所提出的申請很可能是因為某種技術性的失誤才遭遇到回絕的打擊。而人們也無法證實那些與奧斯卡進行接觸的財政部人員曾經顯示出官僚系統的邪惡與敵意。

　　辛德勒水泥工廠最後是仰賴聯合分配委員會的資金，與一些在戰後德國發展出成功事業的辛德勒猶太人所提供的「貸款」，才能順利地開張營業。但這個工廠只能維持一段短暫的歷史。在一九六一年，奧斯卡再度宣告破產。接連幾年的嚴寒冬季使得建築工程企業嚴重停擺，而他的水泥工廠也因此而受到建築業不景氣的影響；但某些辛德勒猶太人認為，這個工廠之所以面臨關閉的命運，部分應歸罪於奧斯卡本身難以忍受單調工作的不安個性。

　　在聽到奧斯卡陷入困境的消息之後，居住在以色列的辛德勒猶太人隨即於當年免費邀請奧斯卡到以色列訪問。以色列的波蘭報紙上刊登了一個廣告，請求所有認識「德國人奧斯卡．辛德勒」的前布瑞恩利茲集中營居民與這家報紙連絡。奧斯卡在臺拉維夫受到瘋狂的歡迎。他的生還者在戰後所生的孩子團團簇擁在這位傳奇人物身邊。他當時已日漸發福，原本稜角分明的五官也變得厚重遲鈍。但在當地的宴會與歡迎酒會中，前任主管先生的老朋友所看到的仍然是過去那個頑強不屈的奧斯卡。那些機智幽默的如珠妙語，那種查爾斯．鮑育式的丰采魅力，以及毫無節制的放縱酒癮，並未因他所經歷過的兩次破產打擊而就此消失無蹤。

　　阿道夫．艾希曼的審判於當年展開，而奧斯卡的以色列之行也引起了世界各地報章雜誌的注意。在艾希曼審判會開庭前夕，倫敦《每日郵報》的通訊記者寫了一篇人物特寫，比較艾希曼與辛德勒這兩個對比性人物的生平事跡，並在文中引用了一段辛德勒猶太人所發表的援助奧斯卡呼籲宣言的序文。「我們不會忘記埃及的悲慘遭遇，我們不會忘記哈曼【譯注：聖經中所記載的人物，為波斯王的大臣，因企圖陷害猶太人而被絞死，見《以斯帖書》第八章第七節。】，我們不會忘記希特勒。因此，在這些不義者之中，我們也不會忘記那些正義之士。記得奧斯卡．辛德勒。」

　　某些浩劫生還者無法相信納粹德國中竟然會出現如奧斯卡工廠這般人道的勞工營機構，而在辛德勒於耶路撒冷所舉行的記者會中，此種懷疑與不信透過一位記者的發言傳送到奧斯卡耳中。「你要如何解釋，」這位記者問道，「你與克拉科夫地區所有資深黑衫隊官員的密切往來與固定交易呢？」「在那個時代的歷史中，」奧斯卡回答，「要與耶路撒冷的首席猶太教牧師一同討論猶太人的命運，實在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在奧斯卡的阿根廷歲月即將結束的時候，他曾經接受亞德瓦歇姆行政議會的請求，為這個機構提供了一份記錄他在克拉科夫與布瑞恩利茲種種行動的概略性證言。而現在，在這個機構本身的意願，與伊哈克．斯特恩、賈克伯．斯特恩伯格，以及摩西．貝耶斯基（他過去曾是奧斯卡的官方印章偽造者，而他現在已成為一位廣受尊敬與愛戴的飽學律師）的大力推動之下，亞德瓦歇姆的董事會開始考慮給予奧斯卡正式的公開讚揚。這個董事會主席藍道法官也就是艾希曼審判會的首席法官。亞德瓦歇姆開始徵求猶太人的證言，並因此而激起了廣大的迴響。在這些堆積如山的證言中，僅有四份報告提出負面性的評價。雖然這四位證人都坦白承認，若不是因為奧斯卡的拯救行動，他們此時必然已喪生於焚化爐中，但他們也強烈坪擊奧斯卡在戰爭初期的不當生意手段。在這四份汙衊性證言中，有兩份是出自於一對父子的手筆，也就是曾在前文中出現過的家族。他們指控奧斯卡運用特權，將他的情婦英格麗安插到他們位於克拉科夫的琺瑯器經銷商店中擔任代理主管的職務。第三份證言是來自於家族的祕書，這位祕書再度重申奧斯卡毆打老人與欺凌弱小的惡霸行徑，內容與斯特恩於一九四〇年對奧斯卡轉述的謠言如出一轍。撰寫第四份證言的男人宣稱，他曾經在奧斯卡的琺瑯器工廠仍然沿用瑞克爾德公司名稱的時候投下了一筆資金──而他表示，這筆資金就如石沉大海一般了無下文，而奧斯卡從未給予他應有的報償。

　　藍道法官與他的董事會顯然認為，相較於其他辛德勒猶太人毫無怨言的眾多讚美證辭，這四份毀謗證言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瑣碎小事。既然這四個證人都坦白承認奧斯卡曾拯救過他們的性命，那麼亞德瓦歇姆董事會不禁興起了一個疑問：如果奧斯卡果真曾對這些人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那麼他為何要花費如此多的心力來拯救他們呢？

　　臺拉維夫的市政府是最先對奧斯卡表達敬意的組織。奧斯卡在他的五十三歲生日時，在英雄公園中親手揭開了覆蓋在一塊表揚匾牌上的紗罩。匾牌上的獻辭將他描述為一千兩百名布瑞恩利茲勞工營囚犯的拯救者，這份獻辭雖然低估了奧斯卡所拯救的實際人數，但卻明白地宣稱這塊匾牌代表著猶太人對於奧斯卡的愛意與感激。十天之後，他在耶路撒冷接受了正義之士的封號，這個封號是以色列特有的榮譽名稱，源自於古老的種族文化，傳說每當世界充滿了非猶太教徒的時候，以色列的上帝將會派遣幾位正義之士到人間進行潛移默化的工作。同時，奧斯卡也接到正式邀請，在通往亞德瓦歇姆博物館的正義大道上親手栽下一株長青樹。這株標示著榮耀匾牌的長青樹至今仍然挺立於一片以其他正義之士名義所栽種的小樹林中。其中有一株為朱利斯．馬德瑞西栽種的紀念樹，這位企業家曾以不同於納粹心腹克拉普與法本的經營作風，非法為他的工人們提供額外食物，並竭盡所能地保護他們免於受到殘酷的迫害，那兒還有一株紀念普拉佐中的馬德瑞西工廠主管雷蒙．提西的小樹。在那片貧瘠多石的土地上，大部分的紀念樹都無法長到十呎高。

　　德國的報紙經常報導奧斯卡在戰爭期間的營救故事與亞德瓦歇姆的榮譽儀式。然而這些總是充滿了溢美之辭的報導並未使奧斯卡後半生的生活變得好過些。街道上的人群對他發出不屑的噓聲，凌空飛躍的石頭不斷地落在他日漸蒼老的身軀上，一群工人對他高聲叫罵，宣稱他應該跟猶太人一同被送進焚化爐。一九六三年，當一個工人嘲諷地叫他「吻猶太人的歪心鬼」時，奧斯卡終於忍不住揍了他一拳，而這個工人立刻前往司法機關控告奧斯卡的攻擊罪行。在地方法庭中，在德國司法機關的最低層部門中，法官對奧斯卡發表一場嚴厲的訓誡演說，然後命令他付出一筆傷害賠償金。「如果這樣還不能令他們滿意的話，」奧斯卡寫信給住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亨利．羅斯納，「我將會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些羞辱加深了奧斯卡對於他的猶太人的倚賴。他們現在是他情感與經濟雙方面的唯一保障。在他此後的歲月中，他每年都會與他們一同度過幾個月的美好時光，在臺拉維夫與耶路撒冷享受榮耀燦爛的生活，到臺拉維夫班耶賀達街上的羅馬尼亞餐廳中免費享用精緻的佳餚美酒，有時摩西．貝耶斯基會像個孝順兒子一般地限制奧斯卡每晚只能飲用三杯雙份白蘭地。然而他最後總是得回到他另一半的靈魂：一個被剝奪特權的自我；一間距離法蘭克福中央火車站僅有數百公尺之遠的狹小破爛公寓。住在洛杉磯的波德克．費佛伯格當時曾寫信給全美國地區的辛德勒猶太人，呼籲所有的生還者今後每年至少將一日工作所得捐贈給奧斯卡．辛德勒，而波德克在信中將奧斯卡目前的處境描述為「沮喪，孤寂，幻滅。」

　　※※※

　　奧斯卡與辛德勒猶太人之間的聚會仍然是每年舉行一次。他的生活模式就像是某種季節性轉換──半年是以色列的社交花蝴蝶，半年是法蘭克福的潦倒窮漢。他仍然過著入不敷出的拮据生活。

　　包括伊哈克．斯特恩、賈克伯．斯特恩伯格，以及摩西．貝耶斯基在內的臺拉維夫委員會繼續與西德政府進行交涉，為奧斯卡申請足夠的退休金。他們所提出的申請理由是基於奧斯卡在戰爭時期的英勇作為，他所失去的龐大財產，以及他目前虛弱的身體狀況。然而，來自於西德政府的首次正式回應卻是一九六六年的榮譽十字徽章，當時的頒獎典禮是由康拉德．阿登納【譯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第一任總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帶領德國人民重建西德的功臣。】親自主持。直到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德國財政部才表示從當月開始，奧斯卡每個月都可以收到兩百馬克退休金。三個月之後，靠著退休金度日的辛德勒從林堡的主教手中接到了聖賽爾維斯特教皇騎士的榮譽封號。

　　奧斯卡仍然懷著極大的熱情協助聯邦司法部追捕潛逃的德國戰犯。這種工作似乎總是能激起他內心永不平息的正義怒火。奧斯卡在他一九六七年的生日為聯邦司法部提供了一份關於普拉佐勞工營人員的機密情報。根據他當日的證言影本，奧斯卡顯然是毫不保留地吐露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事跡，但這份影本也顯示出他是一位一絲不苟的謹慎證人。如果他對某個工作人員一無所知或是不甚了解，他絕對不會輕率地加上任何個人的偏見之辭。他坦白承認，他並不知道阿姆瑟與黑衫隊員祖哥斯伯格的確切罪行，而普拉佐的壞脾氣女性主管之一奧尼索格小姐也並未遭受到任何指控。然而他卻毫不遲疑地指稱伯西是個殘酷的謀殺者與貪婪的吸血鬼，他曾於一九四六年在慕尼黑火車站中認出了伯西的身影，於是他走到伯西面前詢問這個男人──在經歷過普拉佐的種種殘酷暴行之後──晚上是否還睡得著。奧斯卡表示，伯西當時是靠著一份東德護照才能繼續生存下去。一個叫做莫溫柯爾的主管同樣也遭受到奧斯卡的嚴厲指責，這個男人當時是普拉佐勞工營中的軍方督察團代表；奧斯卡對他的評價是「相當聰明，但卻十分殘酷。」在關於哥德的貼身警衛格朗的證言中，奧斯卡述說了格朗企圖處決依馬利亞囚犯拉莫斯的驚險故事，而他自己當時送出了一瓶伏特加，才不至於發生難以挽回的悲劇（許多囚犯都在呈交給亞德瓦歇姆的證言中提到了這個故事）。在提到黑衫隊軍官瑞茲契克的時候，奧斯卡表示這個男人雖然惡名昭彰，但他自己並不知道他曾經犯過何種罪行。同時，當司法部請他指認照片中的嫌犯時，他也無法確定照片中的人物是否真的就是瑞茲契克。在司法部的嫌犯名單中，只有一個人獲得了奧斯卡的極力讚揚。那就是曾在他最後一次受捕期間對他伸出援手的工程師賀斯。他在證言中表示，賀斯是個值得尊敬的男人，而囚犯們本身也對這位工程師有著極高的評價。

　　當他邁入六十大關之後，他開始為希伯來大學德國朋友工作。這份工作是一些辛德勒猶太人努力奔走之下所獲得的成果，而他們的目的是想為奧斯卡建立起一個新的生活目標。他開始在西德境內展開募款活動，而他過去用以哄騙吸引官員與商人的傑出才能又再度開始活躍起來。他同時也熱心地擬定了一個促使德國與以色列兒童相互交流的教育計劃。

　　雖然他當時的健康情形已亮出了紅燈，但他仍然像年輕人一般地過著放縱的生活，經常毫無節制地灌下無數的美酒。他在耶路撒冷的大衛王旅館中認識了一個叫做安瑪莉的德國女人，於是風流一生的奧斯卡又再度墜入愛河。她將會成為奧斯卡晚年生活中最重要的情感支柱。

　　他的妻子艾蜜莉仍然居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南方聖文生鄉村的小房子中，從未從他那兒獲得任何經濟援助。在這份記錄報告的撰寫期間，她仍然居住在那裡。如同她在布瑞恩利茲所展現出的風範一般，她一直是一位沉默高貴的人物。在德國電視臺於一九七三年所拍攝的一部紀錄片中，她談論到──全然不曾顯示出一絲棄婦的辛酸或是怨恨──奧斯卡與布瑞恩利茲，以及她自己在布瑞恩利茲所扮演的角色。她以一種具有真知灼見的深刻洞察力指出，奧斯卡在戰前從未展現出任何驚人之舉，在戰後也只是一個毫無作為的平凡人物。因此，他相當幸運地在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五年這段動蕩不安的歲月中，遇到了激發出他潛在才華的一群人。

　　一九七二年，在奧斯卡前往希伯來大學美國朋友位於紐約的行政辦公室訪問的時候，三位合夥開設一家紐澤西大建築公司的辛德勒猶太人，率領其他七十五名前任辛德勒囚犯共同募捐了十二萬美金，將希伯來大學杜魯門研究部中的一層獻給奧斯卡。這個具有紀念性的地方將會放置著一本生命之書，書中記載著奧斯卡的拯救事跡報告，以及一份獲救者的名單。其中兩名合夥人穆瑞．潘提瑞爾與艾薩克．列文斯坦，在奧斯卡將他們帶到布瑞恩利茲的時候，都還是十六歲的小男孩。而現在，奧斯卡的孩子們已成為了他的父母，他最可靠的援助者，他的榮譽來源。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那些曾經在布瑞恩利茲擔任醫生職務──例如亞歷山大．畢伯斯坦──的辛德勒猶太人清楚地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其中一位醫生曾對奧斯卡的親近友人提出警告：「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應該還活在世上。他的心臟完全是因為頑固的信念才能繼續跳動。」

　　一九七四年十月，奧斯卡昏倒在他位於法蘭克福車站附近的小公寓中，並於十月九日在醫院中溘然長逝。他的死亡證明顯示出，他腦部與心臟的動脈硬化是最後奪去他生命的主要殺手。他的遺囑宣告了一個他曾向許多辛德勒猶太人吐露過的心願──他希望能安葬在耶路撒冷。在兩個星期之內，耶路撒冷聖芳濟修道會教區的教士即同意讓這個最不安於清規戒律的教堂子民之一，奧斯卡．辛德勒先生安葬於耶路撒冷的拉丁墓園之中。

　　一個月之後，躺在鉛製棺木中的奧斯卡遺體緩緩行過耶路撒冷古城中的擁擠道路，來到了南眺希儂姆村谷的天主教墓園中，而希儂姆即是新約聖經中所稱的苦難之地。人們可以在刊登於報紙上的送葬行列照片中看到──站在其他許多辛德勒猶太人中──伊哈克．斯特恩，摩西．貝耶斯基，海倫．賀希，賈克伯．斯特恩伯格，猶達．德瑞斯納。

　　在全世界的每一個洲之中都有人為他服喪哀悼。

　　（全書完）